江湖上的女人,名头响亮的,不是绝色倾国,就是武功超凡。貌若天仙却甘愿行走江湖的,多半会仰仗每隔一段时间便重新评判流传的江湖四绝色的称号扬名天下,而武功过人的,则往往不屑于艳名,更愿单靠一身功夫闯出名号。
血钗、碧姑娘这两个名号,对见闻广博的人来说,可是响亮的很。
血钗雍素锦,鬓上一根血玉银钗便是兵器,绣鞋之中从不穿袜,喜好赤着一双雪嫩秀足,传言其杀人后好以对手鲜血涂就足趾丹蔻,为人喜怒无常,只为被轻薄一笑,追魂索命四十七天,逐越七州,将雪山八杰之一宗恒当着其七位结拜兄弟面前毙于闹市街头,一战成名。
碧姑娘与这样一个女子齐名并称,自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不仅那一身极有特点的穿戴在江湖口耳相传,她手上一剑穿喉的宝剑碧痕,近三年更是名震东南。传言其寡言少语,性格冷漠,极少与寻常江湖人士动手,却不知为何曾在东南三州遍杀七十一家青楼主人,背下一身血案,后被公门高手围捕,凭一把碧痕在手,逃出生天,留下腕脉被断的十余个废人,名动八方。
断霞峰下,一条小道蜿蜒曲折。
时逢晚春,一片碧海缀着万点花色,不论远眺亦或闲游,皆是醉人美景。
只不过,白阿四却没什么心思欣赏。
倒不是因为他在这山脚下开酒肆多年看得厌了,而是他实在腾不出空。
这小小的酒肆之中,几年也难得一次的热闹,加了备用的木桌木凳,仍有七八个挑夫不得不坐在门外担子上。
生意如此之好,白阿四却高兴不起来。
酒肆内这密密麻麻二三十人,倒有一大半带着兵器,让他这种寻常百姓脊背发麻。若是熟客倒也罢了,偏偏这些武林中人,他没一个认得。
平素里挤不出半点笑容的老板娘白嫂,此刻活动着僵硬的面皮,挑起唇角往来招待。
到不是怕了这些客人,这胖胖的村妇,一向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能叫她耐下性子轻声慢语出面招待,只不过是因为,这班人都是断霞峰上暮剑阁的客人。
蜀州江湖势力繁杂,名声最响的三个,峨嵋据南,唐门霸东,而暮剑阁,则领袖蜀北。
两日之后,便是暮剑阁阁主嫡长子白若云大婚,将入门的新妇,又是峨嵋掌门清心道长的关门弟子孙秀怡。如此南北联姻,自然不会仅仅惊动蜀州武林而已。
能遣人来贺的,绝不会少了礼数,无暇抽身的,也都托镖行送上贺礼吉言。足足半月之间,白阿四的酒肆之中,就未曾有半日断了生意。
幸而暮剑阁与峨嵋派交好之辈尽是正道中人,婚礼不会邀请什么凶神恶煞之徒。就算有许多包藏祸心与冷眼旁观的,总不会屈尊到白阿四的酒肆里生事。
“赵兄,你说这次婚礼,唐门究竟会不会来?”
“依在下拙见,唐门应来,如不亲眼衡量,岂不是对这场联姻一无所知?”
“哎,老哥这话说的不对,就是俺这样的粗人,闭着眼睛也知道,白家娶了峨嵋的婆娘,总不会就为了生几个身强体壮的胖娃娃吧。俺要是唐门的门主,才不来白费功夫看人讨老婆合谋对付俺。”
白阿四听着这种在店中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类似对话,满脸堆笑的放下酒菜。趁着屋中酒菜大多上齐,他连忙扭了扭腰,往门口走去准备透一口气。
这近二十天中,他只盼莫要有人在他的酒肆中大动干戈,就谢天谢地谢祖宗了。
才到门边,扑面一阵香风入鼻,白阿四抬头一望,登时便知道,那千万遍念诵于心头的祈愿,怕是要在今天落空了。
白家的宾客自然也不乏江湖女子,只不过很少有女人愿意挤进这臭烘烘的酒肆,大多只在门口买一碗清水淡茶,解解渴乏,便接着上路。酒肆之中,除了白嫂,便是男人的天下。
男人好斗,江湖中的男人更甚,为钱财、为面子、甚至为一句话,往往便会刀剑相向,血溅五步。一群男人中丢进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大都会如推石入湖,激起一片风浪。
而此刻在白阿四眼前走入酒肆的,正是一个好看的女人。
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红红的小嘴,若是笑起来,一定十分可爱,十分动人。可她非但没有笑,秀美的脸上竟连一点表情也没有,好似有一层无形的面具,正密合在她嫩如春花的粉颊之外。
她的身量不高,但自上而下非常匀称,显得苗条修长,颈上戴着一串碧玉珠链,左腕挂着一个碧玉手镯,上身穿着件葱绿夹褂,鹅黄束腰之下,是一条碧绿色的罗裙。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条碧绿色的影子。
如果不是她背后背着一个长包里,一看便是什么兵器,怕是所有人都会当她是个走错了路的小家碧玉。
“客、客官,里面没……”白阿四结巴了一下,正要说话,就被旁边一人打断。
“哎,有位置,兄弟们让一让,总能给姑娘腾出个座来。”一个劲装汉子嘿嘿笑道,向着桌上他人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人站起让出一个木凳,端着酒碗走了出去。
“喂喂,明明是两个座位好不好?”随着清亮悦耳的一声提醒,一个看样貌不过十三、四岁但身量颇高的少年小厮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我得贴身伺候着,劳驾哪位行行好也给让个座呗。”
这小厮看起来比那姑娘小上一些,模样颇为讨喜,一张娃娃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乌溜溜的眼珠灵活的左顾右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神情。
屋里都不是什么恶人,这小厮又笑的叫人心喜,加上是这美貌姑娘的伴儿,马上旁边那人便端着茶杯起身笑道:“娃娃来坐,我去透透风。”
“老板,要壶清水,不要装过茶水的壶,多谢。”那小厮颇为伶俐,一边把行李包袱放在地上,一边摸出一块碎银,递到白阿四手上,“方才让座那二位的帐,也一并算了,余下的,算是打赏。”说罢,掏出一块白巾,仔仔细细铺在凳上。
那姑娘也不开口,径自坐下,将背后布包解下放在膝上,黑亮双眸便只是盯着桌上放着的左手。
旁人已经忍不住在猜测她的身份,有几个想到了什么,惊疑不定的偷偷瞄她,有几个全无头绪,只是间或看来一眼,剩下的到都在仔细打量她,一来秀色可餐,谁不爱看,二来也都好奇这到底是哪家的女侠,行走江湖穿得如此不便不算,还带着一个帮忙打点的小厮。
一时间想到好几个出身名门的女子,却大多和眼前这人对不上号。有人忍不住向见识较广的人低声询问,得了答复,目光却是一惊,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似乎不太相信。
那姑娘也不理会这些目光,似是早已见得惯了,清水上来之后,便静静地倒了一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润湿红唇。
那小厮抹了把汗,咕咚咕咚仰头喝了三杯,哈的一声出了口气,笑道:“果然走的久了,清水都变得好喝起来。”
出声叫人让座的劲装汉子也听了旁人耳语,双目狐疑的在对桌主仆身上一扫,放下酒碗,抱拳道:“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在下刘振川,江湖兄弟抬爱,送了个别号叫做断水神锤,大家同来参加白大公子喜宴,可否交个朋友?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江湖人不拘小节,自然也不忌惮是否该问女子闺名。倒是旁人听了他的名头,忍不住瞄了一眼放在一边的八角紫金锤,心中暗暗道一句,原来是他。
那姑娘眉心微微动了一动,垂首喝了口水,并不答话。
反倒是那小厮嘻嘻笑道:“刘大哥,我家姑娘不爱说话,也不爱交朋友,您做您的断水神锤,莫要打断我们喝水就好。”
这回话颇为无礼,刘振川面上不禁一红,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若是称呼,我家姑娘姓崔,大家叫声崔姑娘,在这地方,总不会叫岔了人。”那小厮看了一圈,接着说道。
这崔姑娘果真不爱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但她越是如此,屋内几人的眼中狐疑之色越是浓重,仿佛这特征更符合他们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只不过他们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姓崔。
白阿四察觉气氛不对,拎着铜壶出了门口,摸了摸胸,长出口气,心里盼着这班人千万别动起手来。
谨言慎行虽是大多数江湖人应该牢记的原则之一,但若是人人都能如此,江湖又怎会有这许多事端?
刘振川左手位上恰是完全猜不到这女子来路的人之一,他与刘振川颇谈得来,见新交的朋友撞了这么一遭尴尬,登时面带怒色,哼了一声讥刺道:“崔姑娘好大的架子,行走江湖还要带个累赘,万一遇上事端,岂不是平白搭条性命。还是说,姑娘功夫俊的很,碰上什么对手,也保得住这半大娃娃?”
言下之意,你若是承认自己功夫不错,那他当下就要讨教讨教。
刘振川连忙伸手拽了一下,笑道:“冯兄弟,坐下喝酒,喝酒。”明里劝他,暗中却警告似的捏了他一下。
那姓冯的汉子却是个直楞性子,一翻双目道:“你捏我作甚?这姑娘进来连句话也不肯说,只叫个小厮答话,难不成咱们一屋子江湖好汉,只配和她手下的龟儿子叨叨吗?”
崔姑娘双目微抬,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她仍不说话,只是缓缓将膝上包袱放在了桌面上。
冯姓汉子酒性上头,讥笑道:“呵,这么标致的姑娘,莫非是个哑巴?”
那崔姓少女轻轻叹了口气,似是非常不愿的抬起右手,青葱嫩指钩住包袱布结,轻轻一扯,缓缓将包袱皮向一边扯开。
屋内众人,顿时伸长了脖子看了过来,紧接着,又纷纷响亮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露出来的,是一把长剑。
浅碧色的剑鞘,缀着数颗翡翠,剑柄拖着两条天青剑穗。一眼望去,便知道价值不菲,单是护手上那一颗拇指大小的碧玉珠,怕是就会引来贼人无数,难怪要用包袱里好。
众人抽气吃惊,自然不是因为这剑的价钱,那冯姓汉子面上酒意瞬间去了大半,面颊几乎没了血色,连声音也有些发颤,“这……这剑上……莫非、莫非有一道碧绿印子,擦……也擦不掉?”
那小厮笑嘻嘻的说道:“咦,冯大哥难道偷偷看过我家姑娘的宝剑?”
冯姓汉子脸上的肌肉都变得有些扭曲,似乎想努力做出一个微笑,却不得其法。他缓缓坐下,抬手擦了擦额上冷汗,语气骤然变得十分恭敬,“在下……在下有眼无珠,没想到、没想到碧姑娘也会来参加白家婚礼,多有得罪……还、还请碧姑娘海涵。”
旁边已有人忍不住在窃窃私语。
“真的是她,没想到竟这么年轻。”
“白家怎么会向她下帖?”
“你怎知道她有请帖?谁知道是不是前来生事寻衅的?”
“兄弟说的是,万一赢了暮剑阁白家,她的名头又要响亮几分了。”
刘振川比身边那人倒是镇定许多,他举起酒碗,朗声道:“久仰碧姑娘大名,今日得见,实感荣幸。方才如有冒犯,还请恕罪,刘某自干一碗,权作赔礼。”
旁边那冯姓汉子低声喃喃道:“血玉钗摇足踏云,一剑夺命碧罗裙,碧姑娘既然到了,莫……莫非血钗雍素锦也要来不成?”
江湖上的女人,名头响亮的,不是绝色倾国,就是武功超凡。貌若天仙却甘愿行走江湖的,多半会仰仗每隔一段时间便重新评判流传的江湖四绝色的称号扬名天下,而武功过人的,则往往不屑于艳名,更愿单靠一身功夫闯出名号。
血钗、碧姑娘这两个名号,对见闻广博的人来说,可是响亮的很。
血钗雍素锦,鬓上一根血玉银钗便是兵器,绣鞋之中从不穿袜,喜好赤着一双雪嫩秀足,传言其杀人后好以对手鲜血涂就足趾丹蔻,为人喜怒无常,只为被轻薄一笑,追魂索命四十七天,逐越七州,将雪山八杰之一宗恒当着其七位结拜兄弟面前毙于闹市街头,一战成名。
碧姑娘与这样一个女子齐名并称,自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不仅那一身极有特点的穿戴在江湖口耳相传,她手上一剑穿喉的宝剑碧痕,近三年更是名震东南。传言其寡言少语,性格冷漠,极少与寻常江湖人士动手,却不知为何曾在东南三州遍杀七十一家青楼主人,背下一身血案,后被公门高手围捕,凭一把碧痕在手,逃出生天,留下腕脉被断的十余个废人,名动八方。
这两女俱非大奸大恶之徒,但行事乖张狠辣,也称不上正道中人,更何况碧姑娘一向在东南三州活动,按常理,暮剑阁的喜事,应该不会有帖子千里迢迢送去给这样一个行踪不定的诡秘女子。
看来八成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偷偷瞄了碧姑娘几眼,已有与白家交情不错的人开始担忧这场喜宴会多生事端。
他们担忧的的确有些多余。
事端,根本不必等到喜宴上。
这样一个秀美可人的女子,又是颇有名气的剑客,本身就足以带来没完没了的麻烦。
这边冯、刘二人才刚消停,另一角却有两个青年剑客齐齐站了起来,视线只在这位崔姑娘面上一扫,便盯住了横在桌上的那柄碧痕。
那两人穿着打扮极为相似,都是黄衫褐裤,软底布靴,腰间长剑也是一模一样,除了一个阔口方面,一个下巴颇尖之外,其余都如照镜子一样相似。
一看他们起来,酒肆内的诸人便想到了蜀州武林小有名气的一对兄弟。
果然,那二人马上便开口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在下陈德。”
“在下陈荣。”
“我兄弟二人苦练剑法。”
“蒙江湖兄弟抬爱。”
“赐了个西川双剑的名号。”
“我们兄弟生平最喜剑法。”
“久仰碧姑娘大名。”
“还望能不吝赐教,随手指点一二。”
“选随便我们哪个都可以,另一个绝不帮忙。”
“只是切磋技艺,不伤和气,点到为止,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这兄弟两个一人一句,说的却既有默契,若不是方脸陈德看起来略微年长,形貌与陈荣也颇有几分差异,还真容易被当作一胎孪生。
这种恼人的切磋讨教,在诺大的江湖中每日不知要发生多少,偏偏若不出手,往往便会被当作自愧不如,认了下风。尤其这些急着闯出名号的青年男女,更是将挑战视作扬名立万的捷径。
刚才冯姓汉子还能算是气话,崔姑娘忽略也就罢了,这种正经八百的邀战,才真叫难办。
二十多颗脑袋一起转了过来,都想看看她要如何应付。
崔姑娘浅浅抿了口水,那水有些太热,她稍稍撤后一些,拢起樱唇轻轻吹起气来,竟好似没有听到一般。
陈家兄弟的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陈荣将面带怒色的大哥轻轻一扯,朗声道:“崔姑娘,我兄弟二人堂堂正正向你讨教,你就算不敢应战,也总要有个回话吧?”
邀战不成,便是挑衅,如果崔姑娘仍不出手,至少在这班江湖汉子眼中,就已和露怯无异。偏偏崔姑娘仍是八风不动,只是将吹温了得开水送入唇畔,缓缓喝了起来。
那小厮在一旁也不慌张,仍是笑嘻嘻的来回打量周遭各色人等,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早就不以为意。
“既然如此,那在下得罪了!”陈德性子更燥,抬手将陈荣拨开,侧手一抄,已将剑柄紧握掌中。
崔姑娘此时却才将手中水杯放回桌上,瓷底木面一碰,发出哒的轻轻一声。
这一声中,陈德的手已扬起。
可所有人都没听到本该出现的那一声龙吟,也没看到本该出现的那一道寒光。
随着他的手一道抬起的,竟只是一个剑柄而已。
那寒光闪闪的三尺青锋,竟齐根断在了剑鞘之中。
崔姑娘放稳水杯,回手搭上剑鞘,水眸一侧,淡淡瞥了小厮一眼,似是在责怪他为何不快喝水,方便快些上路。
那小厮嘿嘿一笑,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吞了两口,一抹嘴巴,道:“成成,小的马上就好。”
这主仆二人,竟好似谁也没把那两兄弟放在眼里。
屋内这二十多人,此刻倒已都知道,这看似娇怯怯弱不禁风的秀美少女,确实有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资格。
陈德捏着手中剑柄,脸上一阵青白交错,手背青筋暴起,却不敢移动分毫。
这四十多只眼睛,没有一只看到这位崔姑娘是如何出手,更不要说那足以无声无息击断精钢长剑的凌空虚劲是多么惊世骇俗。
即便先前还有几人存有挑战之心,此刻也随着冷汗流得干干净净,陈荣僵在兄长背后,更是连颤动不已的手掌都偷偷从剑柄上拿开,握出紧缠的白绢,露出一片湿痕。
崔姑娘轻轻呼了口气,提起桌上包袱缓缓包好,跟着缓缓站起,向门外走去。
众人望着她苗条倩影,裙下莲足堪堪一握,纤腰如柳盈盈欲折,挺背削肩,楚楚可怜,哪里像个转瞬之间便能断人兵刃的一流高手?
随之而来的,便是混杂着浓厚好奇的担忧。
这样一个女子,赶来参加暮剑阁的喜宴,所为何事?
酒肆内的诸人纷纷没了胃口兴致,崔姑娘才走出去,便一个个结账起身,跟在后面,也再没有人多看一眼陈氏兄弟。
一场转眼分出胜负的甚至称不上切磋的交手,仿佛已将西川双剑这个名号从酒肆中就此抹去。
不出数月,也许便是整个江湖。
白阿四抬起手抹了把汗,扭头望了一眼屋内,仅剩下的两个身影,已有一个沮丧万分的跪在了地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掩上了木门,决定晚些再进去收拾。
回转身子,那一主一仆走的着实不快,一眼望去仍未到山道弯折之处,颇难为一众江湖豪杰慢着性子亦步亦趋。
想来今日不会再有什么波折,白阿四抽了一张板凳坐下,可还没歇口气,搭手一望,远远低处一顶红花小轿,由两个壮士汉子扛在肩上,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轿子左右,跟着四名妙龄少女,四个虽都背着宝剑,其中一个却穿着水红裙裤,合欢小褂,挽着双心环髻,手里还提着一只扎口母鸡,眉心点了一粒朱砂,粉黛覆面,精心妆点,竟像是临时充作了伴嫁傧相。
另外三名女子则是一般的黄衫青裙,素面朝天,形貌虽略有高低,但也都称得上秀美可人,比起方才惊起一番波澜的碧绿姑娘,也不逊色太多,只是倒有两个开面束发,一望便知已然名花有主。
傧相伴嫁在旁,轿中自然便是大礼之前不可见人的新嫁娘了。
白阿四登时跳起,招呼来白嫂准备茶水,迎宾多日,唯有这一拨,决计不可怠慢半分。
峨嵋此代俗家女弟子中,年纪最轻的五人素来交好,情同手足,人称灵秀五娥,此次白若云大婚的对象,便是其中五妹。
另外四人,大姐钟灵音,三姐齐秀清都已婚配,田灵筠与宋秀涟这一大一小则待字闺中,反落到了小师妹的后头。
白阿四连日里听那些江湖豪客信口闲聊,早已知道这次送亲,峨嵋掌门清心道长并未随行,而是另有要务提前出发,护着孙秀怡北上成亲的,自然便是灵秀五娥中的其余四个。
两相印证,这红花小轿中载的是谁简直一目了然。
嫁妆行李都随着清心道长先行一步,这小轿一路跋涉,倒也安稳低调,不致多生事端,至于今日挂了红花上了妆容,也是因为已经进到暮剑阁的地头,不需再额外谨慎。
“几位女侠,在小的这儿歇歇腿脚,喝口热茶再赶路吧。前面就是山路,还是养养精神的好。”白阿四一边招呼,一边将一张较为平整的木桌从屋内搬了出来,挑了最干净的杯子摆放整齐,“白家老爷特地打过招呼,可不能叫新娘子受了屈。”
“既然是亲家的款待,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体态较为丰腴的那个年轻少妇温婉一笑,摆手让轿夫将小轿稳稳落下,绵声道,“来,大家喝口茶水,坐上会儿吧。”
另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道:“店家,五杯清水,两碗热茶。劳驾。”
白嫂连忙将铜钱拿起塞回,连声道:“不能不能,我们这小铺全仗着白家庇佑,怎么能收新少奶奶的钱。大家只管喝,我再去弄两个小菜,之后才有力气爬山嘛。”
那伴嫁打扮的少女抿了抿唇,先端了杯水,撩开轿帘钻了进去。此地习俗,直至花轿抬过门槛之前,新妇都不可叫伴嫁傧相之外的人看见,江湖女子虽大多不拘小节,但暮剑阁毕竟是由一方豪门大户转入武林,总比寻常门派计较多些。
剩下那圆脸少女咯咯娇笑两声,扭腰便坐在桌边长凳上,脆声道:“托小妹的福,从昨个进了阳梁镇,吃住就都不要银子咯。也不知道回去时没了新娘子跟着,他们还给不给咱白吃白住。”
崔姑娘主仆走的颇慢,跟在后面的众人回头发现了酒肆前的峨嵋一行,交头接耳一番后,倒有十几人折返回来。
比起一个来路不明的碧姑娘,新娘子才是大婚的主角。纵使见不到人,与随行的峨嵋女侠搭搭话聊聊天也是好的。毕竟此番联姻之后,峨嵋与暮剑阁保不准便会称雄蜀州,多探些风声,攀攀关系,百益无害。
此时到访暮剑阁的人,九成九都是为了这场婚礼,可崔姑娘却对身后诸事置若罔闻,只有那小厮扭头远远看了花轿两眼,微微低头在主子耳边说了两句什么,便又继续赶路。
山道曲折陡峭,虽离半山腰暮剑阁的别庄并不太远,走起来却十分费力。崔姑娘脚下颇慢,也看不出轻身功夫如何,倒是那小厮脚下初时极为轻快,走出三五里便拖沓沉重起来,惹来身后跟随那几人一番暗自讥诮,心道这碧姑娘果然艺高人胆大,竟带了这么个楞头小子行走江湖。
一路相安无事,只是走的着实不快,看到别庄门庭之时,天色已渐渐转暗,回头下望,那顶花轿也在众人簇拥中赶了上来。
这别庄本是暮剑阁外姓门徒食宿学艺之处,为了此次大婚,特地腾出作为宴客场所,也叫远道而来的贵客得以下榻,不致在阳梁镇中寻找地方落脚。
暮剑阁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都已下到别庄迎客,峰顶居所并不招待外人。而此等江湖大事,不请自来的客人绝不会少,为了以防万一,单是门墙外迎客之处,就有十余名佩剑弟子彼此呼应散开护在管家白祥周遭。
跟在崔姑娘身后的那些人到了这里不好再磨磨蹭蹭,便快步抢到前头,按彼此大致江湖地位,默默分出了先后。
白祥虽年过五旬,但毕竟是习武之人,手脚依旧十分利索,他打理白家多年,眼力自然不差,一边恭恭敬敬的迎接着这些江湖豪客,一边横目扫去,盯住了那正款款走来,犹如碧绿影子一样的少女。
如此不便行动的衣裙,背后的狭长包袱,身边的半大小厮,这种场合任谁看上一眼,也会不觉留意。
“姑娘不辞劳苦赶来贺喜,白府上下感激不尽。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是单单道贺还是留下观礼?”白祥不敢怠慢,将余人托于手下仆佣,亲自迎上几步,恭敬问道。
崔姑娘依旧不言不语,只是向着那小厮轻轻瞥了瞥头,那小厮颇为伶俐,立刻便满面堆笑,从怀中摸出一个扁方锦盒,躬身颔首双掌托起,道:“我家姑娘姓崔,远道而来只为观礼,还望行个方便,这是区区薄礼,敬请笑纳。”
白祥微微一怔,心里转了几个名字,却唯有一人与面前这姑娘形貌举止相似,他不敢断定,躬身接过锦盒,陪笑道:“你家主人背后的包袱,包的可是一柄华贵宝剑?剑上是否有道青绿痕迹?”
那小厮立刻笑道:“您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呢。我家姑娘寡言少语,您想必也是知道的。”
白祥极力克制,仍忍不住皱了皱眉,唤过持着礼簿的下仆,轻轻揭开盒盖。
盒中装着的,竟是一串翠绿色的随珠手链,颗颗都是一般大小,即便这几日已见多了贺礼中的珠宝玉器,白祥仍禁不住眼前一亮,忙将锦盒关好小心收入怀中,侧头道:“小心记下,崔碧春姑娘,上品夜明珠一串。”
名门大派消息来源自然要比江湖上的闲散豪客广博的多,酒肆中的众人只是知道外号,白祥却知道碧姑娘的名字。
远来是客,即使心中忐忑,他也不敢怠慢,忙一伸手,道:“崔姑娘,里面请。”
毕竟这少女声名较为特殊,白祥本想自己亲自安置,可没想到远远抬来的那顶轿子,却恰是新嫁娘所乘。他只得将崔姑娘主仆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下属,自己迎向峨嵋一行。
暮剑阁的别庄原是白府富甲一方时的别业,庭院楼台依顺山势,山间溪泉穿行其中,占地极广,容纳百余人食宿仍绰绰有余。
来访的女客并不太多,且有大半是武林群豪的家眷,所安排的便是极靠内里的院落,足足上了数列石阶,折绕多时,才算到达。
这院子本就不是弟子寝室,而是招待贵客的客房,分着内外双园,环境清幽雅致。除了留给孙秀怡随行姐妹的三间,还空着七间待住,其余六间倒是早早便住上了人。
崔姑娘一路无言,那仆人猜测应是喜静之人,便将她送到内园最角落的房间安置。
园中既然都是女客,那小厮身高体壮,除了面貌稚嫩,其余都已颇具男子气概,不能留下伺候,自然安置到了下仆通铺大房。不过这园中本就有三名丫鬟专供使唤,怎么也不会怠慢。
崔姑娘依着窗边,静静坐下,背后包袱随手搁在窗台,黑幽幽的眸子一路凝视着那小厮被带出园门,才转到园中走来走去忙活的三名丫鬟身上。
行大礼之前,自然不会摆下流水大席,晚上的餐饭,喜好热闹的可以去练武场拼酒吃菜,不愿如此的,自有丫鬟仆役送上家常小菜。白府毕竟曾是大户人家,这一套规矩繁而不乱,入夜灯悬,便已将众多来客招待的心满意足。
只是那新娘子,依旧不得一见。
花轿抬入峰顶暮剑阁本家,过了门槛才可见人,除了伴嫁傧相田灵筠外,其余人等就算在那小筑院门外挤破了头,也只能看到窗内摇曳的红烛之光而已。
崔姑娘本不算什么贵客,但那样一串手链送上,任什么客也都成了贵客,光是一顿晚餐,就有两个被白祥派来的丫鬟前后照应,伺候的如同中京官家的千金小姐,反倒让这满面波澜不惊的少女略略显出几分尴尬神色。
月上梢头,崔姑娘依旧静静坐在窗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园外的豪客仍在高谈阔论,园内的女眷女客却都早早休息,熄了灯火。
那三个丫鬟看夜色渐深,检查了一遍园中情形,离去闭了园门。
园门闭上的那一刻,崔姑娘长身而起,一把抓起窗台上的里剑包袱,匆匆背在背上,也不开房门,挥掌一拂灭了灯烛,抬起窗棂轻身一跃,无声无息的落在了房外回廊。
她蹲在暗处左顾右盼,静静观望了片刻,才略显紧张的猫腰沿墙而行。
园门紧闭,她从内轻轻一扯,外头传来锁头晃荡之声,想来是怕有粗人酒后失德惊扰了这班女子。
略显失望的轻叹口气,崔姑娘摸到另一边屋角,纵身一跃扒稳屋檐,身子往上一探看往隔壁院子,确认无人走动之后,灵猫般一窜,擦着院墙钻了过去。
似乎来路上特意留意了庄内格局,崔姑娘仰仗园景遮蔽,不多时便到了护院起居之处,库房便在这间院中。
看着两名护院小心翼翼的把几件贺礼放入库中锁好,她脸上竟浮现起一丝得意的微笑,跟着撒手落下,仍藏身在院墙这边,静静等着。
哪知道她才缩进一蓬长草中蹲好,正要侧耳倾听隔壁护院们的动静,一声略带笑意的呼唤,就从她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了过来。
“崔姑娘,大半夜不去睡觉,来这里看风景么?”
声音不大,却不啻晴天霹雳,轰的她细腻无暇的光洁额头,登时便渗出一片细密汗珠。
她懊恼的皱了皱眉,跟着气呼呼的鼓了鼓脸颊,站起身来扁了扁嘴,这转眼之间的神态变换,竟比她一路上来的表情多了不知多少倍。
秀目一扬,这崔姑娘扭身便道:“明明是你毁约在先,说好了给我的那串珠子,怎么就成了贺礼?整天憋的像个泥雕菩萨,连句话都不敢说,你当容易么?笑笑笑,你还好意思笑!”
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在她身后站定,此刻正笑嘻嘻望着她的,正是那模样颇为讨喜的小厮。
“你偷我的剑,被我捉住,莫非还有理了么?”他慢条斯理的说道,手往怀中一探,竟又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锦盒,“再说了,我几时告诉过你,那珠子只有一串了?你这飞贼,怎么就不偷点脑子补补呢?”
“还……还有一串?”那冒名顶替的崔姑娘愣在原处,原本理直气壮的气焰登时消弭大半,只是口中仍强撑场面倔强道,“人……人家又不知道,还以为你毁约在先。”
她侧眼看了看周围,扁了扁嘴,委屈道:“还不是你威逼利诱,哄着人家和你定了约,你可没告诉我,你是要我到这种武林高手满地爬的鬼地方装腔作势。不管,我不想干啦。”
那小厮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笑道:“你要只是不想干,这不是走错了地方?逃下山的路多的很,你怎么绕到库房这边了?”
“你……你没听说过贼不空手么?”她哼了一声,气鼓鼓道,“这回可是我头一遭走江湖,偷你的剑被逮了个正着,受你一番欺负也就罢了,都到了这种地方,不带点东西走,以后还做什么飞贼?”
“先不说做飞贼有什么好,这暮剑阁里,你当飞贼很容易做么?”那小厮微微一笑,迈步走到墙边,单手在墙上一扶,道,“库房周围的确没什么人看管,因为被放进庄里的,都算是白家的客人。可你知不知道,这庄园周遭每一处通路,都已被白家弟子紧密看护起来,断霞峰脚下,更是被这庄中原本住着的弟子看管的滴水不漏。唐门若要生事,他们都有备无患,岂会逃了你这么一个笨手笨脚的毛贼?”
“你胡说,就……就知道吓我。”那少女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也明白自己考虑的实在不够周详。
那小厮看言谈已经奏效,便放柔语气,安抚道:“你不惹事生非,就什么事也不会出。乖乖的,回你的房去,接着做你的碧姑娘,这样自然有我帮你。”
听她一番说话,也知道应是活泼健谈的脾性,恐怕是整日绷着脸装样子憋得难受,又是以飞贼身份进了名门正派的老巢,心里紧张的难免有些脾气,那小厮话音未落,她就低声怒道:“姓小的,我不就是想偷你的那把好剑么,大不了你扭我报官去吧!挨一顿板子我也认了。你什么都不肯对我说,凭什么要我对你言听计从?天底下女人多得是,你随便找一个不就是了,扮个木雕菩萨嘛,谁不会啊!”
那小厮不急不恼,笑道:“我说可以叫我小星,可不是就姓这个小。一来你偷我的财物被我捉到,本就欠我一份在先,我说叫你帮忙抵偿,你可是答应了的。行走江湖最重信义,出尔反尔,可成不了天下第一的女飞贼。二来你的面目本就和那位崔碧春姑娘有几分神似,你叫我再去找人,可不知要多久才能找到如此合适的底子。再者说,你也姓崔,旁人喊你一句崔姑娘,你绝不会露出破绽。你看,这活是不是只有你最合适?”
“可……”这位崔姑娘话头一梗,憋了一憋,才委屈道,“可我功夫不行,别个都当我是那一剑夺命的碧罗裙,哪知道我是笨手笨脚的偷儿崔冰,都像酒肆里那两个帮忙做戏的还好,要是来真的,我早晚被砍成十七八块,洒进河里喂鱼咯。”
“做戏?”
“不是做戏给那些人看,难道那把剑是你打断的?”崔冰撇了撇嘴,讥笑道,“你要有那么好的功夫,还用我帮你骗人混进来啊。”
“是是是,”小星哈哈一笑,搔了搔下巴,道,“没想到崔姑娘一双招子到是亮得很。那两人演的真是不错,回头我一定好好打赏。”
听到打赏二字,崔冰眨了眨眼,心想反正已走不脱了,索性一咬银牙,道:“你既然不放我走,那约好的报酬,就得加码。我先前可不知道会这么危险,单一串夜明珠大大的不够。”
小星唇角微勾,淡淡道:“那崔姑娘准备再要些什么?”
崔冰心里打了几个转,想着这家伙身上再怎么也不可能带更多的值钱物件,略一犹豫,道:“你先告诉我什么时候算个完,完了之后,我还要这把剑。”
这把剑光是剑鞘价值就远超那一串随珠,不然也不至于让她一眼望见便忍不住伺机下手被捉,看小星的样子对这把剑也是颇为珍惜,又道:“你造个假货也不容易,不舍得的话,那就算了,你明早把我送下山去,此后两不相干就是。”
不料话音才落,小星竟点了点头,道:“这把剑虽说不是我的,但事毕之后送你也不是不行。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白家的大婚典礼一结束,你与我同去翼州走上一遭,就算是完了任务,这串珠子连同这把剑,到时都是你的。保不准,还有更让你惊喜的礼物。”
崔冰狐疑的望着他,心底衡量再三,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好,我就再憋上几天好了。”
“放心,大婚之后,你就不需再假装碧姑娘,比起现在可轻松得多。”
“是么?那好得很,真不知道你们那个碧姑娘是怎么过的,整日不说话,不难受么?”崔冰知道对库房下手已是绝无可能,便打量着退路,道,“对了,要是有什么危险,你可别怪我说穿自保。酒肆里那遭就吓得我够呛,后心都溻湿了,你倒好,找人帮忙做戏也不提前吱一声。”
她顺着来路退了两步,回头看小星还站在原地,不禁柳眉微蹙,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等着喝露水么?”
昏暗夜色之中,小星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被这样两道视线直直盯着,竟让崔冰心里莫名打了个突,连忙又道:“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小星摆了摆手,悠然道:“莫慌。崔姑娘,既然约定还要继续履行,你可还记得,咱们约定之中,你若不依我的安排擅自行事,该作何惩戒?”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崔冰一张小脸登时一白,跟着一片红云飘起,羞恼道:“我……我这不是没跑么,又没耽误你的事情。你、你就大人有大量,放过这一回吧。”
小星伸手一扯,将她拽回墙边,微笑道:“那不行,我这人一向赏罚分明,你一路过来表现得很好,这把剑就算是赏。可你不声不响打退堂鼓,也一定要罚。还是老规矩,你自己挑吧。”
崔冰面上神情愈发扭捏,磨磨蹭蹭,声若蚊呐道:“哪……哪有你这么奇怪的规矩……你明知道,人家身上只有些散碎银子,掏不出一百两来。”
小星搓了搓手掌,笑道:“那还不站好。”
面颊红如火烧,崔冰脸色明明一副羞恼至极的模样,却偏偏乖乖站定在墙边,将身子转了半边,背对着小星,咬牙道:“打就打,又、又不是没被你打过。数好了,十下,一下也不准多。你、你要是打错了数,我和你没完。”
小星像是看穿了她心底一般,突的凑到她耳根后面,轻声道:“放心,绝不会少一巴掌。”
“你……”崔冰嗔怒之声才起了个头,啪的一声脆响,小星的巴掌已经正正拍在她腰下圆润丰盈之处,将她的话也迎头拍回了肚子,拍成含羞带怯的一声惊呼,“哎、哎呀!”
柳腰纤瘦,易显臀股腴美,崔冰那两丘丰玉虽不多肉,却紧凑翘挺,穿起束腰长裙格外妩媚,数步之外看去,不知有多少男人心里会想着要捧在掌中温柔抚弄一番。她自从身段初成,色迷迷的眼光不知见过多少,屁股上挨巴掌,这却也才是第二回。
那头一回,便是偷剑不成被捉那晚,也是拜这位小星所赐,让他按在膝上,噼噼啪啪打了十掌。
这次倒没被按住,可她偏偏就是迈不开腿逃掉,只是任着脸上火烧火燎,咬住下唇等下一掌。
崔冰唯一擅长的就是轻身步法这种逃命功夫,练的一双长腿紧实无比,两瓣翘臀饱盈弹手,一掌拍上,肌理一阵律动,倒也算是诱人美景。
转眼三掌过去,说痛自然算不上很痛,可要说不疼,屁股后头也火辣辣的不是全无感觉,小星每一掌后都要拖上片刻,落掌时又不知用了什么古怪力道,初时那点刺痛,转眼就扩成一片痒麻,热乎乎的好似落了一层牛毛。
上次被打屁股便有这种感觉,此次更加清晰了许多,第四掌一落,崔冰下唇咬的更紧,鼻后噎住般嗯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慌忙扶住了墙,匆匆喘了几口,恨恨道:“你……你就不能快些么。”
小星悠然晃了晃手,仍照着先前的节奏等待片刻,才一掌拍去,口中道:“你当真想我快些么?”
崔冰幼时曾失陷在无比龌龊的场所,懂事许久才被救出,可不像寻常处子那般单纯懵懂,被他语气中的戏弄闹的耳根一红,当即啐道:“我只嫌你功夫太差,打女人的屁股都有气无力,一副要死的模样。”
听得出她也不是真的恼了,小星兀自一掌扇上,笑道:“再大些力气,我也不舍得。”
“你大些力气也打不死我。”本想顶他这么一句,可话到嘴边才觉得不对,怎么好像在求他多用些力似的,她连忙顿住话头,硬生生转道,“你大些力气,打死我算了。”
“那可不成,我去哪儿再找这么好的帮手?”一边随口答道,小星一边拍下第七掌。
一掌掌均是一般的手法,一样的力道,受伤是绝无可能,痛也不是很痛,可崔冰就是冷不丁膝头一软,一直紧紧夹着的双腿不知为何抽了两下,叫她险些立足不住。
不多时,十掌薄惩已过,崔冰娇喘吁吁转过身来,额上竟出了一层细汗,油润光莹,她抚着胸口深深喘了口气,才愤愤道:“决计不会再有下次了。”
小星轻轻搓了搓手,笑道:“那是最好,我还担心你乐在其中,到时故意给我捣乱。”
崔冰柳眉一竖,红着脸扭过身去,低声怒道:“下流,色胚,好不要脸!”
小星哈哈一笑,在她肩上拍了一拍,道:“你若是见过真的下流色胚,就会知道我有多厚道了。时候不早,早些回房吧。在暮剑阁的地方,凡事多小心些,不要冒失。有什么事,记得先跟我商量。你那间院子我去不好,你委屈些自己回去,明日我再来陪你。”
“要走就快走,啰啰嗦嗦,像个老妈子一样。”崔冰哼了一声,仍是别过脸去。
一直等到小星脚步声去得远了,她才转过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若不是见多了真的下流色胚,鬼才会跟你做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交易,州衙的土牢,我又怎么会怕。”
她静静站了片刻,等到脸上的热度退却,才俯身猫腰顺着来路摸了回去。
那小星明明也没给她什么当真可靠的保证,可不知为何,心里就是安定了不少,而他口中提到的那个惊喜,她也不知为何从心底感到期待,好像隐约有种预感,在提醒她,那报酬其实比宝剑随珠都要贵重的多。
连个姓氏也不肯提,这样信他,当真好么?崔冰扪心自问,心下又有了些许犹疑。这男人面相稚嫩,但实际相处下来,年纪八成比她还大,只是扮个陌生人,在这么个名门正派里走一圈,就许给她这么重的报酬,当中真没什么算计么?
她低下头,下意识的拢了拢胸口,转念又暗骂了自己一句,心道真要是为了这副皮囊,被捉那一晚就已被连皮带骨吃干抹净了,他功夫看上去虽颇为不济,对付她这个只会逃命的偷儿还是绰绰有余。
他说有旧相识在暮剑阁,难不成,就真只是为了来参加这场婚礼,担心自己默默无名无缘观礼,所以才费了这一番周折么?
那他倒还真是有情有义呢……胡思乱想着摸回到园中,探头一看,峨嵋女侠住的三间屋子竟还有一间亮着灯烛,一眼瞥去,倒有两个身影像是正在交谈。
这大半夜的,姐妹情深也太过了些吧?崔冰皱了皱眉,只好和来时一样,绕了个大圈,避开了峨嵋弟子居处,免得里面的女子武功高强听到她的动静。
躲过两班巡哨,她总算回了自己房中,往凳上一坐,臀下仍有些不适,她稍稍挪了挪身,麻酥酥的热流自下而上透来,心尖儿莫名就是一酸,身上一燥,想必又是飞霞扑面。
她咬了咬唇,恨恨把那包袱搁在桌上,半是气小星罚她的手段,半是气自己太不争气,竟冒了当时就算身上有一百两银子也不愿掏出来的古怪念头。
定了定神,她随手打开包袱,将那把价值不菲的宝剑拿了出来,喃喃道:“都说江湖人精明得很,怎么光这么一身行头,一把拔都拔不出来的假剑,就骗了这么多武林高手?”
想着一路行来,遇到之人口中所说的那个碧姑娘,倒真是威风得紧。什么“一剑夺命碧罗裙”,什么“宝剑碧痕,一剑夺魂”,什么“碧光照人影,剑下不留情”,句句都令她心驰神往,比起她心心念念的天下第一女飞贼的称号,高了不知多少座山。
将来要是有缘,能真见这碧姑娘一面就好了。她心里想着,旋即自嘲一笑,她这不入流的小贼,能有资格假扮一番,都是老天开眼,还奢望其他作甚。
“等我存下些银子,不如去求求如意楼好了……”纤掌一托香腮,她微翘红唇,望着窗外皓月垂云,自语道。
她提到的那如意楼,到并不是什么酒楼客栈,而是数年前在江湖中崭露头角的一个神秘组织,势力多大,人数几多,均不为人所知,直至今日,江湖中人了解的情况也并不太多。
不过知道的最清楚的,就是只要你肯付出足够的代价,如意楼就肯为你做你做不成的事。
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八九不如意事,唯如意楼。
一旦拿到一朵精工巧制的银芙蓉,便意味着,你成为了如意楼选中的客人,你也就有了一次请如意楼办事的机会。
但与寻常赚取赏金的门派势力大相径庭的是,如意楼自有迹可循以来,选取的客人,反倒是与江湖人不巧有所牵扯的寻常百姓居多,为此也得罪了不少武林大豪。而同样是从江湖中选取的客人,名声越高,选的反而越少,要的代价也越大。
延州大豪鲁平江枪震北关,千方百计寻来一朵银芙蓉,求治练功留下的丹田顽疾,得偿所愿后,满屋的金银珠宝未被取走分毫,只是双掌拇指,自此无影无踪;永州参王金林,为报妻儿血仇,被那一朵银芙蓉,换走了两座山头的老参;某镖局为了追回一笔重要红货挽救声誉,几乎倾家荡产才得偿所愿,险些就此一蹶不振。
而与之相对的,是丐帮无袋弟子用两个馒头便换来对头一条臂膀,山贼家眷自甘为奴就废了某大侠一双招子之类的传闻。
所以像崔冰这样的下九流飞贼,应该只要花些银子,就可以遂愿才对。
只是那诡秘莫测的如意楼,也不知在什么地方,该如何联系才好。
这般走了会儿神,心里总算平复了许多,崔冰美美伸了个懒腰,抓起那柄宝剑,犹不死心的拔了一拔,果然仍旧纹丝不动,这才摇了摇头,款款走到屏风之后,宽衣解带,倒卧入眠。
山林之中,日出比起开阔之处更显慵懒。薄纱似的白雾将晨光透的格外朦胧,山风未起,仍有一股清新越窗而入,渗入香甜鼻息。诺大的山庄,便这样缓慢而稳定的醒转。
崔冰醒的很早,尽管身子还有些困乏,但脑海之中,已完全的清醒过来。
她自记事以来就不曾安安稳稳的睡过一个长觉,在这暮剑阁中,她又怎会有什么好梦。
拿起床边叠放的衣裙,她轻轻叹了口气,一件件穿在身上。她的动作很慢,不仅是因这华贵的衣装此前她从未有过一刻着身,也因为她需要这样的过程,来让自己变成这身衣裙中应该包里的那个人。
那个令人心悸的碧姑娘。
脸上的神情逐渐淡漠下来,她对着铜镜拧了拧身,缓缓束上丝带,那个战战兢兢的女飞贼,已消失的不留一丝痕迹。
白祥一大早就等候在了园外,这些女客本就比来观礼的大半男宾都重要许多,不少事情,他只有亲自打点,才不致失了礼数。所幸今日峰顶本家的人几乎都要下来,他的兄长白吉早早就到了庄内,帮他担下了不少活计。
丫鬟刚刚泼湿了石板小路,白祥便看到那个碧绿色的影子款款走了过来,带来的那个小厮也早就等在园门,立刻迎了上去。
他一拂前襟,大步跟去,微一颔首,道:“暮剑阁此次准备匆忙,如有招待不周之处,小老儿先代白家主人给碧姑娘赔个不是,万望海涵。”
崔冰早已练熟了各式应对之法,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不答话。小星在旁躬身一笑,道:“多谢老爷子费心,我家姑娘行走江湖这么些年,什么地方都待过,您这儿可算得上招待最好的咯。”
“那是最好不过,”白祥顺势扫了小星一眼,微笑道,“大礼就在明日,这山庄之中景色还算怡人,两位若是有暇,大可四处逛逛。只是四下走动之时,还请千万多加留意,来客众多,难免有人惹是生非,可莫要坏了二位的心情。”
“有劳白总管了,您只管招待别人,我家姑娘有我伺候,不必多费人手。”小星笑嘻嘻的将手一撇,道,“峨嵋的几位女侠只怕就要起了,您忙您的,我们先往别处转转。”
“不过是给了串珠子,至于这么巴巴的伺候么。”一路婉拒了几个要贴身伺候的丫鬟,两人到了一间凉亭坐下,崔冰眼见四下无人,忍不住低声问道,不过她格外小心,口唇依旧勉力维持不动。
小星站在一旁,笑道:“这倒不怪他们。咱们冒名的这个碧姑娘,不管去参加哪家的喜宴,主人家只怕都要格外小心。这么喜庆的大事,谁也不想出什么大乱子。”
“新娘子都不给看,好没意思。”口气百无聊赖,崔冰脸上仍还得绷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坐姿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破了武林高手的风范,“对了,你那旧相识是哪个?不去找找他么?”
小星笑着摇了摇头,道:“这倒不必,按那些下人所说,最晚今日过午,白家人就都要下来,准备晚上的前宴谢客。到时一定见得着。”
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突然外面的人声变得有些喧闹,崔冰好奇心起,看了小星一眼,两人一道走了出去。
外头仆人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放眼望去,有几个正往这边走来的护院脸色却有些奇怪。
小星侧身一探,向一个步履匆匆的年轻丫头问道:“妹子,出什么事了么?怎么外头闹喳喳的?”
那丫头是临时雇来帮忙,显然不太懂武林中的事情,茫然道:“就是新来了一批客人,人数还不少哩。不知为啥子,一个个都突然绷起了面孔,大院子里头正吃饭的,也都叽叽喳喳聚起来咯。”
本来这答案说了与没说无异,但小星倒也不必再做追问。
因为旁边已有一个护院匆匆赶到另一个较年长者身边,道:“唐门送贺礼的来了,总管叫咱们都过去。”
小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转身道:“咱们也去看看热闹吧?”
这话虽说是询问,崔冰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便微微颔首,领在前面走了过去。
其实若是换做崔冰来拿主意,她可是千万个不想去。
毕竟江湖中人只要提到唐门二字,最先想到的必定是两个词,毒与暗器。
这种按理说并不入流的手段,却在唐门中发展到了极致,并以此为根基,令唐氏一宗稳居武林四大世家之一,与南宫、慕容、萧三脉并列齐名。而且四大世家之中,唐门历史最久,不要说当今天璧皇朝,就是前朝未立之时,唐门都早已名动天下。
单讲武林地位,峨嵋尚可与唐门一比,至于这不过数十年光景的暮剑阁,至多也就是个后起之秀。
想来白家也应料到,峨嵋与暮剑阁联姻,唐门绝不会坐视不理,如此多的江湖豪杰结集之处,仍做出严密布置,提防的是谁并不难猜。
不过他们可能也没料到,唐门竟这样光明正大的上门道贺来了。
同为武林正道,同在蜀地经营,白家断然没有拒不招待的借口,哪怕对方来了几十个高手,也只能硬着头皮当作贵客一并迎入家门。
幸好,唐门来的并没有几十人那么多。除去挑担搬箱的临时脚夫,一看便是唐门中人的,只有八个。
小星和崔冰到了之后,那八人已被迎入主厅,不过身边那些江湖人的闲言碎语之中,倒是透出了其中三人的身份。
那三个都出自唐门本家,算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领头是最为年长的唐行简,另外两人唐行杰、唐昕为同胞兄妹。至于未曾提到的五人,想必是唐门支系所属的部下帮手,名气不足以叫在场见多识广的人士辨认出来。
原本应在练武场用饭的那些江湖人,倒有十之七八抛下了碗筷,围拢在厅堂门前,竖起耳朵听着迎宾下仆高声唱列唐门一行送上的贺礼。
几幅字画,一套鎏金首饰都谈不上什么重礼,几箱稀奇古怪的药材也只能算是唐门的特色礼物,值不了多少银子,有人正低声感叹唐门出手颇为小气时,就听那仆人的语气突然略显吃惊,报出的名字都带了一丝微颤,“阴、阴阳透骨钉一对,大搜魂针一盒,解药一瓶!”
众所周知,暗器这门功夫大略可以分为手法与机簧两种,机簧一道自孔雀翎不知所踪后,便由唐门独领风骚,而手法一道,名满江湖的漫天花雨这门暗器手法的程度,据说都进不了唐门本家的院子。
再怎么优秀的暗器,没有合适的手法或机簧,也不过是废物一个,所以若唐门只是送上一盒大搜魂针及其解药,那贵重程度也就相当于那几幅字画罢了。
但唐门还送了一对阴阳透骨钉。
几百年来的武林历史中,能令人闻风丧胆的机簧暗器并不多,毕竟行走江湖的人都清楚,任何器物,都远不如自己可靠。
而能令对暗器不屑一顾的人也趋之若鹜的,发必中、中必死的孔雀翎自然稳坐头把交椅,其下则是出必见血、空回不详的暴雨梨花钉,只是这两种堪称神奇的宝物,早已尘封于传奇,威力并不逊色他们太多的阴阳透骨钉,却还在唐门的手里。
谁也没想过,唐门会将这种东西当作贺礼。
对武林中人来说,这一对阴阳透骨钉即使是配上寻常透骨钉使用,也已是价值连城,更不要说还送了一盒可替代入内的大搜魂针。
大搜魂针贵为唐门三绝之一,与其配套的武功大搜魂手一旦略有小成,威力便足以登堂入室,装入阴阳透骨钉中,即便不如大搜魂手,也只是略逊一筹。
若这对小巧精致的精钢圆筒是十足真货,那在在场众人心中,对暮剑阁的价值简直胜过了峨嵋那即将过门的新娘子。
立刻便有人低声猜测起来,莫非,唐门这次,竟是来与峨嵋做竞争对手的么?
三方目前并无直接利害关系,破坏其中两方的连结,与使出更加热络的手段拉拢相比,效果其实并没什么不同。
只是这种不伤和气的法子,江湖人很少去用,也很难想到罢了。
清心道长此时多半还在峰顶本家,也不知见到这份礼单后,会是怎么一番滋味。
崔冰本还担心挤不到人群之中,哪知道昨日酒肆里的贺客,恰有几位留下观礼,一见她来,低声交头接耳一阵,顷刻间就让人群自发散出一条路来。
“这就是那个碧姑娘?看着不像啊……”
“就是她一招吓跪了陈家兄弟?”
“这女人不会是来找白若云比剑的吧?新郎官可出不起丑呐。”
听着两旁的议论纷纷,崔冰心底暗觉好笑,而随着靠近厅堂门口,议论的焦点总算不再围绕着她,而转到了厅内众人身上。
寻到一个靠前的位置,崔冰和小星这才算是见到了唐门诸人的模样。
八人均是一样的打扮,灰衣灰裤,箭袖扎脚,软底布靴,玄色束腰,唯一区别之处,就是落座的三人比站着的五人身上,束腰布带中央多了一道银线。
目光的焦点,自然都聚于座上端坐的三名青年男女。
最上首那名男子白面微须,脸庞方正,本来五官颇为豪气,偏偏眉毛内高外低,八字下垂,一眼看去便透着一股诡异丧气,看座次,应是此次唐门一行的首领,唐行简。
当中那位身形瘦削矮小,活似一只深山老猴,若不是一双阴森森的眸子莹润流光显露内功不弱,几乎看不出是位江湖武人,更让人不敢相信会是唐门本家弟子,唐行杰。
最后这名少女相貌颇美,白白净净的瓜子脸上泛着一丝魅人微笑,黑幽幽的眼睛灵动有神,左目下一颗泪痣,平添几分怜惜之意,再加上前面二位衬托,更显妩媚动人。若不是她叫唐昕,只怕外面会有不少人生出追求之心。
唐门贵客,绝不能单靠白吉白祥两位管家接待,可无奈白家众人大多未在别庄留宿,留宿的那几位,也不够格擅自出面。因此厅内除了流水般进进出出的丫鬟,便只剩下一个满头大汗不住道歉拖延着时间的白吉。
“主人家到了!”人群外侧传来几声低呼。
庄门外旋即大步走进十几人,正是白家本家一行,想来是接到了什么传讯,匆匆赶了下来。
走在最前的是四个衣着古朴的中年汉子,佩着无鞘阔剑,与身后白家众人似乎大有不同。小星远远望了一眼,低声道:“看来是暮剑阁的四大剑奴。”
这四位剑奴据说是昔年神剑山庄的剑奴后人,所以武功并非暮剑阁一系,反而与清风烟雨楼的谢家渊源更深,论武功,据说也不在暮剑阁任何一人之下。
特地带上他们,足见白家对唐门抱持的戒心。
以暮剑阁在蜀州的名望,剑奴身后的众人均不难认。
那看着白白胖胖好似个生意人的,应是阁主的大哥白天英,身旁与他模样神似的敦厚青年,自然是他的长子白若松。
阁主白天武是他们五兄弟中最英俊的那个,人到中年依旧风采不凡,只是身前并不见他的二哥白天雄,身侧也不见他的嫡子白若云。
行四行五的白天勇白天猛并排走在最后,一个极高,一个极矮,却偏要亲亲热热的勾肩搭背,看着颇为可笑,后面跟着的几人,尽是他兄弟俩的子嗣。
小星抢在人前匆匆望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不过马上就听到后面还有人跟着,便立刻看了过去。
这次进来的是峨嵋派先行一步的那些,那肤色微黑,留着半长胡须,眼帘半垂的中年道人,便是天绝师太的高足清心道长。
作为峨嵋掌门,总不能在唐门面前失了礼数,清心道长向厅前几张熟面孔略一寒喧,便带着弟子匆匆迈过门槛。
小星仍在望着门外,显然在等的也不是峨嵋派这些道俗弟子。
崔冰心下到有些怯了,方才走过的诸人,尽是些川中如雷贯耳的名号,要是露了骗局的底,此后还是绝迹江湖的好。她勉力维持镇定,尽量不露痕迹的凑到小星身边,带着满掌冷汗轻轻捏了他一把。
哪知道他身子一颤,突的站定在当场,一双眼睛,难得一见的怔怔望向一处,竟好似转瞬间陷入什么回忆之中,略微失神。
崔冰一眼望去,就见一个高挑苗条的少女挺背沉腰的大步走了进来,一张鹅蛋脸清丽可人,净无铅华,细眉大眼,小口挺鼻,明明腰佩长剑,却没被半点英武之气冲煞,直教人暗暗惋惜她那一身朴素劲装,若是换上绣衫罗裙该有多好。
“看、看,兰姑娘也下来了。”旁人一句轻声,却结结实实的落进崔冰耳中。
于是,她总算知道了,小星煞费苦心来见的旧相识,就是这位暮剑阁的阁主千金,白若兰。
崔冰和小星一齐看着白若兰,白若兰却并未看到他们。
刚一踏入别庄,她就微蹙眉心望向一个奇怪的方向。那里并没什么值得留意的人物,有的,只不过是围护着新娘子所在小筑的那道院墙。
崔冰心里莫名有些着恼,暗暗捏着小星手掌的指头忍不住又加了几分力道。
小星并不言语,只是偷偷在她掌心里挠了两下。
肚子里闷笑了两声,崔冰不愿再看着那边,便径自扭过了身,打量着被围的水泄不通的厅门。
白若兰略显不满的盯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樱唇半启,无声的叹了口气,视线在这群江湖人身上兜了一圈后,突的停在了小星这边。
小星微微一笑,正要抬手打个招呼,她却双目一亮,大踏步走了过来。他这才留意到,她的视线并未停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了他的肩侧,死死的锁住了崔冰。
他的喜悦神情还不及变化,白若兰的声音已伴着一个拱手响了起来。
“这位就是碧姑娘么?”
比起崔冰的娇甜语调,她的话音则清亮生脆的多,语气中隐隐带着些刻意而为的利落,举手投足之间,仿佛试图要补回因娇柔面貌而显露不出的那份女侠英姿。
依旧是那副容易被看穿的性子,小星清了清嗓子,笑道:“这位姑娘有什么事么?”
白若兰微一侧头,眸底闪过一丝狐疑,好似从小星的脸上辩认出了什么,但一闪而过,不愿深究,只是略带愠怒道:“你家姑娘从来都只是叫你替她开口的么?难不成我没资格与她说话?”
小星眼见周围人群的视线已经聚了过来,心中暗觉不妙,唯恐事态有变叫胆小的崔冰提前泄了身份,连忙陪笑道:“我家姑娘寡言少语,整日对谁也不爱说句话,之所以带着小的,就是因为小的擅长揣摩心意,不必她多做吩咐。”
白若兰秀目半眯,盯着崔冰背后那狭长包袱,缓缓道:“看来这就是那把‘碧痕’咯。”
“白姑娘,毕竟是你们白家大喜的日子,您看,有什么事情,不妨过后再说如何?”说话的是恰好在旁的断水神锤刘振川,他在酒肆亲眼见过厉害,此刻不禁出声和事,免得惹出什么事端场面上不太好看。
“成婚的是我哥哥,与我何干。”白若兰倒是毫不领情,口吻中隐隐带着一丝怒意,看来她兄长大婚,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喜事,“碧姑娘,久仰大名。我没听说白家与你有什么交情,你千里迢迢赶来,总不会只为了一杯水酒吧?反正也是要比剑,不如就由我这个最不成器的暮剑阁弟子先向你讨教一二。”
“白姑娘,”小星依旧插在两人之间,只是目光已落在白若兰握住剑柄的手上,口中道,“我家姑娘确实并无恶意,之前行走江湖,也从不靠切磋剑法扬名,我主仆二人远来是客,不求贵府好生招待,总也不该刀剑相向吧?”
他旋即提高语调,朗声道:“此次崔姑娘只为来此观礼,绝不与白家任何一人较量剑法高下,还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说罢将身一侧,向着崔冰微微点了点头。
崔冰一颗心早已跳到了嗓子眼儿,使出浑身解数,才绷住了一张平静面孔,向着白若兰点了点头,刻意放沉语调,做出不常说话的样子生硬道:“见谅。”
白若兰还想再说什么,厅内却传来她父亲白天武的清朗声音,“兰儿,上山叫你大哥下来。诸多贵客都已到了,他提前来打个照面的好。”
白若兰抿了抿嘴,左足在地上愤愤一顿,抱拳向着崔冰道:“我心情不好口气太冲,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说罢转身便走,对父亲那句置之不理。
“我这女儿,真是被她娘宠坏了。”白天武苦笑说道,将这微小风波一句带过。
厅外诸人的心思,也重被拉回到厅内蜀州三家的情形,只在最外的圈子,有闲人交头接耳碎碎细语。
“原来兰姑娘是这么个脾气,难怪眼看着十五岁生辰要过,都还没订下亲事。”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要是像萍姑娘一样庶出偏房,肯定比现在和气的多。”
“她这姐姐嫁不出,妹妹也只能等着唉,多少小帮派的青年才俊,都对萍姑娘等的望眼欲穿呐。”
“明明模样差不多,要说其实兰姑娘还更俊些哩。”
“诶,娶妻娶贤,性子还是要好。”
懒得听那帮人把话题越转越远,小星转身挤了几步,往厅堂那边凑得更近了些,崔冰虽说全无兴趣,也不得不配合着他往里走了一些。
碧姑娘再怎么有名,也不过是势单力孤单打独斗,而厅堂内的三家,却都是足以改变蜀州武林格局的势力,关切江湖局势的豪杰们自然不肯错过里面每一句话,小星再想往里挤挤,却是没人肯让了。
崔冰为了维持身份,只能垂手站在一边。
这位置虽说也能听到一些,但听不真切模模糊糊,捉到的只言片语,尽都是些场面寒暄,想来这三拨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可能讲出什么惊天大事,小星略一沉吟,返身钻了出来,笑道:“这里人多,挤出一身臭汗,咱们还是往别处逛逛去吧。”
崔冰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她现在本就恨不得离人群越远越好,方才白若兰那一闹吓出她一背冷汗,亵衣都黏在了背上。
白家这处别庄,当真仔细游览的话,耗上一个整日都嫌不够,崔冰倒也不必发愁该往何处去,更别说往何处去她也做不了主。
她本以为小星会追着找那白若兰去,没想到他转眼的功夫就又是笑嘻嘻没事人一样,让她都有些拿不准自己猜测的对不对。不过看起来小星似乎和她心思一致,也在找人少僻静的地方。
那样最好,人越多的地方,她这样绷着就越容易露馅。
往深处走出很远,却看到峨嵋派的那三位女子正站在墙下阴影之中不知低声商量着什么,崔冰自然不能有什么表示,小星却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走了过去,拱手笑道:“几位女侠可是峨嵋高足?”
身形丰腴柔美的那个少妇神情登时染上几分戒备,反问道:“阁下有何贵干?”
“不不不,小的就是跟几位女侠说一声,清心道长已经下来了,正在前厅与唐门赶来贺喜的人聊天,怕几位不知道,特地知会一声。”小星一边说着,一边飞快的在三人身上细细打量一遍。
崔冰看在眼里,心底忍不住暗暗骂了一句,呸,好色的登徒子。
“我们早知道了,这儿的事不用你管,你赶紧去伺候你家的哑巴姑娘吧。”
那圆脸少女口气颇有几分烦躁,一连声顶了回来。
小星只好摸了摸下巴,带着不知有几分真心的尴尬神色溜达回来,口中细细低声自语道:“奇怪。”
崔冰不敢开口,只好一边莲步轻移,一边从鼻后轻轻嗯了一声,权作提问。
小星走在她身侧,低声道:“灵秀五娥与清心掌门可以说情同父女,可刚才我提起她们师父,怎么一个个都看着像是有些害怕?真是奇哉怪也。”
他这话显然并没指望崔冰回答,只是思索着随口答疑解惑罢了。
走到拐角处,小星远远扭头望了一眼,果不其然,与白家主人一起下来的四大剑奴,此时已散开到新娘子所在院落之外四角,默默守卫。
看来唐门送的礼再重,也压不平白家心底冒出的不安。
其实同为武林正道,暮剑阁和唐门应该不会在婚礼这种大喜之日撕破脸才对,否则唐门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仔细想想,唐门特地遣人来送上贵重贺礼,很可能是为了防止有人从中恶意挑拨。
毕竟嫁祸栽赃,本就是江湖上常见的手段。
心思转了几转,不觉已走到别庄另一侧地界,小星抬了抬眼,叫住一个模样颇乖的丫头,软语询问一番,免得走错了地方。
一问才知道,除了平日在这边学艺习武的弟子,别庄里还住着白家不少家眷,其中许多都是与武林全无干系的人物,按规矩,白家的侧室也不能住进本家,只有留在这边。
小星和崔冰此刻所站的小道,两侧的幽静小院就是白天武他们五兄弟的妾室起居之处。
如夫人的地盘,江湖人当然不好乱闯,小星看了看连护院也没有一个的空旷通路,心下讥诮一笑,带着崔冰继续前行。
崔冰眼看身前空无一人,忍不住开口抱怨道:“这帮武夫,别的地方保护的那么周全,小妾这边连个男人影子都见不着。”
小星不好多说,随口调笑道:“这么多小老婆独个住在这边,怎么敢派男人过来。”
崔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脸上一红,低声道:“那……派点女弟子来帮忙也好啊。”
小星还想再和她斗两句嘴,却发现前面院落一个年轻姑娘缓缓走了出来,连忙拍了崔冰手掌一下,两人一齐停住话头。
那少女年纪比白若兰还要轻些,样貌与白若兰极为相似,只是脸蛋较圆,眉梢略低,各处细微不同统合起来,令整个人显得颇为沉静,甚至略显忧郁,倒还真是形似神不似的典范。
她应该是没想到这边会有人在,略略吃了一惊,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跟着才醒觉什么似的挤出一个微笑,怯怯道:“你们是来贺喜的客人么?这边没有客房,你们是不是迷路了?”
小星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与崔冰将步子钉在原地,柔声道:“我们闲来无事,在庄子里四处转转,如果惊扰到姑娘,还请多多包涵。我们这就离开。”
“不、不妨事。”那少女微微低头,不太敢与小星目光相触,“我去找姐姐,你们……转你们的。”说罢,她迈开碎步匆匆离去,一副恨不得小跑起来的模样。
要不是她步履轻盈足下一看便有轻身功夫,还真会错当成哪家的闺阁小姐。
想来这就是白若兰的异母妹妹,白若萍。
崔冰多半也猜出了她的身份,微撇唇角,道:“这就是武林才俊们排队等着的好姑娘?真到江湖上动起手来,会不会被吓哭啊?喜欢这样的,娶个寻常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多好。”
小星嘻嘻一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男人之中,喜欢女孩儿家打打杀杀飞檐走壁的,可远比不上喜欢老婆在家相夫教子洗衣做饭的。别以为武林中的男人就会两样。你将来要是翻墙越户夜盗千家,可小心嫁不出去。”
“呸,”崔冰立刻啐道,“本姑娘年轻貌美,温柔贤惠,将来当上了天下第一女飞贼,我就金盆洗手,你看会不会有男人排着队来娶我。”
“你要当过天下第一女飞贼,那肯定有的是男人排队。”小星笑得一副好不欠打的模样,道,“就冲那嫁妆,就算是母猪,也有男人娶给你看。”
崔冰作势要打,结果又听到有人的动静,只得慌里慌张收了本性,转作碧姑娘的仪态,气哼哼的看着小星得意的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越走越是荒僻,到了一处只能折返的死角,地处背阳,一看便极为阴寒,却偏偏辟出了一处小院,古怪的是,院门挂着三道铜锁,两道锁着门扇,一道锁着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口,院墙头上用泥灰竖了一排精铁荆棘,一眼望去,倒像是一处囚牢。
莫非是犯了错的弟子被罚到这里思过?小星略一思忖,便觉不对,思过反省,自然没必要设下这种防备,而这种院墙,又防不住任何懂轻功的人,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在里面关着什么不懂武功的人。
堂堂暮剑阁,弄这么一处私刑般的所在,所为何事?
见小星驻足观望,崔冰也只好停在原地,这地方着实阴气逼人,让她不由自主抖了两下,禁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看不出什么,也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小星只好压下好奇,准备转身离开。
这时有个仆人恰好匆匆忙忙跑了过来,一见他们两个站在院门口,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一连声道:“两位贵客,怎么转悠到这儿来啦,快躲远些吧,免得惹上晦气。”
他口中说着,一溜小跑到了那大门前,接下腰上的钥匙,开了门上那个小口,小心翼翼的往里张望了两下,才飞快的把胳膊探到里面,扯出一条链子,用链子拉出一个木制托盘,盘上的碗碟钉的结结实实,一并被捞了出来。
“这位小哥,这里头还关着人么?”小星好奇心起,上前问道。
那仆人叹了口气,闭口不答,只是摇了摇头,匆匆把小口锁好,用手扯了几下锁头,才吁了口气,站起身走了两步,停下来看了一眼崔冰,忍不住叮嘱道:“女人绝不能靠近这边,暮剑阁里,只有这儿是绝对进不得的。你们快走吧。”
小星看出问不到什么,便点了点头,笑道:“好好,我这就带我家姑娘往别处转转,小哥您忙。”
那仆人拎着托盘大步流星走远,一直到一位中年妇人身前,才停下步子点头躬身说了些什么,那妇人低头叹了口气,怔怔的看了眼那木盘上的碗碟,才摆了摆手,让那仆人去了。
看那妇人衣着打扮,绝不是什么婆子下人,虽说神态憔悴,形容却依旧甚美,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风尘气息,即便一脸愁苦,仍是媚态横生,如猜得不错,应该白家长辈中某人的小妾。
小星回头望了一眼那院子,这么一来,那里面关的莫非是她的子女?
女子不能接近,那八成是白家的一个儿子就被关在里面。
这倒真是从未听过的新鲜事,小星微微一笑,暗暗记在心里,看崔冰已经压不住心里的厌烦,忙带在前面,往阳光明媚处去了。
有人的地方,两人就随便逛逛,没人的时候,小星便调笑两句帮崔冰解解烦闷,如此一天,时光倒也过得飞快,只是折腾着崔冰要在两种神情间变来变去,到了晚饭之前,唇角都变得有些发僵。
大婚前的谢客宴并不是什么习俗规矩,纯粹是因为成亲当天的流水席上繁忙纷乱,这帮江湖豪客难得聚在一起,白家又非不通世故,自然会弄上这么一场,叫这帮人彼此之间打个照面,至少也能混个脸熟。
诺大的练武场,被一众武林人士弄得热热闹闹,白家布置的时候显然费了心思,一些有名的怪人或是内向不擅言谈的客人,都被聚到一桌上,让这桌酒菜周遭,真是安静无比。
不过这氛围正合崔冰心意,她只消小心压住肚里的馋虫,小口慢慢品尝这些不曾吃得起的珍馐美味便是,女儿家用餐应有的仪态,她幼时被逼着学了不少,此刻恰恰派得上用场,即使有那么几分错漏,也不妨事,桌上这些终日行走江湖的,又有几个亲眼见过大家闺秀如何进食。
小星背着小厮名头,没有上席资格,被安置在唐门带来的脚夫堆里,在最偏远的角落摆了一桌,离崔冰倒也不算太远,饭菜酒水,也相差无几。
白家长辈依旧是上午来的那四人,不见白天雄出现,大哥白天英用一串场面话开了头,阁主白天武跟着向群豪道谢,而随他一同站起来的年轻人,便是风传为暮剑阁下任阁主、白家此代领军之人,白若云。
潘安父无武大子,白若云的相貌,也是他这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个,剑眉入鬓,星眸有神,那紧绷的唇角若是微微一笑,当是迷人至极,只是不知是否有些紧张,他始终是那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好像明日即将大婚的新郎官并不是他似的。
白天武的确很宠女儿,白若兰白若萍这姐妹二人不光名字带了男丁辈分,此时列席,竟也没在女眷偏桌,而是坐在白若云左右,显得颇为扎眼。
只不过江湖豪杰不拘小节,也没几个人会特别留意。只有小星,颇为玩味的打量着并排坐下的兄妹三人,微微一笑。
崔冰不敢饮酒,只在白天武领杯的时候浅浅抿了一口,她食量也不算大,其他桌上酒未过得一巡,她这边到已菜过五味不止,即便一直尽力而为的不去大口吃喝,不多时也已经吃饱喝足。
她既不与人攀谈,也没兴趣看着帮素不相识的生人,再加上远远看到酒肆里的陈家兄弟竟也来了,心下有些烦躁,便起身往住处走去。
不必她叫,小星自然紧紧跟了过来,只是他停得匆忙,一边走一边忙不迭抬起袖子蹭了蹭嘴角油花,不忘顺手抄走一条鸡腿,把这小厮还真是扮的活灵活现。
回去路上,恰好和给新娘子伴嫁两人送饭的丫头走到一起,那边的饭菜自然是单炉独灶,这时才准备妥当实属正常。
那两个丫头本就年纪不大爱笑爱聊,小星长的讨喜笑的又格外亲人,三两句就闲扯起来。
“那新娘子模样长的如何?”
“哎呀哪里看得到咯,就是我们不守规矩想偷摸瞧上一眼,也过不了人家傧相那关不是。”
“既然人家五个姐妹那么要好,长的肯定不会差太多,峨嵋女侠哟,肯定配得上云少爷。”
“云少爷要成亲,咱们邻房的那个丫头还嘤嘤哭了大半宿。”
“是啊是啊,也不看看自己那副样子,笑死人咧。”
“嫁给云少爷这么欢天喜地的事,换我不得高兴死。”
“你知道人家峨嵋女侠不高兴咯?”
“我咋个不知道,白日就是我给送的饭,新娘子那份剩了一半还多咧。”
“就不许人家饭量小,就不许人家思乡,都跟你似的,吃成小猪,可没人敢娶啦。”
小星本想随便问些什么,结果到后来插不进话,说笑一阵,就已到了小筑院门。
那两个丫头笑呵呵的和小星道了个别,将饭菜端了进去,小星侧头略略探了一眼,田灵筠听到声音迎了出来,她换下了那套伴嫁装束,也穿上了黄衫青裙,微笑着接过饭食,便掩上了房门。
新娘子要到洞房之夜才掀盖头,想要与她认识一下,看来还要等到大礼次日才行。
也罢,这么一个新过门的大嫂,结交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小星微微一笑,心里思索着白若兰方才酒席上从始至终的不悦神情,快步赶向独个走到前面的崔冰。
练武场上热闹,客房这边自然就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不愿抛头露面的女子还留在房中单独用饭,不过她们一来不出门,二来也和崔冰不在一个园子,三来管事的不在,小星也就乐得大大咧咧跟了进去。
到了屋里,说话总算方便了许多,崔冰长长舒了口气,靠着窗户坐下,把背后包袱一放,看着园里没人,这才有气无力的开口:“累死人家了,在这鬼地方扮一天,比别处装十几天都要命,挺背挺背,挺得我肩膀都痛了。”
“谁叫你功夫底子差,不使劲摆出个花架子,一眼就让人看出是个草包,岂不麻烦。”小星笑嘻嘻揉了揉她的头顶,道,“不过你扮的很好,有模有样,我要不仔细端详,也看不出什么岔子。”
“说得好像你仔细看就能看出来似的。”崔冰颇不服气,鼻子一哼顶了一句。
“那是当然,我又不像外面那些蠢材,”小星悠然一笑,站在崔冰身后双手一搭,帮她揉起酸痛肩头,“他们没一个见过碧姑娘,光靠传闻认人,好骗的很。”
“咦?那……那你见过她?”崔冰登时瞪圆了乌溜溜的大眼,好奇的仰头盯住小星的下巴。
小星左手一推,将她头按低下去,右掌一捏,按揉着她僵硬脖颈,热力缓缓透入肌肤,倒真是舒爽无比,“我要没见过,也完全不认得,会叫你扮她?”
“嗯……她就是我扮的这副样子么?”崔冰被揉的筋酥骨软,禁不住轻哼两声,仍不忘开口追问。
“怎会如此拖沓。”小星哑然失笑,“她时不时被人追杀,穿成你这副打扮,早死过十次八次了。不过她确实爱穿绿色,不然也不会换来个碧姑娘的绰号。”
崔冰心下隐隐有些失望,又摸着桌上包袱道:“那这剑也是你自己的鬼主意咯?反正那帮人也没一个见过真的碧痕。”
小星道:“对也不对。这种带剑的法子,确实是我的鬼主意,因为我一个前辈就喜欢这样背着包袱行走江湖,我觉得挺不错,这次就借来用用。但里面的剑,可货真价实一模一样,你就是让碧姑娘自己来看,也只能拍着胸脯说‘对对对,这就是我的碧痕’。”
最后那段他故意拔尖了声音,学着东南口音,逗得崔冰咯咯娇笑,忍不住啐道:“人家才不会像你这么说话。对哦,她真的成天不吭声么?不会闷么?”
小星笑着叹了口气,双手一分,顺着她脊柱按捏而下,道:“你既然知道她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又要从哪儿问出来她闷不闷?”
“你这么说她,小心她知道了一剑刺死你。”崔冰笑着反手捶他一拳。
“刺死我,可就没人给你揉肩捶背了。”
崔冰脸上一红,本想扭开身子,可被按的着实舒服,当真不舍得,只好意思意思,哼了一声道:“我将来成了天下第一的女飞贼,上哪儿买不着懂事的丫鬟。
才不要你。”
“你不是要劫富济贫的么,怎么好拿银子给自己买丫鬟?”
“我……我就穷啊!”
这般逗了会儿嘴,崔冰绷了一天的弦总算是松弛下来,一身紧的发硬的肌肉也被小星揉的血脉舒泰通体发轻,软绵绵的直想躺下。
其实这等动作,放在江湖之上看,也有些太过亲密暧昧。只是崔冰幼时所在之处满目尽是更加放荡大胆的情景,有幸脱身后又是跟着一个离群索居的女贼,师父压根不懂男女之防为何物,她这做徒弟的,至多也就是个似懂非懂。
她只是觉得小星这么在她身上动来动去似乎不妥,可想到连屁股也被打过,又不明白不妥在哪儿,心道反正没来脱她的裙子,应该无碍吧。
小星原本也只是打算帮她疏解一下,可这么个活色生香的妙龄少女晕染双颊的斜倚在身前,体酥神醉毫不设防,就算是柳下惠也免不了口干舌燥一番,更不要说他早早便不是什么懵懂少年,也绝非正人君子了。
可惜此时此地实在不合,他也只有自嘲一笑,收手柔声道:“好了,你早些休息,明早肯定是无比热闹,可莫要贪睡。”
“嫁新娘子而已,峨嵋山的姑娘又不会多长一条腿,能有什么好看。”崔冰下意识的往后蹭了蹭,不满的唔了一声,一副还想让他多按揉片刻的神情,浑然不觉自己曾险些丢进火坑的清白已经在悬崖边走了一遭。
小星心下庆幸,多亏与她遇到的早,不然以她这副样子,一旦离了蜀州这较为平和安定之处,不出三月就要被掳到不知哪家淫贼的地头,自此不见天日。
嘴上哄了一番,最后还是拗不过她水汪汪的乞怜眼神,明知多半是演出来的,小星还是多给她按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才算得以脱身。怕离开园子时与人碰上,惹出无谓闲话,他干脆径直走到角落,轻轻一纵翻过了墙头。
一到了无人之处,他脚下便如棉絮落地听不到半点动静,别说崔冰听不到他靠近,就是此刻在旁看他走路,怕是也捉不到一丝声响,多半会吓上一跳,猜这小子究竟是人是鬼。
暮剑阁这种地方,谁知道藏了多少秘密,说不定能叫他在僻静之处撞见一个,那可是大赚特赚。
可惜这种事情着实需要些运气,他特意沿着暗处一路摸回到住处,也没碰见半个活人,反倒是在分出男女的下仆院口,撞见了一个埋头蹲着的丫鬟。
这种时候不去帮忙干活,也不怕被总管教训么?
走近一些,才听出那丫鬟是在低声抽泣,小星怜香惜玉的性子顿时冒出头来,也不管认不认识,径自蹲在她身边,柔声道:“好妹子,你是受什么委屈了么?
谁欺负你了?”
他可没想到,这一句话,足足耗去他小半个时辰,生生蹲在那儿听那丫鬟痛哭流涕的诉苦不休,耳朵都要被磨出茧子。
要真是受了什么欺压也倒罢了,小星对这种事本就是能管则管,不能管托人帮忙也要管,可这丫鬟委屈的实在是天马行空令他无从下手。
原来她就是之前那两个送饭丫头提过的丫鬟,不知什么时候起鬼迷心窍似的认定了白若云,当然,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认为应该让她做个填房,至于正妻,随便是个什么牙尖嘴利整日捧醋狂饮的混货就好。
她这厢一门心思落花有意落了一地,可白若云别说流水无情,压根是一无所知。
小星哭笑不得,问她为何不去表明心意,她反倒理直气壮道:“我、我要是那么举止轻浮,不知含蓄矜持,以后怎么能做白家的当家主母?”
跟着仿佛自己也知道这话有些太过镜花水月,又嗫嚅道:“再说那时候若云正和那个姓李的狐狸精如胶似漆,我总要等他清醒过来啊。”顿了一顿,又恨恨道,“那女的好不要脸,就知道勾引若云!”
然后便是一串小星打不断话头的愤恨咒骂,小星啼笑皆非,索性讥刺道:“白公子要是这么容易勾引,你也如法炮制不就是了。”
那丫鬟一听顿时柳眉倒竖,叽叽咕咕从三从四德说到七岁不同席不同食,提到男女不杂坐时还偷偷瞄了一眼跟小星之间的缝隙,满面若非没人听我倾诉必定把你赶到八丈之外的神情。
小星仰天长叹,几乎从这丫头背后看到一个穷酸秀才的晶莹轮廓。
本着终究不愿叫她吃了暗亏的心思,小星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她道:“你和白公子最亲密的情形是什么?我听听看能不能叫他了解你的心意。”
那丫鬟怔了一怔,跟着满面绯红,双手一掩羞道:“上、上次我去送汤,跟……跟松少爷撞了个满怀呢。”
“哦……诶?松少爷?”
“是啊,就是若云的堂兄啊。”
“呃……别的呢?”
那丫鬟双眼眨了一眨,道:“唔唔……今年若云和我说了三句,但去年到这个时候也才说了两句,算是更亲密了些吧?”
要是还能按捺住好言相劝,小星恐怕明日一早就可以找个佛堂坐上去等人上香了。
于是之后的小半个时辰,就是他劈头盖脸的教训时间。
一直到忙完过来睡觉的下人渐渐多了起来不便说话,他才意犹未尽的站起身来,指着满脸涕泪纵横的丫鬟道:“今夜好好想想我跟你说的,想不明白不许睡觉!”
看那丫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这才注意到周围已有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连忙拍拍身后蹭上的灰土,笑著作了个罗圈揖,一溜烟逃回了住处。
这一夜注定不会宁静如昔。
白日里轮班休息的下人们纷纷起床,布置的赶去布置,值守的赶去值守。
练武场那边仍有欢声笑语,恐怕不到深夜难以止歇。
明日清晨,这场惊动蜀州武林的婚事,就将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唐门会不会做什么?暗处是不是还潜藏着不怀好意之辈?小星想不出,也懒得去想,他只需要考虑自己这次过来真正要做的那几件事就好。而没有意外的话,这场婚事并不会对他的目的造成什么影响。
从白若兰望向哥哥的眼神来看,这场婚礼反倒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他而言如此。
身边横七竖八的仆役早已鼾声如雷,小星看着窗外笑了笑,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小星起了个大早,顶着不舍离去的夜色穿戴整齐。
爆竹炮仗的声音会宣告着喜庆的开始,他喜欢这种令人欢乐的声音,更喜欢那种令人欢乐的场面。
他甚至在考虑,今日要不要破例喝上一杯,师兄远在中北,必定是管不着的。
婚礼一结束,事情办妥后,他就要带崔冰回翼州,再来此地,应该就是白若兰的生辰了,这次还是不要上去相认的好。虽有些可惜,但崔冰这丫头十分有趣,一路逗弄着,也是美事一桩。
正微笑着往崔冰住处迎去,却看到突然有几个护院施展轻功逃命一样狂奔而去,他眉心一锁,心中突然觉得一阵不安,看被护院落下的两个通风报讯的丫鬟满面汗滴面白如纸,他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其中一个丫头不知是否害怕,牙关嗒嗒响个不停,说不出一个整字。
另一个丫鬟倒是结结巴巴把方才传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一听她说完,小星的笑容立刻消失的干干净净。
“新、新娘子……不、不见了……”
对这场婚礼,暮剑阁上下的重视程度可以说前所未有。要知道,上一次四大剑奴同时通宵值守,已是将近十年之前。
孙秀怡落脚的小筑此前已有许久不曾有人入住,这次特地为她打扫出来,并不仅是因为此处环境清幽石奇池清,更是因为这里极易守御。
此处离练武场不远,东侧偏倚库房所在,北道直通向上石阶,阶上转圜平台只要立足一人,就能将小筑周遭尽收眼底,除了两株老树挡住窗户护着屋中隐私,什么变故也不会逃脱平台上护卫的视线。
南侧虽没什么地势优劣,却是直通别庄大门的方向,来来往往巡视的弟子护院,皆要从此经过。
更不要说这并不大的小院四角之外,还守着武功深不可测的四大剑奴。
即使是五兄弟中武功最高的白天雄,也难和任一剑奴在百招之内分出胜负。
这样可说是因为唐门而变得森严至极的守卫,休说是敌袭,就是院中之人想要悄悄出去,也是插翅难飞。
谁要是想无声无息的把一个活生生的新娘子从这样一个地方偷走,还不如偷偷去割掉白家五兄弟的脑袋更容易些。
所以谁也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
可它偏偏就是发生了。
送饭的丫鬟起的很早,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惺忪睡眼仍未完全睁开。她手上的喜饼,是新娘子今天一整天里唯一可以拿来果腹的东西,走向小筑门口的时候,她还在心里想着,一定要叮嘱好田姑娘,让新娘子多吃两口。
走到门前,她就已经觉得有些奇怪,昨天这时候,田姑娘早就已经等在门口。
她不懂武功,脚步重得很,总是能被听到的。
可这回门却没有自己打开。
她犹豫了下,心道莫非她们姐妹二人昨晚讲私房话讲的久了,耽误了睡觉?
敲门就是了,一会儿轿子就会抬过来,留给她们垫垫肚子的时间可当真不多。
她抬起手,轻轻叩了叩。
不曾想,这轻轻一敲,那房门,竟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她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半步,连忙垂下目光,生怕过门前瞅见新娘子的模样。
这一眼望去,才发现门槛内的地上,竟掉着已断成两截的门闩!
那断口整齐无比,一看便是被利刃斩断。
这丫鬟吃了一惊,连忙扬声叫道:“田姑娘!田姑娘!你在里头么?”
不听回答,她立刻迈进门槛,扭头看到内室的屋门也半敞着,堂屋供桌倒在地上,旁边的椅子被从正中劈成两半,惊得她喉头一紧,登时尖叫起来。
四大剑奴反应均是极快,丫鬟的尖叫声还未停歇,四人已齐刷刷飞身赶到,掌中长剑虽未出鞘,无形剑气却已绷满周身,严防着暗器之类的手段。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不知敌人是否还在屋中,剑奴四人一边挥手示意丫鬟出去叫人,一边两两分开,脊背相抵分头探向两处内室。
新娘子暂住的屋中一片凌乱,床单被褥均被割破,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床上也有两道力透床板的剑痕,放着贴身陪嫁的木箱被剑挑断了锁头,里面的首饰被翻得乱七八糟,撒了一桌。
被斜斜劈开的屏风上,还挂着新娘子的内外衣物,一件肚兜皱巴巴掉在地上,仔细看了一圈,鞋袜也被踢到床底,就连头上的簪子也落在枕畔。
那不见踪影的孙秀怡,竟是被剥的精赤条条之后才被带走。
这边两名剑奴面如土色,另一边的两人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
田灵筠的人仍在屋中,她并没被带走。但看到她的人都会想,她还不如与新娘子一样不翼而飞反倒好些。
比起那边的满地狼藉,田灵筠这边的摆设倒是整整齐齐,看不到丝毫打斗的迹象,唯独与平时不一样的是,本该睡在床上的人,此刻却趴在地上。
不知是否在睡梦中便被制住,田灵筠的身上只穿着亵衣亵裤,鞋袜留在榻边,外衣则叠在枕畔。没穿鞋袜,那双小巧的秀足,自然是赤裸裸露在外面,但一眼看过去,会注意到的,绝不是她的脚。
凡是此时走进门里来的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一定是她高高撅起的屁股。
那粉白浑圆的少女香臀,竟赤裸裸的露在外面,本该遮挡住它的亵裤,被一直剥到膝盖之处。
她的亵衣被割开了前襟,撕下的布条绑在她的脑后,把团成一团的肚兜结结实实的捆在她的嘴里,下摆翻卷成一条盖在后颈,整片白皙粉嫩的脊背,仅剩下被反绑的双手遮挡着腰眼附近。
纤细的脚踝也被绑在一起,如果不是一张小凳垫在她的肚腹下方,她的身子早已侧翻在地上。
但这种情形下,只要不是孩子,都知道不让她翻到下去是为了什么。
耸隆的臀丘上,还残留着嫣红的指印,被乌亮的卷曲芳草覆盖的娇嫩蜜户,被已干涸的一片污血满满盖住。
皱眉上前,脱下外衣为她盖住身体的时候,那剑奴才发现,田灵筠胸前的那对蓓蕾,竟也被掐的肿起,白嫩的一双酥乳,布满了青紫的指印。
看她紧闭着双目仍维持着痛苦神情的脸庞,两名剑奴都露出了不忍之色。
担人总还是要弄醒的,他们必须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人中上掐的有些发紫,田灵筠的喉咙中才发出两下含糊的咕哝,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地打开。
布条已被解下,赤裸的地方也已用外衣盖住,剑奴知道事急从权,不可能太过照顾她的心绪,单手在她腕脉上一搭,将一股浑厚真气送了进去,口中问道:“田姑娘,孙姑娘呢?”
田灵筠涣散的眸子一点点凝缩到面前剑奴的脸上,接着,她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一挣,整个人飞一样逃到了床上,双手一扯衣襟缩进角落,嘶哑的尖叫起来。
“滚!都滚开!不要……不要过来!都滚开……滚开……”
那剑奴的手僵在半空,停了片刻,才缓缓缩了回去,起身道:“咱们出去,叫峨嵋派的几位女侠过来。”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并不大的院子里就已经挤满了人。
灵秀五娥剩下那三位赶到的时候,小星早已站定在院中,远远将情形打量了一遍。
屋内的情况不得而知,四大剑奴牢牢封住门户,外人不得入内,不过白天雄赶来后,其中一名剑奴向他附耳报告,小星抖擞精神凝神倾听,倒是略略清楚了个大概。
白天雄昨日白天未曾露面,原来是要负责昨晚整夜的巡防事宜,加上身体抱恙,于是到了入夜后才下来接班,并未与诸人正式照面。
他办事倒是利落的很,知道田灵筠此刻不宜会见男子,也不急着进屋,反倒是飞身而起,在屋顶上仔仔细细的走了一个来回,将院子里的角角落落都认真勘察了一遍。
小星也在做一样的事,只不过不敢那么明目张胆,而是混在人群中东走西瞧。
这一番看下来,两人得出的结论倒也相差无几。
毫无异常之处。
就算是飞天遁地,总要有迹可循,现下唯一能算是敌人出入留下痕迹的,竟只是那断成两截的门闩。
白天雄拿在手里,小星也在远处仔细看着,那门闩确实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切口齐整光滑,应该是用什么利刃贯足内力一口气斩断,这种木料,只要有个十年八年内功修为,就能切豆腐一样砍开,没什么出奇。
奇怪的是,那人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做这件事的。
小星皱着眉心折返到院门外,昨晚他还从这边观望过里面,视野极为通畅,一眼就可以看到小筑屋门外的情形,昨晚这条主道人来人往,光是挂灯的人就忙活到半夜,怎么会有人敢挑这种地方下手?
“换做是我,应该会考虑穿窗而入才对。”小星托着下巴,找了一圈之后,发现若要是避人耳目潜入这小筑,被两株老树挡住的窗子才是最佳通道,而且进去之后就是田灵筠起居之处,下手也更容易。
砍断门闩从正门进去,光是那木头掉在地上的声音,也足够要命了吧?
想来白天雄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大步走到被两株老树挡住的窗子外,抬手扳了一扳,两处窗棂均是完好无损,窗纸都不曾有半点破损,外窗台上积灰仍在。
这时另外三女已将田灵筠搀扶出来,白天雄上前欲问,那三人却齐齐摇了摇头,年纪最长的那个少妇面带愧色,哑声道:“白二伯,对不住,灵筠……她受了极大惊吓,您有什么话,要是等不及晚些再问,请过会儿到我们那边,让我代您问吧。”
白天雄只得点了点头,柔声道:“好好照顾田姑娘。”
院子里的所有人面色都显得十分凝重,有些浑浑噩噩的莽汉知道此事才真正明白过来,这不是个玩笑也不是一场噩梦。
白家的新娘子,真的就这样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了。
一些惊惶的视线已经在人群之中来回打量。这座别庄地处半山,周围戒备森严,比起潜伏在外面伺机下手,提前混入庄内才是最有可能的做法。
果不其然,白天雄低声吩咐了几句之后,便叫来了白吉白祥这对正副总管,也不避讳不少人就在当场,朗声道:“白吉,你去拿至今为止所有留下观礼的宾客名单,白祥,你去把所有客人叫醒,在练武场集合,查点人数,给我核对出来,看看到底少了谁。”
他转脸看向围观众人,抱拳道:“诸位对不住了,暮剑阁出了这等大事,不得不劳烦大家暂时留下,帮我们清查真相。如果耽误了各位的要事,过后白某必将全力补偿。诸位先往练武场去吧。”
小星混在人群里走到半路,就见一支旗火冲天而起,拖出长长一道浓红烟雾。
可以想见,原本已在本家等待着喜宴开始的白家主人们,在看到这紧急讯号后,会是怎样一番手忙脚乱。
练武场上,崔冰已在不显眼的角落站定,似乎是小星不在身边让她有些紧张,纤长的手指垂在衣襟下偷偷的绞着衣角。直到看见小星走来,才双眼一亮,酥胸大大一个起伏,暗暗长松了口气。
这时候也没什么人还有心思注意碧姑娘,崔冰望着前面诸人的背影,低声道:“喂,这到底怎么回事?新娘子呢?”
小星苦笑道:“我这会儿若是知道新娘子在哪儿,非被白家绑起来严刑拷打不可。看来今天这顿喜酒,怕是喝不上咯。”
“那、那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崔冰口气有些着急,险些压不住声音。
小星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背,道:“现下已不是我说了算了,要看白家什么时候让咱们走。”
说话间白吉已拿来了名册,仿佛习武弟子晨练点名般高声喊了起来。
小星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留意之辈,论名气比那西川双剑断水神锤更大的都寥寥无几,要信这里面有人能不声不响从四大剑奴眼皮底下偷个人出来,他还不如相信自己能生孩子。
莫非也是和自己一样隐藏身份潜入进来的人下的手?小星沉吟四顾,这样一来范围可就小了许多,独来独往的江湖豪杰中,带了下人的只有崔冰这冒牌的碧姑娘一个,唐门带来的脚夫昨晚吃罢了饭就下山四散回家去了,剩下的,只有那些武林家眷带来的伺候丫头,和峨嵋派带来的挑夫。
可要这么算得话,为了这次大礼,白家还临时雇来了不少仆人丫鬟,那其中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嫌疑。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要查出此人身份都不算太难,毕竟白家大户底子仍在,两位管家又精明能干,只消仔细清点一番,少了什么人就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白吉这边点到七八成人数,那边白祥已经把所有下人也一并集合了过来,手里抄着一本册子与白吉错开声音点了起来。
崔冰还有些恍惚,白吉朗声喊出崔碧春外带小厮一名的时候,她竟没回过神来,小星连忙抬手高声叫道:“在在在,我和我家姑娘都在!”
点完一遍,别庄中留宿的江湖群豪并没什么不妥之处,该在的都在,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站在最前面的唐门八人脸色到都不太好看,想来他们心里也清楚,闹出这么档事,哪家的嫌疑最大。
这时白天武面色铁青的赶了进来,勉强向场中众人拱了拱手,便径直走到白天雄身边,俩人走到角落,低声交谈。
这种大事,想必也没人还有心情留在上面,白家的人与清心道长一行紧随其后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几个官差打扮的人。
看那几人面上尴尬神情,也知道原本只是赶来贺喜,没料到会遇上这种事端。
白若云并未真正走入,他远远停在场外,脸上犹如罩了一层无形面具,看不出喜怒。不过将心比心,临到婚事丢了新媳妇,他总不会高兴。
白若兰自然是陪在哥哥身边,她的神情到颇为容易看穿,既有些恼怒竟有人敢在这时来白家捣乱,又有些欣喜这个将入门的嫂嫂不见了,还有一点点担忧此事似乎会惹来颇为不利的结果。
陆陆续续有白家弟子飞快的跑进来,匆匆赶到白吉身前摇摇头,跟着再返身出去。
小星点了点头,心道这么办也对,还不能排除下手的人其实还在别庄中的可能,那趁着群豪都在这里,彻底清查一下各间客房也算是不太失礼的方法。
不过有本事这样带走孙秀怡的,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查到。结果多半还是要落在这次临时多出的那些下人身上。
哪知道白祥匆匆清点完毕,下人这边,竟也一人不少。
算上派出去查看不便抛头露面之人的白家弟子的回报,这诺大的别庄之中,竟没有一人不在!
最宠爱的关门弟子在这种时候被人掳走,另一位弟子则惨被凌辱,肤色本就微黑的清心道长,此刻脸上更是几乎能滴下墨来,他眼见这边清点不出任何结果,面上怒色渐现,道:“天武兄,贫道小徒受创甚巨,旁人恐怕问不出什么,贫道先去看看,少陪了。”
白天武面色尴尬,只得拱手道:“道兄先去,田姑娘如有什么需要,道兄只管开口,白家上下定当尽心尽力。”
“你们尽力找人便是。”清心道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虽说看到田灵筠的只有两位剑奴,但她被扶出来的时候,那双腿打颤衣衫不整鬓发凌乱的模样可是大家都见到了的,被留下的都尚且如此,被带走的更是不言而喻。
不论人找不找的回来,这场婚约怕是就此告吹已成定局。
峨嵋与暮剑阁的关系,也就此变得扑朔迷离。
大概是不愿在群豪面前失态,白天武勉强走上前来,拱手道:“诸位可以回房歇息了,如有什么需要大家帮忙的,我们自会通知。这几日还请诸位莫要贸然走动,饭菜之类,自然有人会按时奉上。多有得罪,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心中纵有不悦,这种时候也没谁会强行说要离开惹一身腥。反正留宿观礼的本就没几个有要事待办,大都乐得在此观望事态发展。
场上众人散到一半,突然一个白家弟子满头大汗的狂奔而来,还没冲到白天武兄弟面前,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到,幸亏旁边白若松出手将他扶住,沉声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那弟子连气也调不顺畅,结结巴巴简直要哭出来一样,半天才将字咬清,道:“库、库房,唐门的……贺礼,不、不见了!”
一瞬间,几乎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脸色都变得一片苍白。
方才还想着留下观望的人中,立刻就有不少生出了离开的念头。
就连唐门本家的那兄妹三人,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库房离练武场并不太远,人群很快就蜂拥而至,带在最前的,是已经笑不出来的白天英。
唐门的贺礼入库之后,门外便一直有两个弟子值守,这里地势宽阔,四周又都是白家自己的地方,两人彼此呼应,至少也能来得及呼救。
只可惜,他们这次却连呼救也没能做到。
那两名弟子一左一右站在门前,背靠墙壁,并未倒下。两人都紧紧握着腰侧的剑柄,却并未来得及将剑拔出。
一人一剑,一剑穿喉。
两人的面上还凝结着死前的惊恐与扭曲,凶手的剑,已快到足以留下他们生命最后的姿态。
已有人忍不住回头偷偷打量着崔冰,打量着她背后那把剑。
小星忙一抬手,道:“我家姑娘方才一直在练武场上,这可是大家都见证了的!”
白天英转身在人群中扫了一遍,道:“碧姑娘方才一直都在,我是看见了的。
大家切莫胡乱猜测,免得正中行凶之人的下怀。这几天大家也多多留心自身安全,一旦查清事情真相,便尽快让大家离开。”
“那……那里……有字……”一人突然指着库房房门上面,颤声说道。
众人这才留意到,屋檐之下的暗青砖石上,竟用血写下了几个大字。
“你们都要死!”
五个字并非一般大小,头四个写的颇为潦草,而最后那一个死字,写的却是意气风发几乎破壁而出,一笔一划狂态尽显,单是看着这个血字,就叫人背后不禁升起一股寒气。
情形虽然诡异,经过却并不难猜,方才清点人数的时候,整个别庄所有精锐几乎都集中到了练武场那边,持续半个时辰不止,在这个间隙中杀人盗物,比起掳走新娘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唯一令人费解的,就是库房门前的院落也算是颇为宽阔,来袭的凶手究竟是如何让两位护卫浑然不觉直到被一剑毙命的呢?
想想消失不见的孙秀怡,已有人忍不住偷偷道:“这……这莫非来了个看不见的活鬼么?”
崔冰本就胆小,加上听到这么一句,险些便忍不住一个哆嗦。强撑着回到住处,才一关上房门,脸上便霎时没了血色,一扭身扯住小星衣袖,颤声道:“我……我不要再待在这儿,你……你得让我走。”
小星打量了一下屋内,白家人搜的匆忙,几处能藏人的地方都被翻得有些凌乱,连衣柜的门也忘了随手关上,看来还真是乱了阵脚。
“别怕,这次的事显然是针对暮剑阁来的,你我都和暮剑阁没什么相干之处,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伤不到你。”他双手一抬,将崔冰小手包在掌心,低头轻轻呵了口气,安抚道,“就算有人要找你麻烦,也要先过了我这一关才行。”
“你?你能干什么?”崔冰脸上一红,双手挣了一挣,并未挣脱,也就随他握着,口中讥刺道,“你这武功也就抓抓我这笨贼,真碰上那神出鬼没的凶手,能不能拖到我喊出来救命都难说。”
小星拉着崔冰坐下,敛去笑容,认真道:“你既然学的都是飞贼的本事,那我问问你,像孙秀怡住的那种地方,你如果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要怎么办?”
“外面有那四个怪物么?没有的话,只要挑没月亮的日子,或者趁云遮月的那一下,先沿着墙根到北墙下面,然后溜到那两棵树里头,接着就是对付窗户,是个贼就成。”不愧是立志要做天下第一女飞贼的,大概也就从高台上看过那小筑一两眼,崔冰心里就已经有了路线。
“要是砍开正门门闩进去呢?”小星轻轻捏着她嫩软纤掌,沉吟道。
“那是二愣子。绝不是贼,连打家劫舍的都算不上,就是找死。”大概是难得问对了本行,崔冰兴致勃勃的抽出一手,只留一只还叫她握着,凌空比划着道,“那种小筑从外面看也知道是最常见的格局,正厅两侧通着两间卧房,保不准还有丫鬟伺候用的隔间,你从正门外挑开门闩还说得过去,毕竟有些高手可以用内力黏住门闩,轻轻放下,要是砍断,咣当一声,木头掉在地下,傻子都醒了。”
看小星默不作声,崔冰楞了一下,小心问道:“新娘子难道是被正门进来的人抓走的?”
看他点了点头,她立刻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里面睡的两个都是峨嵋女侠,外头守着那么一堆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就从外面把门闩砍断了摸进去,那真是活见……”
想到了鬼这个字,她又把自己吓了一跳,一掩小嘴,惊慌道:“莫非……真的有鬼?”
小星挠了挠她的手背,笑道:“这种事,可不好随便赖到鬼怪头上。再说,只不过两截门闩,是凶手故布疑阵也不是没有可能,光看那两截木头,谁分的出是从外面还是里面砍断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只不过这样一来问题就回到了原处,那人究竟是怎么进去的?他为什么要做出砍断门闩这多此一举的事情呢?”
崔冰吐了吐舌头,低头道:“我是毛贼,不是捕快,你可别问我。再说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白家公子这婚摆明结不成了,你还不想办法带我走。我可没答应你帮你装那什么碧姑娘装一辈子。”
“不帮白家解决了这些问题,你觉得他们会放人离开么?”小星抬起她的手掌,在她手指上轻轻一吻,笑道,“就算为了早点带你离开,也得多出点力气才行。”
从和他一起上路起,只要两人独处,就免不了这种暧昧亲密的小动作,初时她还不依不饶,后来也就惯了,就是嘴上还要骂他两句下流,骂完之后,想到库房门口那两人的死状,忙又道:“你还是别掺和的好,万一……万一你也跟那俩人似的没了命,我……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现下我又不是白家人,杀不到我头上。”小星放开她手,起身看着窗外,思忖道,“这事也十分蹊跷,按说有本事静悄悄偷走新娘子的高手,当晚就顺手牵羊拿走唐门贺礼应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怎么会拖到今天才动手呢?”
“带着孙秀怡,做事不方便?”崔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
“笨,”小星随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笑道,“唐门的贺礼可不占什么地方,先去拿了就是,手上多了阴阳透骨钉,不是更容易下手?”
“那……他是抓了新娘子才知道有这么回事,所以才折回来下手的?”崔冰微皱眉心,不自觉和他一起考虑起来。
“新娘子从进了那屋子就没出来过,送饭的丫头不嚼舌根,唐门来的消息她都不一定知道,怎么会知道贺礼的事。知道贺礼的,本就只有……”小星话头突然止住,他略一沉吟,突然微笑道,“原来,还有这么一种可能么。”
崔冰一脸迷惑,问道:“什么?”
小星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道:“外面看守的人,要是看到的并非生人,警戒之心岂不是会低上很多?南墙外道正对着往来通途,外人极难翻越,但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外人,反倒有机会趁机潜进院里,不是么?”他手指突然在桌上重重一叩,道,“只要能进去,砍开门闩也不是绝无可能,昨夜那么多人忙来忙去,道上本就喧闹不堪,他只要找准一个响动极大的时机,砍开门闩飞快进去,反倒是最安全的法子。”
他手指在桌上一顿,笑道:“就因为正门最难进去,所以那里才最容易放松警惕。”
“可……可今天清点人数,并没人离开啊。”崔冰皱眉道,“那新娘子哪里去了?”
“这别庄如此辽阔,动手的又不是外人,藏起一个被制住的女人,并不太难。
我只是还没想通,那人为何又想起去夺唐门的贺礼?而且还留下那么一句。”
崔冰托住香腮盯着小星陷入沉思的脸庞,这种时候一看,他比起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可俊了不少,初次失手被这么一个少年捉住,还真算是她的运气。
照她的了解,若是换了别的什么男人,她这时早不知成了什么样子。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被捉住的飞贼,被送交官府反倒是较好的结果,尤其她这样的年轻姑娘,那时可没人管你是不是劫富济贫。
想起了曾经见过的种种丑陋恶心,她忍不住低声道:“这世上本就有人会做些咱们想不通的事,掳走新娘,还杀人抢东西,你怎么可能想得出这种恶人是什么念头。”
小星微微摇了摇头,一边仔细思索,一边解释道:“即使是彻底的疯子,做事的时候也会有迹可循。短短一个晚上,行事时的心态不应变化如此之大。”
“夜盗新娘,事先八成经过了极为缜密的部署,而且应变手段极强,在临时多出四大剑奴护卫的情况下仍然不留痕迹的得手,并全身而退,不漏破绽的隐藏回众人之间,不谈思虑如何机敏,光是这份冷静,就非常人能及。”
“而强抢贺礼,显然是临时起意,不挑夜里下手,而在光天化日下杀人留字,这举动极不冷静是其一,思虑不周是其二,动手之时许多人都在练武场中,当即便能脱了嫌疑,平白造出一个对他极为不利的局势,岂不愚蠢?一前一后判若两人,倒真是……”
崔冰听得头昏脑涨,下意识抬了句杠,道:“谁告诉你肯定是一拨人了?判若两人,要我说,就是俩人干的。凑巧撞一块了不成么?”
小星一怔,愣愣思索起来,跟着双眼一亮,哈哈一笑,一把拉过崔冰抱在怀里,道:“你说得有理!”
崔冰被他抱个满怀,小脸几乎埋入胸膛之中,一股男子气息扑鼻而来,羞得她满面落霞,忙抬手去推他腰。还不及使力,脑后突然一紧,被他手掌一托,不觉便抬起头来,跟着唇上骤然一热,竟被他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
“你……你……”耳中轰的一声险些炸开,她瞪圆双眸,急得结结巴巴道,“你竟……亲……亲……我?”
“这么香的小嘴,当然是亲,我可舍不得咬。”小星说罢,又一低头,比方才还要结结实实的亲了一下。
“你……下流!淫贼!色、色魔!登徒子!”崔冰被吻得双腿发软,连忙一把挣开,双手护在唇前,低声骂道,“这……这是人家夫君才能做的,你……你好不要脸!”
小星追着她坐到床边,双手一搂仍将她圈在身前,贴着她红晕密布的耳根笑道:“那怎么办?要不,今晚我就陪你洞房,算是名正言顺?”
“呸,谁……谁说要嫁你!”她恨恨顶了他一肘,触到肉后,还忍不住收了八成力道,反倒像是撒娇一样,她捂住小嘴,闷声道,“你轻薄了我,过后要赔,连上我多帮你装碧姑娘的日子,过后你得跟我一并算清!”
“好好好,”小星乐得轻搂佳人软玉在手,一边享受着那柔韧腰肢紧致细嫩的弹力,一边满口答应道,“除了随珠宝剑,你还想要什么?”
崔冰双手按住他腕子,不叫他再往上移,红着脸躲开他从后面呼上来的阵阵热气,道:“你在江湖上认识的人比我多,比我聪明,武功也比我好,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我……我想你帮我找一个人。”
小星微微一僵,柔声道:“哦?什么人?”
崔冰的气息有些凌乱,轻咬下唇,道:“我……我也说不清,她、她是个女人,比我大些,现在……长什么模样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比我高些,也可能低些。我……我就知道她、她左边屁股上,有块胎记。”
小星眯起双眼,笑道:“你是叫我走遍天下,帮你去看每一个与你差不多年纪姑娘的屁股么?此前我就知道有个南疆疯僧,满世界求人胸部一看,你不是想叫我学他吧?”
“我……”仿佛发觉自己这要求实在难如登天,崔冰急得连眼里都有些湿润,咬了咬牙,道,“这要是不行,你能帮我另一件事也可以。你、你真要办成了,我这一生给你做牛做马,为奴为婢,都绝无二话!”
小星略一沉吟,敛去笑容,双手捧过她面颊,与她对望着道:“你说。”
她吸了口气,一字字道:“我要你帮我找到如意楼。”
“哈哈哈……”一听崔冰说出这话,小星先是一怔,跟着哑然失笑,道,“莫非你打算叫如意楼帮你去看天下女人的屁股?”
崔冰羞恼的捶他一拳,道:“不然我还能指望谁?江湖上都传如意楼的本事多么多么大,说不定他们能帮我想出别的法子来呢。你到底帮不帮我?”
小星仰头向后一倒,躺在床上道:“帮你不难,若是别的事情,我可能还不敢答应得太痛快,只是找如意楼的话,等我把事情办完,就能即刻帮你办成。”
崔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当真?你……你可不要诓我!”
小星懒洋洋瞥她一眼,笑道:“我对天起誓,帮你找如意楼对我来说若不是易如反掌,叫我离开这屋子便被雷劈死。”
崔冰瞪他一眼,嗔道:“胡言乱语,举头三尺有神明,瞎开什么玩笑。”她低头想了一想,咬牙道,“好,你若做得到,我也绝不食言。”
“话可不要先说得那么满,你上来就把人都许给了我,你要拿什么去付如意楼要的代价?”小星半闭眼帘,意有所指的看着她。
“我……我可以去偷。他们要什么代价,我尽力去凑就是了。”
“他们万一也要你这个人呢?”小星伸手握住崔冰指尖,淡淡道,“你能付得起的,不是本就只有这个么。”
“还、还有你答应给我的宝剑和随珠!那、那些东西也值不少银子呢,我可值不了那么多钱。”崔冰心里一急,低声叫道。
“他们可不一定稀罕这个。比起随珠宝剑,还是你可爱的多。”小星半是调笑道。
崔冰被他说得不知所措,嗫嚅半晌,才咬牙道:“那我只有跟他们说清楚,先来后到,我……我这人已经当作报酬给了你了,他们……他们还是要些更贵重的吧。”
小星微微皱眉,将她小手一拉,让她躺倒在胸前,道:“好歹也是要当天下第一女飞贼的人物,怎么一直这么说自己?”
崔冰将脸一歪,躲开他的视线,低声道:“我本就是贱命一条,头一次卖给人,只卖了十两银子。你肯为了十两银子帮我找如意楼,我才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小星轻轻一叹,垂手在她臀上拍了一掌,笑道:“将来交易成后,我头一条便是要你记得,决不准再轻贱自己。”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银色指环,上头雕着密密麻麻的奇怪花纹,这指环应是他的,套在崔冰手上,只有拇指能勉强不致松脱,“呐,这算是我付的定金,等我带你找到了如意楼,你再还我。”
这银色指环却并非银铸,材质颇为坚硬似钢非钢,光看做工就知道绝非寻常之物,崔冰心里颇有些忐忑,道:“这……这……每次都是你付一堆定金给我,不怕我赖账么?”
小星微笑道:“那好办,你也付定金给我,互相做个抵押,不就是了。”
崔冰一愣,道:“我有什么可当定金的?我连衣服从里到外都是你给买的,你、你可不许为难我。”
小星笑眯眯的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道:“你来亲我一下,我便算你给了定金。”
“这……这你要怎么还我?”她脸上一红,立刻便道。
“我带你找不到如意楼,就亲还给你,如何?”他似乎觉得自己的答案颇为有理,还得意的闭上了眼。
崔冰知道又被他戏弄,心中大羞,忍不住在他大腿上不轻不重的拧了一把,嗔道:“好不要脸,我亲你还是你亲我,不都是人家吃亏!”
小星哈哈一笑,道:“肯定办的成的事,我怎么还你,也没什么所谓不是。”
看那他那副笃定的模样,崔冰心下也感到安定许多,她咬着唇瓣迟疑一下,终究还是涨红小脸将头凑了过去,微微颤抖着轻轻贴上了他的嘴。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这一触就已耗光了她所有勇气,耳根热的好似烧起,慌忙便要逃开。
可惜小星再一次证明了他绝不是什么君子。
她还不及后撤,他的双掌便已一上一下搂在她的脑后腰间,将她紧紧拥住。
这次不再是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小星微一偏头,就将她柔嫩樱唇牢牢吮住,舌尖如彩蝶探蜜,痒酥酥撩来,几欲钻入小口之中。
虽说听也听过,见也见过,但亲身当真被这般吻住还是头一遭,崔冰双手抵在他的胸膛,推也不愿扯也不是,就那么攥着衣料微微发抖,不知如何解救失陷芳唇。抿紧的缝隙之外痒的丝丝入骨,禁不住便开了一线,憋在里头的一声嗯唔还没泄了出去,就叫他舌尖一钻堵了回来。
嘴里进了一根滑溜溜软绵绵的舌头,她生怕咬到,忙将小口又张开些,却将口中丁香卖了个彻彻底底,被他一番轻柔搅动,不觉便如交颈鸳鸯般纠缠到一处,拨来弄去香津横流。
周身上下一阵热过一阵,蒸的崔冰头昏脑涨,耸隆酥胸更是憋得发痛,直想抬手狠狠揉上一把,这念头一起,顿时把她吓了一跳,回忆里那些淫媚放浪的女子各般耻态一股脑涌上心头,惊得她身子猛然一颤,慌里慌张在小星身上一推,翻身闪到了一边,娇喘吁吁道:“这、这可足够了吧?再要,可……可就只剩下本钱了。”
好似看穿了她心里那股隐隐的恐惧,小星粗喘了两口,挺身坐起,抚着她的脸颊道:“你若愿给,我自然不嫌多。你若只肯给这些,我当然不会勉强。我还是喜欢看你笑起来的样子。”
她有些不安的垂下眼帘,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但马上一双大手便探入她腋下,毫不留情的呵上痒处,她连整理心绪的时间也没腾出,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险些连眼泪都流了下来,他才停手罢休。
“你、你这人,真是,也不怕……不怕我笑得像个疯婆子,被外面人听到,到时候穿帮露馅,看你怎么办。”她一边整理着鬓边乱发,一边气喘咻咻的笑骂。
“管他那么多,先叫你笑了再说。”小星笑道,“你在这里休息吧,我出去看看。”
崔冰抬手扯住他衣袖,担心道:“你去干什么?那……那凶手还在附近,你可别去惹祸上身。”
小星抓过她手掌亲了一口,道:“我就是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咱们早点走人的法子。”
“呃……那你可得多加小心。对、对了,晚上用饭你可记得过来,别……让我独个在这儿。”
“放心,”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笑道,“到时我没回来,你就咬我一口。”
“呸,谁稀罕咬你,肉都是臭的。”
崔冰住的园子里外都是女客,搜过之后,男弟子便不好再戳在里面,只得守在门外,倒是有两个佩剑的女弟子护卫在内外园门之处,大概是女弟子确实不多,其中一个那天上午就跟在白天勇白天猛身后,算是与小星有一面之缘,应是那兄弟中某一位的女儿。
想必是提前有过交代,一看小星从尽头房间出来,一名女弟子便走近两步朗声道:“敝派正在缉查凶手,这位兄弟如果没什么要紧事,还是回碧姑娘那里伺候着吧。”
小星微微一笑,道:“碧姑娘累了,想要歇上一会儿,我一个大男人,再待下去实在不太方便,请容小的回仆役房打个盹去。”
那两个女弟子对望一眼,没再多言,默默让他过去。
外园的回廊中颇为拥挤的站了七八个峨嵋弟子,除了三个俗家男弟子,其余都是道姑打扮,想来有人正在里面劝慰遭逢飞来横祸的田灵筠。
这边不宜掺和,小星径直走过,离园而去。
其实从猜测此次事情多半为白家自己人所为的那一刻起,小星心里就有了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要去一个地方看看。
他总觉得,若是要在这别庄中藏下什么人,那里应该是最合适的所在。
三道锁,一扇门,山崖环抱,高墙遮挡,要是峨嵋和唐门知道庄里有这么一处院子,只怕也会毫不犹豫进去看看吧。
那种一看便掩埋着不知什么秘密的地方,本就足以勾起任何人的好奇心。更何况是小星这种对任何不了解的事情都会心痒难耐的人。
即便没有今天的这些事端,他也会找个机会偷偷摸进去探查一番。
依旧穿过那片小妾住地,已经识得路途,找起来自然不费什么功夫。小星一路走来,并没碰上什么麻烦,遇到的人都匆匆忙忙心急火燎,看他并不面生,就连问都懒得多问一句。
侧室们的居所倒是多了不少人手,此时怕是也顾不上避嫌,许多人高马大的男子就在各个院落信步出入,不仅有白家子弟,还有些白家信得过的江湖豪杰。
连着发生两桩诡异凶案,整座别庄的气氛都如拉满的弓弦,绷得死紧。
为了不引人注意,小星额外多兜了几个圈子,才绕进那处死角所在。一进到那阴气逼人的僻静之处,连外面的人声都恍若隔绝,空荡荡叫人尾骨发寒。
这种地方,白家应该也早已想到才对。小星缓缓走近,足下放轻,将身形掩入山壁阴影之中,直至靠入墙角。
倒不是他过分小心,而是此刻院中已经有人。
那挂了三道锁的大门,此时竟是开的。
这么待着被人看见,难免要落得个行迹鬼祟的嫌疑,小星略一犹豫,双掌一贴石壁,壁虎游墙般无声无息攀了上去,小心翼翼的钻入那密密麻麻的垂落青藤之中,屏息看向院内。
院里的布置简单至极,两株半死老树,一口青石水井,半列陈旧矮房,但那矮房中多半没有住人,窗门尘灰密布,棂框尽是蛛网。
门廊之外数丈方圆的院子当中,却垒了一座石屋,三面开着离地七八尺的小窗,一面开着扇狭窄铁门,单看外面窗台宽窄,便知道所用石砖极为厚重。
石屋旁还搭着一间板房,破旧木门半敞,有些水气传出,似是有人正在里面烧水。
那铁门外,站着四男一女,围拢一处,女的披着件亮紫斗蓬,风帽挡着头脸,小星只能大略看到一个背影,身段倒是颇佳,凹凸有致曲线玲珑。
四个男的都是熟面孔,白天勇白天猛两位同胞兄弟一左一右把二哥白天雄夹在当中,面色颇为不豫,另一个却是小星本以为该在田灵筠那边的清心道长。
“既然家丑不可外扬,贫道一个外人,还是去外面等着吧。相信三位不会刻意欺瞒我这远道而来的臭牛鼻子。”清心道长的语气极不客气,可见此前的交谈并不顺畅。
白天猛勉强一笑,道:“道长这是哪儿的话,咱们本就可算是一家人,没有瞒着您的必要。要是不想让您知道,也不必特意叫您过来了不是?”
清心道长一瞥白天雄,冷冷道:“你们兄弟叫贫道过来,不过是想叫他不得不开门放你们进去吧?”
白天勇忙道:“哪里哪里,我们五兄弟都有这里的钥匙,旁边屋的的老仆只要叫一声也能开门。只是觉得既然要搜,还是应该让二哥和道长你们二位在场的好。”
白天猛接道:“没错,二哥在场,我们才不是越俎代庖,道长眼见为实,顺便清了我们暮剑阁包庇的嫌疑。毕竟这是二哥的儿子,光叫他自己看看,对您也不好交代。”
小星微皱眉心,倒没想到这里面关的竟是白天雄的儿子,以他先前了解,暮剑阁中应该没有白天雄的子女才对。
暮剑阁成立之后,白家便分为两脉,一脉在暮剑阁习武,一脉依旧据守曾经的产业,或文或商,每一代的子女在懂事之后都可自由选择在哪一脉生活。白天雄的后人,不是应该都在白氏商家么?武家里何时多出了一个见不得人的儿子?
果不其然,清心道长也皱眉道:“天雄兄几时在暮剑阁又多出了一个儿子?”
白天雄一直面色铁青默然不语,此刻才缓缓道:“我倒宁愿自己没生过这个儿子。”他长叹一声,拂袖道,“既然诸位信不过我,非要眼见为实,那就进去再搜一遍吧。只是小犬若麟疯疯癫癫,已不是常人,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在下先说一声抱歉。”
清心道长哼了一声,道:“不敢。”
白天勇与白天猛对望一眼,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转头走向铁门。
白天猛似乎对二哥颇有忌惮,陪笑道:“二哥,你今天怎么也要开门进去一趟,就当让我们顺便看一看。这么多人陪着,说不定吓不着这位姑娘。”
白天雄并不领情,淡淡道:“她赚我的银子,吓不吓着,与我何干。”
那女子带着几分忐忑开口问道:“白二爷?里头的公子吓人的很么?妈妈没跟我说过啊。”
白天雄勉强放柔语气,安抚道:“你不去惹他,就没什么吓人,若是惹了他,远远躲开也就是了,里面有铁链栓着,他伤不到你。这三天若有什么不对,你大声叫人,福伯自会来救你。”
“白二爷,我们赚些皮肉银子不容易,您可别诓我。奴家胆小,实在不行,就劳累您再找别人吧。”那女子战战兢兢的打量着石屋,似乎有些畏缩。
白天雄面色阴沉,道:“你若不干,就快些决定,我现下去找别人还来得及,你可莫要耽误了事。”
应是白家给的银子着实不少,那女子犹豫一番,还是一咬银牙,道:“罢了,我留下。想来翠儿姐要不是在这儿豁出去,也没本事这么早就给自己赎身。”
白天雄淡淡道:“若不是翠儿姑娘自脱火坑,我也不愿便宜旁人。你在这儿陪小犬三日,比你在富贵楼里做足三月还多。你若不肯,那里还有的是女人。”
那女子抿了抿嘴,挤出一脸媚笑,腻声道:“是是是,白二爷,是奴家不好,奴家知错了。奴家这就进去,保准把公子伺候的通体舒泰,跟上了云头似的快活。”
白天雄扫她一眼,扭头看向门内,这说话的功夫,其余三人都已钻了进去。
屋内并不宽敞,陈设更是简单至极,一床被褥贴墙就地铺开,一张矮桌用铜钉钉在另一边地上,被褥所靠的那面石墙,角落放着马桶,当中装有两条精钢锁链,链条颇长,松垮垮垂在地上,尽头锁着一大一小两个钢圈,小的套着脖子,大的套着腰,将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结结实实的困住。
那青年一头乱发未有半点修饰,枯草般四下垂落,五官颇为周正,面上若有胡须的话,倒是与白若松有几分神似,只是憔悴的多,那深陷的眼窝中,一双黑眸毫无神采,呆滞的盯着对面空空如也的桌面。
这屋子不必搜,也知道藏不下一个新娘子。
白天勇兄弟仍走进屋内,四下搜索起来,连被褥下都仔细翻看一番。白若麟看有人进来,眼珠动了一动,咧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仍是动也不动,翻找过来将他掀起,他就歪歪身子,翻找过去,他就仍坐回原处,只是鼻子不住抽动,向着门口那边嗅来嗅去,似乎是闻到了什么。
清心道长站在门口并未进去,他一眼扫过知道藏不住人,便回头道:“天雄兄,令郎可是走火入魔?”
白天雄点了点头,轻叹道:“他自小醉心武学,却不肯循规蹈矩,非要学先祖创出几门武功。这种天纵奇材才能办到的事,谈何容易。想新剑法的时候,他就有些不对劲,只恨我那时正在闭关参悟敝派剑法,没留意到。后来,他想自创一门内功心法的时候,贪功冒进,走火入魔,便成了如今的样子。”
“那也不必将他如此看管起来吧?”清心道长皱眉道,“只是心智受损的话,应该还有办法调理。”
白天雄长叹一声,摇头道:“兄弟们肯留他一条命在,已是对我大大的照顾了。他走火入魔那天,一夜之间欺辱了七名女子,其中有我大哥三弟三名如夫人,两个无辜的丫鬟,一个外姓女弟子,和……”他话头顿住片刻,看着屋内轻声道,“我四弟的长女。”
“那七人中,外姓女弟子将我们赔偿的银两撒了一地,悲愤而去,不知所踪,两个丫鬟在我们的安排下远嫁他乡,而剩下四人……”白天雄面颊的肌肉一阵抽动,道,“在事情发生后相继自尽,没有一人肯苟活于世。”
那女子一直在旁听着,看他们都沉默下来,自嘲道:“看来,反倒是我这样不知廉耻的婊子,活得更好一些。”
白天雄扭头看她半晌,缓缓道:“只要不知廉耻,是不是婊子,也都一样能活得更好。”
几人之间气氛本就微妙,一番查找一无所获,自然不愿久留,其余人早早出了院子,在门外等着,白天雄最后交代道:“有什么不懂的,去旁边屋子问福伯。
三日之后,我来开门接你。”
那女子勉强笑道:“你若迟了,妈妈可会找你多要银子。”
临出门前,白天雄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道:“你叫什么?”
那女子望他一眼,笑道:“富贵楼里的名儿么?春红。”
“屋里的这三天,你的名字是思梅,相思的思,梅花的梅。你可千万莫要忘记。”
这便是关门前,春红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门外传来咔嚓咔嚓的上锁声,这阴气沉沉的院落,瞬间便与世隔绝起来,一股寒意袭来,春红抬手搓了搓,呵了口气,扭头看着未再关上的石屋,略一踌躇,莲步轻移往旁边福伯的板房走去。
她在门上敲了敲,里头却没有回音。她又敲了两遍,那门缝里才传来一个苍老浑浊的回答,“进来吧,不用那么拘礼。”
开门进去,里头倒比那石屋正常的多,桌椅板凳,衣柜床榻一应俱全,一把铜壶正坐在炉上,嗤嗤地冒着热气,旁边放着打水木桶,里面还剩了半桶井水。
福伯弓腰驼背坐在水壶边上,头也不抬,只道:“有话就快些说,少爷还在等着,耽误了,就不好了。”
“他就那么猴急?”春红吃吃笑道,“难不成晚一刻摸奴家的屁股,就会要命?”
福伯缓缓道:“不会要命,只会发疯。”
春红一愣,笑道:“他不是早就疯了?”
福伯道:“疯也分很多种。呆呆坐着和把你一口一口咬死,可是大不相同。”
这话明明应是玩笑,她却笑不出来,反而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你们只说叫我陪他,可也没说该怎么做啊。”她靠住房门,轻轻揉了揉大腿,道,“难道我只要进去关门脱光衣服,躺下去张开腿等着就好?”
福伯举起铜壶,将热水倒入旁边的木盆中,口中缓缓道:“伺候男人是你的本行,我不懂。你用什么法子都好,总之这三日里,少爷至少要每两个时辰出精一次,才能保证你平安无事。”
春红双目圆瞪,惊讶道:“两个时辰?睡觉的时候呢?我一天要是睡不够四个时辰,皮色暗淡肌肤无光,那可要怎么办呐?这两个时辰的时限,你们是怎么算出来的?”
福伯冷冰冰道:“是许多和你一样贪睡的女人帮我算出来的。”
他看着木盆里冒出的氤氲水气,继续道:“其实你在那屋子里也没别的事好做,吃喝拉撒之外,你大可完事之后就睡。”
“可那儿连张床也没有,我要挤着那疯子睡觉么?”春红嘟囔着抱怨道。
福伯将双手浸入滚烫热水之中,缓缓道:“到不了明天,就算是地上,你也睡得着。”
“别再磨蹭了,这次本就比平常晚了一天多,当真出了岔子,最后还要我收拾。去吧,有事就大喊福伯,我听得到。”
春红撇了撇嘴,闪身出门,扒着门框笑道:“只有喊福伯你才听得到么?”
福伯面上总算是露出一丝微笑,道:“每个月都要听上三天,除了喊我名字,别的我只能当听不到。上一个姑娘,那个叫翠儿的,声音不大,我很喜欢。希望你也莫要叫的太大声才好。”
春红轻笑道:“我睡不成整觉,怎么好让你那么舒坦。老爷子,要是你总听着嫌没意思,奴家也能帮你出出火哦,就看你是不是宝刀未老咯。”
福伯将泡的通红的手掌缓缓举到面前,道:“老咯,早就不想着这些咯。需要擦身子的时候,记得到我这儿来拿水。全天都有热的。”
“有力气来拿的话,奴家会来的。”春红微笑说罢,抬手一甩将房门砸上,算是略略泄了心头不安。
身上的斗篷可是上好材料,她犹豫一番,还是咬牙在门外脱了下来,挂到铁门角上,身上的夹褂长裙不值多少银子,破就破了,妈妈肯定会赔给她。白家说明了不准带发饰,让她只是绑了个辫子,三天出不来,脂粉也不好多抹,打从开苞以来,她还从未这么素净着去见过外人。
不过和素面朝天一样,伺候疯子,对她来说也是头一遭。
她身上还留着头一遭的事着实不多,千奇百怪的客人她遇到过不知多少,若非如此,她怕是也没那胆子接这趟活。
既然是疯子,应该不难打发,两个时辰弄出来一回,想想倒也不难,她闪进石屋,下意识的把房门小心关上,舔了舔丰润红唇,心想,你们都说了不限法子,那我光用用嘴巴,岂不是轻松得多。
她对口中那条舌头颇有几分自信,起码富贵楼里,来找其他姑娘吟诗的,远不如找她吹箫的多。
名士风流,男人下流,男人总比名士多,她胡乱想着,刚一转身,才发现白若麟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那两长串链子,竟没发出半点动静。
她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抚胸,平了平气,顺势撒娇道:“公子,你吓死奴家了。你摸摸,奴家的心口都一跳一跳的呢。”
习惯性伸手要拉,她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个疯子,哪里受用的了这些情趣,只好讪讪顿在半空。
果不其然,白若麟完全没有听她说话一样,直愣愣的看着她的脸庞,缓缓凑过脑袋,抽了抽鼻子,喉咙里咕噜噜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突然嘿嘿一笑,道:“思梅,思梅。”
春红楞了一下,才醒觉这是她在这儿该用的名字,立时便笑道:“公子,思梅来了。”
猜测他这疯病至少有一半是心魔所致,既然如此念着这名字,多半是情根深种,应该收敛风骚,主添柔情,一个抬手抚摸上他脸颊的功夫,春红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双眸一眨,盈起千层相思,身子软软一偎,靠上他瘦削肩头,口中轻道:“奴家好想你呢。”
白若麟却没像她预想的那样有什么变化,而是依旧愣愣的看着她,低下头,一点点靠近她领口,将鼻子探入颈窝,一下下拱了起来。
“公子,好痒……”她缩了缩脖子,口中虽如此说道,却同时抬手解开最顶那颗扣子,领口一松,一小段温腻如玉的颈子便香幽幽露在人前。
“思梅……”白若麟咕哝一声,突然又把头抬了起来,直挺挺站在了那里。
春红一愣,也不知做错了什么,怀着忐忑向后退开半步,上下一看,才发现他人站的长枪般笔直,胯下那根东西,也一样直愣愣翘了起来,将松垮垮的青布破袍,生生撩高几寸。
硬成这样,他却一动不动,只是茫茫然看着不知什么地方,嘴里又开始叽里咕噜说些听不懂的话。春红想着福伯叮嘱的话,心里着实有些担心,略一踌躇,还是主动走上前去,一边蹲下,一边柔声说道:“公子,奴家这就帮你快活快活。”
破袍子下连亵裤也没有一条,前摆往边上一撩,两条瘦骨嶙峋的腿便赤裸裸露了出来,她凑近了些,心中一宽,虽说仍有些腥骚味道,但擦洗得还算干净,单看这下身,远称不上恶心。
那根阳物翘在大腿中央,到被那瘦削衬得格外伟岸,根细头粗,青筋环绕,外皮已退足,露着紫色的菇头,好似个黑木棒槌,随着气息微微晃动。
双手沿着大腿向上抚摸过去,她试探着将那东西握紧掌中,白若麟腿上颇凉,命根子却是极热,手指使了使力,竟硬的像截钢棍。
啊哟,不愧是练武的,敬哥就从没这么硬过,春红心里颤酥酥的打了个突,竟有些不愿上手套弄,不过转念想到还有三天时间,真被这东西弄得死去活来,后悔可来不及,便拢唇将一口香津送入掌心,握住前后滑动起来。
白若麟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十分愉悦,双腿微微分开,但并未低头,仍傻愣愣的看着不知何处。
内紧外收,皮里菇头,滑套得法,唾润筋虬。
那酥嫩玉手灵活娴熟,不多时便让掌中阳具抖抖嗦嗦涨了一圈有余,春红心知白若麟近三十天未近女色,元精满溢,必定坚持不了多久,面带喜色加了一口唾沫上去,捋的滋咂作响。
转眼间听到一声低沉闷哼,那坚硬巨棒在她手中猛地跳了两跳,她连忙往旁一躲,就见一股白浊横空而过,带着浓腥气味落在地上。
呼……比想象中好对付的多么,春红暗自吁了口气,这公子身子虽壮,耐性却不比敬哥强出多少,这般两个时辰一次,混足三天真是易如反掌,嗯……不如说是易如握掌。
她有些得意的从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掌,转身站起。
留在这边终究有些不太舒服,还是去旁边歇上个把时辰再来的好,她这么想着,抬手推了推门。
方才只是轻轻带上的门,此刻却纹丝不动。
她心中一惊,用力推了推,这才发现,挂在门角上的斗篷原本夹在门缝里,此时也已不见。
“福伯!这边完事了,你叫奴家去你哪儿歇歇好么?”她定了定神,扬声叫道。
没有回音。
她皱了皱眉,张嘴正要再喊,突然背后被股大力一推,啊哟一声向前扑倒,双手撑着铁门才勉强站住。
还没等她回头,下身突然一凉,却是那条曳地长裙被人猛然扯到了腰上。她本就不喜欢太多碍事的衣装,两条粉白圆润的玉腿当中,顿时只剩下一条汗巾里着丰腴蜜户。
她想要转过身来,腰胯却突的被人一拉,往后扯了一步,她连忙扶住门扇,低头往后一看,果然是白若麟正在伸手扯她的汗巾。
他胯下那根才泄了阳精的巨物,竟丝毫不见软小,毫无疲态仍旧高高翘在腹前。
汗巾一掉,微褐阴丘纤毫毕露,鼓鼓囊囊的丰美肉唇紧紧夹在一起,里着当中嫣红一线销魂桃源,白若麟依旧是那复发了痴的模样,口中喃喃念叨着除了思梅二字便如天书一样的句子,大手一按,压住春红柔软腰肢,腰腹一挺,犹有残精的紫红菇头便结结实实的抵在了玉门关外。
“公……公子,你……你容奴家润润身子,你……你也弄的快活不是。”春红连忙回手捂向股心,她此时还没有丝毫情动,下面才不过有些黏丝挂在蛤口,要就这么进来,可着实不太好过。
白若麟并不理会,双手扶定了那两丘肉臀,左搓右揉大大掰开,那根昂扬铁棒趁着手指还没赶来碍事,往里一送便挤进了大半个头儿。
“唔呜!”春红一声娇啼,痛哼着颤了两下,知道再去遮挡也是白费功夫,只好软绵绵扶好了门扇,昂起粉臀主动分开双腿,心里赶忙回想着情郎敬哥的俊俏模样,盼着穴眼里赶紧泌些汁儿出来,好叫她禁受住白家这位公子那过人的器物。
所幸她在富贵楼里也算有些年头,那嫣红蛤口虽嫩如凝酪,却也弹性十足,煮蛋似的紫头往里一钻,层层细褶一圈圈展开,虽磨得一阵火辣,但却并不太痛。
“公子慢些,公子慢些,奴家要被你戳破咯……”她嘴上连放娇声,手指也不敢怠慢,匆匆忙忙拨开乌黑草丛,熟练的找到缀在一线天顶的相思豆,指肚一按飞快的揉了起来。
她已是无比熟练,结果情露出蕊之前,还是叫白若麟挺着腰杆在她肚中狠戳了十来下,磨得她满腔嫩肉热辣辣阵阵发麻,疼的屁股蛋上都润了一层油汗。
从正对着门的小窗看过来,只能看到白若麟那双麻杆似的腿不断前后摇动,啪啪撞在前面丰腴白嫩的女子下身。
这种媾和场面,实在勾不起小星多大兴趣。
他费了一番力气挪到这片山壁上,象只蝙蝠倒吊在藤条后头,可不想只是看一场春宫了事。
只不过他实在无处可去。
白天勇兄弟倒是早早就与清心道长一道走了,可那白天雄却不知着了什么魔,锁好院门后竟没离开,而是像根木桩一样钉在了门口。
不管他在等谁,他离开之前,小星都只能待在原处,傻呵呵的吃进满肚子清凉山风,眼看着白若麟大享艳福。
看来有些时候,人的确是不如疯子快活。
小星微微一笑,盯着白若麟身上精瘦却十分有力的筋肉,低声自语道:“若是每次送来的女人再美些,我说不定也愿意做个疯子。做疯子,有些事可方便的多。”
在富贵楼里这么些年下来,春红忍耐过很多事。
她吸过客人几日不曾洗过的脚趾,舔过长满黑毛的腥臭谷道,曾被红绳绑得象只粽子吊过整整一夜,也曾被蛇皮绞成的鞭子抽得三天没下来床。她不仅受过最难忍的痛楚,那次之后足足十余天大解出的秽物都满是血丝,她还忍着最刻骨的相思,为了情郎敬哥的赶考盘缠不得不推迟赎身的日期,只盼他功成名就之时,会娶个贤惠得体的夫人,容得下她在偏远小屋中辟一方天地。
她以为自己已没什么承受不住。
而今日她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她既没想到自己会有忍耐不住的时候,也没想到今日头一遭忍耐不住的,竟是那让她每一根骨头都酥软如泥的极致快乐。
初时的痛楚很快过去,她曲肘撑在门上,缓过那口气来,便立刻迎合着白若麟的动作轻巧的旋转腰臀,让已经微显湿润的花径一张一缩的吸吮着体内那根横冲直撞的巨物。
越是勇猛越难长久,她心里记着这个道理,口中婉转娇吟,用一贯擅长的酥柔嗓音营造出不堪风雨的孱弱可怜,等着他强弩之末那一刻。
白若麟对她醉人的呻吟置若罔闻,双眼直愣愣盯着冷冰冰的房门,手掌死死卡住她腰侧的软腴凹陷,精瘦的肌肉铁块一样鼓起,带动瘦削的屁股猛力的撞击,撞击,不停的撞击。
“哎……哎呀啊啊……公子……你……你要捅穿奴家的肚皮咯……嗯嗯,穴、穴眼儿里涨满啦……公子,你的,太大了……”春红一段段抛出淫声浪语,双脚微微踮起,屁股一夹,趁体内那根硬棒涨到最大,狠狠在上面里了两下。
这种时机被她这么一夹还不丢盔弃甲败下阵来的男人,她还一个都没遇到过。
白若麟果然也没让她失望,一直木然的脸上突然闪过一片红光,低吼一声用力压了上来。
那根东西本就比寻常人长了不少,这么一压之下,滋噜一声尽根没入春红蜜缝之中,乱糟糟的毛丛都贴住了湿漉漉的阴户。
这一下顶的她五脏六腑都仿佛挪了位,一股钝痛才刚升起,就扩散成满身禁不住的酥麻,险些被捣开的穴心子外,硬梆梆的灵龟猛然跳了两下,一股股喷了出来。
明明才在她手里出了一回,这次喷起来仍然力道十足,简直好似调皮的婴孩伸了只胳膊在她肚里,曲着手指一下下弹在花芯外头。
“啊……呀啊啊……”这一声叫的没有半分作假,春红被他射的通体如酥,浑身一热膝盖一软险些就跪在地上,真是久违的畅快淋漓。
迎来送往的时候,没几个客人会想着让身下的婊子也跟着快活快活,那股劲儿被吊得多了,春红也免不了自力更生掌揉指戳图个快活。
拿了银子来暮剑阁,她可没想到竟让这么个疯子给蛮牛般捅出了不逊于自己手指的兴头。
他那玩意跟浸了凉水似的,被她包在身子里这么久也不见热乎,她抬手抹了把汗,心道这位白公子也算天赋异禀,不怪她这么不禁弄。
匆匆喘了两口,她撑着门扇想要起身,毕竟泄了两遭,再强的男人,也到了鼾声如雷的时候,虽然她穴心儿里那股痒劲刚刚上来,但她也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歇过这两个时辰,再来快活不迟。
臀股挪了挪位,腔子里头却被硬梆梆的别住,她吃了一惊,动了动腰,那伞棱结结实实的刮了两下,蹭的她嘤咛一声哼了出来。
怎么……怎么一点没见软呢?难道里面长了骨头?
血气方刚的少年恢复快,就在身子里面重新硬胀起来的她也见过,可这种一点没软,反而好像又大了几分的怪物,这可是头一次遇到。
而男人只要硬着,就肯定不会罢休。
这念头才过了脑子,蜜户之中便是一阵钻心酸麻,春红啊呀一声又被压在门扇上,凉飕飕的阳具抵着酥软蕊芯一通狠搅。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精水阴津混在一处,黏糊糊流了满腿,嫩红的穴眼里再没半分阻碍,融了油膏一样滑不留丢,白若麟搅了约莫百下,双手一抄搂着春红酥胸将她抱起,双膝一分马步沉腰,让她犹如凌空坐了个人肉板凳,自下而上顶了个密集如雨。
一气干了数百下,他总算呼哧呼哧喘了起来,也不理会春红绵软无力的哀声告饶,搂着她往那简陋地铺上一倒,一手按住她肩膀,一手刷刷扯开碍事的衣服,将肚兜一掀,按住肥圆白嫩的那对奶子便又是一顿狂抽猛送。
花芯里的残精拌着淫汁被搅成白乎乎的沫汤,顺着腚沟尿了一样流个不休,春红喊得都哑了嗓子,仍压不住周身上下被操弄到快要白日飞升的绝美感受,一双小脚蹬飞了袜子,被他扛在肩上白生生的乱晃,胸前丰乳明明被捏的想要涨裂,那两颗奶头却仍硬挺挺的翘在两片嫣红中央。
她生平喊过不知多少句快活死了,不是为哄客人的,可都全落在了今朝。
恍惚间身子里又被灌了一注,她哽着嗓子呜咽了两声,心尖在浪头上翻了一翻,两条美腿蹬的笔直,穴心子哆嗦着跟着又一起泄了一泡。
波的一响,那根要命的老二总算抽了出去,她哈嗤哈嗤伸着舌头大喘了几口,想要翻个身爬起来,才发觉舒服的过了头,四肢百骸都被操麻了筋儿,浑身上下哪儿也提不起力气,被蹭一下都是一片发麻。
“公子……奴家、奴家快被你活活弄死了……”她眯着眼发了句嗔,却看到白若麟半跪在她腿间,正直愣愣的盯着他的胯下,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根阳具竟依旧耀武扬威的高高翘着,看那精神抖擞的模样,仿佛还能扯面顺风旗上去。
“别……容奴家……哎呀……”她才开口,白若麟大掌一伸,那布满粗糙老茧的手毫不费力就把她掀了个五体投地。
她心里有些着恼,索性就那么软泥一样瘫在地上,连屁股也不撅起半分,反而咬着牙把腿并到了一处。
她屁股生的格外丰满,阴户又被腴美蜜唇厚厚里在当间,经常会碰上想用蝉附的客人,兴高采烈趴上来将她压个结实,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却还是只能塞进个头儿,只得恼恨万分的在她肥臀上扇上一掴,悻悻然换成别个姿势颠鸾倒凤。
这公子不肯给她休息,她索性就这么挺直腰杆,紧夹雪股趴着。
白若麟盯着自己胯下那根东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趴在春红背后,双手在她汗津津的脊梁上一阵划拉,跟着捏住她肉鼓鼓的屁股,往两边一掰,绽出内里水光盈盈的肛芯和已有些微红肿的一线蜜裂。
“公子……你、你就不累么?”春红有些无奈的埋头抱怨,话音未落,就被一股脑塞进身子里的巨物挤成细长的淫鸣。
这自背后贴合上来的蝉附之姿,一旦能够成事,对女子的感触刺激可说是极为强烈,牝阴之中,最为情潮汹涌之处本就密布于玉门关口附近,阳具隔了丰美臀肉伸将进来,恰恰叫最粗大处碾磨着蛤口内外,而雄壮之躯紧压在臀丘之上,前后耸动,远胜大掌揉搓,美妙自不必言。
更不要说两人胸背相抵亲密无间,大片肌肤赤裸相触,只要不是未通人事的懵懂丫头,保管得心荡神摇蜜津汩汩。
放在寻常时刻,这自然是大大的好事一桩,无奈春红这时已经大泄特泄不知丢了几多回,美得她连那颗蚌珠都涨得发痛,穴心泌的蜜汁儿浓的发黏,内里的嫩肉微微肿起,令她下面都跟着紧了几分。
这不知疲倦的白若麟,竟生生把她这风月场上的红牌,给操弄成了不堪惊扰的娇花。
只可惜,疯子并不懂怜香惜玉。
一挤入到春红的体内,白若麟就喘着粗气摇晃起来,双眼直愣愣的盯着春红挽起的头发下露出的那段粉白脖子,汗珠啪嗒啪嗒的落在她雪腻腻的脊梁上。
晕过去前,春红总算知道了,快活,也有叫人受不了得时候。
她在里面受不了,小星在外面也一样受不了。
他面相虽小,人可不是稚嫩娃娃,这么一场好戏一路看到一边翻着白眼不省人事,没欲火攻心已经算是定力过人,再加上他修的内功本就极重阴阳互济,情欲较寻常人旺盛许多,看到最后,险些叫裤裆里直竖的尘柄顶在山壁上害他摔落下去。
幸好,到了这时,外头白天雄一直在等的人,总算来了。
与小星预料的丝毫不差,来的果然就是那天被他和崔冰撞见的那个妇人,看她一见白天雄便眼泪汪汪依偎入怀的举止,即便此刻头下脚上,他也猜的出那一定就是白若麟的娘亲。
那夫妇两个搂在一起嘀嘀咕咕边说边走,小星隔着整个院子连看到都有些勉强,竖直了耳朵也听不到什么,反倒是昏了过去的春红仍在无意识的嗯啊浪叫,钻进耳朵好不烦人。
这一番看下来,白若麟虽然一副势不可挡的模样,却没有用什么额外手段,光是这般疯狂交媾,体力耗尽也伤不到春红性命,不必他冒险强出头下手救人,还是先离开要紧。
虽说碍事的走了,他也不敢太过莽撞,依旧顺着来路藏在藤蔓后攀了回去,小心观望一阵,确定那福伯除了方才关门并未再出来,这才提气轻轻落在门外角落里。
那夫妇二人并未走出太远,小星一边往安全的地方悄悄摸去,一边还听到那妇人颇为伤心的嘤嘤哭泣,急得白天雄颇为笨拙的大声劝哄,光听语气,像是已急出汗来。
他这么宠着这房小妾,也不怕正室造反么?路过小妾众多的那片院落时,小星忍不住这般想道。
毕竟不管是江湖世家还是王公贵胄,最讲究的便是子承父业,白天雄既然选了武家一脉,就算是为了父子团圆,也该把嫡长子留在身边。不管是为宠小妾还是白若麟的确天资过人,只留他一个在暮剑阁里,分明就会惹得白天雄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悦。
白家曾是大户,按说更重小节,这种情形小星一时也没想通透。他此刻欲燥难安,也不太适合静心思索,心里一烦,索性蹲在池边撩着凉水哗啦啦淋了一头,这才算清醒了许多。
他湿淋淋的往起一站,却听背后传来一声低呼,跟着便是一句怯生生的问话:“你……你是谁?”
他只是看着院子里有个小小水池,四下无人也就信步而入,倒没想到会碰上他人,连忙抹了一把脸上水珠,躬身道:“小的是碧姑娘的小厮,这庄子忒大,转来转去迷了方向,心里恼火的很,借池子里的水清醒清醒,惊扰到姑娘真是对不住了。”
抬眼一望,站在屋前手里端着木盆的女子,竟是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白若萍。
白天武如此宠爱子女的人,怎么会让她独个住在这种地方?转念想到白若萍既是庶出,那她生母多半就住在附近,她孝心可嘉,也不无可能。
白若萍不知是不是极少与生人交谈,堂堂一个武人家的女儿,听完小星一番言谈,竟脸色微红不知所措的别开头去,细声道:“不……不打紧,就是池水不太干净,你、你别弄脏了脸才好。”
“萍姑娘就住在这儿么?”小星好奇心起,索性走近两步,在衣摆上蹭干了手,含笑问道。
白若萍先是点了点头,跟着惊讶的睁圆了双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小星,奇道:“你、你认得我?”
小星这才想到白天武设宴时虽把两个女儿都带在了身边,却只字未提姓名,并没介绍给众人认识,只好道:“我曾远远见过姑娘几面,当然认得。”
白若萍淡淡一笑,仍将视线落在别处,道:“这次临时雇的人,恐怕还没几个认得我呢。”
小星只得笑道:“小的擅长记人,过目不忘。”
白若萍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那也很了不起。”说罢,低头返身走了回去。
小星搔了搔下巴,盯着白若萍的背影,开关屋门之际,能看到里面墙上挂着一把精钢长剑,她果然是习过武的。
不过习武之人像她这副模样的真不多见。
这么看来,这暮剑阁里,还真是有不少怪人。
也真是有不少秘密。
本只是来看看,没想到事情竟会变得如此有趣,小星唇角噙着一抹微笑,望着白若萍紧紧关上的房门,大步离去。
如果所料不错,新娘失踪与贺礼被劫的确并非同一拨人所为的话,此时的白家无疑正处于危机四伏的状况之中。
小星对自己的判断颇有自信,新娘失踪一案,必定经过了缜密的事前谋划,如此悄无声息不留痕迹,目的显然只是想毁掉这场婚礼,利益相关的无非是不愿看到暮剑阁与峨嵋结盟的派系,对白家本身的危害只要仔细推敲就知道并不很大。
否则,只消拿出同样的本事摸上山去一剑杀掉白若云,岂不省事的多。
而贺礼引出的血案,则大不相同。
不论是行凶的手法还是留下的血字,都表明下手的人绝对隐藏着满腹怨气。
贺礼来的如此突然,只不过一天间隔,就杀人夺宝,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那人早已暗藏祸心,但苦无良机,此次唐门献礼与新娘失踪接踵而至,便乘机下手,更深一层去想,甚至此人与唐门早有谋划也不无可能。
二是此人临时起意,听闻贺礼一事在前,新娘失踪在后,心念一动便付诸实践。
不论哪种,夺走阴阳透骨钉都只会是一个开始。
暮剑阁当前这些门人中,并没什么极为出类拔萃的高手,阁主五兄弟中武功最高的白天雄,也不可能几招之内击败同辈中任意一个,按江湖传言,白若云与白若松两个后辈领袖切磋起来,没有五百招一样分不出胜负。
这样的情形下,阴阳透骨钉这种可以说是当世第一机簧暗器的宝贝,会被用来做什么事不言而喻。
原本没把握杀死的对象,此时则不可同日而语。
正因如此,方才在石屋中,那两兄弟才会不惜冒犯兄长也要打着寻找新娘的旗号仔细翻找吧。
越是思索,脚下走的越是轻快,不知不觉,小星就已回到佣仆居处,出了这么大的事,下人们这边的气氛也是格外紧绷沉重,那些年轻力壮的汉子连从丫鬟那边讨个口头便宜的心思都丢了个干干净净,没在忙活的几人都垮着双肩有气无力的坐在太阳底下晒着。
冒冒失失去找白家人详细说明并不明智,一来主事者未必会信小星这么个随行小厮的言语,二来他也怕万一找错了人打草惊蛇,反倒惹祸上身,白白陷入危险之中。
这暮剑阁中必定没有嫌疑的人目前来看一个也没有,不过他倒是有个愿意相信的目标,只是现在还不是找她的时候,白家此刻乱成一锅粥,她一定在忙着安慰哥哥,多半在他不好找去的地方,也暂时不必他担忧安危。
不如美美睡上一觉,养精蓄锐,再做打算。
行走江湖,能安心睡上一个好觉的机会并不多,抓住一个,当然便要睡个大饱。
小星并非白家的下人,指派任务也给不到他,看他面生,寻常下人也不好意思叫他帮忙,这一觉就让他睡到了霞笼西山。
睁眼打了个呵欠,也不知是睡得太好,还是拜白若麟所赐,胯下裤裆里头还真是精神抖擞,他笑嘻嘻的在那耸起处拍了一巴掌,骂道:“少给我捣蛋,还不到用你的时候。”
崔冰还在等他一道用饭,可不好这么带着一身火气过去,真闹的过了头,让旁人听去,穿帮倒在其次,就怕崔冰面皮太薄,呆不下去一溜烟跑掉。
用冰凉的井水好好洗了把脸,小星才慢悠悠的往崔冰那边晃了过去。
峨嵋那帮人已经散了个干净,但田灵筠应该是留宿在这边,门口齐秀清一脸戒备的按剑守着,算是颇有几分不给白家面子。
看小星算是熟面孔,守在通路上那两个女弟子点了点头便即让开,那个外姓弟子还小声念叨了句,“赶紧去吧,你家的碧姑娘隔着窗户快看成石头了。”
小星苦笑道:“两位辛苦。”忙不迭大步走了过去。
看他到了,崔冰眼底流露出一丝喜色,但既不敢太过明显,也不敢这就离开窗边,显得好象就为等他似的,磨蹭了一会儿,才转身侧对着窗户小声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没出什么事吧?”
小星坐下灌了口热茶,小心翼翼的把目光从崔冰娇美俏臀上挪开,笑道:“随便看了看,没出什么事。我也不能总是在你房里泡着,惹人起疑,干脆回去睡了一觉,养养精神。你这边呢?”
“也没什么事,好生没趣。”崔冰总算离了窗户,抬脚蹬开屏风坐在床边,道,“对了,过午没多久,外边园子里倒是吵吵了一阵,我出去听了听,峨嵋那个田姑娘,指认了凶手的模样。”
“哦?是什么人?”原以为这么缜密的谋划不该出现太大纰漏,不想田灵筠这边竟然看到了凶手的样貌。暮剑阁的客人就这么多,加以印证一番,不难确认身份才对。
崔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不知道?”
“嗯,”崔冰苦笑道,“这事还真是奇了,我本以为自己站的太远听错了,后来白家来人问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才确信,田姑娘就是这么说的。”
“她说来袭击他们的那人,是个满面虬髯的巨汉,胡子很密,却没有头发,更绝的是,他身上穿的还是大红喜服,好象要嫁人的是他一样。”
“这是个什么鬼?”小星听罢吃了一惊,苦笑道,“我之前刚见了一个疯子,看起来,好象还没这位兄台疯的厉害。白家按这去找了?”
“不找又能怎的。”崔冰微笑道,“反正就我所见,这庄子里大胡子还有几个,外带秃瓢的可是一个都没有。”
“那她是怎么遇袭的?”小星皱眉问道,心中颇多谜团交织在一起,一时寻不到头绪。
“事关清白,就算田姑娘说了,外人也听不到啊。我怎么知道。”崔冰撅了撅嘴,嗔道,“你当我长着千里眼顺风耳不成。好了好了,我就知道这么多,你到底是来问话还是来陪我吃饭啊?”
小星这才发觉,旁边桌上早已摆好了饭菜,只是怕凉了,用碗碟扣在下面,拿纱罩笼住。
这崔冰到底不是个藏的住心事的人,聊了几句闲话,便忍不住旁敲侧击想要问出小星究竟为何找得到如意楼,无奈她这对手糊弄年轻姑娘简直是娘胎里带出的本事,东拉西扯说的她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满心钦佩之后仔细回味,才发觉什么也没问出来。
美人佐酒,闲谈下饭,转眼桌上的菜肴就下了个七七八八,崔冰心有不甘,正想再寻个门道问上两句,却听门外脚步轻响,连忙敛起娇笑,平心静气端起了碧沽娘的架子,心里暗想这碧姑娘整日这么端着也不嫌腰疼么?难怪武林高手都要有一副铁腰,否则连这架式也摆不稳当。
来人四平八稳的敲了三声,跟着扬声道:“碧姑娘,你在么?”
这短短六个字说的顿挫齐整,清脆明快,一股硬要做出的英气扑面而来,不必开门,也知道是暮剑阁阁主的千金到了。
崔冰愤愤瞥了小星一眼,趁门没开,一筷子送了一口鱼肉下去,跟着眼观鼻鼻观心,做足了架势等着。
“在在在,小的这就来开门。”小星苦笑着高声答道,快步起身迎门。
门闩本就未上,白若兰也不等他,轻轻一推走了进来,她似是没想到小星会在,皱眉打量他一眼,显然是嫌他有些不通礼数,这么晚还呆在女子住处,好似她白家招待不周连个丫鬟也忘记指派一样。
这一眼望去,大抵是看得仔细了些,她眉心又深了几分,忍不住问道:“这……这位小哥,我之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与你见过?”
小星微微一笑,点头道:“是有过一面之缘。兰姑娘贵人多忘事,只怕是不记得了。”
白若兰秀眉紧锁,迟疑道:“我……应该能想的起来才对。肯定不是一面之缘,我这人记性不好,只见过一面的,过不两天就忘了。”
小星看她直盯着自己苦思冥想,忍不住笑道:“白姑娘特地过来,就是为了看看小的我?”
白若兰一愣,跟着啊哟一声醒过神来,忙不迭转头看向崔冰,清了清嗓子一低头,恭恭敬敬躬身抱拳行了一礼,认真道:“碧姑娘,上回是我心里不快活,又听人说你要来找我们白家切磋剑法,一时冲动多有冒犯,在这里真心实意给你赔个不是。是我不好,你多包涵。”
崔冰小心翼翼的望向小星,看了看他的眼色,才慎重的点了点头,轻声道:“不妨事。”
白若兰抿了抿嘴,粉莹莹的唇瓣被她抿的红里透白,崔冰只有在卸下心防之后才露出些许天真模样,而这位白家千金却直性子到面上神情都藏不住半点心事,看她那副既有些扭捏又有些恼火的样子,分明便是多半有事相求却不好意思开口。
小星在心底叹了口气,暗想这次出来运气着实不好,最在意的这两位,都是如此不谙世事的模样,真要踏入江湖,怕是转眼就被卷进漩涡底下,连水花都冒不出半个。
“白姑娘,你还有什么事么?”总不能让气氛就这么僵着,他只好开口推上一把。
果然,白若兰咬了咬牙,脸色微红道:“我这时候开口,显得我刚才道歉好象就是为了图你帮忙一样,可、可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确实觉得对不住你,也确实想求你帮我个忙。只是……只是凑巧赶到一起了。”
崔冰肩膀一抖,忙吧肚子里的讥笑忍住,绷紧了面皮淡淡道:“何事?”
白若兰深深吸了口气,反手关上房门,低声道:“碧姑娘,我听人说你剑法极好,眼力想来也不会差。我……想求你跟我去看看我那两位师弟的尸体。”
崔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维持原样静坐不动。小星也没想到白若兰是来谈这事,心中急忙做起各种计较。
白若兰看崔冰不答,忙道:“这次的事情貌似严重的很,我从小到大,还没见爹和大伯他们这么着急过。我打听了一圈,他们说这次来的客人里,剑法最好的就是碧姑娘你,我……便来求你帮忙。”
小星在旁奇道:“这是不是该令尊他们操心么?怎会让你如此劳心劳力?”
白若兰偏开视线,似是在犹豫当不当讲,踌躇片刻,才道:“整整一天下来,爹爹他们半点线索也没有找到。二伯武功那么好,也没认出两位师弟伤处的剑创。我……听人说碧姑娘的武功神乎其技,光靠内功就可隔空断剑,我二伯也做不到这种地步,我……我就想来求你看看,说不定,你总在江湖上走动,眼力真的比我们家的人都要好些。”
“莫非……清心道长已与白家闹得不太愉快?”小星沉吟问道。
论起历练,清心道长才是真正的老江湖,三十多岁才带艺投师,在天绝师太门下后来居上,不到四十便坐上峨嵋掌门之位,剑法冠绝金顶,不论怎么想,也该是由白家长辈出面请清心道长先去仔细勘验才对。
白若兰略带怒气道:“他……他草草看了一眼,说……说是没有什么剑法。这叫什么话。”
小星心念一动,转身道:“碧姑娘,那咱们就去帮他们看看吧。毕竟主人家有难,咱们做客人的,也不好只是看着不是。”
崔冰当然不愿去看两个冷冰冰的死人,无奈自己做不了主,只得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抓起包袱背在背后,起身向外走去。
小星将手一伸,道:“劳烦兰姑娘带路。”
白若兰嗯了一声,出门领在最前。
走过外园,白若兰特地折到齐秀清那边,软语问候了下田灵筠是否平安,峨嵋这几位女侠显然都在火头上,屋里有人冷冰冰应了一句,齐秀清则连口都没开,只微微点了点头,便算是回了。
白家有错在先,白若兰也无话好说,只有暗自捏了捏拳头,憋下口气继续带路。
库房所在的院落已被白家弟子紧密看守起来,不过上午的尸身当然不会还挺放在原处。
绕了几绕,三人来到一间较为僻静的院落,一名剑奴守在院门,见白若兰走近,道:“兰姑娘,早些看完早些回峰顶本家的好。别庄不安全,不宜久留。”
白若兰点了点头,道:“多谢丙伯伯关心,我有分寸。这几天伯伯们也辛苦了,也请多加小心。”
四大剑奴以甲乙丙丁为号,看来守在这里这位排行第三。小星侧头留意了一下,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想必那两具尸身四大剑奴也一定看过,竟也看不出么?
停放尸身的是间破落堂屋,四张桌子拼在一起,尸体横陈其上。白若兰胆子倒并不算小,一马当先进屋燃起了灯烛,才叫他们二人进去。
崔冰对剑法根本就是七窍通了六窍,扔块猪肉给她,她只怕都分不出剑和菜刀,来的路上就已极为忐忑,真刀真枪站在尸体之前,心里更是打鼓不休,背后都出了冷汗。
白若兰面沉如水,抬手一掀,扯下了盖在上面的白布,咬牙道:“请。”
崔冰垂目望去,两具尸体均是面目扭曲神态狰狞,脖颈上的伤口已经缩边,咧出褐红色的一个血洞,喉头一阵紧缩,险些将刚才的饭菜都呕出来。
她连忙定了定神,正思索该如何应对,耳边突然传来细若蚊鸣的小星声音,“你照我说的去说就是。”
“这两人的伤口,的确看不出路数。”崔冰依言而为,按着此前略显生硬的语调,模仿着缓缓说道。
白若兰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手掌不自觉地便在桌上一拍。
崔冰又道:“但这并非凶手剑法神妙,而是下手的这两剑,根本没有使任何招式。”
“没有任何招式?”白若兰蹙眉追问,满面不解。
“本未过招,何须剑法。”
小星从旁接过话头,并指为剑在空中比划了两下,道:“上午我们也在场,看那两具尸体的模样,也知道对方出手极快,两人死前连剑都不曾拔出,这种情形下,凶手又怎需一板一眼出什么招式?”
“可……学剑的人出手总有习惯的啊?”
“要么此人武功高出这两人太多,随心所欲即可一招毙命,要么……”小星凝神望着那两处微斜剑创,淡淡道,“就是这两人对那人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凶手大可以暴起偷袭。”
“你说什么?”白若兰声调登时高了几分,眼底也划过鲜明怒意。
她身为阁主长女,本就极重暮剑阁的声誉,小星这话分明是在暗示白家内部有人捣鬼,她自然大感冒犯。
小星也不理会,自顾自指着伤口道:“这两人身量都算寻常,这个比那个矮些,你看这剑伤,都略微上斜,还恰恰有一个更高,所以这上面唯一能看出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一顿,确认白若兰仍在听,才缓缓道:“不用任何招式的快剑平刺,留下这种伤口,只能说明下手的人,身材十分高大。”
白若兰自己也在习剑,她当然明白,全力出手平刺,又要转瞬间杀死两人,不可能不选择最有效率的方法——肩肘剑平直一线,翻腕刺击。
小星见她露出了解神情,微微一笑,迈步在一具尸体旁略一丈量,跟着张开手指测了一下剑伤位置,站直身子,在自己头顶附近比划了一下,道:“我可以断定,凶手的身量,在这个高度之间。兰姑娘,白家这么高大的剑术高手,应该也不多见吧?”
剑术高手,范围自然小了许多,首当其冲的,就是白家五老与四大剑奴。白若兰犹豫片刻,才道:“若按你比划的算,大伯四叔太低,五叔太高。甲乙丙丁四位伯伯也都不合。只……只有我爹爹……与二伯刚好。你、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小星想了想,思忖道:“只不过是个猜测,未必就做得准。兰姑娘也不必太过计较。只是这事必定与白家内部的人脱不开干系,你身在其中,也要格外小心才好。”
“那……我哥哥岂不是也有危险?”白若兰喃喃说道,满面尽是担忧之色。
“难怪爹爹和哥哥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非……他们早看出来了?”
这喃喃自语说罢,白若兰便也一样默不作声,灭了灯烛,关好房门,默默将崔冰送回了客房那边。
天色已晚,小星自然不能留下,便跟着白若兰一道出去。
夜幕早垂,院门外清风拂面,四周虫鸣鸟语,繁星当空,明月高悬,本该是心旷神怡的良辰美景。
小星仰头吸了口气,看着白若兰茫然失措的侧脸,突然觉得胸中那阵鼓动再难压抑。
他停下步子,抬手拍了一下白若兰的肩头,终于还是忍不住柔声道:“兰姑娘,你左臂上的伤疤,现下可好些了么?”
白若兰身子猛的一颤,右手下意识的抓住了左边臂膀。
她缓缓回过头,迷惑的看着他,眼中的神采骤然随着一些东西的爆发而亮起。
“是……你?”
“你想起来了么?”小星看着白若兰如梦初醒的神情,心头一阵热流淌过,连微笑也暖了几分。
白若兰点了点头,歪着脑袋打量着他,小声道:“模样我还对不上,不过这伤疤,除了我家人,应该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才对。你是小星,小星星亮晶晶的那个小星,对吧?”
小星走近她两步,颔首道:“没错,就是那个晚上和你一起在山里冻得打哆嗦,被你骂没用的傻小子。”
白若兰踮起脚尖比划了一下,道:“你头发长了,个头也高了好多。那时明明才到我眉头这里哎。”
“男人长得晚。”小星依旧望着她的左臂,柔声道,“你还没告诉我,那伤疤,如今怎么样了?”
白若兰脸上微微一红,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并无旁人,飞快的挽起衣袖,露出一段雪玉莹白的臂膀,往小星眼前一横,嗔道:“诺,就是这副样子咯。生平第一遭行侠仗义,就长了这么个教训,估计要跟我一辈子,提醒我有狼扑过来的时候要用剑,而不是伸胳膊给它咬。”
手肘之下外侧那一块,留着一片褐红色的伤疤,即便已过去多年,仍能想象出当时被撕去一块皮肉的惨状,如今伤口早已新生,这片狰狞却只是小了少许,再不能恢复如初。
这伤口在小星梦中出现过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惨烈如新,每一次都会将他带回到那个莽撞懵懂的年纪,重温他本就绝不会忘却的记忆。
那时他们两个年纪都还不大,一个是学了几招剑法便自以为可以行侠仗义一有机会就溜下断霞峰跑上一整天的野丫头,一个是从懂事起就被药草武功内力之类的东西围绕不休逼得快要发疯的傻小子。
傻小子被母亲带着去找当时在蔽日山中落脚的剑客,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冲动,趁着母亲不留心,跑了,脑子冷下来的时候,人已在主峰山腰。
蔽日山的主峰,便是断霞峰。
而那天野丫头恰好新得了把剑,虽没开刃,但好歹也是沉甸甸的铁家伙,总不再是木头,练了不几趟,就忍不住跳过院墙,沿着山野兽径一溜烟没了影。
若是在两人遇上的地方折返,野丫头怎么也找的回自己的家,傻小子无非就是在暮剑阁耽搁几日,等母亲将他拎回家中好好教训一番。
偏偏那时侯,傻小子满心都是对武功的厌恶,只觉天下最可憎的事物,莫过于那一本本的秘籍和一盆盆的药汤。
所以看到野丫头舞着剑兴高采烈走过来的时候,傻小子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这本没什么,可野丫头当时第一个念头,却是追。
一个追,一个跑,追得虽然学了点身法皮毛脚下如风,跑的却被泡了一身使不完的劲儿,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孩子间的较劲,跑跑追追,早把当初的由头丢进了山风之中。
蔽日山绵延极广,单是有名有号的山头峰顶便有八座,两个孩子一通猛跑,跑到傻小子失足扭伤,青青紫紫滚了一身摔进沟里的时候,住在这山里的野丫头也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一个害怕,一个委屈,又都满肚子气,于是两人的第一次交流,便是一顿极尽孩童之能事的破口大骂。
吵累了,骂够了,气喘吁吁的罢休了。傻小子终究胆子大些,只是汗流了满脸,野丫头毕竟是丫头,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见不得女人掉泪这种性子,傻小子也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着了慌,只得认错低头,道歉赔礼。野丫头收下之后,两个只比长草窝子高出一点的孩子,便搀扶着踏上了自救之路。
其实傻小子那时已经有了不错的武功底子,脚上那种扭伤,运运功隔日就可无恙,可惜正在赌气,闹着别扭偏偏不用。野丫头学了两年功夫,比寻常女娃壮实的多,只当同伴是寻常农家儿子,头上一热起了侠义心肠,只是搀着都觉不够,恨不得背在背上爬山涉水。
时逢深秋,山中不缺果腹之物,如此天公眷顾,总算让两人平安无事的晃了五天。
五日五夜,傻小子总算不再需要人扶,野丫头也没了初两日的精神,深山老林能轻易地夺去一个人的方向,替之以绝望。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幸好两人还都是孩子,孩子的希望,总比大人要长。
看不到终点的旅程在第六天突兀的结束。
傻小子的母亲找到了他们。
但一场血淋淋的事故,也就在这一刻发生。
在这诺大的山中找人,本就需要些非常手段,傻小子的母亲,为此去向附近的一位好友借了一匹狼。
那匹狼自幼与人一起长大,颇有灵性,比寻常的家犬还要能干几分。
只是,狼毕竟是狼。
狼奔向傻小子的时候,被吓坏了的野丫头用力丢出了一块石头,然后打着哆嗦把傻小子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接下来的事,恍如火苗将熄的走马灯,在傻小子的眼前缓慢却不可阻止的发生。
狼冲来,扑起,张口,咬下。
灰黑的皮毛,惨白的利齿,血红的舌头,那一刻的野丫头大哭出声,双腿打颤。
但她没有躲开,而是举起了自己细小的胳膊。
如果不是傻小子的母亲赶到,在最后关头喝住了那匹狼,野丫头的一条胳膊,就已永远留在那片山林。
后来发生的事傻小子自己也记得并不太清,好像是哭,一直在哭,哭的一点也没了男孩该有的样子。
这期间傻小子唯一记住的,是野丫头昏倒前说的一句话。
“你是笨蛋么?我会武功,你不会,当然是我护着你呀。”
多年过去,说那句话的人,总算又站在了他的眼前。
“现在,还会疼么?”小星情不自禁的抬起了手,想要摸一摸那块伤疤,旋即醒觉有些逾矩,忙又垂了下去。
白若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跟着放下了衣袖,微笑道:“你娘给的药厉害得很,最后都结痂发痒了,也没再疼过。我娘现在还留着半瓶不舍得用,只等有个万一拿来救命。反正也没伤到筋骨,你不用总惦记着了。对了,你呢,后来听我的好好学武功了么?”
她话问出口,自己又哦了一声,接着道:“肯定是学了,起码刚才你的眼力就很厉害,我都不成。呐,明天咱们找个地方切磋一下怎么样?我还没和外人动过手呢。”
她的情绪变化到快,三两句间,愁眉尽展,小星不敢贸然接下话头,只道:“不不不,我这人眼高手低,还是算了。”
白若兰略显失望,抱怨道:“你不肯好好习武,再出什么岔子,还指望遇上个我么?”
“人笨,没办法。”小星只是笑道,陪着她往大门走去,“很晚了,我送你上山回去吧。”
白若兰点了点头,跟着莞尔一笑,道:“这回你可不用怕,来回的路上没狼。”
小星东拉西扯的问了一些白若兰的近况,她倒真是没什么遮掩,连不想着嫁人巴不得那帮青年才俊都去妹妹那边排队这种事都随口抱怨出来,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冷冽山风之中,搂成一团嘀嘀咕咕聊到睡着的陈旧时光。
如今小星到还想搂成一团,只是另一位多半不会答应。
“哎,你光问来问去,我还没顾上问你呢。你怎么成了碧姑娘的跟班了?你娘那么厉害,怎么会让你给人当小厮?”走到灯笼照映之处,白若兰侧目看到小星身上的粗布衣裳,忍不住断了话头,开口问道。
听她语气中的那丝不悦,似乎要是碧姑娘做了什么逼迫之事,她这就要折回去为他出头。
小星赶忙摇头,压低声音笑道:“你可千万别叫旁人知道,其实……我这小厮是冒充的。”
“啊?”白若兰满面不解,扭头望着他道,“一个小厮,有什么好冒充的?”
“碧姑娘根本不想来,想来的是我。你也知道,我在江湖上默默无闻,不求人帮忙带着,恐怕来送贺礼你们家也不肯收。你十五岁生辰眼看就要到了,我本就想来见见你,就求她帮忙咯。”
“这你都记得。”白若兰轻轻一笑,道,“我都想不起跟你说过生辰了。那碧姑娘真看不出是这么热心的人呢。果然人不可貌相。”
小星笑道:“我这么聪明伶俐,她让我做小厮,总不算太亏。”
见她心绪转好,加上不愿让话头一直绕在自己身上,小星旁敲侧击几句,哄着白若兰往他希冀的路子上想去,她身为阁主千金,若能如愿,帮起忙来可会方便的多。
这着实不难,崔冰在江湖中就绝谈不上精明,而白若兰的心机摞上十叠,也够不到崔冰的边。
白天武不肯放这位女儿下山历练,实在是情有可原,换做小星有这样一个女儿,也一定会效仿母鸡把她死死护在翅膀下头。
拢共十来句话功夫,小星在心里打得腹稿用了不过一成,白若兰已正色道:“小星,你脑筋这么活络,不如……不如给我帮个忙吧。”
“但说无妨。”
白若兰咬了咬牙,原本可能和家事有关不便让外人干预,但小星也算是她的旧识又有过那么一段经历谈不上有什么心防,略一犹豫,便道:“我去跟碧姑娘好好说说,这几天,先把你借来,咱们好好查查,看看到底是谁劫走了新娘,抢走了贺礼。”
“这……”小星故意露出踌躇之色,不急着一口应承。
果然,白若兰立刻便道,“旁人你不用担心,爹爹哥哥那边我会去说,明日我给你找个客房,你是我朋友,不是什么下人。”她上下扫了一遍,面上微微一红,扭开头道,“到时再给你换身衣服,看你这身量,穿起来肯定不太难看。”
“对了,你一直都不肯说你姓什么,”她皱了皱眉,道,“咱们之间倒是无妨,我带你去帮忙的时候总要介绍给爹爹叔叔伯伯他们,难不成说你姓小么?”
小星略一犹豫,笑道:“好吧,我不愿提,一是心中对我父亲存有芥蒂,心结未解,二是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但随口乱编一个,倒显得我藏头露尾没有诚意,我姓南宫,叫南宫星。”
如他所料,白若兰登时便追问道:“南宫世家的那个南宫?”
四大世家虽早已败落,但余脉犹存,南宫又不是什么大姓,武林之中携此姓氏冒头,必定会有此一问。
南宫星摇了摇头,笑道:“这便是不必要的误会。所以兰姑娘你也不必向太多人提起,该知道的人知道,也就够了。”
旁枝末节已经解决,他直接道:“既然要我帮忙,总该叫我大体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形吧。”
白若兰点了点头,道:“其实比大家都知道的事也不多多少。不然也不会把我急成这样。”
她没什么心机,人却并不蠢笨,讲述起来条理分明详略得当,顷刻便把现状说的清清楚楚。
白家人的确没有得到什么进展,田灵筠指认的那个光头根本没人听说过,整个别庄被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峰顶本家住处也找了一圈,依然没有孙秀怡的半点踪迹,只好封了那间小筑所在的院落,等帮手到了再做打算。
他们在等的帮手是白天英的朋友,因为是官府中人,便刚好让今日上山贺喜的官差带话过去求助。
那人叫冯破,在西南四州也算是一号人物,曾在天下第一女神捕玉若嫣手下当过两年副手,积功升迁,如今已是正六品下三等紫衣卫,比老上司差了不足半级,蜀州江湖门派众多,冯破因此并未调至中京,而是兼了个六郡总捕头的虚职负责蜀州重案。
白天英托这么个人来帮忙,显然也在担心此后的事态变化。
新娘子没找到,唐门的贺礼也一样没有着落,而且比起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要藏起阴阳透骨钉和大搜魂针这样的东西实在是易如反掌。
无从下手的白家五老,不得不将方向转入分析一途。
白若兰对纯粹嘴皮子上的功夫不以为意,便没再多待,之后情形如何,她也一概不知。
“你要是觉得有用,明天我去问问。反正他们议论出什么事,也不至于瞒着我。”她仍不觉得只是坐在屋子里空想就能找到凶手,但南宫星想知道,她也只能帮忙。
毕竟家里其余人都不愿她掺和进来,她想做点什么,能作帮手的爬也只有他了。
其实南宫星和白若兰的家人倒是一般的想法,只不过按他的判断,白若兰完全置身事外,并不代表着就会平安无事,反倒是这样积极投身进来,让他有机会陪护在身边更加安全。
他心里笃定的很,那血字所说的“你们”,指的不可能是别庄中所有活人,只可能是白家上下这大几十口。
而凶手若真是白家内部的人,最可能牵涉到的,便是阁主一职的交替,白天武与其子女,自然就是最有可能的目标。
心念所至,他略一斟酌,问道:“我有件事不知问的是否冒昧。兰姑娘,你哥哥这次大婚之后,暮剑阁下一任阁主,是不是就非他莫属了?”
一提起哥哥,白若兰的双眸便颇为骄傲的抬起,微笑道:“就算叔伯爹爹他们没打算宣告天下,难不成还会有别人可选么?我那些堂兄弟里,松哥太过老实,大伯早早就说了他性子不合,不必考虑,竹弟人虽不错,但年纪太小,剑法也还差得远,四叔提都不敢提。至于其他的,不是我说,连给我哥哥擦剑鞘都不配。
五叔都想着把他那几个儿子送回商号去了。”
不敢提到自己已经偷偷看到白若麟的事,南宫星故意问道:“说起来,你二伯就没有后人在这边么?”
“那疯……”白若兰张口就道,说了俩字,硬生生咬回了后半截,颇为生硬的转道,“风平浪静的好年头,二伯的孩子都去读书,将来要考状元,可看不上我们这帮打打杀杀的疯子。”
说到疯子时,她颇有些心虚的扭开了头,不敢看他。
毕竟是家丑,她不愿提也属正常,南宫星沉吟片刻,本想问问思梅是谁,又怕引起她不必要的戒心,索性将话题引入他另一件不得不问的事上,“那你哥哥还真是大好前程,按说,早该有不少人家的姑娘托人说媒了吧,怎么拖到这时才跟峨嵋结亲?万花丛中,看迷了眼么?”
“我哥哥才不是那么风流的人,”白若兰似嗔非嗔的瞪他一眼,道,“他此前也有个喜欢的姑娘,可……可身份实在不合,若是这场婚事顺顺利利,将来嫂子度量也不小的话,兴许家里还能给她留个地方。说起来……我好像有阵子没见着她了,难不成惦记着想要明媒正娶,伤心远走了么?”她说到最后,倒像是喃喃自语一样,语气中好像还略有些愧疚。
“你也认识那姑娘?”
“嗯,”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随口答道,“她本来就是替我们家女眷浆洗衣服的短工,亏我以前还对她不错……哎呀,不说她了,她一个孤女半点功夫不会,你难不成想说是她跑回来破坏我哥的婚事给自己出气么?”
南宫星笑道:“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怎么会有此猜测。”
白若兰也发觉自己的气来的好没道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跟着神色一黯,小声道:“她叫李秀儿,人其实很好很好,比起峨嵋来的生人,我到宁愿她做我嫂子。说不定,还引不出这么多祸事。”
“哈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好侄女,担心这么多可不像你的作风。”
伴着笑声,白天英大步从旁走来,胖胖的身躯后,跟着九个在此住下的贺客,看他们神色,一个个怒气冲冲倒像是刚吵完了一架,他打量了一眼小星,问道,“这位是碧姑娘的那个……同伴?”
白若兰立刻道:“这是我朋友,你叫他小星就是。大伯,你这是做什么去?晚上不是你和二伯值守么?”
白天英扭头看了看身后,苦笑道:“要不是该我值守,也不会如此麻烦。”
原来晚上用过饭后,这九人便不约而同找到白天英,吵嚷着自身清白,非要下山离去,白天英无计可施,只得先往白天武那边去了一趟,搜查了一遍之后,九人身上并没带着什么可疑之物,白天武不好勉强留人,再三劝告后,只得让白天英送他们出庄。
“二弟这会儿恐怕正在门口那边,见了他,少不了又是一串麻烦。”白天英摇头叹了口气,走到白若兰身边,笑道,“将来你哥哥做了阁主,你可要多劝劝他,莫要成了二弟那副脾气,整日脸上板的能掰下冰渣子来,家里有一个这副样子的,就已够我头痛的咯。”
“我哥对人温柔的很,堂堂一个剑客,难道整天嬉皮笑脸么?”看样子白若兰和他大伯没大没小惯了,随口就道,“像大伯似的,不管喜不喜欢见谁都笑,明显更适合去做生意嘛。”
“嘿,还是侄女有眼光,”白天英笑着拍了拍她肩膀,道,“我老子看的有你这么准,我现在早睡在银子堆里了。松儿要不是缺心眼儿只能练练武功,我连他也不留下。”
“松哥是老实,就你老说他缺心眼。小心大伯母生气,晚上不给你开门。金针铁剑,看你怕不怕。”
“怕,怕的我赶忙再去娶个小老婆回来。”
这伯侄二人斗上了嘴,乐滋滋说个不停,多了旁人,南宫星不好再问,便只是静静跟着,肚里暗笑。
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青蛙找蛤蟆。白天英这样的人,要不是身在武林,只怕不会去娶金针铁剑周三娘这样的老婆,而白若云这样的翩翩公子,自然也不必尽等个素未谋面的孙秀怡过门。
舞刀弄剑的姑娘再怎么柔情似水,能尽心做成贤妻良母的终究不多。洗手作羹汤,拈针绣鸳鸯,扶簪坐厅堂,坦香诱红帐,令男人心满意足,本就不是比练出一身好武功容易多少的事。
也许,别庄中那片藏娇金屋,将来总会住进一个李秀儿。
走到大门附近,守在那边的却不仅是白天雄,白若云和白若竹也都在旁。
如不是站在白若云身畔,白若竹也称得上俊秀,那稚气未脱的少年和他堂兄一样站得笔直,衣饰姿态,都像是刻意模仿一样,不知情的人看去,他们倒像是一对儿亲兄弟。
“哥!”一见白若云,白若兰立刻便丢下大伯不理,径直跑去哥哥身边,笑得灿若桃花,连平时一刻不忘装出的利落英气,也霎那间甩得干干净净,“你等我呢?”
白若云点了点头,道:“今夜咱们都在这边住下,不回山上去。爹在等你,咱们这就过去。”
“诶?住在这边?”白若兰这时倒显得极为听话,随口反问了一句,便乖乖跟着迈开了步子,百忙之中到还不忘过来跟南宫星告了个别,约定明日再见。
看她走出很远,扭身指着自己对哥哥说着什么,让白若云转身看了过来,南宫星只得微笑抱拳,遥遥拱了拱手,权作寒暄。
另一边白天英交代的十分利索,南宫星才往回走出几步,就听到沉重的大门吱呀打开,回头看去,白天雄和白若竹左右站定,目送那九人依次出门。
浓重的夜色,转眼就将那一串身影吞入腹中。
南宫星走出不远,背后白天英就大步追了过来,并肩而行,笑道:“小兄弟,你是我侄女的好朋友?”
他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难得难得,我那侄女最多也就在山下附近野一野,平时几乎没听她说过有什么朋友,更何况还是个样子不错的少年。”
听出话里有话,南宫星只得停下步子,微笑道:“白前辈,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我默默无闻一介草民,你没什么需要顾虑。”
白天英这才敛起笑容,正色道:“小兄弟,我那侄女与外人打交道不多,不太懂人情世故,人虽不傻,却也并不难骗。你是她好朋友,特地赶来贺喜,白家上下都领你的情,必定好生招待。但你要是有什么别的图谋,我这做大伯的,便第一个不会放过你!你和你那位碧姑娘,一并留心这点。”
“是,晚辈谨记。”南宫星淡淡回道,躬身一揖。
“如此最好。天色不早,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白天英重又挂起笑容,负手而去。
南宫星不愿跟他走得太近,便同路跟在后面。
看方向,白天英去的地方到真不难猜,正是那些小妾居所。
金针铁剑,果然还是敌不过软玉温香。
即使有白天武白若云两人护着,南宫星依旧不太放心,在仆役房里兜了一圈,连床也没上,便又溜了出来。
白天武他们并不难找,就在白若萍住处一墙之隔,南宫星在屋后树上运功歇了不到一个时辰,白若兰便被白若云送了出来。
他远远望着那兄妹在房门前分开,微微一笑,寻了个枝繁叶茂的地方,凝神打坐,静静的守在这里,不再走开。
这地方也算是别庄内部卧房区域的中心地带,树干长得极高,除了暗地保护白若兰,庄内有什么大动静的话,他必定能及时发觉。如此行功入定,半睡半醒的法子他已修习许久,虽是第一次实际用上,但也轻车熟路,不觉半点疲倦。
按他猜测,那个夺去贺礼的人很可能今夜就会动手,毕竟机会难得,有这样的凶器在手,恰逢人多事杂,许多破绽都可以轻易掩盖,若能按捺下来,才是怪事。
如此想法的人不止他一个,到了后半夜,白天雄巡视这边的次数也大大增多,不过身边带的人倒是越来越少,天色将明之时,就只剩白若竹还在陪同。
可偏偏一夜风平浪静,连个水花也未曾漾起,不觉雄鸡啼晓,金光破空,南宫星看着仆役丫鬟纷纷起身,不敢再在树上久留,收功伸了个懒腰,瞅准无人留意的空当,一压树梢,反向一弹,好似一只张翼喜鹊,轻飘飘落在墙外。
知道今天白若兰还要找他,他匆匆在仆役房中洗了把脸,便赶去崔冰住处。
白家的女弟子依旧守在那里,只是换了新面孔,并不认得。而守在田灵筠门外的,也换成了丰美少妇钟灵音。
他敲开房门,端着水盆进去,崔冰显然睡得不好,眼中尽是血丝,举手投足也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南宫星不愿她涉险,干脆叫她留在房中休息。
与白若兰之间的事情,他大致向崔冰讲了一番,不过只说是旧相识,崔冰早有猜测,倒没什么太大反应,而一听他打算直接介入白家那边帮忙,便显得有些着恼。换成白若兰派来的丫头在身边待着,崔冰就得整日装成碧姑娘的样子,即便不谈其他,这也让她颇为不愿,至少占了一半缘由。
不过两人已有了更进一步交易的情形下,她那更似撒娇的抱怨也着实没什么意义,不用南宫星多费唇舌,她捶过来几记粉拳,便算是撒了气,自己收了恼火,叮嘱他自己小心,也就不再多言。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万一遇上什么事端不出手就要被看破身份,那你就拔剑。记得,只是拔剑,不要和人动手。”到最后,南宫星颇为慎重的叮嘱了她几句。
崔冰一头雾水,看着他道:“可那把剑根本拔不出来啊。”
他笑嘻嘻的拍了拍那个包袱,道:“这是留给你的锦囊,不到最后关头,你打不开的。”
“呸呸,又在哄我。”她当即解开包袱伸手拽了拽,果然还是纹丝不动。
南宫星哈哈一笑,不再多说,端起她梳洗罢的水,出门离去。
如他所料,回到住处那边,白若兰已经颇不耐烦的等在门口,身边站着个丫鬟,还恰好是那晚对着南宫星抱怨良久的熟面孔。
一见他回来,手上还端着木盆,白若兰顿时皱了皱眉,上前抢过,随手递给旁边那个丫鬟,道:“不是跟你说了,我帮你派个丫头去贴身伺候,你就不用再做下人了。碧姑娘要是不答应,我去跟她说。她话虽不多,看着倒不像不讲理的人。”
那正牌的碧姑娘,还当真就是个不讲理的人,南宫星在肚里暗暗笑了一声,忙道:“不必,我已经和她说清楚了。此后我与她只算同伴,不分主仆。多亏兰姑娘上心了。”
白若兰道:“那最好不过。屋里头我给你放了身衣服,你去换上,新住处晚上我送你过去,白天还要人去收拾收拾。难得我来个朋友,你可不许急着下山。”
看来她竟有些担心自己学昨晚那九人避祸逃命去,南宫星微微一笑,点头道:“放心,到了这儿,别人赶也赶不走我。”
学武的人眼力通常不差,白若兰给他备下的衣服除了腰身略宽,大体都很合适,难得她想到细处,连内里的亵衣亵裤都准备周全,不过这种寻常内衬暗袋太少,不方便他转移身上东西,便只换了外衣,怕她多事,索性将那套好料塞进大铺褥底,只当换过。
箭袖青袍,月白绸裤,黑革短靴,这么一身换上,即使头顶依旧是粗布束发颇为不衬,也让一个小厮转眼便成了翩翩公子。只不过圆脸白面,无髭无须,还是带着几分娃娃气。
再出门时,那丫鬟已经不在,多半是被指使去了崔冰那边。
白若兰盯着他前后左右打量一番,颇为满意的笑道:“嗯,这才像个样子。
要是再有点胡子,下山就得有媒婆找你提亲。”
“那可再好不过。”南宫星笑道,“既然准备停当,咱们该办正事了吧?兰姑娘,你打算从哪儿查起?”
白若兰摆了摆手,道:“那是后话,你先跟我去见我爹。嗯……不成,去之前你跟我拐一趟,我去找个发冠,替了你那头巾。可不能让我爹觉得我的朋友太过寒碜。”
客随主便,南宫星不好多说,也就由她去了。
这些妾室所住之处,必定会留着家里夫君更换的衣饰,白若兰带着他直奔那片小院,嘴里喊着姨娘,转眼就从屋里拿出一个发冠,带着木簪给他换上。
他匆匆一瞥,白天武这个小妾果然也是个娇弱妇人,一看便全无武功,送白若兰出门,也只是好奇而已,看他一眼,便匆匆躲回了屋里。
南宫星也没想到会这么早就拜见暮剑阁阁主,不过既然见了,也未尝不可。
出了这些祸事,白天武的脸色自然谈不上好看,但看到南宫星跟着白若兰进来,面上仍泛起一丝微笑,神情也变得颇为亲切。
“见过阁主。”南宫星上前一礼,余光扫出,屋内并无他人,连白若云也未在侧。
“坐。”白天武将手一伸,道,“我此刻没太多闲暇,小星兄弟,有什么话,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
南宫星依言坐在下首,道:“请讲。”
白天武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瓷瓶放在桌上,问道,“当年令堂留下这瓶灵药,我多方问询,才知道原来是叫做枯木生花的旷世珍品。亏得它,兰儿的左臂筋络才得以保全,白某为此感激不尽。但我还是冒昧问上一句,你与赎魂玉手华沐贞,是什么关系?”
白若兰似乎没想到父亲会有此一问,登时显得有些疑惑。
南宫星倒是心知肚明,自杏林盟中的名医遭逢大劫死的七七八八之后,江湖中的回春妙手便成了凤毛麟角,而如今已行踪成谜的赎魂玉手,当年除了在江湖四绝色中占据一席,医道更是登峰造极,不会半点武功,依旧名动武林。
“谈不上什么关系,家母与华夫人相识,曾有过些牵扯,才受赠灵药。不过之后因为一些事端,两人已不相往来多年。前辈若是要找华夫人,恕晚辈无能为力。”南宫星略一沉吟,小心答道。
“原来如此,那小女的气运倒当真不错。”白天武淡淡说道,“当年令堂便蒙着面纱,想必有什么苦衷,你特地澄清南宫世家与你无关,我就不再多问令尊令堂究竟是何许人也。只是不知,你是否方便告知在下师承来历,还是说,你至今仍未习武?”
南宫星踌躇片刻,微笑道:“不满阁主,晚辈师承……”
他的话只说到这儿。
猛力打开的房门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中断了他们的对话,带进了一个面色铁青的白天雄。
“三弟,昨晚下山的那九人,全都死了!”
没有亲自领教过威力的人,往往不知道唐门大搜魂针究竟有多么可怕。
而真正领教过的,却往往再也无法开口。
只有残存在焦黑色尸身脸上的,那无法言喻的痛苦扭曲,在向观者传递着他们人生最后的惨痛绝望。
九具尸体,十二根针。九条冤魂,十二道杀意。
一盒大搜魂针不过七十二根,谁也没想到,凶手就这样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用了如此之多。
而且此针结构奇特,铸造不易,出手一次通常会回收再用,即便不重新淬毒,减弱后的药性依旧足以致命,至少可往复三次。
可这凶手到当真大方,十二根针,一根不少的留在了尸体身上,恍若无声恫吓。
原本一样动了心思打算离开的贺客,所有的念头都化成冷汗,流了满满一身。
死者发现的地方在将近山脚之处,巡山的弟子看他们死状奇诡,不敢冒然搬动,上山叫足了人手,以担架运回到别庄门口。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尸体的周围便已围满了人。
唐家的弟子,来的比白家五老还要早些,八名旁系弟子半弧排开,将本家嫡系三人护在中央,三人分别蹲下,带好了麂皮手套,在尸体上小心查验。
也亏得他们,才验出了九具尸体上,竟留下了十二根针,除了要命的那根,还有三人各多中了一根。
唐行简的八字丧眉几乎拧成一股,面颊上的肌肉隐隐抽动,起身退开一步,脱下手套擦了擦汗,才转向白天武,将查验的结果草草告知。
“这九人与白家并无太深渊源,只是有些交情而已。”白天武俯身望着那些尸体,沉声道,“正因如此,我才放心的叫他们下山离去,想着即使对手与我们白家有深仇大恨,也不至于向他们动手才对。怎知……事态竟会发展至此。”
白天雄眼中满是血丝,缓缓道:“昨晚我与竹儿将他们送出大门,那时并没人跟在他们后面,我们巡视一夜,也没发现有人在其后离开。”
白天英摇头道:“既然很可能是咱们自家的人下的手,对附近地势必定了如指掌,随便从哪里翻出去,有阴阳透骨钉在手,截杀这九人,实在不难。”
唐昕将手套塞进腰间皮袋,眉心微蹙,道:“可我想不明白,大搜魂针若不在当下立刻服用解药,绝对是中者必死,这九人武功平平,为何非要多费三针?
是怕这三人死的不透么?”
唐行简唐行杰互望一眼,看神情应该已有猜测,但似乎有所顾虑,并没出声回答。
白家人更是不明所以,好不容易挤到人前的白若兰一看那尸体的焦黑之色,激灵灵吓了一跳,连原本要说什么也给忘了,四下看了一圈想找哥哥,才发现白若云并未到场,不知去了何处。
南宫星一直跟在白若兰身后,他远远盯着那九具尸体,突然开口问道:“唐姑娘,冒昧问一句,这九个人身上的十二根针,是否都是不同的路数?”
虽然不知问话人的身份,但看他衣着精贵,又跟在白家千金身旁,必定颇有干系,唐昕略一迟疑,点头道:“不错,我们三人分别验过一遍,的确是各不相同。”
说到此处,她似乎也明白了关键所在,红唇微张低低的啊了一声,显得颇为吃惊。
知道白家人必定是一头雾水,南宫星轻轻叹了口气,扬声道:“既然如此,那容我大胆猜测一下。”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他顿了一顿,留意着周围诸人的神情,缓缓道:“小可不才,对唐门的事略知一二。那阴阳透骨钉虽是一对,发射的路子却截然不同,阴六阳六,单独使用,共有十二种变化。而两相配合,单是各打一枚出去,就有三十六种不同组合。”
白天勇听到此处,失声道:“你是说,这……这是在演练?”
南宫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唐门众人,道:“想必夺走贺礼的凶手并非唐门弟子,想要有十足把握得手,他就必须熟悉阴阳透骨钉的操作方法。单是空膛研究,对打出的暗器轨迹全无了解,又如何一击必中?而不论阴阳之间如何配合,基础就是这阴六阳六十二种变化,这十二针打出,他就已完全了解。”
“所以,不管凶手想用阴阳透骨钉杀谁,之后都随时可能下手。对么?”白天武迈上一步,低头看着那些尸体,道,“他为何不把这些大搜魂针收回去?如此一来,岂不是连这点意图也不会被咱们识破。”
南宫星谨慎道:“这其中可能太多,不好妄自揣测。也许是他怕撞见熟人,身上只带了阴阳透骨钉,没带解药手套,不敢贸然回收。也许是他根本就不懂回收的法子。也许是周遭太暗,想要回收需要灯火照明,他怕会引人注目。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根本不怕咱们猜出他的意图,他本就打算让大家知道,他很快就要动手杀人。”
白天英不解道:“故意让人知道,对他能有什么好处?我们这些可能被下手的,岂不是要早早戒备起来。”
“贺礼丢失的那一刻起,该戒备的人就已全面戒备,”南宫星淡淡道,“而恐惧会令人紧张,紧张就会犯错,犯错,凶手才有机会。”
白天武点了点头,在南宫星的肩上轻轻拍了拍,道:“你说的不错,暮剑阁真是多了一位好朋友。”
这一句话,已足以扫去其余贺客眼里的疑惑。
不管他此前是谁的小厮,这一刻起,他就是暮剑阁的朋友。
不知是否看到了一线曙光,一名贺客战战兢兢的开口问道:“既然凶手只是为了练习,那……那是不是说,我们在这之后下山,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既然此前的推断都是南宫星所为,那此刻其余人的目光,也就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他身上。
他心中颇为不愿将此讲明,但为避免更多伤亡,还是扬声答道:“恐怕恰恰相反。只是练习,在僻静无人处做好靶子即可,就算需要活人,以此人心狠手辣的程度,随便捉一个丫鬟下人也就是了。若是非练武之人不可,庄中也有许多贺客,其中高手不多,伺机找个合适的目标轻而易举。”
“而他将这九人全部杀死,练习恐怕只是顺便,他是不肯让庄里的贺客越走越多,才会特地出手杀鸡儆猴。”南宫星叹了口气,道,“他要所有人都留在庄中,要么是为了方便他浑水摸鱼,要么……就是这些人中,有他不愿暴露出来的帮手在内。”
果然如他所料,这番话才一说完,贺客之间便起了一阵倒抽凉气之声,猜疑的目光转眼就交织在彼此之间。
不过南宫星知道,即便他不开口说明,这情形迟早也会有人猜到,忐忑的种子一经种下,顷刻便会生根发芽。
“大家稍安勿躁!”也许是怕人心浮动出什么乱子,白天英扬声道,“即使有什么不安全的情形,也只限这两天而已。我昨天已叫人去通知冯破冯大人,冯大人这两三天内就会赶到。到时一定能揪出那个凶手,给大家一个交代。”
冯破这名字在官府如雷贯耳,在江湖却还是差了一些火候,更何况凶手可能在侧,手上又有阴阳透骨钉这种凶煞暗器,要想让这些客人心中安定,只怕把清风烟雨楼的谢家兄妹请来也未必能行。
留下白天猛在唐门弟子的协助下处理那些尸体,其余人心情低落的回到庄内,不知所措的沿着大道迈步,不知不觉,贺客们便分成了许多小群,彼此之间拉开的距离,盈满了惊疑和猜忌。
到了岔口,大半贺客都有气无力的回了客房,剩下一些,跟着白家人一道去了正厅。
厅门处,白若云正等在那边,白若兰松了口气似的赶上两步,抢到他身边,道:“哥,你去哪儿了?没什么事吧?”
白若云向她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转向白天武道:“昨晚值守的弟子我已召集询问过了,住客之中的确没人起来过。负责收拾的下人我也已经问过,所有床铺,的确都有人睡过。我派了八名师弟,正在沿着外墙寻找足迹,午前会有结果。”
白天武点了点头,往厅内走去,道:“查到足迹的话,你和松儿两个一起,去查一下对应之处负责值守的弟子。另外,通传下去,这几日不论何人,都切勿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组,一有可疑,立刻高声示警。”
“事出必有因!”白天勇个子虽然不高,声音却颇为响亮,刚一入座,便梗着脖子道,“既然摆明了是冲咱们来的,总要有个前因后果!咱们白家行走江湖一向小心谨慎,从没结过什么深仇大恨,这十多年来江湖安定的很,正邪之争也都是些小打小闹,咱们本就没怎么出手,应该不会惹祸上身。这到底是什么人,非要置咱们于死地不可!”
白天英面上没有丝毫笑容,摇头道:“江湖武人,杀心本就好起的很。想找由头,那可容易的多,不说外人,单说咱们自家,难道就没有宿怨么?”他单手平伸,指着白天勇,口中道,“先说你,老四,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过想要对二弟出手的念头么?”
“还有你,三弟,弟妹的事你就没有半分怀恨在心?咱们的家丑,当真就能那么容易忍下?”
“你,二弟,这么多年下来,自己的骨血受着那样的罪,你敢说没有怨气在心?”
白天英指了一圈,最后指着自己道,“再说我,当家大哥被三弟做了阁主,松儿又输给云儿一头,难道心里就没有一点不忿?”
他一拍扶手,怒道:“要找由头,最后便是互相猜忌不休,连咱们兄弟五个都能自相残杀起来。”
周遭一时默然,片刻后,白若云道:“大伯,即便如此,也应该深究一下缘由所在。否则,连方向都无法分辨,如何去找凶手?”
“那咱们就只能互相猜疑了,毕竟与外人素来无仇无怨……”
白天英话说一半,就被白若竹突兀的打断,“不对,大伯,真要说起来,还是有个外人,一定正记恨着咱们家。”
白天英皱眉道:“就算有又如何,新娘子被劫,贺礼被夺,在咱们家周围杀人,这些事情,外人如何做得到?”
白若竹却颇为固执,仍道:“别人做不到,这人却可以。他说是外人,其实与自己人也差不多。”
白天武抬手向白天英一压,皱眉道:“你说的是谁?”
白若竹一昂下巴,看着白若云道:“不是别人,正是那李秀儿!”
在场的那许多贺客,几乎都对白家有所了解,可一听这名字,却并没几人知道,反倒是厅中所有姓白的,都纷纷变了脸色。
尤其是白若云,神情霎时一变,抢问道:“她为何会记恨于我?”
他刚问完,白天勇就紧接着向着儿子道:“若竹,你休要胡言乱语!那李秀儿哪里懂得武功!”
白若竹对父亲似乎并不太尊敬,大声接道:“怎么不懂,堂兄与她谈情说爱的时候,可偷偷教了她不少!”
“那种三脚猫的功夫,能干成什么!”白天勇脖颈青筋暴起,起身怒道,“这里还有峨嵋派的人在,你讲话给我小心些!”
“都快没命了,还小心什么!”白若竹眼中血丝密布,他本就一夜未曾休息,方才目睹那九具尸身的惨状,似乎对他打击颇大,“是,李秀儿的武功是不怎么样!可她还能去找别人帮忙!”
白天英眼见情形有些失控,忙道:“竹儿,你先冷静些,李秀儿一个无依无靠的漂泊孤女,有什么事都是依靠你堂兄照顾,她能找谁帮忙。”
白若竹身子一挺站了起来,血红的眼睛扫视了一圈,一字字道:“如意楼!”
厅中登时一片死寂,只剩下白若竹剧烈粗浊的喘息之声,他咬紧牙关,缓缓道:“正因为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正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她才最有可能被如意楼找上!咱们家这些案子,除了如意楼,还有什么人能做到!”
白若云突然长身而起,走到白若竹面前站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你还没告诉我,她为何会记恨于我?”
白若竹突然醒觉了什么一样,向后退开两步,双唇骤然没了半分血色,颤声道:“我……我……”
白若云逼上两步,死死盯住他道:“是你们说我婚前不宜再与她见面,我才托你们代我把她好生安置,等我去接,说,她为何会记恨于我?她的人呢?”
白若松面带愧色站了起来,大步走到白若竹身边,沉声道:“云弟,你也冷静一下。这……不是竹弟自己的意思。秀儿姑娘是怎么样的人,咱们兄弟都清楚得很,我们又怎会伤她。这其中……只是恰好有些误会。”
“算了,”白天雄突然插口,起身道,“既然是我拿的主意,就由我来说明好了。”
“这本是我们白家的家事,但既然事关大局,我也不好隐瞒。”怕其他人不明所以,白天雄先解释道,“那位李秀儿,是前两年在蔽日山中落脚的一位姑娘,为了生计,替我们家的女眷浆洗衣物。那位姑娘温婉秀美,云儿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此前两人就已有了私情。我们这些长辈,也都大抵知道此事。我们早早就跟秀儿姑娘谈过,云儿将来很可能是暮剑阁的阁主,恐怕不可能给她正室名分。
她并没二话,心甘情愿等着他日做云儿的侧室。”
他略微顿了一顿,接道:“此次大婚,对我们白家来说非同小可,实话实说,我们并不想冒任何风险。孙姑娘此前是什么样的人,脾性气度如何,我们心里都没什么底,所以打算的就是,将秀儿姑娘暂时安置到别处,等云儿婚后情形稳定,再做打算。”
“秀儿姑娘通情达理,原本是一口答应的。”白天雄面色愈发沉重,口中的话也越来越缓,“可我们却不巧知道了,她竟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什么?你们……你们竟瞒着我?”白若云浑身一僵,双目圆瞪,垂下的右手指尖,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
“本想等你成婚之后再找机会告诉你,可惜……”白天雄轻声叹道,“当晚我和竹儿、松儿商量对策,毕竟若是顺利生产,这有可能会是白家下一代的长子嫡孙,许多事情需要先做考量。你也知道,竹儿一向对你尊敬有加,他说什么也不愿让李秀儿把这个孩子生下,要请稳婆设法流掉,我们为此争论了一阵,可能是声音大了,叫秀儿姑娘恰好听到。她……担心我们会对她的孩子做些什么,便趁夜偷偷跑了。”
白若松低下头,脸上浮现一丝不忍,白若竹也避开了堂兄的目光,不敢看他。
白天雄则继续说道:“那一晚下着小雨,山路泥泞湿滑,秀儿姑娘跑的慌了,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她性命虽然无虞,腹里的孩子却因此没了。”白天雄神色有些木然,道,“她没有吵闹,甚至没责怪我们,她本来说想见你,我们觉得不妥,便没答允。次日晚上,她就不见了。我们找了一天,也没找到她,除了你送的一串珠花,她什么也没带走。”
白若竹这才颤声接道:“哥,她……她记恨的不是你,是我们。一定是她……是她求如意楼,来替她死去的孩子报仇来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之后是松哥!
然后是二伯!最后、最后是咱们全家!除了你,只有你……只有你她舍不得杀!”
“说什么蠢话!”白若云厉声喝道,一掌压在白若竹肩头,一股真气强灌进去,帮他镇住了浮动心脉,“你清醒点,秀儿不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冷冷传来,清心道长迈入门槛,冷笑道,“贫道此前,不也没看出来暮剑阁的若云公子竟还是个多情种子,这边张罗着婚事,那边竟连孩子都已有了。枉小徒一心一意想做白家的好媳妇,最后反倒连自己也赔了进去。”
白若云心情显然极差,也不理长幼尊卑,冷冷道:“少拿这些话来挤兑我,你们那俗家大师兄凌崇这次为何抱病缺席,留在了峨嵋山,你这做掌门的,想必比我清楚。”
白天武眉头一皱,道:“休得无礼,云儿,你先下去,看看足迹查的怎么样了。若松若竹,你们两个陪他一道。去吧。”
看厅内气氛着实不太对头,白若兰忙道:“爹,我……我和小星一道去别处看看。”
白天武若有所思的看了南宫星一眼,点头道:“好,顺便去叫萍儿一声,让她照顾好她娘,就过来找我。”
“知道了。”白若兰忙不迭点头,跟着拽上南宫星衣袖,一溜烟跑出了厅门。
门外,唐门众人恰好与白天猛一起回来,应该是已处理完那几具毒尸,唐昕远远看见南宫星,与身边唐行杰低声耳语几句,便快步追了过来。
白若兰正在门外低头考虑去哪儿,还没想出个结果,耳边已响起唐昕脆脆甜甜的声音,“兰姑娘,我们和白前辈商量过,那大搜魂针的解药,我们这些唐门弟子手上自然还有一些,虽然不多,关键时刻救命总是够得,我们打算各自找关键人物保护起来,我不愿和那些臭男人搅在一起,就来找你咯。你意下如何?”
“我?我算什么关键人物?”唐昕这种相貌极易招来男子怜爱,相对的也就极易招致女子排斥,白若兰斜瞥一眼,女子天性登时冒头,“你去护着叔叔伯伯们吧,我何德何能,不敢劳你大驾。”
唐昕微微一笑,柔声道:“你叔叔伯伯自有别人护着,这次唐门来的弟子可只有我一个女的,我不来陪你,就要来个五大三粗的臭男人,他们可比不上这位小哥聪明伶俐,只怕会烦的要命呢。”
想想唐门那八个随行的旁系弟子,倒真是一个个高大壮硕,长得就不像能用好暗器的模样,白若兰嫌恶的皱了皱眉,妥协道:“好好,你愿跟着,随你就是。不过事先说好,可不要碍我们的事,我们有什么要紧事情商量的时候,你也得远远躲开。”
明知道她说的是白家的私事,唐昕仍打趣道:“放心,我这人识趣得很,兰姑娘什么时候想要和这位小哥私下独处说说悄悄话,只要给个眼色,我立马远远躲开,保准不听半句。”
白净面皮上顿时升起一团红云,白若兰低声斥道:“去,不要胡说。”
有个唐门本家弟子跟着,的确安全的多,南宫星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他与白若兰之间,本就还没什么私密之事可言,不过他也看的出来,这位唐姑娘显然并非仅为保护白若兰而来,一道走出没多远,她的视线就已在他身上转了不下三圈。
恰好看见白若云他们三个堂兄弟正在远处屋檐下低声争执,白若兰留他们在这儿,独个过去,南宫星面带笑意,低声道:“唐姑娘,在下对这副皮囊有几斤几两还算清楚,虽说还过得去,但也不至于叫你这样的美人一见倾心。你有什么话,就趁现在说吧。”
唐昕红唇轻翘,泪痣微抬堆起满面笑意,如闲谈般道:“我就是好奇而已。
这位公子,我们唐家的阴阳透骨钉虽不算什么不传之秘,却也很少有人见过,实际拿在手上用过的外姓人士,更是少之又少,我堂兄算是唐门这一代的翘楚,涉及阴阳透骨钉的事,他大都知道。可他并不认得你,那我倒要问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家的阴阳透骨钉,有阴六阳六十二种根基变化呢?”
看来,竟是唐门对他起了疑心,南宫星心中苦笑,只得道:“实不相瞒,我与唐门没有丝毫关系,但家母与你们唐家颇有几分渊源,唐远明,唐远图,唐远秋几位前辈的名号事迹,她时常向我提起,言谈中会提及一些旁枝末节,我这人记性很好,便都记在了心里。他们应是故交,当然,具体如何,我这晚辈也不好多问。”
这一番话勉强算是滴水不漏,唐昕听不出什么破绽,而他提到的那三个名字,皆是唐门举足轻重的前辈,门主唐远书都要敬其七分,他们三人早年也确实行走江湖交游广阔,这种解释,实在无法当下立刻求证。
无法求证,并不意味着就此罢休,唐昕笑容更盛,宛如魅人蔷薇,轻声道:“既是我们家的故交之后,那可真是再好不过,此间事了之后,可一定去我们唐家庄做客,也让那三位前辈,认识一下故人之子。令堂若是有意,也可同去。如何?”
“家母有意的话,我这做儿子的,自然随侍身旁。”
言辞交锋几句,白若兰折返回来,他们随之收口不提,看她面上怒色犹存,可见那边的三兄弟闹得并不十分愉快,走出几步,她才气哼哼的说道:“竹弟年纪小,被吓得有些失常也就算了,怎么连松哥都在扯那什么如意楼,也一副怕的要命的德性,李秀儿不过是个寻常民女,就算真找了如意楼帮忙,能有多可怕?”
南宫星挠了挠下巴,不知如何回答,另一侧唐昕却道:“若真的是个民女请动了如意楼,那就真的非常可怕,可怕的要命。”
“你也知道他们?”白若兰皱眉问道,她一向专心练自己的剑法,对江湖传言兴致不高,到了这时,才隐隐有些后悔,不由得顺势瞥了南宫星一眼,问道,“你呢?你也知道么?”
南宫星点了点头,道:“那自然是听过的。不如兴许不如唐姑娘知道的那么多。”
唐昕抿了抿嘴,道:“算我走运,没和他们打过交道。兰姑娘,如意楼插手,对咱们这样的武林人士来说,可当真不是什么好事。”
白若兰不安道:“我不是全没听过,他们不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么?与那些杀手刺客有什么不同?”
“大不相同。”唐昕斩钉截铁道,“唐门专门就此做过调查,如意楼肯帮人做的事,远不止杀人这么简单。不如说,只要他们找上你,你的心愿,他们就必定会想方设法为你完成。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八九不如意事唯如意楼,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们……他们总不会做白工吧?李秀儿身无分文,我哥送她的珠花大概值点银子,可要请人做杀手,可差的远了。”
唐昕摇了摇头,道:“这如意楼,简直就是天生要与江湖中人做对一样。你要是武功不错,在江湖上小有名气,那他们为你完成心愿的代价就极为高昂,甚至有人为此丢过性命。而你要只是个平头百姓,与江湖素无牵扯,而心愿却又恰与江湖中事有关,那他们不光会做白工,甚至还会倒贴些钱财出来。”
白若兰的心底愈发不安,忙道:“可……可咱们这儿不是有这么多高手,他们再大的本事,难道还有三头六臂,会飞天遁地不成。”
唐昕眼底竟也流露出一丝恐惧之色,语声微颤道:“先不说手段如何,光论武功,西山独侠金雁北高不高?稀里糊涂就丢了一对招子。丐王纪九袋高不高?
百招不到就被人卸了那双降龙神掌。百里飞轻功独步天下,却被活活累死在龙江南岸。愁金刚一身铁甲横练,却被用手掌生生剖开了胸膛。这样的人来上一两个,这里的高手能自保就已不错。”
南宫星看白若兰小脸一片煞白,忙安抚道:“你也不用吓成这样,不还没有真凭实据就是他们么。再说,你们都认得李秀儿不是,不如想想,她会不会是那种想要托如意楼来造下这种杀孽的人。”
白若兰神色略宽,喃喃道:“你说的对,她……她不是这样的人。她连挨了蚊子咬,都不忍心打死,只是赶出帐子去。她肯定不会求人来害我哥哥。肯定不会。”
唐昕并不知道孩子的事,听她这么说,便道:“那再好不过,没人委托,如意楼也不会胡乱行动。这么一来,多半还是白家内部出了问题,不知道兰姑娘心中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
白若兰眉头越锁越深,终于忍不住将脚一跺,道:“先说好,我带你们去见的这人,你们一定要千万保密,决不可让其他任何一人知道。”
南宫星点了点头,唐昕也道:“好,我一定守口如瓶。不知兰姑娘想让我们见谁?”
白若兰咬牙一字字道:“一个早就该死的疯子!”
以白若麟的所作所为,在白若兰心中自然是该被千刀万剐,她脸上神情实在是藏不住事,那满满的愤恨几乎从眼里喷出火来,惹得唐昕无比好奇,想着究竟是什么疯子,会让白家千金气愤如斯。
到了那荒僻院落之外,唐昕才多少感觉到一些,不由得抬手搓了搓双臂,道:“兰姑娘,那疯子被关在这里?”
白若兰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门前,道:“原本你我都是女子,不该来这里看他。但事急从权,我总要看看他是不是还安安分分的锁在里头。”说罢,她重重捶了捶门,高声道,“福伯,我是若兰,帮我开一下门。”
里面一片寂静。
“福伯!我是若兰!家里出了大事,你叫我看看那个疯子还在不在!”白若兰大声叫道。
怎知道,里面依旧没有半点回音。
南宫星心中一凛,忙道:“兰姑娘,咱们要不要翻进去看看?”
白若兰略一踌躇,咬牙道:“好,万一出了事,我豁出去拖住那疯子,你们就赶紧去叫人!”
说罢,她一马当先纵身而起,轻功虽谈不上多么一流,身法却还算扎实,借着石壁反弹,堪堪越过高墙铁棘,落进院内。唐昕紧随其后,飞身而入,唐门身法随时要留着双臂待用,看着便颇有几分笨拙。南宫星看她两人越墙,才点地而起,凌空抓住一根藤曼,荡进院内,看起来像是费力攀爬进去一样。
院内依旧是昨天那副模样,看上去并没什么异常,只是石屋旁的房子,没再冒出烟气。
唐昕还是初次到这地方,满心疑惑的左顾右盼,白若兰倒是毫不犹豫,大步过去伸手便推向石屋房门。
按道理,那扇门应该是锁上的。
但偏偏白若兰那样一推,厚重的门扇便吱呀一声,开了。
白若兰只向里看了一眼,脸上就瞬间没了半分血色,她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开两步,颤声道:“他……他果然……果然不见了。”
“什么?”南宫星飞身抢到门前,目光落处,石屋中的陈设仍和昨日没有什么分别,只是那两条链子的末端,却不见了白若麟,只留下一望便知是早早就已偷偷锯开的两个豁口。
一个精赤条条雪白粉嫩的身子打横倒在屋子中央,双目紧闭不知死活,胯下胸前口角旁边尽是污浊狼藉,正是昨日才被送进来的春红。
不及细看,南宫星连忙打开旁边的小屋,向里看去,果然炉火已熄,人死灯灭,福伯那苍老的身躯斜挂在破旧的木床旁边,皱巴巴的皮肤呈现焦黑色泽,尸身早已僵硬,一双干枯手掌,仍一前一后护着胸膛。
看白若兰想要过来,南宫星忙一抬手,道:“不必过来了!这里头的老人也已经死了。去叫人来,快!”
白若兰已是惊慌失措,点了点头飞身翻过院墙,这次无处借力低了几寸,还被挂破了一边裤管。
南宫星看唐昕还在原处站着,立刻又道:“你也跟去,别让兰姑娘落单!我在这里看着。”
看唐昕飞身追去,他这才稍稍安心,小心的回到石屋之中,蹲下身子拿起春红左腕,屈指按了上去。
他本已不抱什么希望,不想一股真气送入,那空荡荡的心脉中,竟隐隐起了一丝回音。
反正并无他人在旁,南宫星将心一横,右掌一翻,按在春红左乳,一股雄浑内力强行灌入她被震得七零八落的经脉深处。
想必凶手看她只是个寻常妓女,不愿浪费大搜魂针,便随手一掌震碎了她的心脉,亏得如此,才留下她最后一口气息。
只是即便能问出什么,她这条命,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心中一阵愤懑,鲜明的怒意从南宫星的眼底浮现。
江湖中的恩怨情仇,为何总是要牵扯到这种无辜可怜的人?
他压下怒气,内力催动更急,面上青红交错,竟是阴阳交替盛极的模样,足足一盏茶功夫过去,那微弱的心音才被他的真气牢牢里住,将已近凝滞的血脉重又逼活。
“敬哥……我……好痛……”
伴着一声破碎的呻吟,气若游丝的春红,终于睁开了双目。
而石屋外,也跟着响起了大门打开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南宫星怀中勉强坐起身来,唇角不住流下鲜血的春红面对着石屋中围拢的一张张面孔,费尽力气在脑海中寻找详细的记忆,“这位……白公子,厉害得很,连口气也不歇,我……我一时挺不住,被弄得昏了过去。”
南宫星不着痕迹的在春红背后继续传输内力,柔声道:“姑娘慢些说,莫慌,你伤的很重,千万莫要勉强。”
不知是否不愿家丑外扬的缘故,与白若兰、唐昕一道赶来的,只是白天英、白天雄两名白家长辈,带着白若松、白若云两名晚辈,白天雄毕竟关心儿子,俯身追问道:“春红,若麟呢?他怎么样了?”
春红猛地咳了口血出来,将南宫星盖在她身上的外袍染红了一片,颤声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屋里……屋里几乎没什么光,白公子……不在,在我身边的,是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我……看不真切,只看得出,那人身上,穿了一身大红喜服。怪……怪的要命,我……我还以为见到鬼了。”
“那人之后怎么样了?”白天英忙追问道。
“他……他冷笑了两声,跟着给了我一巴掌,打……打在我的背后。好……好痛……我浑身都使不上劲儿,好痛啊……“春红哽咽着流下泪来,双手死死抓着南宫星的衣襟,”公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真气得到的回应越来越弱,风中残烛般的心音,无法阻止的走向衰竭。
其余人都知道应该再问不出什么,起身走了出去,到隔壁检查福伯的尸体,只剩下白若兰还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垂死的春红。
南宫星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告诉我,我一定尽力替你完成。”
春红怔怔看着冰冷的屋顶,想了一阵,才喃喃道:“那……那就劳烦公子,替我去一趟富贵楼,那里……那里有我这小半年存下的赎身钱,如今……只怕是用不着了。你拿着银子,帮我去找一个叫赵敬的秀才,他赶考去了好久,算算时候,也快回来了……他家里还有个老娘,瞎着一只眼,就住在西赵村东头的老柳树边上,我自小在那儿玩,她老娘老是骂我是个疯丫头……我被卖了,她还说不会不要我当他们家的媳妇,就是……得要收收心。”
南宫星看她目光越发涣散,忍不住柔声道:“春红姑娘,长话短说,好么?”
春红愣了一愣,道:“对……我快死了呢。公子,你带着银子替我去看看,敬哥要是高中,光宗耀祖了,这些银子就算是我给你的报酬,你替我告诉他,有……有江南的大富翁看上了春红,给她赎了身,把她买走了。叫他……别再找我,娶个好人家的姑娘,好好的过日子吧。一个婊子,不值得他惦记。是我……见异思迁,不肯跟他一起受穷了……”
她说得有些激动,胸口起伏,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这次血色并不鲜红,而是深的发黑,里挟着几块污秽,“要是……要是他落榜了,你……你就还照刚才那么说,但……但得把银子给他九成,告诉他这算是我心里愧疚,补给他的。让他拿去做来年赶考的盘缠吧。给他说他连个功名都考不上,这辈子都别来找我。剩下一成……算是给公子的报酬。如此……便多谢了。”
“你……还有别的心愿么?”真气已探不到半点回音,南宫星缓缓拿开贴在他背心的手掌,柔声问道。
春红凄然一笑,气若游丝道:“我……我还有好多心愿……我想……想嫁给敬哥,想……想给他生好多娃娃……想把娃娃养大,想看着他们娶媳妇……嫁人……我不想死……不想死……我不想……死……”
两行清泪顺着污腻腻的眼角滑落,一道血痕缓缓从鼻翼下淌出,这写满了零落的丰美身躯,终究还是在南宫星的怀中失去了最后一丝气息。
他把春红的尸身缓缓放下,捡起披盖在她身上的外衣套上,抽过旁边被褥上的单子,将她仔细里好,这才站起,带着歉意道:“兰姑娘,真是抱歉,我把你给我的新衣服弄脏了。”
白若兰摇了摇头,道:“不打紧,我……回头给你换一件。”
“这尸身……”
“我会叫人好好安葬。”白若兰打断道,“富贵楼的银子若是要不来,问问大概是多少,我来出。那个赵敬,我也会叫人去找。”
南宫星凝视着她面上显而易见的伤悲之情,微微一笑,道:“那我就代她多谢你了。”
“那赵敬要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我……我就狠狠地给他十七八个耳光!”
白若兰口中说道,心底再也克制不住,忙抬手擦了擦眼,转身扭开,“走吧,咱们去看看福伯。”
南宫星大步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兰姑娘,我很庆幸。”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嗯?什么?”
他低下头,鼻端几乎能嗅到白若兰清新的发香,“我很庆幸,你没有只当她是个下贱的婊子。”
“说什么蠢话。”白若兰别别扭扭的回了一句,忙不迭走出门去。
兴许,她并没意识到,自己与那些问完话就起身离开的人有何不同。
不过,南宫星已了解,并记在了心中。
另一边福伯的尸体自然是交给唐昕查验,南宫星和白若兰过来时,她恰好站起摘了手套,正说道:“这凶手倒真奢侈,只是对付这么个老头子,就用了两根大搜魂针,打得还是个极为刁钻的组合,这老头难道也是个高手?”
白天雄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道:“他本是西北的独行大盗,一双铁掌罕逢敌手,被围攻重伤之际,恰好被我救了一命,才心甘情愿在我白家为奴,若麟出事后,他也是自告奋勇守在这里,这些年来足不出户。”
“知道他武功根底的人,多么?”南宫星站在门外,插言问道。
白天英唇角抽动,脸色极为难看,道:“很少。大概只有白家人才知道,连外姓弟子都应该不太清楚。”
唐昕冷冷道:“看来下手的人已经可以断定是你们自家的了。从中针的情形来看,这老头与凶手必定相识,否则这种地方见了生人,恐怕当下就要出手吧。”
“可他看上去还有几分戒备,”南宫星沉吟道,“也就是说,他对来人其实并不太放心。”
白天英看了白天雄一眼,沉声道:“未必,若是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就算是熟人,也会戒备万分的吧。”
唐昕叹了口气,闪到门边,借着光将手中一张纸条迎风一抖,看了看,问道:“说起这个,你们谁能告诉我,谁是思梅?”
“怎么?这是什么?”白天雄大步抢到唐昕身边,劈手夺过纸条,那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血字,仔细分辨,倒确实能认出思梅二字,一看到这两个字,白天雄脸色便一片煞白,连话也说不出口。
唐昕自顾自道:“那老头身子下头掉着,我也分不清是毒发前写的,还是死后别人扔的,看那俩字,应该是个人名吧?”
白若兰站在门外,道:“的确是个人名。她姓白,叫白思梅,是我四叔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堂姐。”
她颇有些愤恨的看着白天雄,一字字接道:“当年她惨被那疯子蹂躏,不过多久,便羞愤自尽了!”
大概是为此事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白若兰看无人回应,咬牙又道:“思梅姐姐当年割脸断腕,红衣悬梁,为的就是化为厉鬼,如今,只怕是那厉鬼回来索命了吧!”
虽明知她说的只是气话,诸人却仍忍不住阴森森打了个寒颤。
南宫星见气氛变得极为紧绷,忙道:“兰姑娘,那毕竟是你二伯。你先冷静一下,走,咱们先去把事情通知阁主。”
出了屋子,还没走出院门,就听呼啸连声,竟有几个白家弟子从高耸山壁上沿着长藤垂落而下,纷纷落在院中。
白天英听声出门,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领头一个外姓弟子惶恐道:“回大师伯,我们按云师兄的吩咐,顺着别庄外围寻找足迹,结果一路便找到了这上面。弟子判断,昨晚行凶的人,就是从这院子中爬上山壁,绕到山下动手的。”
白天英的圆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他仰头看着山壁,喃喃道:“白若麟……你莫非真的被厉鬼附身了么?”
离开那个院子之后,白若兰大步流星往正厅那边走去,行至半途却突然停下脚步,道:“小星,咱们先不去我爹那边,这些事情自然有人会去报告,你先跟我往别处去一趟。”
唐昕紧赶慢赶才追了过来,娇喘吁吁道:“兰姑娘,你又要去哪儿?”
白若兰咬牙道:“去找田灵筠。”
南宫星微微皱眉,道:“你去找她做什么?”
白若兰恨恨道:“咱们此前想岔了,都觉得抢走孙秀怡的和夺贺礼杀人的应该不是一道,可听春红刚才所说,明明就都是那穿着喜服的混帐干的。我去找田灵筠,说什么也要让她好好回想一番,找出这个人究竟是哪路神仙!”
南宫星本欲劝说,但将要开口又想到峨嵋那边还一直没有半点情报,让白若兰这么冒冒失失的闯一闯倒也不是坏事,便道:“好好,你去问就是。只是莫要问的太冲,田姑娘毕竟刚刚受了那种打击,心神比较脆弱。”
“我会注意。”白若兰毫不可信的甩下一句,便向着女客居处赶了过去。
外院门口恰碰上崔冰百无聊赖的闲逛着,白若兰派去的那个丫头亦步亦趋跟在身旁,百忙之中,白若兰还不忘过去打个招呼,叮嘱道:“春妮,你把碧姑娘千万照看好了。回头我给你发双份月例银子。”
那叫春妮的丫头喜滋滋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子颇为受用的几乎傍在崔冰身上。
南宫星看着崔冰求救的眼神,无奈的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暂且忍耐。
不知是不是怕崔冰来要回南宫星,白若兰如此匆忙的当口,还多说了两句,好好夸了夸那丫头,“这春妮能干的很,手脚麻利也懂眼色,除了有时候稍微有些罗嗦,其余哪里都好。跟我们姐妹几个都挺亲近,你只管使唤。”
崔冰百般无奈,只得勉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
那晚听春妮一番抱怨,还以为她家里有个穷酸秀才父亲,说不定名字也颇为文雅,哪知道竟是这么个山村俗名,真不知她从哪儿学来那么多三贞九烈的大道理。南宫星扭头看了一眼,心道崔冰装的寡言少语,只有听人说话,那春妮偏偏是个话痨,这倒真是受了活罪,过后抽个空子,可得好好去安慰一下才行。
和料想中不差太多,拦在门外的宋秀涟果然借口田灵筠不便见客,把他们尽数挡在了门外。
要是别人,也就只好识趣先走。
可惜白若兰并非那种性子,她被拒绝两次,事不过三,索性后退半步,扬声叫道:“田姑娘!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不肯见人,我们怎么帮你报仇雪恨?
那凶手还在白家不断行凶,见过他的人里,还能开口的就只有你一个!你不帮忙,还不知要出多少人命!”
宋秀涟柳眉倒竖,气哼哼斥骂道:“你叫喊什么!你们白家保护不周,让我们小妹丢了,二姐伤了,还好意思过来大叫大嚷!”
白若兰张口还要再吵,就听屋内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道:“四妹,你让她进来吧。早些捉到那人,总也不是坏事。”
宋秀涟哼了一声,气鼓鼓让到一边,不知是否气过了头,都忘了把南宫星拦在外面,把三人一并放了进去。
虽进了门,南宫星却也知道不宜参与更深,便静静站在门内不远,斜斜可以瞥见屏风两端之处。
其余人多半已陪着清心道长出去,屏风拉开后,床边只有钟灵音这位大姐陪着,田灵筠依旧卧床不起,被头上露出双肩,只穿着白色中衣,脸色颇为苍白,形容透着憔悴。
白若兰坐到床边,打量了一下田灵筠的模样,歉然道:“田姑娘,我不是非要为难你,我也知道,你出了事,心里不好受,让你回想,也只会更不好受。可没办法,白家接二连三的出事,我只能求你再仔细想想,那晚袭击你的凶手,到底有什么特征。”
“出事?贺礼被抢之后又出了什么事?”田灵筠面带讶异,握住钟灵音的手掌,颤声问道。
白若兰一口气说道:“昨晚想要下山离开的九个客人,被人杀死在山脚。我们家里关着的一个疯子被人放跑,在那院子里的两人也丢了性命。死在那里的一个姑娘弥留之际指认,说行凶的就是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人!”
田灵筠顿时面色一片惨白,双手紧紧握住钟灵音的手指,颤声道:“这……这怎么会……”
她勉强定了定神,问道,“你是说,那人袭击了我们之后,不仅没有逃走,反而在白家杀人夺宝?”
白若兰道:“正是如此。他用那九人练会了阴阳透骨钉的用法,说不定,今晚他就要杀他想杀的人了!保不准……他觉得曾经被你见过,会再冒险来杀你灭口呢!”
田灵筠被她几句话说的面如土色,白皙的手背青筋凸起,死死握着钟灵音,“那……你想问什么?”
白若兰神情惶急,忙道:“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能想起来的,和那个凶手有关的细节,什么都好。求你了,田姑娘,求你仔细想想。”
田灵筠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低下头,抬起双手捂住了脸,闷声道:“你不要催我,我……会好好想想。”
“那晚……那晚我本好端端的睡着,突然觉得房中有人,就惊醒了过来。当时……靠窗的位置燃着长明烛火,我恍恍惚惚隔着屏风能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但我觉得很危险,便伸手去床头拔剑。结果……我才摸到剑柄,那人就鬼一样的闪到了床边,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我……从没见过武功如此高的人,我师父恐怕都比不上他。他不让我开口,自己也不说话,直接将我拖到屋子中央,绑的动弹不得,跟着……就……就来剥我的衣服。我……我……就被他……”
白若兰脸上有些发红,忍不住道:“田姑娘,那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或是身上有什么特征?”
田灵筠头也不抬,双手捂的更紧,缓缓道:“那人是个光头,满脸大胡子又硬又长,笑起来很可怕,身上穿着新娘才穿的喜服,人很高,手脚很大。”
“只有这些么?”白若兰有些失望,不自觉喃喃说道。
田灵筠霍的抬起头来,盯着白若兰,咬牙道:“是,他还有一处和寻常人不一样。”
“是什么?”白若兰喜出望外,连脸也凑近了几分。
田灵筠恨恨道:“那人的那个东西,足足有手腕那么粗,活活把我弄昏了过去。你这下满意了么?”
这话中已满是怒气,白若兰听出不对,可心头又是一团雾水,忍不住道:“什么东西手腕那么粗?平常看到好认么?”
田灵筠羞怒交加,索性贴到白若兰耳边,低声道:“就是男人那根鸡巴,你要是想认,就一个个去脱了裤子好好看看吧!”
白若兰一张俏脸顿时红如绸布,猛地起身险些撞倒了屏风,指着田灵筠连说了四五个你,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愤愤拂袖而去,南宫星只得垫在最后赔笑道:“兰姑娘说话有些急了,不是她的本意,几位女侠还请多包涵。她也是为了早日捉到凶手,给各位一个交代。”
田灵筠一把丢出一个枕头,怒道:“她去捉啊!不要过来烦我!”
南宫星连忙把枕头接住,满脸堆笑交给宋秀涟,出门追着白若兰去了。
那边唐昕也在劝说,白若兰也知道田灵筠遭逢剧变情绪难免激荡,几句话的功夫,也就平复下来,念叨了几句赌气的话,还是道:“她也怪可怜的,回头有机会,我还是好好跟她道个歉的好。”
南宫星看她冷静下来,这才开口道:“其实你也是太过着急了。不过是一件喜服,并不能断定这些事都是一人所为。”
“怎么说?”白若兰坐在花池边上,仰起头问道。
南宫星略一思忖,道:“其实至今为止发生的事,真正诡异到无迹可循的,只有孙秀怡失踪这一桩。若将这一桩刨开,剩下的凶案,只要是白家内部、或是对白家十分了解的高手,就可以顺利做到。要是有帮手配合,都不需要有多高的武功,就能得手。你仔细想想,从夺贺礼到杀福伯,要是凶手真有抢走孙秀怡那种程度的武功,还需要阴阳透骨钉这种累赘么?死掉的人中,武功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年老体衰的福伯,能在四大剑奴眼皮子底下偷走一人凌辱一人并全身而退的怪物,杀这些人只怕是手到擒来吧。”
白若兰恍然大悟一样点了点头,道:“对,你说得有理。”
“所以在那石屋里行凶之人根本是故意做那种打扮,想要让咱们猜测成一人?”
唐昕顺势道,“所以那一掌他就是随便一打,死了就算是灭口,不死,也能给这里的人造成一个误导。对不对?”
南宫星点了点头,道:“其实那人并未想着直接灭口。春红姑娘当时正值阴虚,身体极度衰弱,否则那一掌的掌力,应该能让她要死不死的在那里挺上一天左右,足够告诉他人看到了什么。”
“会不会……就是那个疯子干的?”白若兰撑膝站起,道,“我刚才留意到了,那两条链子末端的环,根本早就被锯开。他……会不会这几年都在装疯?就等着机会向我们白家报复?”
唐昕略一犹豫,问出了南宫星也想问的话,“兰姑娘,冒昧问一句,那疯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可不是尽顾着家丑不外扬的时候了。”
白若兰踌躇片刻,一咬牙道:“何止家丑,简直是家门不幸!”
“那疯子叫白若麟,是我二伯的长子,二伯为了他,不惜得罪全家将他出身风尘的母亲扶正为妻,以至于连几乎定好的阁主位子也让给了我爹。那疯子的确是个武学奇才,我小时候就总听长辈说,他一定能成为白家武功最高的那个,光宗耀祖。他发疯之前,我们几个弟弟妹妹,可都对他敬仰的很。尤其是我堂姐思梅,一得了空,就跑去黏着他不放。”
“他先是创了一门剑法,全家都高兴得很,之后,就像着了魔一样,非要钻研出一门内功,来配合他的剑法。那天我爹带着叔叔伯伯下山办事,他正当午的时候喜滋滋跑到饭厅,对我们几个说他创的内功就要有成。我那时还小,傻呵呵的跟着拍巴掌,就记得在场的人都很高兴。”
“那天晚上天还没黑,思梅姐姐就去找他,我看她端着几碟小菜,应该是去找他庆贺。哪知道……恰好赶上他走火入魔,发了疯。他欺负了思梅姐姐之后,还跑去了姨娘们住的地方,大伯的一房小妾,我家的两个姨娘外带他们的通房丫头,那疯子一个都没放过。夜里巡哨过去的穆师姐听到异响,跑去查看的时候,也被他制住凌辱。要不是二伯苦苦哀求,第二天大家就已要了他的命。现在看来,二伯就不该保他!他这些年一定是在装疯卖傻,就等着有机会出来,报他被关了这么多年的仇!”
南宫星在心里将这事情理了一理,口中道:“这就怪了,凶手不管是白若麟还是另有他人,福伯那边的地上,都不该留着思梅二字啊。”
“也许只是装神弄鬼,吓唬人吧。”唐昕不以为意,道,“这凶手大费周章布下这么一片疑云,也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这就要看,他真正向谁下手了。”南宫星略觉不安,道,“冯破今天不到,明后两日也该到了,凶手不会再等下去。而他真正的目标一旦暴露,至少从缘由上,就会有人有了嫌疑。”
“唐姑娘,”他转向唐昕,道,“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和你家的兄弟商量一下,将大搜魂针的解药,给那几位关键人物一人留出一份?”
唐昕怔了一下,道:“这我可做不了主。不过我和兰姑娘还算谈得来,可以偷偷给她一份。”
南宫星知道唐门家规甚严,这个人情卖给白若兰,说不定都是因为别有所图,只得道:“那可多谢了,兰姑娘虽然不太可能受害,但以防万一,总是好的。”
唐昕也不磨蹭,当即就摸出随身药包,小心翼翼从其中挤出一颗淡紫色的药丸,用指甲一掐,揪掉一角,放在白若兰掌中,“小心收好,但别包的太严,大搜魂针药性发作极快,一旦发作痛苦万分,你拿解药慢了,恐怕都来不及放进嘴里。”
白若兰怯怯点了点头,拆了火折中一条纸捻,里住药块放进袖袋。
除了等那凶手再次出手,所有人好像都束手无策。跑了白若麟这消息一经传开,不知白若麟是谁的宾客倒还好些,白家诸人,可都纷纷将狐疑的目光投向了白天雄。
白天雄爱子心切,白天雄武功是白家第一,白天雄身量颇为高大,白天雄与其他四位兄弟关系最差,白天雄手下的外姓弟子最少……一条条原本没什么干系的讯息,此刻都成了狐疑之源,缠绕在白天雄身上。
就连一向对二弟照顾有加的白天英,言谈之间也谨慎了许多。
白若麟的逃走,将众人心中一直紧闭的箱子,硬生生掀开了盖。
这种氛围下,白天雄终于也显出了疲态,他借口昨夜未曾休息,天色未黑就早早告退,往他夫人那里去了。
白天英担心二弟,只好也借口值夜疲惫,追白天雄而去。
白家五老的正室中,只有白天雄妻子住在别庄,与那些小妾比邻而居,再加上白若麟就被锁在这里,白天雄呆在别庄的时间,本就比其他人都长。
只不过此时此刻,这本就理所当然的事,也成了大大的疑点。
疑点虽多,这些人却也没让惊惧冲散了理智,一番商讨之后,他们还是认定,孙秀怡失踪,与此后的连环凶案,并非同一帮人所为。
那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一位新娘的手段,终究还是让他们猜到了如意楼的头上。
李秀儿不忿腹中胎儿殒命,但秉性善良,不忍让白家遇上什么血光之灾,索性托如意楼抢走新娘,搅散了这场婚礼,算是报仇。
这猜测颇为合理,峨嵋派那边也暂且认同,更有急性子的弟子,当即就要下山去寻如意楼的晦气,只可惜一想到阴阳透骨钉,那热腾腾的念头就顿时冷了半截下去。
眼见就要入夜,关键人物的安全便成了头等大事。
这样一番布局,要对付的显然不会是什么武功糟糕之辈,那不论武功还是地位,最该被保护起来的,当然就是白天武父子,唐行简作为唐门一行的首领,当仁不让承下了这一任务。
其余晚辈按说不会成为目标,但为防万一,还是由白天勇白天猛兄弟一道,将白若松白若竹他们那代亲眷弟子聚集一处,由唐行杰照应。
白天武遣人去叫了一趟大哥二哥,两人却都不肯过来,说是要在住处喝上一盅,解解心头愁闷。
白家五老的女儿们,自然就是唐昕一肩扛起。白若萍似乎颇不适应这种人多的场合,远远坐在屋角垂首不语,反倒是白若兰心疼妹妹,特地坐了过去,护在她身边。白天英并无女儿留在武家,尽数去了商家等待嫁人,剩下几个年轻女子,到都是白天勇白天猛的后代,大抵是不同的妾室所出,相貌找不到多少相似之处,倒是身高一眼就能分出父亲是谁——白天猛的女儿,起码也比白天武的高出一头。
南宫星本想回崔冰身边问问情况,等到夜深再伺机埋伏,不想白若兰也不顾避嫌,偏要把他留在大屋之中,他对女子本就硬不起心肠躲避,白若兰的那些年轻姐妹又都好奇的紧,东问西问,转眼就把他围到了中央。白若兰还没抗议几句,就被这些女孩嘲弄了个大红脸。
莺声燕语环绕,南宫星到是受用的很,他见闻广博,随意挑些稀罕事说出口来,就能逗得身边女孩张口结舌,说不多久,就连唐昕也忍不住掺了进来,白若萍都远远瞪大了眼,一眨一眨的望着这位姐姐的好朋友。
白若兰既有些不快,心里又十分自得,索性不去管他,自顾自听着窗外的动静。
到了掌灯时分,各房送进饭菜,托南宫星口舌之福,屋子里的女孩心绪大都好转许多,吃吃喝喝之际,也有心情嘻嘻哈哈两句,当然,三句玩笑,倒有两句半绕在南宫星与白若兰身上。
白若兰也怪不得他人,是她自己藏不住话,没几句就被姐妹套出了底,知道了南宫星就是当年害她手臂留了伤疤的男孩,若是起哄的再厉害些,多半就要叫他们在饭桌边拜天地了。
年轻的姑娘往往就是这样无忧无虑,即便无形的危险就盘旋在身边,她们也能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
但危险就是危险,不担心,并不代表它会因此消失。
一片娇笑声中,南宫星突然听到了嗤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小,如果不是他留着心思仔细注意,根本不可能听到。
那是用针刺透窗纸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大搜魂针!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果然,他刚起身,隔壁的大屋中,就传来了惊慌的叫声。
欢笑的气氛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一众女子呆呆地坐在桌边,连筷子也不敢移动半分。
只有白若兰站了起来,飞快的冲到窗边,双手一推飞身纵了出去。
南宫星自然紧随其后,百忙之中扭头向着也要追来的唐昕道:“不必跟来,照顾好她们。”
隔壁窗棂已被打开,远远可以看到中针的是白天勇,唐行杰正神情紧张的把药丸和水灌进他嘴里,白天猛满脸怒气,正往空旷的院子中四下打量。
白若兰应该也没看到对方的身影,她只是怒气攻心,按捺不住追了出来而已。
南宫星心里明白,只得脚上加力,赶到她身边并肩疾奔。
出了院子便是南北岔道,两人停下脚步,南宫星皱眉道:“往哪边追?”
南向通往大门,北边则深入庄内。
“这边。”白若兰咬牙说道,带着南宫星往北追去。
这阵子的命案闹得人心惶惶,没有武功的下人忙完手上的事便都缩回房中不敢出来,今日没人负责巡视,护院弟子和四大剑奴都去守在了各处客房,空荡荡的道路上竟见不到一人身影,连路也无从问起。
眼见白若兰面上神情愈发焦躁,南宫星也无计可施,只有紧紧追在身边,凝神打量周遭,心中暗自思忖着方才莫名感到的一阵不安。
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悬在他们的头上,一寸一寸收紧。
这时远远的大道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浑身颤抖着缩成一团,坐在道边。
“是春妮!”白若兰喜出望外,拉着南宫星飞奔过去,双手一伸按住春妮双肩,急道,“你看没看到什么人从这边过去。”
春妮泪流满面唇白如纸,抖得好似筛糠一样,显见几乎吓破了胆,但看到是白若兰问话,还是哭哭啼啼的说道:“碧姑娘……嫌我啰嗦,赶我出来,我……我正要回去休息,就看到……看到一个怪人鬼一样的跑了过去。他……他明明是个男的,却穿着新娘子的衣服!好……好吓人啊。”
白若兰双眼一亮,问道:“他往哪边去了!”
春妮抹了抹眼泪,颤巍巍伸出小手,指向那一列妾室聚居的并排小院,道:“我……我看不太清,就在那边突然没了,不是第三个门,就是第四个。”
白若兰长身而起,一拉南宫星衣袖,怒道:“终于揪住你的尾巴了!”
站在院门外,南宫星皱眉问道:“里头住的是什么人?”
白若兰愤愤道:“这边住的是我大伯的小妾,那边,正是我二伯母的住处!”
她将手一伸,指着第三个门道:“你去看这边,我去看看二伯是不是在家。
要是在,今日必定要他给个说法!”
南宫星心头略生疑云,但此时显然不是劝说的时候,便点了点头,道:“你千万小心,有事马上叫我。”
听着白若兰马不停蹄冲进院中,擂鼓一样敲起门来,南宫星倒觉得自己这边有些为难。
一个高高壮壮的年轻男子,乘夜去敲妇人房门,可不是不拘小节就能一笔带过的。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敲门,毕竟白天英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嫌疑,这里是他小妾住处,并非藏不下人。
屋里传来一阵忙乱之声,跟着,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娇怯怯道:“谁啊?”
南宫星道:“还请夫人开门,方才有杀人凶手往此处来了,阁主吩咐,叫我们来查看一下。”
“凶……凶手?”里面的声音似乎颇为惊惶,还带着仓促喘息,“这……这里没人,你们往别处找去吧。”
这么一说,反倒更加令人起疑,南宫星又敲了两下,道:“夫人若不开门,在下就只能破门而入了。”
“你、你等等!我……我还没穿好衣服!我睡下了!”里头的妇人急忙说道,跟着窗户一亮,似是多燃了几根灯烛。
这么等了一会儿,门内才喀喇一声卸了门闩,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娇小妇人鬓发散乱的站在门内,双颊酡红似火,额上却满是冷汗,连衣襟的带子,都束的乱七八糟不成体统。
看她一脸慌张,说是心中没鬼,只怕连白若兰也不会相信。
南宫星轻轻一推,闪进屋内,口中说了句:“得罪。”便四下打量起来。
“我……我这儿没什么人。”那妇人谄媚笑道,也不知是否故意,领口微微滑下,露出一片雪腻酥胸。
南宫星也不理她,扫视一圈,突然迈到衣柜之前,抬手将门打开。
那妇人一声惊呼,瘫坐在地上。
柜中的确藏了一个男人。
只不过,却不是白天英。
这男人并不胖,还十分年轻,身上的衣服还没穿整齐,裸着精壮的胸膛,头上汗出如浆,对着南宫星抖抖嗦嗦的说了两个我,便呆呆地站在衣柜里,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这的确不是白天英,看他急匆匆套上的裤子,不过是个门都没入的护院弟子。
他本不该在衣柜里,而应该守在院子外头才对。
南宫星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这幅场景,不曾想凶手没有追到,却给白天英捡到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尴尬的气氛中,一墙之隔的邻院,传来了白若兰怒气冲冲的声音。
“二伯!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