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花娘步入保和堂,原本喧闹的厅中立即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而她也几乎立即便注意到那名震江南的“天医”叶星友和他的病人,因这两个人正是没有被她吸引的人。
叶星友已是年过六旬,慈眉善目,若不是他颔下几缕雪白长髯几要被人认作是一老婆婆。而他的病人却不过是一十二,三岁的少年,脸庞清秀若女子,但脸色惨白,眉宇间更有一种使人怜惜的深重愁绪。
叶星友诊完脉,沉吟了一阵。那少年已抢先开口道:“若我诊断无错,我应当过不了这半年了。”
叶星友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道:“公子何出此言?”
少年笑道:“医者父母心。叶先生若不将我当成病人,而看作病人家属,当可直言。”
叶星友不再否认,点头道:“我只是奇怪公子如此年轻,怎会如此不注重身体。公子应当是极爱用心机的人,所以生机才会损耗的如此厉害。再加上身负重伤,若非公子自己医道高明,单是这伤势,已可令多数医家束手。”
少年微笑道:“天医果然名不虚传,晚辈受教了。”
叶星友道:“我知少年人血气方刚,多有轻贱生命之举。却不知公子之事,父母是否知道?”
少年虽仍是微笑,但眉宇间阴郁更盛,道:“我娘却有救治我的法子,但她不肯……”
叶星友大讶,道:“老朽无知,不知究竟是什么法子?”
他随即想到这样说法未免太过,因他口气中对那方法的关心要远胜关心病家生命。
好在少年心绪低落,似是并未注意到这一点。反而是银花娘插话道:“你这老头,枉称‘天医’,竟是这样对待病家的么?”
叶星友这才注意到身着苗装的她,短裙下露出一双雪白细腻的玉腿。在那个年代而言,单是这装扮,已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少年亦饶有兴致地注目在她身上,并且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全身各处部位。以银花娘的大胆,亦给他看得脸泛桃红。
叶星友注意到这一点,顿时大感兴趣。因为一般而言,女子较男子早熟,是以同龄少年男女而言,通常男子的目光要敌不过女子。更不用说是少年男子与成年女子了。
银花娘嗔道:“你看什么?”
此话已大有男女间调情的味道。少年笑道:“朝餐秀色,夕可死矣。”
银花娘虽未读过原话,大致也听得出其中的调笑之意。她来自苗疆,未受过那一套“三从四德”的教育,本来在男女关系上,要随意得多,更露骨的话也听了不知多少。此刻不知怎地,她发觉面对这奇异的少年,自己从一开始便已被不知不觉地吸引,进而在意起他所说的每个字,因而有点手足无措。
少年忽凑到叶星友耳边轻声道:“此女来意,大堪玩味,你们要小心。”
叶星友心中一凛,少年大笑道:“叶老师,虽然是不大可能,晚辈仍是甚望能有机会再聆教益。告辞了。”
银花娘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心中不知怎地完全没有了任务的兴趣。
她此来本是红夫人派遣。因朝廷削藩之举已箭在弦上,第一步,便是扫除诸王在京的眼线党羽。而这保和堂,因与太医院关系密切,内苑消息,多能得知。
近来朝廷机密大事,燕王多有得知,保和堂实有可疑。
建文帝即位之时,太祖遗诏,各地藩王毋须来京。独燕王星夜南下,将至淮安时,被兵部尚书齐泰侦知,并请旨遣使出阻,令其返国。朝廷之疑惧燕王,由此可见一斑。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少年走得并不快,加上他对金陵街道,似是并不熟悉,是以银花娘很轻易地跟上了他。
不多时他已转进一条小巷。银花娘大讶,因为这小巷中并无其他通路。且据其所知,此处乃是太常侍卿黄子澄的藏娇金屋所在。
银花娘不由紧赶了两步。当她转入小巷时方惊觉那少年竟站在小巷入口处不远。
银花娘收步不及,直朝他身上撞去,少年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推。入手处丰满柔软,两人脸上都是一红。
少年道:“有什么事么?”
两人都想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偏偏都不象,是以气氛显得格外暧昧和尴尬。
银花娘竭力平静自己的情绪,道:“公子可是住在这里的么?”
她明知故问,用意在试探这少年是否会对自己说真话。一般说来,一个人若是第一句说了真话,后面纵是要撒谎,亦不能说得理直气壮。反之,若是说了一句假话,势必要说更多的假话来掩饰。
少年想了一想,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也是一般少年人这种状况下的正常反应之一,银花娘无法因此而判断出什么,于是笑道:“若是你住在这里,我便要去找你家大人说话,说你调戏我。”
少年脸上流露出失望神色道:“那么你竟是不甘让我调戏了?”他顿一顿,下一句话如奇峰突起:“不知道我家人是否会相信我有胆子调戏厂卫高手呢?”
银花娘心中顿时泛起失败的感觉。因为一来她无法测知少年话的真假,二来对方已看出她身分,还有一个连她自己亦不能启齿的原因便是她发觉自己竟是有点欢迎这奇异少年的调戏之举。
但她也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当下道:“你凭什么说我是厂卫高手呢?”
她并没有否认自己是厂卫的人,这是虚者实之的道理,一般人遇到了这种情况,往往心生疑惑,从而影响判断。
少年道:“你敢穿着这种衣服进保和堂,并且神色自若,可见你是苗人不会假。再者你汉话很流利,且很多发音乃是金陵特有,可见你在金陵已生活了一段时间。那么以我这初次来金陵的人亦知道保和堂与太医院关系非浅,你更没道理不知。而你对那叶星友态度并非十分友好,可见你并未将其背景放在心上。所有这些加起来,我不但知道你是厂卫高手,更知道那保和堂定有问题,而且厂卫虽有怀疑,却没有真凭实据。派你前来,是因为你形象特殊,可收打草惊蛇,令其自暴破绽之效。”
他的推断与事实竟是惊人的一致,银花娘心底不由泛起了无法与他抗拒的感觉,低头道:“是的,你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少年道:“我叫展翼,相信你听过这个名字。”
银花娘大吃一惊,抬起头来,与展翼的目光一接触,不由又低下头去,轻声道:“妾身叫做银花娘。”
展翼忽然捉住她的手,道:“走,陪我去试试喝酒。”
银花娘感到他的手心冰冷,但不知为何却能给她可以依靠的感觉,心中一阵迷罔,发觉自己再无力抗拒展翼的任何要求。
银花娘第一杯酒下肚,脸上已泛起动人的红晕。
展翼亦咳了两声,皱眉道:“什么‘会须一饮三百杯’,酒的滋味远没有诗里写的那么好么!”
直至此刻,他方第一次说出这等略带稚气的话。
银花娘不禁笑道:“第一次喝酒,不要那么快!”
其时刚进黄昏,秦淮河上,诸多画舫尚未开始营业,是以游人并不多。他们所在的这一艘画舫却是例外,因这艘画舫的后台靠山便是东厂的缘故。当然也因为银花娘在东厂中地位颇高,才会有此特权。
展翼笑道:“那老鸨看你的样子真有趣。”
银花娘涩然道:“那是看你吧?”
展翼“哦”了一声,道:“照你的说法,竟是经常有外来女人出入这等烟花场所了?”
银花娘红着脸道:“你总是这样要将人家说的每句话都分析一番么?”
展翼恍然大悟道:“那么竟是你曾有来过了?”
银花娘低头道:“你就是不肯放过人家么?”
展翼似是想起什么,颓然道:“说的也是。”
他不再说话,情绪明显低落下来。但这等孩子气的举动反而触动了银花娘深藏的母性。她不自觉柔声道:“我说错什么了么?”
展翼反而更加丧气,道:“没什么。是我错了。”他声音中隐约流露出一种强烈奇异的爱恋,厌倦与自我矛盾自我毁灭。
这种情形若是出现在饱经沧桑的人身上,自是不足为奇,但出现在展翼这样的少年身上,而又不令人感到突兀,那便非常奇怪了。
银花娘用心地注视着展翼,发觉他略带稚气的容颜,睿智的目光以及眉宇间奇异的忧郁,混合成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神秘吸引力。
她不禁试图分散其神思,半开玩笑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就这样?”
其实东厂中关于展翼的资料颇详尽,展翼十三岁她是知道的,可是经过这一阵子的相处,她发觉展翼思虑之细密深沉,断事之准,绝不象个十三岁的孩子,反倒有如阅尽世事的老人一般。
展翼脱口道:“十三岁十一个月十二天。”他笑笑,道:“不过若从生到死算作一次人生的话,我已是一只脚踏入坟墓的老人了。”
展翼虽身着一袭青衫,但这一刻在银花娘眼中,这少年竟是黑色的,黑得令人看不清楚,却又不能自已地被这黑色吸引。
展翼的目光忽落在银花娘身上。他的目光混合着热烈与冷酷,令银花娘不由生出赤裸着身躯任人窥看的感觉,但却丝毫提不起逃避抵抗的意志。
她咬咬牙,终于红着脸抬起头来,迎向展翼的目光。此刻她已下定决心,纵然明知是玩火,她也要尝试一次烈焰焚身的滋味。
展翼却未料到她如此大胆,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我敬你一杯。”
他首次露出些微的慌乱,令得银花娘一阵快意,腻声道:“我要你喂我。”
展翼虽是老成练达,真到了这等干柴烈火,一触即发的情况下,仍要不知所措。
银花娘盈盈起立,坐倒在他怀里,更双手捧杯奉到展翼唇边。展翼几乎是本能地轻握她的手,将那杯酒送入口中。
这是他第二次接触她的手,但这一次他的手温暖得多。
两人脸孔逐渐接近。
在下一刻她闭上了双眸,四片嘴唇相接。
酒还是同一壶,但自展翼口中渡过来便会令她觉得格外醉人。然后展翼的舌尖开始笨拙但热情地逗引着她,她的香舌亦自然地开始回应。在她的引导下,展翼的舌技愈来愈纯熟,终令她作法自毙,迷失在这销魂旖旎的深吻中。
良久,唇分。银花娘软倒在展翼怀里。她脸泛桃红,朱唇微起,半闭的双眸中仿佛挤得出水来,胸脯随着喘息而剧烈地起伏着。
展翼闭上眼呻吟了一声,心知此情此景自己定然永远难以忘怀。他的脸上首次有了血色,呼吸亦变得粗浊起来。
银花娘感到展翼的目光落在她那起伏有致的胸脯上,一种奇异的快感传遍全身,仿佛他的目光化作了手。展翼的目光中不知为何忽然流露出深切的痛苦,银花娘可以清楚地感应到那种强烈奇异的爱恋,厌倦与自我矛盾,自我毁灭混合在一起的不能自拔的情绪。
这感应令银花娘心中如被异物刺入一般,从高涨的情欲中冷却下来。她竭力保持自己的平静,道:“你在想别的女人?”
展翼感到怀中娇躯一下子僵硬起来,但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刚才的样子,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银花娘暗恨自己为何听到这句话便再激不起恨意,但展翼下一句话又再度刺伤了她,“我不想骗你,刚才我确实想起了别的女人。”
银花娘的喜怒已完全被他控制。她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无数念头翻来覆去,不禁喃喃道:“她是谁?”
展翼犹豫了片刻,正待开口。银花娘却突然起身将他扑倒在舱房的地毯上,直视他的目光,认真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不许你在和我一起时想起别的女人。”
两人嘴唇再度相接,这次是银花娘主动。展翼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两人舌尖交缠之下,银花娘的脸愈来愈红,胸脯的起伏也越发激烈。
而她带着暖香的喘息亦对他的皮肤构成了非常的刺激。令他心跳加速,身躯发热。
银花娘本是半跪在他身上,但他搂着银花娘有翻身,又将她压在身下。两人的头发,衣襟均已凌乱不堪。
银花娘呻吟道:“你真真是我命中的魔星。”
她忽然“啊”了一声。原来不知何时展翼已解开了她的衣襟,湖风给她暴露在外的肌肤带来一阵凉意,但这反而更构成一种刺激,令她叫出声来。她更感到展翼的双手正试图解下她的短裙,而她的手亦正在替展翼除去长衫。
当两人终于变回原始状态,展翼开始欣赏她赤裸的胴体。
而随着他目光的移动,银花娘感到自己的身躯莫明其妙地愈来愈兴奋。她的乳房白淅丰满,而展翼更发觉上面嫣红的两点业已挺立。没有一丝多馀赘肉的腹部,再往下她虽已伸手遮掩,指缝中仍隐约可见乌黑卷曲的阴毛。她腿上肌肤亦是白淅细腻以极,脚踝处还套着银镯。
展翼想拉开她的手。但银花娘松开手,又扑起紧抱住他。
两句赤裸的躯体毫无间隙地紧贴在一起。展翼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银花娘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乳头与他胸部的肌肤摩擦,传来电流般的快感。更要命的是她大腿的肌肤已感觉到一根火热坚挺肉棒的摩擦。
银花娘媚眼如丝,呻吟道:“你坏死了。”
展翼虽有这方面的知识,但到底未经人道。当下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不大会,你教教我。”
银花娘白了他风情万种的一眼,腻声道:“这种事,还要教么?”
展翼脸上一红,尽力回忆着各种资料,将银花娘放倒。
银花娘满脸潮红,仍是配合地将双腿分开。
她这次未再用手遮挡。是以展翼可以清楚地看到她乌黑卷曲的阴毛覆盖再坟起的阴阜上,往下则被弯曲的花瓣分成两边,兀自闪烁着水光。
银花娘红着脸道:“不要那么看!”她的目光落到展翼勃起的肉棒上,连忙移开。展翼显然尚未成熟,阴毛尚不浓密,但肉棒已够成人水准。
展翼硬着头皮,挥戈上阵。所幸在银花娘的配合指引下,目标并非太难找。
展翼先是缓缓插入了龟头,那种温暖润滑的紧密包围令得他全身一阵痉挛。他腰部一送,已连根没入。
银花娘倒吸了一口气,长长“啊”了一声。
展翼一面回忆着有关知识,一面挺动腰部抽送着。他分心想着别的事,是以虽是第一次,却没有很快发射。
银花娘香汗淋漓,肌肤亦泛起了动人的桃红。她一只手紧握成拳,另一只手则不自觉地被咬在嘴里。她万万想不道展翼竟可给予她如许的快感,而更强烈的快感再度涌来。
不多时银花娘已攀上了灵欲的极蜂,仿佛仙境一般,说不出的美妙动人。她直到回复过来时方想到这一次怎会来得这么快。
展翼一面体验着这从未有过的经验,一面好奇地观察着交媾处。只见随着他的抽送银花娘嫣红的阴唇一张一翕地吐出大量透明的液体,构成一副淫靡动人的画卷。
他的喘息愈来愈浊重,抽送也愈来愈快。不多时他已觉得大腿根部一麻。肉棒滑了出来,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白浊的精液溅得她从乳房到大腿到处都是,特别是落在阴毛上格外醒目。
展翼“啊”了一声,正与银花娘目光相接,满脸通红,连声道:“对……对不起。”
银花娘是过来人,仍是满脸通红,低头道:“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找到一条绢帕,开始清理自己身上的狼籍。
展翼是奇趣初尝,看着她身躯动人曲线,不禁雄风再振。
银花娘已自发觉,白了他已一眼,却没有什么拒绝表示。
可以说明朝的官方特务组织是成祖一手创建的。此前连锦衣卫也不过是单纯的禁军而已。本文因为需要亦篡改了年代,请熟悉历史的朋友不要见笑。
关于厂卫的问题:锦衣卫:洪武十五年罢亲军都尉府及仪銮司,置锦衣亲军指挥使司。初为皇宫禁卫军,掌直驾侍卫。至成祖夺位,特命纪纲为锦衣卫指挥使,令典亲军,兼管巡查缉捕,为皇帝心腹,势力渐重。所属南北镇抚司十四所。南司理本卫刑名及军匠,北司专理诏狱。
东厂:永乐十八年,成祖设东厂于京师东安门北,缉访谋逆,妖言,大奸恶事。以亲信宦官掌管。旧选各监中一人充任,后专用司礼监秉笔太监第二人或第三人。
西厂:成化十三年设西厂,由太监汪直掌管,位在东厂之上。
内厂:正德三年设内厂,由司礼监刘瑾掌管,兼监两厂。
五年瑾诛死,与西厂俱废,仅存东厂。
黄子澄一身便装,走在街上。他相貌身材均不起眼。若非有心人,决计看不出这普通中年汉子竟是当朝大员。
他悠然自得,暗里缀着他的胡秋却是心中不快。
若非红夫人指出黄子澄素有这种习惯,而燕王在京的谍报系统,定可得知此点。如能善加利用,就有可能将燕王在金陵的谍报系统破去。他此刻该已在自己居住处玩赏那把新近得到的“破阳刀”了。
黄子澄兀自在左顾右盼,有如一个从未进过城的乡下人第一次进城。
胡秋心中,对这黄子澄的印象实在谈不上好。黄子澄能坐上今天这个位子,实得益于从一开始,他选择了正确的皇太孙路线。允炆即位,便将他由侍读升为太常侍卿,参领国事。他一无资历,二无功劳,品貌亦不出众,是以朝野之中,多有诟病。他与兵部尚书齐泰,侍讲学士方孝孺,以及曹国公李景隆一起,主持朝政,而他与齐,李,更是力主削藩的人。
黄子澄已走进了那家金陵著名的“快意楼”。
这快意楼单是占地之广,已令得金陵酒楼同业黯然失色。
老板姓黄,据说与黄子澄有故。只看酒楼气派,可知传言定有几分可信。寻常客人,便只能在一楼大厅中用餐。但胡秋知道黄子澄在三楼有个几乎是专用的包厢。
好在他亦是大有身分的人,冲着守在楼梯边的大汉点头示意便已过关。
跟在他身后上楼的客人引起了他的注意。此人身材臃肿,面目可憎,一副乡下土财主的模样。但胡秋却发觉从他身上,嗅不到任何体味。
一般说来,纵使酷爱洗浴的人,亦不可能将身上体味完全去除。传闻只有某些杀手中流传有秘药可以消除体味,从而避免例如獒犬之类的追踪。
另外胡秋更从他行走之时衣衫上褶纹的变化测出此人身材并非如此臃肿,而是用某些东西垫在身上形成的。
胡秋不动声色地提聚功力,坐到黄子澄对面的包厢,随时准备应变。
他发觉那改装之人坐到了自己右侧隔间的包厢,且其中再无别人声息,心中放松了一点。因那位置并不适于偷袭。
当然他并未因此而释去对那人的怀疑,只是认为此时他对黄子澄的威胁并非最大,而将大部份注意力放到他认为更具威胁的地方。
以胡秋的耳力,可分辨出黄子澄的包厢中有八人,四男四女,但胡秋除了黄子澄之外其馀几人是谁全然不知。这一发现令他大感兴趣,试图从其谈话中分辨各人身分。
半晌方听到黄子澄的声音,“云娘,替客人斟酒。”
那云娘应了一声,她声音极富磁性,好听以极。
银花娘半个身躯偎在展翼怀里,看着云娘袅袅行来,替展翼满上酒。
坐在上首的自是黄子澄,展翼便坐在他对面。此外两侧之人分别是侍讲学士方孝孺和都督府断事高巍。陪着方孝孺的女子身分非同小可,乃是东厂七大高手之一的“毒箭”林静,当然她与方孝孺便远不如银花娘这么放浪形骸。高巍身边的女子则是身着道袍,更带着斗笠面巾,显然身分亦不简单。
最先开口的是方孝孺:“昔我高皇帝上法三代之公,下洗嬴秦之陋,封建诸王,凡以护中国,屏四裔,为圣子神孙计,至远也。然地大兵强,易致生乱。诸王又多骄逸不法,违犯朝制,不削则废法,削之则伤恩。”
贾谊曰:“‘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无邪心。’今盍师其意,勿施晁错削夺之谋,而效主父偃推恩之策,令西北之子弟诸王,分封于东南,东南诸王子弟,分封于西北,小其地,大其城,以分其力,如此则藩王之权,不削而自削矣。臣又愿陛下益隆亲亲之礼,岁时伏腊,使问不绝,贤如河间东平者,下诏褒赏;不法如淮南济北者,始犯则容,再犯则赦,三犯而不改,则告庙削地而废处之,宁有不顺服者哉?谨奏!……高大人切中时弊,方某拜读此折,大生知己之感。”
高巍扫了一眼黄子澄,又看看身边女子,道:“哪里,方大人道德文章,海内共钦。假更动官制之机,扫除诸王在朝势力于不动声色间,深谋远虑,才是真正令人佩服。”
黄子澄见两人互道仰慕,大有联手向他发难之意,不由得冷哼了一声,道:“两位都是国之栋梁,于当前形势,想必都已看得很清楚了。事实是燕王久有不臣之心,且发难在际,两位大人的方法都不错,只是见效太缓。等到见效,恐怕只能留待燕王子孙来享其成了。”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他的话颇重,席间气氛一下子冷落下来。
银花娘恰在此时发出一声娇媚无比的呻吟,引得席间诸人均注目过来。方孝孺一眼便看见展翼的手正在银花娘衣衫中活动,脸上顿时泛起了不豫神色。
展翼接受着诸人的注视,却没有丝毫拘束的感觉。他扫一眼席间众人,道:“各位大人还是先想好万一失败如何保护皇上吧!”
连在对面厢房中监听的胡秋闻言亦要一震。方孝孺更不掩饰其敌意,向黄子澄冷冷道:“黄大人,这位少兄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说话?”
展翼不理会他的话,续道:“无论多么强大的王朝,一旦内部朽坏,败亡之期,便已不远。而内部之朽,首先便在这继承一事之上,强秦二世而终,便是典型。太祖有鉴于此,试图创建一套最为合理有效的传承制度,是以燕王虽雄才大略却不得继承。”
黄子澄听得连连点头,方孝孺亦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理。
展翼道:“其实太祖做法不错,但他最大的失误便在于尽诛功臣老将而未杀燕王。耿炳文虽在,不是帅才;李景隆没有实战经验;其馀徐辉祖与燕王至亲;沐家须留镇云南诸蛮。朝廷虽大,竟无可用之将。燕王一旦起事,谁能当之?”
高巍又看一眼身边女子,问道:“照少兄所言,我等竟是什么也不须做,只待燕王纵兵金陵了?”
展翼冷冷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又不食他朱家俸禄,为何要操这个心?”
方孝孺只是喃喃重复着:“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八个字,再无他话。
这时高巍身边那蒙面女子开腔道:“公子洞烛局势,令人佩服。不知此情此景,换了公子,是否还能有作为?”
她的问题虽是关乎国计,但她的声音中隐隐流露出一种不关心的意味。另外她的声音虽动听,却令人感到无情和不可接近。她带着斗笠面巾,令人无法看到她的脸,但如此反增加了她神秘的魅力。
展翼见高巍脸上流露出嫉恨之色,顿时对这神秘女子大感兴趣,却转向云娘道:“云姐,自上次一聆妙音,至今难以忘怀。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呢?”
云娘一笑,望向黄子澄。黄子澄点头道:“若不是展兄弟的面子,纵然是我想听,云娘也未必肯呢!”
在座众人,本来谁也没有听歌的兴致。但云娘歌声一起,仍是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
只听云娘唱道:“藻国凄迷,曲澜澄映。怨入粉烟蓝雾。香笼麝水,腻涨红波,一镜万妆争妒。湘女归魂,佩环玉冷无声,凝情谁诉。又江空月堕,凌波尘起,彩鸳愁舞。还相忆,钿合兰桡,丝牵琼腕,见的更怜心苦。玲珑翠屋,轻薄冰绡,稳称锦云留住。生怕哀蝉,暗惊秋被红衰,啼珠零露。能(同“宁”)西风老尽,羞趁东风嫁与。”
在座诸人,除银花娘外,都识得此阕为南宋吴文英的过秦楼。原是咏荷,隐写一位美艳女子一生之哀怨。云娘会唱此阕,亦有自伤的意思,只不知是唱给谁听。
半晌,众人方从这哀怨凄迷的气氛中解脱出来。
展翼注意到林静眼中隐有泪光,想是早年亦有过一段不可言传的心事。
那蒙面女子居然再度开口,问的亦是同样的问题。展翼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宠辱不惊的神秘女子没有办法。而其他人亦流露出注意的神色。
展翼道:“其实局势尚未至不可收拾。燕王准备良久,至今仍未发难,可见得他也未有成算。当前之计有两条,但都不能治本。第一便是精选若干高手,刺杀燕王。一旦成功,其子碌碌,燕藩再不足虑。”
林静来自东厂,对这方面自然较熟,蹙眉道:“要刺杀燕王并非那么容易可以办到呢?”
展翼道:“刺客未必能得手,但至少能分去燕王心神。更要散播谣言,务必使燕王疑心是其他藩王所为。燕王不能全心投入军政,对朝廷自是有利。另外便是不能削藩,此时削藩,无异于将诸王都逼到燕王那边去。宁王、周王均坐拥重兵,且靠近燕王领地,燕王势大,对他们亦是一种威胁,若能加以利用,朝廷立可凭空多一重保障。总而言之,便是要令诸王仇燕王而亲朝廷。同时,燕王此人有一大弱点,便是好大喜功。朝廷可下密旨,令其备边,燕王定会出塞求功。无论胜负,朝廷均无所费,而燕王财力、军力均会消耗。此消彼长,燕王便再无机会。”
高巍见身边女子微微点头,显然已被说服,不由得置疑道:“这法子听来有理,但如何取信诸王,以及燕王立时造反又待如何?”
展翼看他一眼,道:“燕王不会立即起兵,他要等朝廷削藩,诸王有了切肤之痛,才至少不会扯他后腿。至于取信诸王,少不得要牺牲如齐泰,黄公等力主削藩之人,重用如高大人这样主张市恩的人了。”
他话中带刺,高巍不禁脸上一红,道:“少兄说笑了。”
黄子澄忽地长叹一声,道:“早点听到展兄弟的话就好。可惜昨日曹国公已奉旨领兵对付周王去了。”
众人均是一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银花娘偎在展翼怀里,全不顾席间诸人的目光。事实上他们谈论的内容大部份她也听不懂,而经过这两日没日没夜地腻在一起,展翼对女人,已不复刚开始的生疏。例如此时展翼在她衣衫中活动的手便很懂得轻重缓急,带给她很高的享受。
银花娘便沉浸在这享受当中,直至暗器袭来。
实际上暗器并非针对展翼,而是平均地袭向席间每个人。
虽然展翼,黄子澄,方孝孺等均不会武功,但是席间高手更多。银花娘不及反应,用力将展翼扑倒在地。林静更是娇叱一声,击落了大部份的暗器,并伸手一拉方孝孺,将他带到墙角。高巍身手竟不错,不但自己闪过,还用一双筷子击落了向黄子澄飞去的暗器。而那蒙面女子竟端坐不动,暗器失之毫厘地自她身边擦过,显示了高明的眼力和定力。
几乎是同时,一道夺目的光华破壁飞出,直取黄子澄。
眼见黄子澄避无可避。那蒙面女子一甩头,斗笠无声无息地飞出,与那光华一撞,化作一天齑粉。
得此间隙,云娘连忙将黄子澄拉到一边。
光华消散,竟是一柄倭刀。持刀者一袭紧身黑衣,勾勒出令人心跳的玲珑身材。更戴着一顶连在衣上的黑帽,将面孔头发,完全罩住,只露出一双光芒闪烁的眸子。
她一击不中,迅即就地一滚,挥刀斩向黄子澄下盘。
此时门外亦传来兵刃交加的声音,更有胡秋的怒叱夹杂其中,显然他亦与人动上了手。
而房中众人,显然没有想到刺客竟会采用这般不顾仪态的打法,一时救援不及。
展翼人还在地上,大喊了一声:“云姐!”
云娘已出手。
她的武器是收在袖中的两条白色绸带。一条卷在黄子澄腰间,顺手一带,黄子澄已被抛起,稳稳落在那蒙面女子身后。另一条则如同棍子一般直击而下,化去刺客必杀的一刀。
黄子澄不知是由于死里逃生还是发觉云娘身手大不简单的震撼,一时竟呆在那里。
刺客眼见再无机会,一滚而退,同时身上更散发出浓密的黑雾。
待到黑雾消散,众人才发觉展翼和银花娘已不知去向。
展翼被那东瀛女子夹在腋下,一路飞奔。
他此时当真是难受以极,不光是那女子并未注意夹他的姿势,更重要的是因为被一个女子擒住,大大刺伤了他的自尊。
这是他首次后悔为何没有习武。
那女子速度极快,且奔行时身法颇为怪异。当然展翼并不知道这女子乃是在东瀛亦极为神秘的忍者。
但见那女子穿街过巷,对金陵地形实是熟悉无比。更难得的是一路行来,还带着一个人,竟能不惊动满街行人。
展翼强制自己将思绪转到这方面,寻思她何以能够做到此点。他对忍术可以说是陌生之极,是以虽在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理由,却不能判定哪个正确。
这时女忍者已带着他进入了一家珠宝行。
所有的人都视若无睹地任得她穿过大堂,直趋内院。
展翼可拿不准那些人究竟有没有看到她。直到她进入房间后顺手将他抛在地上,展翼见房中陈设与寻常人家大不相同,才可肯定这里竟是她们的密巢之一。
女忍者冷冷地注视着他,以展翼的大胆,亦给她有若刀锋的目光看得不自在起来,检视了一下自身,尴尬道:“我的样子很奇怪么?”
女忍者冷冷道:“你阻碍了我们‘天诛’的行动,就算现在还不奇怪,过一阵死的样子一定会很奇怪的。”
展翼感到她的声音虽是冰冷无情,但话中却不免有点开玩笑的意味,心中微觉奇怪,道:“你是汉人么?为何竟听得懂我说话?”
他的声音真诚无比,一听即知他是确实好奇。
女忍者不自觉答道:“我们源家到中国已有两百年了,怎会听不懂汉话!”
展翼恍然大悟道:“源家,是了,你们的先祖定是在奥州衣川一役中输给了族兄的源九郎判官义经。”
这次那女忍者大吃了一惊,讶道:“你怎可能知道?”
实际上展翼乃是从前人笔记中读到过日本的这段历史,但他笑了一笑,道:“我读到你心中的想法。”
女忍者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瞪大了眼睛,道:“你在骗我?”
展翼又道:“我叫展翼,你叫什么名字?”
女忍者想了一想,说道:“你不是能读我心中的想法么!怎会不知道我的名字?”
展翼笑道:“我只能读到你心中翻来覆去尽是展翼这两个字,莫非你也叫展翼么?”
这话不免有些轻薄调笑的味道。出奇的是那女忍者似乎并不生气,反而柔声道:“我叫源空蝉。”
展翼皱眉道:“一般说来,我们已互相通过姓名,就应该已算是认识的朋友了。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你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呢!”
源空蝉嗔道:“你是我捉来的犯人,可不是我的朋友。”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她虽做如是说,还是取下了头罩。只见她生就一张圆脸,大而灵活的眸子,配合着一张小巧的樱唇,实在是可爱之极。但眉毛稍浓,给她略带天真的脸上增添了一缕肃杀之气。
展翼已在心中大致判断出此女先天上有双重性格。第一是杀手的性格,冷酷无情,并且只求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另一种性格却偏向于带一点孩子气,只要不触动她的杀手性格,甚至可以将她当作一个童年玩伴。
但孩子气亦意味着没有长性,换言之,她的兴趣转移会非常快。是以展翼先前虽误打误撞之下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使得她的态度非常友善,也并不意味着从此可以放心,而且大有可能在下一刻她的态度又会变成另一副样子。
当然展翼自有他的办法。他偏偏提起了触动她杀手性格的事,“你刚才的目的是要杀死黄子澄吧!为什么要选那个地方动手呢?”
果然源空蝉双眉一蹙,脸上又泛起森冷的神色,目光亦锐利起来。
展翼旋即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我明白了。”
他不等源空蝉有任何表示,飞快地说道:“你们既能把握他的行踪,当然不会不知道他今日实是要会见客人。那么便有两种可能……”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住,并观测了一下源空蝉的反应。果然她的好奇心又压倒了杀手性格,脸色柔和了许多,并流露出聆听的神色。
展翼接着说道:“第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想要借这个机会连你一起除掉,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你心中应清楚在座的人中武功最高者并没有对你出手。”
源空蝉知道他指的是那坐在高巍身边的蒙面女子,不由点点头。
展翼道:“另一种可能就是贵上料定那蒙面女子不会全力出手,如此一来,你大有杀死黄子澄的机会。而且在座中人,背景复杂,事后亦无法追查。”
这时源空蝉的脸上又流露出那种小孩子看到某种不可思议的事物时吃惊的神情。
展翼笑道:“你的神情无疑已证明我的猜测。不过我说的两种可能你均未否认,看来你虽得上司信任,暗里树敌也不少,是也不是?”
源空蝉呻吟道:“你是妖怪么,为何好象什么事也瞒不过你的样子?”
这是她首度在展翼面前露出软弱之态。
展翼再接再厉,叹息道:“其实象我这样,做人也没什么趣味。有些人心中的事,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却总是一看就知道:有些人的心事,我很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每每在患得患失间,错过了很多别的。而更可笑的是,我明知错过的东西更美好,却舍不得丢弃手中那个捉不住的幻像。”
他这段话虽然是说给源空蝉听的,却也勾起了自己的心事,是以语气格外颓废。
源空蝉心中泛起了自己也不明白的柔情。但她的神情反而故意冷肃了一些,道:“原来你也有把握不住的事物!”
她这点心事自然瞒不过展翼。展翼苦笑了一声,道:“是啊!所以我常常会羡慕单纯的人,可以拥有较为简单的快乐。”
源空蝉从来未听到将快乐如此分类的,不由大感兴趣,道:“快乐便是快乐了,还有简单复杂之分么?”
展翼点头道:“不错。”他想了一想,举例道,“譬如说你。我现在若告诉你,你生得很美,你也许就会很快乐。这种快乐发自人性中单纯的一面,容易满足,我称之为简单快乐。……如果是我,象我这样的人,别人随便说一句话,我也会将它考虑几遍,并从中找出此人的目的以及弱点,以争取在与此人的交往中可以获得主动权。我的快乐便是这样,创建在与人争斗并获胜上。这种快乐很难满足和持久,因为我总会给自己找到新的对手。”
他话中仍是带着调笑之意。
源空蝉已渐渐习惯了他话中的无礼,并默认了若展翼说她生得很美她会很快乐这一点,道:“你真可怜。”
她这句话纯属于想到就说了出来,但对展翼的心灵却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你真可怜。”
展翼想起自己几乎已无法救治的伤势,又想起绝无可能的那个人,神智一阵迷乱,同时心中剧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昏迷过去。
源空蝉亦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会收到这样意外的效果。
这时她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惊叫:“展翼──”。
接着冲进门来的身影竟达三条之多。源空蝉认得其中两个分别是银花娘和林静。还有一人身材臃肿,面目可憎,一见便令人产生厌恶感。但源空蝉知道这是伪装,此人真面目定非如此。
而此人亦是动作最快的人。只见他飞快地抢到展翼身边,自展翼怀中摸出一粒蜡丸,捏碎后含在嘴里,低头度入展翼口中。
此外银花娘也抢上前去,小心地伸手替展翼拭去嘴角的血渍。她的动作自然无比,但那改装之人看在眼中,不由冷哼了一声。
林静则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源空蝉身上,随时准备出手。
源空蝉此时已完全进入了杀手的性格。她以杀手的直觉感到对她敌意最重的竟是那改装之人,反而林静并没有什么敌意,但她若想逃走,林静却势必会出手阻拦。
此刻形势对她来说可谓是不利之极,即便是单打独斗,她也没有把握取胜任何一人。
好在这时展翼已清醒了过来,顿时将众人的注意力均吸引过去。甚至连源空蝉都在一听到展翼的声音之下,杀手性格也立即收敛。
展翼的第一句话竟是对那改装之人说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改装者道:“好小子,你真厉害。我扮成这样,原说再不可能被认出来,你竟能认出来,不知是我哪里不妥?”
展翼道:“你不必想转移话题,我知道你定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改装者冷笑着道:“那又怎么样?她又不是我的娘亲,你不声不响地溜了出来,难道要我去尽孝不成?她挂念你,将周遭几十里地都搜遍了。你倒好,跑到金陵来,还勾搭了这么多女人为你争风吃醋。”
这句话说得林静面子上可有点挂不住道:“阁下是睡?凭什么这么说他?”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话中竟大有心向展翼之意,不禁脸上微热。
改装者“哼”了一声,道:“他爹亦是我爹,他又比我后生,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银花娘不由“啊”了一声,道:“你是展婉。”
此时连展翼也害怕她们再夹缠下去,不定会扯出些什么。
当下对源空蝉道:“假如我就这么走了,对你不会造成什么不便吧?”
源空蝉咬咬下唇,道:“我如果能知道她们怎么找上这里的话,也许可以免去一些处罚。”
展翼一笑,道:“这个我可以告诉你,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假如你不是带着我的话,她们决计找不到这里来!”
源空蝉略带着迷惑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他充满神秘,似乎是无所不知,但他又很脆弱,甚至不能消受她无心的一句话。
展翼道:“你若肯告诉我怎样能见到你的上司,我定有办法使他不致怪责于你。”
他的声音隐隐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源空蝉脸上神色一连几变,终于又成了那副带点孩子气的表情,颓然道:“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说服力,可是我不能告诉你。”
这次连展翼亦要讶道:“那是为什么?”
只听展婉冷冷道:“我明白了。这小姑娘是爱上你了。是以不愿让你去见更漂亮的小姑娘。”
她的话虽然露骨,敢情大有道理,源空蝉顿脸色通红,不敢再接触展翼的目光。
林静会找到这里有一点偶然。
不能否认,她心中对这神秘的少年确实有一些好感。但促使她追出来却是因为面子的因素。几大高手在座,竟被刺客从容遁去,更掳走了人。传出江湖,她从此不用再在道上混了。
她是追踪着展婉下来的,而展婉则是一路跟踪银花娘。至于银花娘的追踪手段则是一条笼在袖中的红色小蛇。
想到这里,她又不禁有点佩服起展翼来,换做她是男儿身,怎么也不肯与这种周身毒物的女子交往。
却见展翼皱眉道:“你怎么总喜欢找我的麻烦?”
他这话是对展婉说的。
展婉立即反击道:“我说的是实话,不然这小姑娘怎么脸红成这样?”
展翼皱眉道:“她叫源空蝉,你亦不比她大多少,不要小姑娘小姑娘的叫,很没礼貌的。”
这种情况下银花娘可是完全插不上口,但她发觉了一点,那就是展翼虽是满腹智计,机变无双,在展婉面前却无法挥洒自如。加上此前他多次流露出的那种奇异强烈的疯狂爱恋与自我矛盾自我毁灭混合而成的不能自拔的情绪,使她产生了一个连她自己亦感到荒谬的念头,“展翼心中所爱的女人难道竟是他的亲姐姐么?”
当然这仅是她女人的直觉而已,并没有真实的证据。可是她看见林静脸上亦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立即知道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
展婉“哼”了一声,道:“明明是她将你掳到这里来的,你还这样护着她,莫非你也爱上这小姑娘了么?”
源空蝉脸上立即流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生似展翼的回答将决定她的命运。
展翼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不用瞎猜,我是没有资格也没有办法爱任何人了的。”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令人满意。至少银花娘,展婉,以及源空蝉脸上都流露出一丝不自然。
源空蝉忽然咬咬嘴唇,道:“她来了。”
林静,银花娘和展婉立即露出戒备的神色。周遭却半晌没有一点动静。
展婉狠狠瞪了源空蝉一眼,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展翼叹了口气,道:“姐姐,她没有骗你。此人就在那边墙角处。”
此言一出,连源空蝉脸上亦不禁流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道:“你怎可能知道?”
这时另一个女音响起,“难怪连我最信任的空蝉都会失了方寸,展翼果然了得。”她的身影自墙角的阴影中冉冉浮现,“不知展公子可否见告,你是怎样发现我的。”
她穿着一件不知什么质地的和服,表面上似是隐隐有一层流动的光晕。此外她手中拿着一把团扇,很优雅地遮去了大半个面孔。只能看到她一双带着妩媚笑意的眸子。
展翼注意到团扇上画的并非常见的仕女图之类,而是一副落花之类的图。上面还有题诗,展翼却看不清楚,展婉已念了出来:“祗园精舍……钟……声,诸行无常……响,沙罗双树……花……色,盛者必衰……理……这是什么?”
展翼道:“啊,原来写的是这个。这是一首和歌,大概也就和我们的诗词差不多。大致意思,你看这些汉字应该也能看明白,‘祗园精舍的钟声,发出诸行无常之响。沙罗双树的花的色相变化,说明了盛者必衰的道理’。”
他的解释很通俗,所有人都能听明白。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那和服女子却是很吃惊的样子,讶道:“展公子竟懂得我们的文本么?”
展翼不动声色道:“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倒是姑娘这件衣服表面色彩竟能随周遭环境变化,瞒过这许多高手耳目,才是真正难得。”
林静这才明白何以她竟能隐身在那阴影中不被觉察。同时心中对展翼的观察推理能力更为佩服。
和服女子似是一笑,道:“雕虫小技,当不得大家法眼,见笑了。展公子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话不免显得有点咄咄逼人。
展翼立即判断出她并非单身前来,因为目下情势,她纵然加上源空蝉,在力量对比上也未见得占优。而她被看破行藏,竟能镇定自若,且态度强硬,可知必有所恃。而她的后援竟能隐身在侧,不被发现,可知其造诣至少不在她之下。
这样在战略上,他势必不能采取太过激烈的态度,但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软弱,这当然是因为有这许多美女在旁的缘故。
众女中只有林静似是发觉到有点不对。这神色在她眼中一闪即逝,却瞒不过展翼的眼睛。由此也可见诸女之中,以这林静的武功阅历最高。
事实上这些念头在展翼心中只是一闪而过,他淡淡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你这件衣服设计虽好,但却有一个很大的弱点。若不采取措施,将来某个时刻,你不免因此吃个大亏。”
他此举实是有点危言耸听,但源紫却不能不信,因为直至此刻她仍不明白展翼是以什么手段测知她所在的。
展翼道:“我也可以告诉你这个弱点,不过你能用什么和我交换呢?”
源紫原本遮着面孔的团扇开始轻轻摇动起来,显示她心中正在活动。
展翼毫不放松对她的压力,道:“若我现在请姐姐出手,同时林姑娘施放暗器,银花使出毒物,不知你的援手是否能找到救援你的机会。”
林静虽然已届中年,但保养得很好,望之犹如二十许人,是以展翼称之为姑娘。
展婉和银花娘亦被他的话提醒,加强了戒备。她们江湖经验都极为丰富,是以神情都没有变化,反而更显得有点高深莫测。
源空蝉却流露出她孩子气的一面,望望展翼,又望望源紫,显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态度亦在展翼计算当中,更增添了源紫的压力。
源紫的态度忽然软弱下来,轻声道:“你想我拿什么和你交换呢?”
她的语气只要是男人都会愿意听到,因为她已隐隐流露出任凭处置的意思。
展翼却没有因此而放松对她的压力,缓缓道:“你认为你能用什么来交换?”
银花娘觉得很奇怪。他们的情形,便如在交易时,买家和卖家均不肯开价一般。当然她看不出其中的道理,源紫却是明白的。这就好比交易中,买卖双方只要一看对方开出的价格,立即可以知道对方是否识货人。同样,得到对方的开价后,就可以主动决定,若是价格合理或是可以讨论,那就坐下讨价还价一番;反之,若是价格太过离谱,亦可以拒绝交易。
也就是说,展翼拒绝开价之举,正是准备将交易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这样源紫若不准备付出最大代价的话,展翼是绝不会成交的。
源紫注视着展翼。
他的面孔清秀若女子,但他的目光凝聚有力,清楚地透露出他内心的坚定。
源紫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无法打动这犹如冰铸的少年。她心中泛起了虚弱的感觉,叹口气,道:“你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展翼仍是直视着她,直至她低下头去,方道:“我要看看你那件衣服,才能确定我心中的怀疑是否正确。”
源紫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细声道:“现在么?”说完又低下头去。
展翼点头道:“是!”
源紫解开腰带,和服顺着她双肩柔和的线条缓缓滑落。
展翼并不知道东瀛人习惯在和服中不穿任何东西,没有任何精神准备。是以当源紫赤裸的胴体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不禁感到一阵晕眩。但他旋即回过神来,接住源紫递来的和服。
但他的目光仍不免在源紫雪白的胴体上停留了片刻。只见源紫的肌肤异乎寻常的白淅,犹如从未见过日光一般。并且肌肤中隐隐透出一层奇异的光泽,使人毫不怀疑其细腻与弹性。丰满结实的双峰,纤细的腰身以及给人以柔软和富有弹性感觉的修长玉腿,配合她略带红晕的娇美容颜,纵然是得道高僧,只怕也要给她挑起凡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姿态会流于淫秽,相反,她的胴体给人的感觉只是养眼和愿意多看。甚至连最爱挑剔展翼的展婉,这次亦破例没有出言讥讽他的失态,因为她自己亦觉得这么美丽的胴体,不看实在可惜。
源空蝉心中却要紧张得多。因为她知道源紫这美丽的胴体并非全是天生,而是因为使出了源氏家传忍法中的最高媚术“无常色身”的缘故。当年源义经以男儿之身,得猛将武藏坊弁庆的死忠,与他身怀这种媚术不无关联。
此举可以说是源紫最后的抵抗了。不是展翼身心被她俘获,永为裙下不二之臣,就是她身心均被展翼征服,成为这奇异少年的美丽收藏。
果然展翼看了手中和服一眼,忍不住又抬头看了源紫一眼。
源空蝉只觉得自己心脏亦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一般。她看一眼源紫,又看一眼展翼,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哪一方担心更多。
在场之人,除了源紫自己,也只有源空蝉受过这方面训练,能够不为所动。
其馀诸人,甚至连林静这样阅尽世情的美女,亦要受到源紫胴体的吸引,虽然她认为自己是在欣赏而已。
展翼看着源紫的目光逐渐朦胧起来,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他的意志力竟是十分强大,直到此时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
源紫开始缓缓扭动着腰肢,跳起舞来。她一开始的动作并不大,但举手投足间隐隐带着一种荡人心魄的异样魅力。
源空蝉知道这乃是当年商纣王宫廷中传下的“北里之舞”,据说有引发任何人先天情欲本能的力量。这舞蹈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亦不过出现了两次而已。
除了纣王的一次,便是汉代赵飞燕学倒这种舞蹈,并加以改良,成为名垂青史的“掌中舞”。两大王朝的败亡,与这销魂艳舞实有莫大干系。
实际上这种舞蹈亦成为了她源氏流传的媚术的一部份,奇怪的是在中国反而已失传。
直至此刻她的舞蹈仍是不带丝毫猥亵的意味。相反她眉峰微蹙,眼波含愁,配合她柔软的舞姿,给人一种柔弱无依的感觉。
这已是媚术的至高境界。对人的诱惑已不着色相,而是直指心灵。天性淫恶的人不免被她的柔弱挑起侵犯的欲念,其他人则会产生怜惜。换言之,不论是什么人,都不免因此牵动感情。一旦动了感情,就不免被媚术的力量趁虚而入,进而被之控制,堕入欲海。
此时一旁的展婉、银花娘甚至林静,都不自觉地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扭动腰肢。展翼更是目光中流露出强烈的情欲,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捉源紫。
源紫很轻盈地闪了一步,展翼便捉了个空。
其实展翼的反应亦有点出乎源紫的意料之外。单看他清秀的外表,很难将他与天性淫恶联系在一起。源紫心中微觉失望,对展翼的好感打消不少。
此刻展翼的目光有如发情的野兽一般,流露出强烈的情欲与狂燥不安。在接连几次的行动都被源紫轻易地躲避过去之后,展翼突然再度流露出那种奇异强烈的爱恋,厌倦,自我矛盾和自我毁灭混合在一起的不可自拔的情绪。
他的目光黯淡下来,喃喃道:“娘……小翼真的不行么?”说着“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展翼这句话委实太过惊人,以至于源紫都忘了避开他迎面吐来的鲜血。血污沾在她雪白晶莹的肌肤上,顿时将她“无常色身”的魅力破去,展婉,银花娘和林静也清醒了过来。
她们先前心神被制,是以一时间还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展婉和银花娘一看到展翼倒在地上,立即关心地上前。展婉更再度从他怀中取出药丸,喂他服下。但这药丸已失去先前那样立杆见影的效果。展翼脸色惨白,浑身冰一般凉。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甚至林静亦失去了一贯的冷静自恃。她似是联想到与源紫相关,双眸中流露出森寒的杀意,紧盯着她。可以想象一旦源紫有任何异动或是展翼有任何意外,伴随而来的必是林静石破天惊的一击。
这前后的变化实际上并没有多长时间,但对于一直在一边不知所措的源空蝉来说,实已不亚于经历了一生一世。
源紫对着这意外变故亦毫无准备,是以一时间并没有任何行动,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生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