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麂皮擦过飞叉。那柄飞叉齿长三寸,两股,柄四寸,铜六铅三锡一,重四两九钱。叉尖呈现出锋利的光泽。上面刻有他的名字:鹳辛。
“我们是鹳鸟的后裔。”鹳辛说:“它是我们的神灵。”
“你们崇拜鹳鸟,夷南人崇拜水蛇,姑胥人崇拜鱼,离人崇拜火,我们郦渚崇拜的是白鹤。所以我叫鹤舞。”鹤舞轻盈地飞起来,白衣飘飘,仿佛一只洁白的雪鹤。她躯体纤柔,细黛的眉枝婉约如诗,只有这以土为母,以火为父的南方大地,才会有这青瓷般的姣美女子。
一直没有作声的祭彤突然张开嘴,吐出一团火焰,几乎烧到鹤舞的白衣。
鹤舞惊叫着飞开。祭彤发出“嗷嗷”的怪笑声,一边作了个鬼脸。
鹤舞很生气,她从衣袖里甩出一枚鹤针,刺向祭彤的手腕。那针中间是镂空的,破空时会发出悦耳的声音。被它刺中的时候,鲜血会像小鸟一样悦耳地歌唱着,飞快地流干。
破空声突然一凝。子微先元两指挟住鹤针,眼睛看着前方,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远处的山坳中,一股浓黑的烟雾直上晴空。树叶上闪烁的阳光渐渐黯淡下来。
“那是什么声音?”祭彤问。
“歌声。”颧辛说。
“女人的歌声。”子微先元说。
“女人们在唱一首高兴的歌。”鹤舞说:“但她们的声音很悲伤。”明净的阳光突然变成变成暗红色,仿佛黏稠的鲜血浸入森林。受惊的鸟雀纷纷飞起,发出嘈杂的叫声。
鹳辛抬起手掌,邪恶的光线与他的手掌一碰,缓缓朝两边流开,在他们身周留下一片空白。
树叶仿佛承受不住光线的重量,一点一点弯折下来。飞鸟和兽群都奔走殆尽,耳朵里传来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飘渺的歌声。透过血红的阳光,那歌声越来越清晰。“月满天心兮,百草伏畦。琼枝满庭兮,入奉君虞。流光莹度兮,丹渥荚席。采采女心兮,悦尔君析……”忽然间,枝叶弹起,弯折的枝叶恢复正常,光线中的血色像烟雾一样消失了,阳光重又变得明亮。那些歌声也杳然远去。仿佛胸口搬开一块大石,四个人都松了口气。
“他走了。”子微先元道。
“是哪里?”鹳辛放下手。
“铜鼓呢?”祭彤说。
“那些女人是谁?”鹤舞心有余悸地问。
子微先元收起腿,想了想,又把另一条腿也收起来,以一个舒服的姿势侧躺在半空中。
“喂,崇拜龙的家伙。”祭彤脸色不善地说道:“如果你睡着,我会把你的头发和眉毛都烧光。”
“我在思考。”子微先元闭着眼,手指轻轻敲了敲脑袋。
“你们的问题都很好,刚才是哪里?为什么没有听到铜鼓?那些唱歌的女人是谁?”
“峭魃君虞,那个吃掉卢依所有长老的魔王已经伸手向夷南。夷南的辰瑶女王接到书信,枭魔要求她把金杖玉牒送入枭峒,并在铜鼓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这个我们知道。”祭彤不耐烦地说道:“我们刚从夷南城离开,银翼侯亲自告诉我们这些。”子微先元换了个姿势,“据说峭魃君虞每次出征,都要敲响他的铜鼓,召唤幽灵为他作战。每个在铜鼓上刻下名字的人,法力都会被巫鼓吞噬。现在我先来回答第一个问题——根据我的判断……”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那是一个村落。”鹳辛低着头说:“位于森林边缘,属于夷南。”他把脱编的竹简一枚一枚排好,拼出一幅完整的地图。
“与我的判断一致。”子微先元毫不脸红地说道:“那么祭彤的问题就很好回答了。占据一个村子不需要使用巫鼓,枭魔的枭武士已经足够摧毁它。现在我猜想,那个村镇所有人都被屠杀。这是峭魃君虞在向夷南女王示威。”
“那么我们还等什么!”祭彤从树上跳下来,“我们该立刻追上去,像宗主吩咐我们的那样,杀掉他!”
“我在等天黑。”子微先元道:“所以你们最好像我——你们尊敬的小师叔一样,趁峭魃君虞的武士还没有发现我们,立刻闭上眼睡一觉。”
“先元!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些女人是谁?”鹤舞气急败坏地说道。
“枭御姬。”子微先元睁开眼,认真对鹤舞说道:“在你听师叔的话睡觉前,最好向你的神灵祈祷,不要因为粗心被峭魃君虞抓到。否则他的枭御姬会唱着歌把你吃掉,连一根脚趾都不留。”鹤舞恨恨瞪了他一眼,“你胡说。”子微先元板起脸,“不尊敬师长是要被罚削木简的。”祭彤打了个呵欠,嘴巴里冒出一股火苗,“太可怕了。我宁愿削一车竹简也不愿意削一根木简。鹤舞,你不用担心,如果受罚,先元会很高兴帮你削的。”子微先元也打了个呵欠,意兴阑珊地说道:“我会记下的。回山时我会尽量客观地向墨宗主反映我所受到的不公正,同时也是缺乏礼仪的待遇。”鹤舞气恼地踢了子微先元一脚,“你还没说完。我不信那些漂亮的女孩子会吃人。”子微先元翻了个身,感兴趣地看着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那些女孩子很漂亮?”
“她们的声音很好听。”子微先元叹了口气,“你记得海上那个女妖吗?她的歌声就像天籁,连聋子水手都会被她的歌声迷惑。可她的脸……天龙在上,简直就像被一条掉牙的老鳄鱼啃过,然后被一匹瘸了腿的野马狂踩,最后还……”鹤舞打断他,“你还没告诉我她们为什么吃人!”
“因为峭魃君虞不给她们任何食物。”子微先元平静地说道:“没有人肉可以吃的时候,她们会吃彼此的肉。”鹤舞脸色渐渐变白,最后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
子微先元同情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眼前的景象印证了子微先元的猜想。村里所有男女全部被屠杀,房屋被烧毁。村子中央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夷为平地。尸体堆放整齐,显示出屠杀者独特的细致与耐心。
面朝着北方夷南城的方向,所有的头颅被砍下堆在一处,垒成一座尖塔,然后是手臂、手掌、躯干、大腿、小腿和双脚,就好像所有人被集合起来,然后按照身体部位,重新分成七份。
死者包括老人、儿童、成年男女,甚至还有婴儿。所有鲜血被收集在几只巨大的陶罐中,用木柴煮沸以后,还被人好心地加入皂荚,避免发出恶臭。
鹳辛立在一道残存的墙壁上,警觉地望着四周。子微先元很庆幸鹤舞没有来,否则她会作恶梦的。祭彤在山下陪鹤舞,如果他看到这一幕,会愤怒地直接冲入枭峒。
相比之下鹳辛表现得最冷静,事情交给他也最令人放心。但子微先元知道鹳辛一旦冲动,没有任何人能够拦得住他。这样看来,鹳辛最不应该成为宗主,他可能对一万次,但只要一个错误,就可能毁掉云池宗。
“这是什么?”鹳辛拔开浮土,用飞叉挑出一条银光闪闪的链子。子微先元接过来仔细审视。银链作工很精致,不像是这村子能够拥有的物品。
“有人抢到我们前面了。”子微先元拍了拍手。
“是法器吗?”鹳辛道:“我感觉到它残存的力量。”
“你解不开的。”子微先元说:“除非放到碧月池的祭坛上,由祭司亲自施法,才会知道他们的月女为什么会把秘法护链丢在这里。”
“碧月池的月女?你确定吗?”子微先元扬了扬眉头,“看起来很相似。除了她们,很少有人会用这种护链。”碧月池是南荒碧月部族崇奉的圣地,拥有月神血统的大祭司,是部族至高无上的神灵,她身边的少女被称为月女,意思是月神的女儿。碧月族相信,他们是月神的后裔。每年七月,当映入池水的月光变成碧绿,除了被选中侍奉神灵的圣女,每个年满十六的月女都将登上祭台,把贞洁之血洒入碧池。月女没有固定的丈夫,却可以养育子女。因此其他部族往往讥笑月女是妓女的别称,但在碧月部族,每一位月女都受到崇敬。
“碧月池也受到邀请?”
“你知道,”子微先元道:“百越的诸侯与来自北方湖泽的强国已经战斗了十年,他们不希望在自己背后出现一个无法控制的魔王。在玄司阁的会议上,诸侯向邀请来的各秘御法宗宣布了足够丰盛的赏格,甚至包括这样的承诺——杀死峭魃君虞的人,将获得他占据的所有土地和子民。同时夷南也声称,会另外支付一部分土地作为酬劳。”
“我们需要土地吗?”鹳辛问。
“当然……不是,”子微先元叹了口气,“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这样给你解释吧,它的意思是:杀死峭魃君虞,意味着你会取代他,成为一位合法的南荒王者。记住,是被百越和南荒诸族共同承认的。云池宗当然不会反对门下出现一位王者。其他秘御法宗也抱着同样的心态。至于碧月池。看她们的行踪,心情似乎比我们更迫切。”越过川泽密布的百越平原,再往南,森林越来越茂密。连绵不绝的大山,会在暗夜移动的沼泽,无处不在的瘴气,大片大片未曾耕耘过的土地,鳄鱼、鸩鸟、数不清的野兽与毒蛇……这一切构成了南方最神秘的区域——南荒。
这里生活着数十个不同的部族,几乎每个部族都有自己崇拜的神灵或者魔鬼,有自己的巫师和祭司,同时还流传着许多被称为秘御法宗的神秘教派。其中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昊教和翼道。与根基深厚的南方教派相比,源于北方的云池宗属于后起之秀,但也因此少了许多负累。
昊教是百越国教,势力凌驾于南方诸秘御法宗之上,门内多是百越贵族。翼道长于医毒巫术,在南荒曾经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但由于与昊教交恶,随着百越的兴起,势力已经越来越弱。其他大多数宗派则像碧月池一样,属于某个部族。
南荒诸秘御法宗,以云池宗门下弟子最为繁杂。就像他们四人,鹳辛来自渠受,鹤舞来自郦渚,祭彤是离人,而子微先元则来自遥远的东方。同一宗派内,能够汇集这么多不同种族的弟子,在南方绝无仅有。
经过无数次战火,南方诸族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无论夷南、姑胥、离族、渠受、郦渚、碧月,还是被毁灭的卢依,都承认百越是整个南方的主人,百越也因此以南方的保护者自居。而峭魃君虞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
百越觉察出失衡的危险,但与北方强国的战争使百越无法抽出足够的力量除掉峭魃君虞,因此抛出这样一个足够诱惑的条款,希望能借助诸秘御法宗来化解威胁——至少不用担心那些心怀异志的宗派往自己背后再捅一刀。
鹳辛收回飞叉,“墨宗主说,我们是为了铲除邪恶。”子微先元惊讶地看着他,“当然了,我们正这么做,这与酬劳冲突吗?当然,有酬劳大家会更积极一些,这样很好。而且我认为,如果让云池宗成为南荒王者,会更好地铲除邪恶。你可以想像让碧月池的月女来当南荒王者吗?”
“不好么?”鹳辛说。
子微先元张口结舌。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子微先元流星般划过树梢,大声道:“村子里的人都死光光了,连一个能喘气都没有!”
“我们该往哪边追?”祭彤望着周围漆黑的森林。
“来吧。”子微先元在空中一个转折,毫不停顿地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鹤舞轻盈地飞起,她张开双袖,丝一般柔滑的长发在白衣上飘舞。祭彤迈开大步,疾奔几步之后,突然跃起,攀住头顶的横枝,翻到树上,他手脚并用,仿佛一团火焰在林中跳动,速度丝毫不逊于鹤舞。
鹳辛猛然停住。他高高站在一棵巨松顶上,挺拔的身形仿佛明月中的剪影。
他拔出背后的飞叉,右手捻出一个奇异的法诀,微微侧过身。一阵微风拂过,他的身形仿佛被月光渗透,融化在空气中。
黑暗传来气流振动的声音,接着一头巨大的夜枭出现在空中。它的翅膀长度超过一丈,硕大的眼球在月光下发出碧绿的光芒,枭爪和钩状的巨喙上都带着锋利的钢套。在它背上,骑着一个浑身甲胄,只露出双眼的高大武士。他左手拿着一只团盾,右手持着一支石矛。
武士一挣腕上的缰绳,夜枭张开巨喙,发出金属般响亮地鸣叫声,展开双翼停在空中。武士两眼缓缓扫视四周,片刻后,他扯住缰绳,夜枭无声地转过身,朝来路飞去。
一柄飞叉从虚空中疾射而出,穿透了武士的胸膛。夜枭“嘎”的大叫一声,陡然拔高丈许。就在它前方巨松顶部,蓦然现出一个身影,鹳辛腾身跃上半空,不等夜枭飞起,就抓住了枭爪。他腰身一拧,抬腿把武士的尸身蹬开,接着翻身跃上枭背。
夜枭往下一沉,坠落少许,接着奋力拍打翅膀,一边试图把背上的不速之客甩下来,一边大声鸣叫。鹳辛抖开缰绳,在夜枭颈中缠了数圈,然后用力一勒。
夜枭叫声被勒住,但这只凶禽性子勇悍,仍拚命掀动背脊,试图从他手中挣脱。
一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出现在松枝上,他挽起衣袖,大声道:“鹳辛!狠狠揍它!这死鸟!太不老实了!”鹳辛挥拳打在巨枭颈中,夜枭头被打得歪到一边,仍没有停下。鹳辛换了部位,对着枭翅根部一顿暴揍,夜枭翅膀摆动得越来越艰难,它挣扎着飞了片刻,最后像一块巨石坠入密林,撞得枝叶纷飞。
那名武士心脏被飞叉刺中,早已毙命。他长相凶恶,没有留胡须,头发也被切断,鼻上带着一只粗大的铜环,额角和脖颈都刻着黑红的花纹。祭彤撕开他坚硬的犀甲,只见他身上也有同样的纹身。
“应该是南荒深山的部族。”子微先元审视着武士的纹身,“这样奇特的花纹,我从来没有见过。”没有人知道峭魃君虞出自哪个部族,崇拜什么样的神灵或者魔鬼。一年前,他突然在大山深处出现,开始了对卢依的征服。经过几场一边倒的屠杀,蒙受了巨大损失的卢依长老们提出议和,将峭魃君虞当成能带来和平的贵宾请进城市。
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一天内,卢依的主城就沦为一座地狱。骑着巨枭的武士盘旋在城市上空,投下毒火和利箭。所有幸存的居民沦为奴隶,长老们则被当成食物,供卢依新主人食用。
“有人相信,枭武士是不会死的妖魔。看来那只是一个被夸大的谣言。”子微先元放下尸体,饶有兴趣地观察那头巨枭。
鹤舞上下打量着鹳辛,“你遁术那么好,站在旁边他们居然都没有看见。”
“枭眼看不到正前方,武士的头盔也影响了他的视线,所以用一点点遁术就够了。”鹳辛解释道。
鹤舞露出不满的神情,显然对这样平淡的答案并不满意,但紧接着,子微先元的声音就吸引了她的心神。
“我一直以为能够骑乘的枭只是传说,原来真的存在。”子微先元伸手去抚摸枭首的黑翎。夜枭突然偏过头,钢钩般锋锐的巨喙朝他手上啄去。
子微先元的手掌微微晃动,似乎没有碰到任何阻碍地掠过枭喙,按住了夜枭两眼之间。夜枭头颅慢慢沉重下来,碧绿的眼睛一点一点合上,似乎变得困倦。
“你做了什么?”鹤舞好奇地问。
子微先元轻声道:“哄它睡觉。”
半刻钟后,子微先元松开手,解开缰绳,翻身骑上枭背,“祭彤,把甲给我。”接过武士的甲胄,子微先元一振缰绳。夜枭睁开眼睛,巨爪蹬住地面,展翅飞起。
山林里闪动着火光,方圆二百丈的草石都被清理干净,数十名乘枭持矛的武士环绕在周围,中间是一座巨大的营帐。南荒很少能见过这样豪奢的营帐,用三重犀牛皮制成的帐幕漆金绘彩,镶嵌着玳瑁、胡珠、金玉、莹石,宛如一座华丽的宫殿。
营帐两侧跪着一群少女。她们戴着精致的羽冠,手腕和脚踝围着厚厚的雪绒护圈,但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任何蔽体的衣物。这些些眉目如画的美貌少女,肌肤细嫩,面露微笑,但月光下看去,那笑容却有种阴森诡异的气息,仿佛在夜间出现的妖魅。
营帐前方燃烧着一堆篝火,两名枭御姬跪在篝火前,一边唱着歌,一边捧着银罐,将调好的蜜汁淋在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赤条条跪在地上,容貌秀美,红唇含笑翘起,唇角有一颗嫣红的小痣,她明净的眸子透出一层碧色,显示出异样的血统。但此时她的目光却像被人抽尽精魂,空洞地看着前方。
一头巨枭从天而降,披甲的武士跃下枭背,跪在营帐前,用粗浑的嗓音说道:“主人,我们在东面山林发现了另一名月女的踪迹,我们会尽快把她带到您的座前。”那名武士朝营帐虔敬地拜伏行礼,然后跨上枭背离开,继续追踪逃逸的月女。
帐帘一动,一名和枭御姬相同装束的女子四肢着地,从帐内爬出来,扭动的身体仿佛一条美艳的蛇。她扬起脸,用妖细的声音对枭御姬说道:“主人说,不许弄伤她的脸。”两名唱歌的枭御姬将蜜汁淋遍那女子全身,然后轻轻按住她颈后。那女子顺从地俯下身体,金黄的蜜汁在她雪白的胴体微微闪动,顺着乳房柔美的曲线缓缓流淌,从殷红的乳尖滴落下来。
旁边的枭御姬取来一根长长的银杆,把油脂涂在杆上。另一名枭御姬取来果盘,拿出一只红甜果,示意那女子张开嘴。那女子乖乖把甜果咬在齿间,一面露出一个痴滞的笑容。
身边的枭御姬扶住她的腰身,把她圆翘的雪臀掰开,将那只流淌着蜜汁的嫩穴暴露出来。另几名枭御姬抬起银杆,对准那女子白美的雪臀,将锋利的三棱状杆尖插进蜜穴,缓缓送入。
枭御姬们齐声唱起歌来,她们的歌声婉转动听,带着南荒独有的轻柔韵致,仿佛石间的流水般清丽悦耳。这是一首充满喜悦的歌,但她们的声音中却有着一丝无法化解的悲伤,就像是妖精美丽而凄迷的挽歌。
带着白色羽冠和皮腕的枭御姬们抬起银杆,笔直的杆身插在浑圆的雪臀内,锐利的杆尖没入蜜穴,从那女子最柔嫩的部位刺入。那女子两手撑着身体,口中咬着浆果,唇角含笑,似乎在做着一个甜美的梦中,无法醒来。
忽然她身体一颤,银杆穿透了蜜穴,刺到尽头的嫩肉。枭御姬们歌声扬起,一起推动银杆,杆尖依次刺穿了女阴和子宫,进入腹腔。那女子仿佛不知道痛楚,仍微笑着翘起屁股,一动不动地让坚硬的银杆穿透她的下身。鲜血并没有大量流淌,只在银杆与蜜穴结合处渗出少许血迹。
涂过油脂的银杆顺利刺入圆臀,穿过那女子光洁的胴体,最后从口中探出,挑住她齿间的浆果。那女子扬起脸,红唇含住银杆,在她身后,一截相同的杆身从她流淌着蜜汁的大屁股中穿出,夹在两片柔美的阴唇间。
枭御姬们将那女子双手缚到背后,抬起她双脚缚在杆上,然后举起银杆,把穿在杆上的女子架到一堆红红的炭火上。蜜汁从她洁白的胴体滴落,掉入木炭,发出嗤嗤的轻响。她腹下的阴毛迅速蜷曲,化为灰烬。
枭御姬挽起她的长发,淋了些水,避免被炭火烧损。另外的枭御姬则分开她的臀肉,将一支青竹筒插进她菊肛,往她肠内小心地灌入蜜汁。
炭火烧炙下,蜜汁渐渐渗入皮肤,两只圆润的美乳变得金黄,散发出甜香的气息。那女子凌空穿在银杆上,屁股里插着竹筒,蜜穴红艳的嫩肉在银杆上微微抽动。她眼神渐渐涣散,直到最后失去光亮,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
等到肉体烤熟,两名枭御姬跪在炭火旁,一边唱着歌,一边用雪亮的银刀割下她两只乳房,盛在银盘里,由旁边的枭御姬一路传递到帐内。
营帐内没有任何声息,片刻后,一团咬过的乳肉被扔了出来,那些美貌的枭御姬立刻围过去,争相抢夺,就像一群抢食的野狗,啃着主人吃过的剩肉。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如果是祭彤,看到碧月池的月女就会跳下去,与帐内那个人决一生死。鹳辛会冷静一些,他会先看好退路,然后利用夜枭的速度,冲过去救人,尽量避免与帐内那个人交手。如果是鹤舞,她会攻击篝火,把营地弄得鸡飞狗跳,再趁乱救出那名月女。
但子微先元始终停留在二十丈的高空,眼看着碧月池的月女像母畜一样被烧炙啃食,而没有任何动作。
他年纪不比鹳辛等人大多少,可作为云池宗最年轻的秘御师,他能清楚感受到营帐内那个强大的存在。从他来到营帐上空,一直到碧月池的月女被虐杀、分食,那个人就像一块冷酷的岩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子微先元终于没有去动他的古元剑,他提起缰绳,朝东面飞去。
一个淡绿色的身影在林中飞驰,在她身后,四头巨枭不时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叫声。枭背上的武士挽起铁弓,利矢尖啸着朝她射来。
那少女鬓发散乱,一侧衣袖被箭矢划破,露出一道血痕。她倏然止步,胸口不住起伏,在她面前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断崖,闷雷似的水鸣声隐隐传来。
四头巨枭围拢过来,在空中缓缓振动翅膀。那少女只有十六七岁,提着一把短刀,她回身看着四人,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一名武士举起石矛,“跪下,扔开刀!”
那女子眼中露出一丝绝望,她慢慢松开手,扔掉短刀。武士们催动巨枭,从空中降落。忽然那少女胸口白光一闪,秘法护链光芒大作,接着她抬脚踢住刀尖,那柄短刀未曾落地便斜飞起来,刺向一名武士。少女曼声吟唱,虚空中凝出一只莹白的月牙环,她操在手中,朝一头巨枭劈去。
几名武士同时举起石矛,挡住了短刀和护链的光芒,巨枭却被月牙环扫中,羽毛纷飞,鸣叫着向后退去。唯一没有遇袭的武士张开铁弓,一箭射透了那女子的大腿,接着又搭上一支箭,对准了她的喉咙。
那少女腿上中了一箭,痛得几乎晕倒,月牙环的光芒也暗淡下来。她虽然竭力抵抗,但跟四名武士的实力还是差了许多。危急中,她握住腰间的玉佩,用力捏碎。一层青光闪过,少女身周的空气迅速析出细小的光点,接着连结起来,刹那间形成一道月光般的影障,护住身体。
武士从受伤的枭背上翻下,石矛疾射而出。黑曜石制成的利矛落在冰上,击出一片细碎的银光。要不了几下,她的月影护身就会被粉碎。
那名持弓的武士停在空中,长箭对准少女。月影粉碎的瞬间,他的利箭会像毒蛇一样,钉在她身上。
一个毫无重量的影子从高空飘落到武士身后,他一手扳住武士的下巴,一手握着剑鞘,放到他颈中。长剑悄无声息地跳出数寸,露出寒凛凛的锋刃,然后轻轻一划,便切断了武士的喉咙。
他的动作从容而又细致,似乎并不快,却在那名武士作出任何一个微小的反应之前,就完成了一切。
子微先元压住伤口,免得疾喷的鲜血惊动其他人。在他脚下,一名武士还在攻击月影,另两名武士则拉开一张黑色的巨网,准备擒下这个少女。
子微先元握住武士还没有冷却的手,把两支利箭扣在弦上,然后拉开铁弓。
箭矢射出的同时,子微先元一跃而起,他用尽全力,暴起时生生踩断了枭背,以比箭矢更快的速度掠到持矛武士的背后。
巨枭脊骨断成两截,耷拉着翅膀从空中坠下。异响惊动了持矛的武士,他回身一矛刺出,子微先元错身抓住长矛,古元剑跳出尺许,顺势斩断了他的脖颈。
另外两名武士一个肩头中箭,一个被射中腰背,再无力出手,他们立即拉起巨枭,没入夜空。
月影如同碎裂的冰晶散落下来,星光般消失,那少女单膝跪地,良久呕出一口鲜血。
子微先元把一块丝巾递给她,“喝点水会好一些。”火光映照在少女苍白的面孔上,她年纪与鹤舞相仿,一双明媚的眼睛又圆又大,如水的眸子透出一丝碧绿。
“我叫夜异,来自碧月映照的池泽。”
“我叫鹤舞,云池宗的弟子,来自崇拜鹤的郦渚。”
“鹳辛。”
“祭彤。我是崇拜火的离人。”
“我是子微先元,东方天龙的后裔。”
周围响起一片嘘声,子微先元板着脸辩解道:“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我的祖先是天上的神龙。”鹤舞道:“可是我们谁都没有见过龙,南方也没有龙。”
“你见过吗?”祭彤问。
夜异摇了摇头,“没有。”
祭彤说:“你看,从来都没有人见过龙。”
“但是……我相信他说的。”夜异小声道。
子微先元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是你识货!来,再吃块肉。”说着殷勤地把鹿肉递到她手中。
祭彤扯着一条鹿腿,一边大嚼,一边说道:“先元,你怎么不吃?”子微先元咳了一声,“我不喜欢吃烤肉。”
“胡扯。除了祭彤,就你吃得最多。”鹤舞说。
子微先元脸色不变地说:“是吗?那么是因为我这会儿不饿。”鹤舞嗤笑一声,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
子微先元扭头问夜异,“你们怎么会到这里?”夜异迟疑了一下,然后道:“我们准备去枭峒。”枭峒就是卢依的故城,夜异对她们的目的不愿多说,只首:“我们遇到枭武士,被他们打散了。”鹤舞好奇地说道:“你的族人眼睛都是绿色的吗?你的身材好高哦。”传说月女的绿眸是月神的赐福,碧月族的男子眼眸褐色的,而且身材也不及女子高挑。所以在碧月部族,女子地位比男子更高。
“我眸子的绿色很淡,我们的大祭司眼眸是碧绿的,”夜异声音里透出一丝骄傲,对于碧月族的大祭司月映雪,每个族人都有种近乎神明的崇拜。
子微先元点了点唇角,夜异这里也有一点红痣,“你的族人是不是都生有红痣?”夜异一怔,“那是我姊姊,你见过她吗?”子微先元矢口否认,“我随口说的。你说你们遇到了枭武士?”夜异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我们一共九人。在村子边缘遇到了他们……”
“他们在空中对着我们放箭,带领我们的碧琳祭司用弓箭还击,然后我们听到女人唱歌。他……他出来的时候,整个天空都变成红色……”子微先元紧接着问:“他是谁?峭魃君虞吗?”夜异露出恐惧的表情,“我不知道。”碧月族的弓手是南荒翘楚,带领她们的又是碧月池四位女祭司之一碧琳,面对乘坐夜枭的枭武士,仍丝毫不落下风。但那个男人出来时,一切都变了。
夜异并没有看清他的面孔,甚至连他在哪里出现都没有看清。一瞬间,天空变成血色,空气仿佛浸满鲜血,变得沉重无比。周身的血液都激荡起来,似乎在应合那个血腥的存在。更难以想像的是,她竟然有种感觉,那股浓烈的血腥竟如此熟悉,如同远古的祖先在召唤自己的血裔。
然后她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她脑海中猛然张开,瞳孔是无尽的血红。
夜异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看到年轻的女祭司碧琳,还有她亲生姊妹,在那片血红中无力地跪倒。她本能地感到恐惧,然后拚命逃走。
夜异抱着肩,脸色变得苍白。她并不是一个胆小的女子。但她没有丝毫勇气面对那片血色。
鹤舞道:“先元,你找到了他们的营地吗?”
“找到了。”子微先元坐直身体,“差不多有五十名枭武士。”
“也许来的不是峭魃君虞。”祭彤猜测。
“是他本人。”子微先元想起营帐里那个强大的存在,“否则不会有枭御姬。”
“你见到我的族人了吗?”夜异问。
“营地里没有其他人。”子微先元安慰道:“也许她们和你一样逃走了。”夜异怔怔看着地面,忽然涌出泪水。子微先元扶住她的腰身,温和地说道:“别担心,月神会庇佑她们的。”
鹤舞问:“先元,我们怎么办?”
“回去吧。”子微先元沉吟道:“我们打不过他。”鹳辛抬起头,“不去枭峒了吗?”
“我一个人去。”子微先元道:“祭彤,你跟鹤舞回去。鹳辛,你把夜异姑娘送回碧月池。”
“那怎么行!”三个人异口同声说道:“宗主吩咐我们一起到枭峒,现在怎么能回去呢?”
“情况不同了,峭魃君虞比我们想像中更厉害。我们几个去枭峒挑战他,等于送死。我一个人远远去看一眼,”子微先元板起脸,“没有你们拖累,我肯定能逃命。”鹤舞道:“我不管,反正我要去!”子微先元翻了翻眼睛,要说服鹤舞和训练鱼上树一样困难——假如不是更难的话。
“鹳辛,你呢?”
“我也去。”
子微先元拉下脸,“祭彤!”
“我当然要去!”祭彤的声音比他更响。
“好吧,”子微先元无奈地说道:“我们一起去。但你们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手。”三个人对视一眼,“没问题。”
“我也去。”夜异说:“知道族人的下落之前,我不能回去。”
天色将近黎明,鹳辛、祭彤、鹤舞在火堆旁入睡,子微先元斜躺在松树高处,闭上眼,感受着晨风拂过的清新。
“你知道她们在哪里。”
子微先元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一样。
夜异固执地说道:“你见过我阿姊。”
子微先元叹了口气,“我又不知道她是谁。”
“不。你肯定见过。”
子微先元无奈地干咳一声,忽然道:“碧月池有几位祭司?”夜异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道:“有一位大祭司,还有四位祭司,碧琴、碧韵、碧津、碧琳。”
“月女有很多吗?”
“不多。”
子微先元翻了个身看着她,好奇地问:“我听说还有圣女。”
“圣女由大祭司指定,她是未来的大祭司。”子微先元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大祭司由圣女充任,而祭司出自月女。”夜异不依不饶,“告诉我,她怎么了?”
“她死了。峭魃君虞杀了她。”夜异闭上眼,把手放在胸口,小声念着什么。然后她抬起眼,看着子微先元。
“其他人呢?”
“我没有看到。”子微先元说:“我当时在上面,离得很远。”
“你为什么能乘夜枭?”那种凶猛的巨禽给夜异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学过一种法术,能够短时间操控禽鸟。”
夜异沉默下来。
第一缕阳光透过林叶,映在夜异脸上,那双眸子的绿色变得浓绿起来。子微先元道:“你长得真美。”夜异脸上一红,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伏到子微先元身上。她连忙直起腰,与子微先元拉开距离。
夜异掠了掠鬓发,“云池宗也是为峭魃君虞来的吗?”
“没错。在这里我们是朋友。”子微先元做最后一次努力,“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先回到碧月池,把昨天的遭遇告诉给祭司。”夜异说:“月女的生命属于月神,即使她们死了,我也要把她们的尸骸带回圣池。”夜异起身离开松枝,临走时,她回头看了子微先元一眼,“你们那个像白鹤一样的女孩儿,长得才真美呢。”子微先元笑着说:“谢谢你的夸奖。”枭峒位于南荒深处,这座原本叫卢依的城市,曾经拥有过五万人口,位于南荒已知世界最南端。
为了防止野兽和野蛮人的侵袭,整座城市建在一个锥形的山峰间,褚红色的峭壁像一个巨大的屏障包围着城市,只有北面留出一个狭窄的缺口。一年四季,这座城市都被笼罩在山峰的阴影下。只有每天中午,城市中央能享受一个时辰的阳光。
沦为奴隶的卢依人被迫背起石料,像一群蚂蚁在峭壁之字形的小路上攀爬,在能够俯览整座城市的山峰顶部,为他们的新主人建造宫殿。
乘着夜枭的武士在天空盘旋,脚下的城市在阴影遮蔽下,如同一座阴森的鬼域。卢依人祭拜神灵的圆台,吊着卢依长老们的骨架,他们的肌肉被饥饿的幼枭啄食殆尽,只剩下骷髅的头颅上,两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天空,似乎在嘲笑他们把魔鬼引进城市的愚蠢。
子微先元涂黑脸和手脚,然后解开头发,像一个做苦工的卢依奴隶一样,把混着泥沙的油脂抹在上面。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鹤舞捏住鼻子,囔着声音说:“离我远一点!味道好难闻。”子微先元抖着身上褴褛不堪的破袍子,快乐地说道:“我前生一定是卢依人,你瞧这件衣服多合适。上面还有金丝的花纹……”鹤舞疑惑地说道:“你从哪儿找来的?”
“在路边拣的,大概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子微先元闻了闻衣袖,“上面有死亡的味道。你闻……”鹤舞连忙道:“你别过来!”
“那是卢依贵族的衣服。”夜异道:“那个人进入城市,召集卢依的长老和贵族们举行和谈,然后他的枭军包围了会所,屠杀了长老。所有的贵族都成为奴隶,被驱赶到山上,给他修建宫殿。”
“天上的神灵,求你们庇佑我,不要被他捉到。”子微先元合上手,虔诚地祈祷道:“我背不动石头,也不会盖房子,我不想当奴隶……”鹤舞嗔道:“还不快去!这里都被你熏臭了!”子微先元跃出洞窟,回手把石板盖好。这是一座废弃的宅院,洞窟原本是卢依人用来储藏粟米的,现在成了他们的藏身之所。
扇形包围着城市的崖壁仿佛被利斧劈出,陡峭之极。唯一的入口被卢依人建起城墙挡住,使整座城市固若金汤。纵使能够飞翔的枭军,想攻克这样天生的坚城,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卢依人一次冒昧地举动,使城市未经战斗就陷落了。
子微先元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岩石上,等枭武士飞过,他闪身从石后走出,混入队伍,顺手把一位老人背上的石头拿过来,放在肩上。不等那名老人反应过来,他疾走几步,然后佝偻着腰,装出吃力的样子,消失在人群中。他的外貌和服装看起来和卢依人一模一样,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山路越来越窄,再往上,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通过。此时已经是深夜,山壁的石隙中插着火把,不时有精疲力尽的卢依奴隶失足坠下山崖,在黑暗中发出沙哑的惨叫声。
子微先元前面的男子艰难地迈着步,裸露的小腿被山石擦出道道血痕。看到他身体摇摇欲坠,无法支撑地朝山崖另一边歪去,子微先元连忙拉了他一把。
那人跪在地上,一边发抖,一边喘着气。一名乘枭的武士停在山崖边,阴狠的目光透过头盔的缝隙落在他身上。那人几次用力,都没能站起来。枭武士举起石矛,一矛刺透了他的心脏,把这个失去了劳动能力的奴隶挑下山崖。
武士指了指石块,命令后面的子微先元背上,然后乘枭飞开。子微先元尽量放松身体,不去接触那名武士的目光。旁边的卢依人神情木然,似乎已经见惯了这种死亡。
山顶的天幕透出星光,已经建成的殿基平整而又巨大,上面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堪比宫殿的巨帐。那顶帐篷比子微先元曾见过的更大了数倍,帐后树着一杆长旄大纛,黑色的旗旌上绘着一只赤红的双头巨枭,在夜风中猎猎飞舞。
宽达百丈的平台上摆放着许多巨大的方形物体,上面盖着厚厚的黑色帷幕。
虽然看不到守卫的武士,但贸然走上平台,绝不是一个好主意。子微先元摸出一块边角锋利的石片,等寒风袭来,枭旗飞扬的一刻,挥手射出。
石片还在半空,旗杆的绳索便“崩”的一声断开,沉重的枭旗掉落下来,传来一声闷响。子微先元看得清楚,切断绳索的是一柄飞刀,显然今晚来到这里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踏上平台,他头戴高冠,相貌清瘦,衣袖又宽又大,腰间佩着一柄古朴无华的长剑。虽然行走在平台上,那人却仿佛步上朝堂般气度不凡。他缓步走到帐前,两手平举齐胸,朗声道:“百越申服君,拜见枭王。”
帐内沉默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可是宗阳申服君?”子微先元神情微动,申服君封地为宗阳,是百越世袭贵族,同时又是昊教主掌占卜的神官,身份非同小可,没想到他会亲身来此。
申服君道:“正是。”
老者道:“君上夤夜来访,斩旗立威,先声夺人,莫非是欺我王帐下无人么?”申服君扬声道:“枭君王,本君奉王命而来,敢问枭王,卢依何罪之有,为枭王所灭?”老者道:“南荒无主,有力者自取之。不劳君上动问。”申服君寒声道:“卢依虽远,犹为百越属国,枭王自取,置我百越于何地?
百越万乘之国,岂容枭王放肆!”
老者淡淡道:“君上可是恫吓我王么?百越与北方湖泽之国鏖战十年,兵连祸结,早已自顾不暇,还敢如此大言?烦君上回复百越熊君,我王峭魃君虞一年立都,两年扫平南荒,三年之后便提军北上,与百越王猎于江右。”申服君一拂衣袖,厉声道:“狂悖!区区一个枭君,何劳百越军士,我昊教与翼道二宗,便可取其首级!”老者讶道:“百越竟匮乏如斯?要邀集诸秘御法宗与我王为敌?昊教与翼道向来势同水火,今日竟能联手么?”老者长笑一声,“君上既是百越封君,今日之来,想必是昊教之首。敢问翼道来的是哪位大巫?”一个低哑的声音说道:“翼道巫耽,见过尊驾。”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平台另一侧,那人身材高瘦,穿着件宽大的巫衣,衣上挂满长短不一的布缕。他头发乱糟糟披在身后,耳上垂着一对硕大的金环,衣袍上镶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铜镜,手里拿着一根木杖,看上去就像南荒部族那些神秘可怕的巫师。
“翼道十巫,巫甲、巫辰、巫羽、巫除……”老者忽然道:“不知巫癸可曾安好?”巫耽道:“巫癸十年前入山采药,至今未返。”老者道:“我倒听说巫癸是犯了禁律,被翼道诛杀。”巫耽翻起眼睛,透出一丝寒光,“绝无此事。”老者一笑了之,接着高声道:“昊教法天,翼道法地,今日能领教两宗绝学,幸何如之!”老者的声音越来越近,忽然帐门掀开,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昊教和翼道的弟子紧盯着帐门,看到那人,呼吸顿时一乱,他们听到声音,原以为说话的是一个耄耋老者,没想到出来的却是一个赤裸的艳女。
那女子戴着白色的羽冠,除了手脚的皮圈,全身赤裸,耸着一对肥滑白嫩的雪乳,体态丰艳诱人。
她美目扫过全场,然后开口道:“昊教十二人,翼道七人,区区十余人,就想取我王首级么?”她脸上全无表情,娇艳的红唇吐出的却是老者苍老的声音,朦胧的星光下,仿佛有一个老人寄居在这具妖艳的躯体里,显得诡异之极。
申服君眉毛缓缓挑起。他原以为峭魃君虞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蛮族首领,这种蛮族在南荒车载斗量,玄司阁竟然颁下裂土分封的赏格,令申服君大为愤懑。他不与昊教六大神官商议,便即南下。到了此间才发现枭族未可小觑。
他与翼道并无交情,只不过势成骑虎,才勉强联手。申服君原想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杀峭魃君虞,但等了良久,帐内全无动静,虚实难测,于是斩旗示威,想逼峭魃君虞现身。谁知帐内说话的老者,现身时却是一个赤裸的艳女,令他再度失算。
巫耽一顿木杖,衣袖上一面铜镜突然放出光华,射向裸女的眼睛。
那名枭御姬表情僵硬,目光却大为异样,虽然美眸黑白分明,却有着与她妖艳外表完全不同的眼神,就像另外一个人正透过那双眼睛俯视众人。接触到铜镜的光华,枭御姬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然后她手指一弹,一粒明珠划过一道白光,击碎了巫耽袖上的铜镜。
巫耽衣袍膨胀起来,衣上的布缕无风而动,仿佛一堆虬曲的黑蛇。申服君此时已看出那老者是用异术在操控这名枭御姬,他踏前一步,沉声道:“你是何人!”枭御姬用老者的声音淡然道:“无名之人,就不劳君上和大巫动问了。”申服君道:“原来枭王座下都是些蝇营狗苟之徒,连名姓都不敢出口,教人齿冷。”枭御姬神情木然地说道:“君上今夜若侥幸被老朽生擒,自然知晓。”申服君闻言大怒。旁边一名昊教弟子跃到场中,挥剑刺出,喝道:“妖人!
敢出狂言!”
枭御姬有些迟钝地避开剑锋,她退后一步,反手取出一支长矛,朝那名弟子挥去。那名枭御姬身体柔弱,挥矛的角度、力道更是平淡无奇,就像一名娇怯的侍女拿着武器嬉戏。那名昊教弟子挺剑斜挡,接着顺势削向枭御姬的纤纤玉指。
长剑刚递出半寸,矛身突然爆出一股巨力,那名昊教弟子手腕格的一声折断,整支长剑被石矛生生砸入身体。他喷出一口鲜血,颓然跪倒,胸口肋骨尽碎,长剑从肩头斜斜切到肋下,嵌入体内,几乎将他身体整个剖开。
枭御姬木然收回长矛,她脸上、乳上溅上几滴殷红的鲜血,宛如一串红梅绽开在雪白的肌肤上。
剩下的昊教弟子都变了脸色,等枭御姬退开,连忙冲过去抢回同伴。那名弟子心脉尽碎,胸前血流如注,早已气绝。
巫耽面色阴沉,他一顿木杖,身后走出三名弟子。翼道源自南荒巫术,装束也与南荒的巫师相近,一般都佩有面具,穿着缀满布缕的巫衣,用铜镜、皮鼓、木杖作为法器。这三名弟子用的都是弧形弯匕和分叉的丫状木杖,未戴面具,他们赤着脚,缓缓逼近枭御姬,一面用怪异的声音念诵巫咒。
帐内隐约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枭御姬挥起长矛,划出一个圆弧。首当其冲的翼道弟子用弯匕挡住长矛,另一名弟子趁机挺起木杖,丫状的杖头分击枭御姬高耸的双乳。
昊教一出手就吃了大亏,申服君不禁面上无光,但看到翼道如此作派,不仅上了三名弟子,招术也不怎么光彩,不免对翼道又多了一分鄙薄。
枭御姬长矛被挡,怔了一下才回过长矛去档格木杖,但她反应慢了少许,“啪”的一声脆响,木杖重重打在乳上,那两只光溜溜的肥乳被打得弹起,枭御姬退后一步,几乎跌倒。
最后一名弟子鬼魅般绕到枭御姬身后,蓝汪汪的弯匕朝她腰间刺去。离匕刃还有寸许,帐内突然传出一声刚劲的鸣响,枭御姬的身体应声停住,然后手臂以一个奇异的姿势扭转过来,一把拧住他的手腕。
翼道分明暗两翼,出自暗翼的弟子都是从各种妖异阴毒的巫术中修习而来,性子坚毅阴狠,虽然手腕被那只纤纤玉手拧断,却一声不哼。他抛开木杖,左袖几面铜镜同时飞出。那些铜镜嵌在衣袍上,锋利的边缘犹如利刃。枭御姬躲闪不及,白皙的手臂和大腿被铜镜划破,现出几条笔直的血痕。
枭御姬目光微一散乱,接着又变得冰冷。她展开柔美的手臂,像一个妖媚的情人拥住翼道弟子的脖颈,将高耸的乳峰贴在他脸上,接着“格”的一声拧断了他的颈骨。
枭御姬转身时,背后空门大露,两名翼道弟子几乎同时举起淬毒的弯匕,刺向她枭御姬的粉背。枭御姬拧断了那名弟子的颈骨,似乎算准了他们的动作,头也不回地俯下身,两条光洁圆润的大腿向后扬起,贴在两人手臂上。两柄弯匕同时刺在枭御姬腿间的空处,接着手臂一紧,已经被她丰腻的玉腿缠住。
枭御姬松开被拧断脖颈的弟子,然后腰身弯折过来,仿佛没有骨骼般将身体反弓,柔颈低垂,高耸着两只沾血的雪乳,展臂拥住那两名翼道弟子。
“我当时都看傻了。”子微先元捂着胸口,似乎可怜的小心肝这会儿还在怦怦直跳。
“那名枭御姬就像变成了一条大白蟒,把那两个倒霉的翼道弟子死死缠住,越缠越紧。”子微先元啧啧道:“那可是条白花花的大肉蛇啊,翼道那两个弟子被她缠住,浑身的骨头就像炒豆子一样,格格崩崩直响……”
“怎么白花花的大肉蛇?”鹤舞不悦地说:“你不是说她穿着一条又厚又大的狐裘,连身材都看不出来吗?”
“当然。”子微先元面不改色地说:“她长得太丑,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我只是打个胡乱比方。其实他们被狐裘遮住,只能听到骨头响,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呢?”夜异问。
子微先元摊开手,“然后他们就死了。”
“我是说你。”
“哦,”子微先元一拍额头,“那景象太可怕了,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所以我就……”
“就回来了?”鹤舞脸色不善地问。
“我就钻到营帐里了。”
“什么?”夜异和鹤舞齐声问道。
除了那名枭御姬,帐内始终没有人出来,空中也看不到枭武士的身影,只有斩落的枭旗被风吹起,在帐侧不时掀动。枭御姬雪白的肢体仿佛一条光洁的妖蛇,不受骨骼限制的任意弯曲,在两名弟子身上越缠越紧。申服君和巫耽都保持静默,神情凝重地看着这一幕,两宗的弟子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趁枭旗再次被风掀起,子微先元游鱼般钻入旗下。然后用古元剑切开犀皮,从帐底爬了进去。
子微先元钻进的是间器皿室,里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金银酒具。他走到门边,放缓心跳,收敛目光,用一种漫不经心地神态朝外面看去。这里离那个操纵枭御姬的老人太近了,自己的循术恐怕还及不上鹳辛,是否能瞒过他的神识,子微先元毫无把握。
帐内的空间比他想像的更大,上下分为三层,如同一座华丽的宫殿,中央是一间穹形大厅。帐内铺满了厚厚的毛皮,光线极暗,只在帐角有一支点燃的牛油蜡烛。虽然知道那老者和枭御姬都在帐内,周围却没有丝毫声息。很奇怪,这一次子微先元没有感受到在夷南边境时那个强大的存在。难道峭魃君虞没有回来?
峭魃君虞吃掉卢依所有长老的壮举,使南荒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位魔王的存在,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来自哪个族落?崇拜什么神灵?
这些都没有答案。但至少子微先元现在知道,有一个老人在峭魃君虞的营帐里,他能够操纵别人的灵魂。
几乎南荒每个巫师都对魂魄具有强烈的兴趣,但仅限于了解,因为这个属于鬼神的领域不仅复杂而危险,而且充满各种禁忌,只有最疯狂的巫师才敢于尝试操纵他人的魂魄。这个不肯透露姓名的老者,显然不忌惮触犯任何禁忌。
子微先元闭上眼,用心神锁定了老者的位置——入口处那间悬着兽头的的小室。他能看到案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在他面前,竖着一柱碧绿的异香,旁边是一只……子微先元心神一乱,脑中浮现的景象立即消失无踪。他刚才看到的是一只鼓,青铜铸成的鼓。圆形的鼓面直径不到两尺,上面镂刻着奇异的花纹。但他无法确定,那是否就是属于峭魃君虞的巫鼓。
子微先元不敢再去窥视,他小心避开老者所在的处置,转而探索其他方位。
营帐外,枭御姬白皙的肉体充满弹性般拉长,盘绕在两名翼道弟子身上,她缓缓伸长玉颈,然后张开口,露出倒生的尖齿,咬在一名弟子颈中。鲜血迸涌,染红了她姣好的面容。另一名弟子被她双腿和手臂缠住,周身骨骼不住断裂。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场内忽然传来一声清啸,申服君拔出腰间制式古朴的长剑,一剑刺向枭御姬的后脑。枭御姬白美的双腿松开那名弟子,然后扬起,仿佛一条白花花的蟒蛇甩起尾巴,重重打在申服君剑上。
戴着高冠的申服君大袖飘飞,硬生生从枭御姬肢体间扯出那名弟子,扔向翼道一边。
忽然间眼前黑影一闪,枭御姬雪白的身体猛然飞出。申服君闪身退开,双目怒视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巫师。
巫耽一把扯住枭御姬的柔颈,面无表情地把她扔在地上,然后抬脚踏住她的背脊。巫耽枯瘦的手指做了几个动作,胸口那面最大的铜镜猛然飞出,旋转着挡在帐前,光亮的一面正对着帐门。
那名枭御姬痛楚地叫出声来,声音恢复了原状,再非那个苍老的声音。顷刻间翼道三名弟子横尸当场,巫耽黑黄的面孔没有一丝表情,他踩住枭御姬柔软的腰肢,两眼紧盯着帐门,然后举起木杖,对准枭御姬那只肥白圆翘的雪臀用力刺落。
木杖噗的一声,穿透了枭御姬的肉体,将那只香艳白滑的屁股钉在地上。枭御姬凄叫着蜷起肢体,玉腿紧紧盘绕在木杖上,不停扭动。
老者的声音在帐里响起,“知道用铜镜破去我的法术,巫耽倒是长进了。”巫耽丝毫没有得胜的欣喜,他阴沉地盯着帐门,片刻后,一缕碧绿的细烟从帐内蜿蜒射出,与旋转的铜镜一触,灵蛇般绕开,朝巫耽射来。巫耽浑身的布缕猛然涨起,接着从袖中滑出一只皮鼓。
轻若无物的碧烟击在鼓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响,然后消失无踪。巫耽大鸟般飞起,落在自己一方,伸手拽过一名弟子,张口咬在那名弟子颈中,狂饮几口鲜血,用热血化去碧烟的毒素,然后腾身而起,头也不回地飞向山崖。
平台上零乱倒着几具尸体,那名枭御姬身体折起,仿佛一条被钉在地上的白蛇,痛苦地缠紧木杖。巫耽目光很准,那名枭御姬本身只是个寻常女子,她接连杀死两宗四名弟子,都是老者在背后操纵的结果。巫耽用铜镜破去老者的法术,轻易就把枭御姬钉在台上。但与那缕碧烟交手一记,巫耽就立刻退走,甚至没有理会场内的弟子。
剩下的两名翼道弟子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惧色。还未见到峭魃君虞,翼道七人就折损五人,这一场可以说是大败亏输。相比之下,昊教只折损一名弟子,留在此处的还有十一人之多。申服君怒形于色,显然对巫耽一言不发就临阵脱逃大为不满。他长剑一划,地上腾起一道火光,扬声道:“枭王何在!本君与你一较高下!”帐内传来抚掌声,老者笑道:“申服君果然老谋深算,这一着以进为退着实精彩,知道我王不屑与你动手,才有胆说得这般口响。但君上太重体面,可谓一失。”老者叹道:“此时君上就是想走,也没那般容易了。”子微先元正凝神倾听帐内动静,忽然帐外传来一阵异响,他讶然朝外面看去,只见原本沉寂无声的平台一片喧嚣。那些方形物体上蒙着的黑色帷幕不知何时已被除去,纵横百丈的殿基上,一排排尽是巨大的枭巢和兽笼,除了武士们骑乘的夜枭,还有鹰、雕、犀、虎、熊、豹、猩、狮……甚至还有几个巨型蜂窝和蚁巢,似乎囊括了南荒所有的凶禽异兽。
那些兽笼显然都设过某种禁咒,以子微先元的灵觉,都没有觉察到里面会是野兽。殿基周围已经砌了道短墙,显然宫殿建成之后,这些猛兽都会被豢养在峭魃君虞的宫殿内。
子微先元当然不相信峭魃君虞会和某些百越贵族一样,只是一个无聊的猎奇者,但他到底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野兽?
野兽仿佛听到冥冥中的召唤,咆哮着钻出笼子,朝众人围去。被这么多野兽包围,昊教弟子也不禁脸上变色。申服君剑随人走,划出一个两丈方圆的火圈,暂时挡住兽群,一边想着对策。
帐内的老者操纵这些野兽显然也不轻松,他没有再出言讥讽。猛兽潮水般涌上平台,亮出獠牙和利爪,发出骇人的吼叫,夜枭和鹰雕等凶禽展翅飞起,在大帐上盘旋飞舞。
仅存的两名翼道弟子没有昊教的天火遮护,已经被兽群包围。如果是寻常野兽,这些纵横南荒的巫师自然不惧,但眼前这些野兽不仅体型庞大,而且都有变异的痕迹。那头棕色的巨熊甚至长出钩状的獠牙,呼吸时口鼻冒出火花。
子微先元知道那两人是必败的结局,也不再看。他把心神放回帐内,忽然捕捉到一丝轻微的声音。他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间,轻烟般朝大帐顶层升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走在大帐顶部环状的回廊上,他只穿了内衣,神情疲倦,看上去像刚睡醒,还没有意识到帐外的喧闹。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掩住他的嘴巴,顺势把他拖进旁边的房间。那人一个呵欠没有打完,就被生生憋了回去,他反应极快,遇袭的同时,就展开反击。但他手肘一动,还没有挥出,就被一只手掌接住,仿佛不经意地一托,就化解了他的攻势。那武士仍不死心,抬脚后踢,这下背后的伏袭者没有客气,直接一脚踹到他膝弯,踩住他的小腿,然后狠狠一拧。
那男子腿骨几乎断裂,痛叫刚到嘴边,又被那只手捂了回去。接着嗒的一声轻响,男子颈后的汗毛立即竖了起来,虽然看不到,但颈后的寒意告诉他,伏袭者亮出的是一柄利剑,单是剑身的寒气,就说明这是一件锋利而且嗜血的神兵。
“不要挣扎,也不用害怕,”那个声音温文尔雅地说道:“我不是坏人,也不喜欢伤害别人——听清楚了吗?”男子点了点头。
那只手慢慢松开,男子额头爆出青筋,吃力地说道:“把脚拿开,别踩了!”
“哎呀,真是太抱歉了,我都忘了还踩着你。”伏袭者恋恋不舍地抬起脚,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想我是太紧张了,毕竟我是第一次干这个。”他顿了一下,又道:“你也是第一次被人偷袭吧?”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后,伏袭者高兴地说道:“既然大家都是第一次,这样我们就有一个好的开始了。”男子抬起眼,看着那个眼前浑身破烂犹如乞丐的伏袭者,他看上去很年轻,虽然脸色黑得异乎寻常,仍能看出他英俊明朗的相貌,他身材很高,唇角挂着微笑,脾气似乎很好的样子。
子微先元好心地替他拉平衣角,歉然道:“是不是踩痛你了?不过你很勇敢,一直没有叫痛。我喜欢有勇气的人。”男子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回应他的赞赏。
子微先元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与以前见过的枭武士相比,这名男子强壮的身体毫不逊色,但神情却显得萎靡不振。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他眼神多少有些茫然,那种略带忧郁的目光不大像战场杀伐的勇士,倒有些与他魁梧身材相悖的文弱。
子微先元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的眼睛,那男子瞳孔是很深的黑色,在两只瞳孔旁边,各有一个细小的红点,像被针刺过一般血红。
“你是谁?”男子问道。
子微先元竖起手指,认真说道:“应该我问,你来回答。放心,我的问题并不多。如果你准备下去方便,只要稍微忍一下就够了。顺便说一下,我对喉咙的动作很敏感,假如你故意提高声音,我保证在你叫出来之前,就能切断它。我想,你最好相信我。”男子看着他手中跳出三分之一的利剑,点了点头。子微先元也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峭魃君虞手下也不都是魔鬼般悍不畏死的野蛮人。
“第一个问题:峭魃君虞呢?”
“他不在。”
“那么他在哪儿?”
男子眼也不眨地说:“他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子微先元不大相信自己有这种好运气,第一次当刺客,正好碰上主人不在家。
“第二个问题:下面有个老人,他是谁?”
男子怔了一下,然后很快回答说:“是国师。”子微先元把剑移近了一些,低声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男子看着移近的剑锋,连忙道:“没有人知道,从来没有人提过。”
“是这样啊。”子微先元有些遗憾地说道:“最后一个问题:外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野兽?”
“用来打仗的,国师要建一支完全由野兽组成的军队。”驱使野兽为自己作战?子微先元知道有些巫师可驾驭野兽,但一次驱使成百上千头野兽,而且是不同种类,太不可思议。
“我知道的就这些。”男子说。
子微先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子微先元道:“我经常撒谎。为什么呢?为了避免麻烦。尤其是一些脾气不好,还顶喜欢嫉妒的小姑娘,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对大家都好。”男子勉强笑了笑,“谢谢,我会记住的。”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子微先元亲切地说道:“你回答问题的时候,跟我撒谎时一样,毛病都在于——回答得太快了。只有随口搪塞,才会答这么快。”男子笑容变得苦涩起来。
“你和那些枭武士很不一样。他们是杀人的机器,而你不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能回答我吗?”男子小心地说道:“我是帐内的扈卫。”
“这次你回答得很慢,但你太小心了。一个扈从不该这么小心。”子微先缓缓拔出长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帐外一声惊雷,震彻天地。
申服君大袖飘飞,青凛的长剑仿佛缠着一团烈火。另一侧,两名翼道弟子早已支撑不住,纵身朝山崖掠去。但刚一腾身,头顶盘旋的巨枭便疾飞过来,张开套着铁钩的利爪,穿透了两人的肢体,将他们扯上高空。
两名翼道弟子眨眼间便消失在夜空中。未曾完工的殿基上百兽奔腾,那些变异的野兽瞳孔血红,它们疯狂地嚎叫着,不时喷出毒火和剧毒的汁液。
另外一边,被木杖穿透的枭御姬血流如注,手脚缠在杖上,白皙的肉体在兽群间时隐时现。
老者声音再次响起,“君上一误再误,还不收手么?”他语调从容,显然已大局在握。
申服君面沉如水,从他现身,到老者开口,枭御姬出现,巫耽击杀枭御姬,又弃众逃生,每一个变化都在他意料之外。眼下再不设计脱身,就不用再走了。
申服君厉喝道:“妖人!接我一记昊天之雷!”他剑光如电,在空中划出一个繁复的图案,然后一手托住。那图案在申服君手上迅速膨胀,化为球形,表面闪动着银亮的电光火花,还未出手便声威骇人。
老者没有开口,但兽群的攻势却徒然加紧。昊教的秘法天雷,任谁也不敢小视。
申服君手指一抹,长剑跃回鞘中,他一手托着昊天之雷,目光如电,大步朝营帐走去。兽群扑来,都被他的袍袖震开。
离营帐还有十步,申服君双手托起天雷,口中念诵着秘术咒语,然后厉喝道:“疾!”那只白色的光球突然间放射出刺目的强光,接着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巨大的声浪几乎掀倒营帐。
惊雷过后,兽群仍在奔突咆哮,营帐安然无恙,连帐角悬挂的兽牙也未曾掉落,只是申服君的身影却奇迹般消失了。
余下的昊教弟子呆若木鸡,沉默片刻,帐内突然爆出一阵大笑。
“好个申服君,竟然是借天雷遁走。”那老者笑着,声音突然大异,变得忽男忽女,方位也不住变换,最后发出成野兽般的嘶嚎。
帐外的兽群应声而起,瞪着血红的兽目,将惊魂未定的昊教弟子扑倒在地。
鲜血与惨叫声同时迸出,未来得及脱身的弟子们被蜂涌而至的兽牙和利爪撕得粉碎。此刻的兽群已经失去操控,甚至连那名枭御姬也被吞食。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子微先元把古元剑架在那男子颈中。申服君一走,剩下的昊教弟子撑不了多久,他的时间不多。
那男子深黑的眼眸凝视着他,唇角缓缓挑起,露出一个充满邪意的微笑,慢慢说道:“吾复姓子微,名先元。子微先元就是我。”一瞬间,子微先元觉得头重脚轻,面前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他的心神吸入其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恍惚,朝外飞去,耳边回荡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回音,“子微先元就是我……就是我……”一阵剧痛传来,口中泛起血腥味。子微先元咬破舌尖,灵台顿时变得清明。
他看也不看那男子一眼,立即斜身飞起,古元剑“锵啷”一声出鞘,将帐顶划开一条大缝,顺手斩杀了一只白头大鹰,耸身飞出。
“你是说你被人发现了?”鹤舞抓住子微先元的衣领。
子微先元点了点头。
“你这个笨蛋!”
“所以我们现在要立刻离开这里!”子微先元手忙脚乱地把衣物、竹简胡乱包成一团。
鹤舞跺脚道:“可是鹳辛和祭彤还没有回来!”
“他们两个都比我聪明,一定会没事的。”子微先元拉住她,“乖,别闹了,我们在城外等他们。”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三个人离开枭峒,在城外的一处森林等候。天亮时,鹳辛顺着子微先元留下的标记赶来会合,但祭彤始终没有露面。
“还在生他的气?”鹳辛说。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鹤舞坐在一方白色的大石上,用一只贝壳做成的小梳子梳理着长发。“有什么好气的,他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只干一半,动不动就改主意。喂,你在城里遇见什么了吗?”
“没有。”鹳辛说:“所有人都在给峭魃君虞建造宫殿,制作武器和工具。
我看到他们用黑曜石制成的矛头,非常锋利。”鹤舞有些好奇,“黑曜石?比铁器还锋利吗?”鹳辛说:“上好的黑曜石比铁器要锋利得多。但打磨很困难。”他拿出一小块黑曜石残片,轻轻一划就切开了手背上的皮甲,切口平整之极。
“黑曜石比铁器容易碎,更不能锻造,没想到他们还在使用。”鹤舞接过那片黑曜石,黑色的石片在她白皙的手掌中近乎透明,边缘犹如黑色的玄冰。
“你是说他们是从南荒深处来的?”
“也许吧。”
鹤舞咬住嫣红的唇角,忽然道:“祭彤肯定知道。黑曜石是从火中诞生的,崇拜火的离人肯定知道这些黑曜石来自哪里。”
“是这样的。”鹳辛站起来,没有人比离人更了解火。
鹤舞用丝带束起长发,“我们去找祭彤!”
“行。”鹳辛道:“我去告诉小师叔。”
远处传来女子的笑声,大概是子微先元说了什么笑话,惹得夜异发笑。鹤舞做了个鬼脸,“别理他,我们自己去。”
“我出生的地方,山没有这么多,也没有这样的森林。到了冬天会下雪,天地间都是白的,到处都结着厚厚的冰,一直到来年三月才解冻。春天来的时候,河里会漂满冰块。每天夜里,那些冰碰撞着从上游滚下,巨大的声音在十里外都能听到。”夜异出神地听着,良久道:“南方从来都不下雪,也没有冰。”
“不过南方也很好啊。”子微先元指着莽无边际的林海说道:“南方只有春天和夏天,稻粟一年可以熟两次甚至三次,同样的土地能种出更多粮食。有一年我们做栅篱,从山里砍了树枝。谁知道一整排木栅都在土里生了根,长出枝叶,第二年还结了好多梨子。我才知道原来那些树干都是梨木。”夜异笑了起来。
“还有我们云池宗的吊桥,墨宗主本来是想把中土的机关秘术传到南方,没想到一场雨下过,吊桥两端都生了根,拉也拉不起来。更倒霉的是,梨子都结在桥下,我们还没吃到,就被山里的猴子偷了个精光。”夜异忍不住放声大笑。
子微先元一本正经地说:“结果墨宗主的机关秘术一样也没能传授,还不得不派人守在桥上,免得猴子吃完梨子,再溜进来偷吃东西。”夜异笑得肚子都痛了,她扶住树枝,险些从树上掉下来。夜异止住笑声,她看了子微先元一会儿,忽然说:“谢谢。”
“哦?”
“谢谢你让我这么开心。”夜异长长松了口气,良久说道:“你一定很奇怪,碧月池为什么要来枭峒。”
“我是很好奇。但如果你不愿说,我不会问的。”
“我愿意告诉你。但只告诉你一个人。”
“嗯。”
“因为你可能会遇到峭魃君虞。如果你不知道那件事,也许会有危险。”子微先元正襟危坐,认真说:“我在听。”
“你听说过鬼月之刀吗?”子微先元摇了摇头。云池宗迁到南方时间并不久,对南方的部族和传说不很了解。
“很久以前,碧月是一个很大的部族,受碧月祝福的大祭司是部族的神明。
在碧月圣池里供奉着一把刀,传说是上古时,由巫觋诅咒的邪魂炼制而成。”夜异慢慢说道:“依靠鬼月之刀的力量,碧月部族几乎统治了整个南荒。神鸟后裔成为天子那一年,奉养鬼月之刀的大祭司突然被刀里的邪魂反噬。七个月内,碧月部族丧失了九成的人口。最后部族所有的月女以生命和精魂为祭,才把鬼月之刀沉入深渊。”
“幸存的子民迁居到圣池,重新选出圣女、月女和祭司。现在的碧月只是一个小部族,因为族里几乎所有的月女、祭司都在那时死掉了。”
“你是说峭魃君虞得到了那把刀?”
“不。我不知道那把刀是什么样的,也没有人见过峭魃君虞和他用的武器。”
“那么你为什么要找峭魃君虞?”
“因为那只鼓。那只能够召唤鬼魂的铜鼓,它与鬼月之刀一同被沉入深潭。
听说铜鼓出现,大祭司立刻派我们来。如果峭魃君虞真的得到了铜鼓,也很可能得到了鬼月之刀。那么,我们的部族和圣池就有危险了。”
“危险?”
“那把刀会来寻找我们的部族。鬼月之刀还在圣池的时候,每到月圆之夜都会鸣叫。”夜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需要用鲜血来供奉。”子微先元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需要血祭的兵刃往往具有不为人知的邪异力量,与这样的妖刀对阵,会非常危险。
夜异道:“这是我们部族和碧月圣池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子微先元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件事情很重要,我很难向师门隐瞒。这样好吗?我不提你们部族的名字,只把缘由告诉他们。”夜异叹了口气,“随你吧。”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但你要先答应我,一定要冷静。”夜异挑起眉毛。
子微先元缓缓说道:“在那座宫帐里,至少有一个人的气息与你很相似。我想,她可能是一名来自碧月池的月女。”夜异霍然起身,“她还活着吗?是不是受了伤?你看到她是谁了吗?”
“我没有看到。只是感觉到宫帐里有一个女人,气息与别的枭御姬不同。她呼吸的韵律与你很相似。”
“不行,我要去……”子微先元按住她,“不能去。申服君和巫耽都铩羽而归。”夜异冷静下来。昊教和翼道联手试探都无功而返,反而枉送了十几名弟子的性命,何况是她。
思索片刻,夜异道:“我要回去。”
子微先元暗自喝了声彩,在南方,无论百越诸国,还是昊教、翼道这些秘御法宗,女人都只作为男人的附庸而存在。也许只有崇敬圣女的碧月池,才会有这样果决的女子。
“等祭彤回来,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记得路。”
“一个人太危险,我让鹳辛陪你。”子微先元站起来,顿时一愣,“咦?”鹳辛背脊贴住树上,小心地屏住呼吸,他身上黑色的皮甲沾上绿的汁液,仿佛与斑驳的树干融为一体。鹳辛尽量缓慢地撕开皮制护肩,然后拿出飞叉,把叉尖刺进肉中,挑出那枚黑曜石制成的箭头,脸上冰冷得没有丝毫表情。
离鹳辛不远的一棵松树后,白衣如雪的鹤舞跪坐在地上,双手按一个年轻汉子背后。
和大多数南荒男子一样,祭彤也没有束发的习惯。茂密而虬曲的棕红色长发披在肩头,仿佛一头粗犷的雄狮,又像一团烈火。他盘膝坐在地上,气恼地瞪着眼,口中冒出的火苗几乎烧着牙齿间的树枝。
鹤舞在他身后说:“咬紧!”
祭彤“呸”的一口吐掉树枝,低声道:“哪儿有那么痛!鹳辛中了一箭,自己就拔出来了,难道我不如他吗?你尽管动手,我祭彤皱一皱眉头,不是火神的子孙!”鹤舞板起俏脸,“捡起来!咬住,不然就不管你了。”祭彤心不甘情不愿地捡起树枝,重新咬在嘴里。
鹳辛忽然跃出,飞叉在十丈的空间内一闪而过,笔直朝一名武士的喉咙刺去。那名武士反应极快,举盾格住飞叉,右手举起石矛朝他掷来,角度狠辣之极。
鹳辛仿佛一只捕猎的水鸟,在空中一旋身,石矛贴着他背后的皮甲掠过,接着反身伸手一抄,将矛尾抓在手里。
追来的是两名武士,他们举起包了皮革的木盾护住身体,一人从腰里拔出短剑,另一人举起石矛,缓步朝鹳辛逼来。
鹤舞低着头,对两边的对峙置若罔闻,她用一把银制的小匕割开祭彤的葛衣,露出他背上一条发黑的伤口。
祭彤在离城时遇到了一队枭武士,他且战且退,缠斗中背上挨了一刀,幸好鹳辛与鹤舞及时赶到,将追来的武士尽数击杀,才逃脱险境。
三人一路进入密林,利用遮天蔽日的树木躲避枭骑。但离会合的地点还有数里,祭彤伤口的毒性发作,他们只好停下来,在林中祛毒疗伤。
鹤舞先给祭彤敷上拔毒的药物,然后助他把毒素从伤口逼出。亏得祭彤体质强壮,支撑到现在还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待毒液流出,鹤舞取出一小瓶液体,涂在伤口上。祭彤背后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浑若无事。
鹤舞啧啧称赞道:“真是硬汉子呢,这样都能撑住。”祭彤不屑地哼了一声,似乎根本不把这样的疼痛放在眼里。
鹤舞把一根细树枝放到祭彤嘴边,“点上。”
祭彤从嘴角吹了口气,引燃了树枝。
鹤舞嫣然笑道:“咬紧牙哦。”接着用树枝在祭彤的伤口上碰了一下。
一层蓝幽幽的火焰突然在黑色的伤口上燃烧起来,祭彤背上肌肉猛然绷紧,口鼻发出一声闷哼,牙间“格”的一声,将树枝咬断,额上冷汗直流。
鹤舞揶揄道:“祭少,这点小痛对你这样的好汉来说,算不了什么吧?”祭彤瞪大眼睛,脖颈涨起,他吐出树枝,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痛——痛死我了!”鹤舞扬手拂灭火苗,低笑道:“不充好汉了?”祭彤痛得七情上脸,恨声道:“死丫头!你用的什么?”鹤舞掩口笑道:“这是烈酒里淬取出来的,算不得是药,不过能祛毒止血。
瞧,伤口都收住了,连包扎都不用。”
这是鹳辛第一次与枭武士正面交手,这些敌人不仅骨骼粗大,勇力过人,而且招术古怪,每一击都伴随着野兽的咆哮声。若不是能看到他们面甲下凶残的面孔,鹳辛几乎以为他们是能够直立的野兽。
鹳辛左肩中箭,虽然箭上没有淬毒,但也影响他左手的动作。忽然树林上空传来夜枭振翅的声音,一名武士发出尖亢的鸣叫,头顶的枭武士也发声相应。
夜枭无法飞入密林,三名武士随即从枭背跃下,加入战团。鹳辛右手挽住石矛,左手拿着另一柄飞叉,作为近战的匕首,将五人尽数挡在身前。
五人联手,鹳辛面对的压力大了不止一倍。在云池宗,鹳辛一向以身法见长,但此刻他却一反常态,双足陷入土中,以硬对硬,以强攻强,不惜使出搏命的招数死守脚下方寸,不退半步。因为在他身后,就是正在驱毒疗伤的祭彤与鹤舞。
三柄石矛同时刺来,阳光在嵌在柄中的黑曜石上流淌,仿佛一点在矛尖燃烧的太阳火。鹳辛右手横矛,左手用飞叉架住三柄石矛,接着左手一翻,飞叉脱手而出,刺在一名武士胸侧。这是他护身的飞叉,扬手一招便又飞回手中。
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士踏前一步,双手握着一把制作粗糙的长刀,劈在鹳辛的矛尖上。黑曜石是火山喷发时凝结成的岩石,属于天然玻璃,由于掺杂不同的矿物而呈现出不同颜色。用黑曜石打制的刀具锋利异常,锋锐远远超过人类炼制的各种刀剑。但黑曜石虽然锋利,却缺乏韧性,容易破碎。鹳辛手上一震,黑曜石制成的矛尖已经被击得碎裂。
鹳辛手中的石矛被挑起,他顺势一摆,用矛尾刺在一人腿上,然后沉下腰,将石矛夹在肋下,借助腰腹的力量横矛疾扫。五名枭武士各退了一步,然后再次上前,那名被飞叉刺中胸侧的武士脸上毫无惧色,仿佛不知道疼痛般猛扑过来。
如果鹳辛闪身避开,凭藉他的身法,自保绝无问题,但出身于以武勇闻名的渠受部族,鹳辛体内蛰伏的血性一被激发,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击杀敌人。
鹳辛呼吸间体内重又充满力量,他冷着脸抬起双手,失去矛尖的石矛仿佛一条怒龙,旋转着飞出,从一名武士喉头刺入,从颈后伸出,溅起一篷血雨。
另一名武士石矛刺出,鹳辛倒拿着飞叉,将叉尖贴在腕上,曲肘挡住石矛,然后一拧,飞叉锁住矛身,接着左手握指成拳,重重打在那名武士护身的木盾上,将盾上的皮革打得凹陷。
这时另外三名枭武士已经逼近鹳辛身前两尺,拿着长刀的武士双手斜劈,还带有砂眼的刀身卷起狂飙,带着一往无回的惨烈气息,要将鹳辛劈为两段。
鹳辛握紧叉柄,牙关慢慢咬紧。单是这名武士,他完全有把握先挡下这一刀,再藉机反攻,抢得先机。但此时旁边还有两名武士,他勉强挡下这一刀,紧接着就会被石矛洞穿胸腹。
鹳辛吸了口气,体内气息流动蓦然加速,铛的一声,青铜制成的飞叉挡住长刀,鹳辛右手虚张,迎向刺来的石矛,拼上废掉一只手,也要夺下对手的兵器。
忽然一串悦耳的声音间不容发地擦着鹳辛手臂飞过,角度方位不差毫厘。鹳辛心头一松,认出那是鹤舞的银针。
那枚银针中间镂空,破空时发出的声音有如鸟鸣,它射向的不是持矛的武士,而是那个长刀武士的左臂。
银亮的鹤针没入犀甲,针尾顿时标出一股血箭。鹤舞用的手法极为特异,银针并没有刺穿武士的手臂,而是从手腕下方斜着刺入,六寸的针身没入大半,针尖正卡在肘下筋脉处。那名武士虽然生性勇悍,但筋脉被鹤针刺中,手臂当即废了。
身后一声暴喝,祭彤大手伸来,抢在鹳辛之前,一把握住袭来的石矛。祭彤臂上肌肉虬结,赤红的皮肤鼓胀而起,手掌握住的矛柄像被烈火烧炙般变了颜色。
祭彤是崇拜火神的离人后裔,虽然出身平民,但出生时身上就有火神的印记,被族内认定是火神的化身。鹳辛的父亲是渠受大首领,鹤舞则是郦渚王的幼女,但论起排场却是祭彤最大,在云池宗外,随时都有十六名离族侍从供祭彤差遣,让祭彤苦不堪言,这次出行南荒,对祭彤来说几乎是逃出生天。
祭彤勇力绝伦,挽住矛柄一挣,将石矛拧成两段,接着将断矛刺在那名武士胸口。
追来的五名武士顷刻间两死一伤,剩下两名武士立即发出尖亢的鸣叫声,召唤援手。
头顶的枝叶纷纷折断,在空中盘旋的两名武士用长矛绞碎枝叶,乘枭落下,一面取出铁弓,朝鹤舞射去。
鹳辛和祭彤并肩替鹤舞挡开利箭,这时几只空鞍的夜枭飞落下来,将剩下的武士负在背上。至此追来的两小队枭武士已经死伤过半,无法再追杀三人。鹳辛等人明知道这些武士逃离后会引来更多追兵,但也无力尽歼众敌。
眼见着夜枭腾空而起,朝枝叶的空处飞去,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树梢上。
子微先元拔出古元剑,清亮的剑身仿佛生出一股吸力,枝上浓绿的树叶无风而起,随着剑尖的摆动,改变角度。
两名挽弓的武士从下方飞起,铁弓弯成满月,然后弓弦“绷”的弹直。子微先元收起嘻笑,面容沉静,他看似缓慢地扬起手,曲指将两枝短羽劲箭弹开,右手的长剑没有丝毫迟滞地挥出。
剑到中途,虽然方位速度毫无变化,但肉眼无法看到的劲气却猛增数倍,随长剑飘起的树叶蓦然脱离枝干,仿佛一条翻滚的绿色巨龙,将林间的枭武士涌去。
子微先元“锵”的一声还剑入鞘,五名枭武士同时从枭背上滑落,像人偶一样跌入林中,发出沉重的闷响。
子微先元一脸冷酷地握住剑,冷哼一声,最后却禁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兴奋地说道:“怎么样?你们小师叔我是不是很厉害?”鹤舞撇了撇嘴,鹳辛与祭彤低着头包扎伤口,没有理他。子微先元抓着脑袋,纳闷地说:“我的剑法不厉害吗?”夜异翻检过五具尸体,扬起头惊疑的看着子微先元。那五名枭武士彼此相距数丈,却都是眉心中剑,子微先元出手时她就在旁边,却没有看清这个貌似浪荡公子的年轻人如何出手。
“真的不厉害吗?”子微先元围着三个人问来问去,似乎不给他答案他就不走。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鹤舞被他缠得没办法,嗔道:“我们都夸过你一百多遍,小师叔的剑法好厉害啊,太厉害了,满意了吧?”子微先元委屈地说道:“以前是练习,你们叫好我才能练下去,这一次是实战,可你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让我太不习惯了。”鹤舞蛾眉挑起,“放屁!都是以前把你惯坏了!凭什么你练剑要让我们叫好?凭什么一起入门我们是第四代弟子,你要当第三代?”子微先元板起脸,“女孩子不能说粗话。”然后又小心地解释道:“我也不愿意啊。可我父亲是宗主的师兄,你知道,他们那帮老家伙特别讲辈份,宓姊姊,羊姊姊都不愿意收我,就胡乱把我收到墨宗主门下了。”鹤舞咬着牙说:“宓箫子是我师父,不许你叫姊姊!”子微先元连忙道:“我不叫了。小舞,我的剑法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我再练一百年都赶不上!”子微先元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下面,谦虚地说道:“没有那么厉害了,其实像你、鹳辛、祭彤,天赋也很好,练十几年就够了。”
“谢谢,可我们都不练剑,是吧?”
“是啊,”鹳辛和祭彤附和道:“练剑最没意思了,十个人里面八个都是练剑,一点个性都没有。你看夜异妹妹用的也是刀。”子微先元为之气结。
夜异起身道:“我要走了。”
鹤舞讶道:“去哪儿?”
“我该回碧月池了。真高兴遇到你们,希望有一天你们能到碧月池来。”祭彤道:“这就走吗?我们送你回去吧。”
“不用,你们也有事在身。”
“就送你一程吧,出了密林我们就分手。”
子微先元当先而行,夜异只好跟在旁边。她随口道:“云池门下随身都带着竹简么?”
“这是云池宗的习惯,门下弟子出行,依时日长短携带简牍刀笔,逐日记事,回去后交予阁中誊录。”夜异心头模糊掠过一个念头,但她对南方以外的天地知之不多,没有意识到云池宗这种异乎寻常的习惯源自何处。
“那你们云池阁肯定记载了许多事情。”
“也没有那么多。大体是行中见闻,还有一些口耳相传的轶事,比起百越玄司阁的中秘典藏远远不及了。”夜异好奇地说道:“有我们碧月池吗?”
“也有一些,但云池宗还没有弟子去过你们的圣池,只有一些零星的传闻,比如你们部族喜欢夜晚,崇尚碧绿的颜色,女子以夜、月、碧为姓氏,男子只有名而无姓……还有你们的大祭司,有一份记载说她是南荒最美貌的五个女人之一。”
“哦?云池宗也知道我们大祭司的美貌么?”夜异惊喜地说道:“那份记载都有谁?”子微先元回忆着说道:“那应该是十年前的记载了,有碧月池的大祭司;当时还是公主,现在的夷南女王辰瑶;翼道被称为光之华彩的巫羽;昊教的神官晶岚……”夜异看了他一眼,低笑道:“你倒记得清楚。”子微先元叹道:“我的缺点就是过目不忘。”
“这也是缺点?”
“你不知道,”子微先元苦恼地说:“就因为这个,门里所有整理简牍的事都由我来干。墨宗主说,别人做他不放心。”夜异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林外的河流已然在望,夜异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我往东面,你该径直北上了。”子微先元不再勉强,“那好吧。路上小心。”夜异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低声说道:“七月初七来碧月池好么?”子微先元怔了一下,还没有开口,夜异已经翩然离去。
“她说什么?”祭彤问道。
子微先元当然记得一份竹简的记述。每年七月初七,是碧月部族祭祀月神的日子,这一天,年满十六岁的月女都将在月光的映照下挑选自己中意的男子,将贞洁奉献给碧月。
这样的邀请,足以令每个男人心动,子微先元当然也不例外,“她邀请我们有时间去碧月池。离七月还有多久?”
“下个月就是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要赶快回去了!”子微先元说着腾身而起。
卢依位于南荒最偏远的丛林,往北第一个大城是夷南。传说夷南是蛇神后裔,夷南城就建在水滨,由执掌金杖的女王管理。穿过夷南,是榕瓯和泽貊两个部族相接的边境,再往北,是淮左与淮右两个小国,中间还杂居着十余个部族。过了淮右,才到百越边境。
云池宗所在的澜山位于百越西北,与枭峒相隔千里,中间大多数地段都没有路,寻常人走上半年也未必能到,但对他们四人来说,路途并非难事,只是鹤舞等人都不明白,这个一向好吃懒做的小师叔今次怎么这么卖力。
出了密林是一条大河,夜异沿河东行,他们四人却要渡河北上。鹳辛砍了两根巨竹,当作筏子。子微先元与鹤舞共乘一支,鹳辛与祭彤两人在后。
刚到河心,阳光突然暗了下来。南荒多雨,往往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暴雨如注。眼看着天际一片乌云翻涌而至,云中雷电交鸣,子微先元连忙发力,脚下的巨竹犹如箭矢般破浪前行。
刚抵达岸边,乌云便遮蔽了头顶最后一缕光线,接着狂风大起,暴雨像开闸的天河一样倾泄下来。
这场雨下得极大,几乎一瞬间天地都被雨水浸没。狂风夹着雨点,打在身上隐隐作痛。耳边除了风啸雨注,再没有其他声音。
子微先元脱了外衣,遮在鹤舞头顶,大声喊道:“我们先找地方避避雨,等鹳辛和祭彤他们。”鹤舞被这雨打得眼睛都睁不开,勉强点了点头,举着子微先元的外衣朝岸边的森林奔去。
“停下!”
子微先元一把扯住鹤舞,只见暗黑的天幕上白光一闪,一根闪电正落在鹤舞面前的大树上。暴雨中腾起一片火光,那棵大树被雷电劈去一半,树身变得焦黑,暴雨顿时充满了焦糊的气味。
鹤舞惊呼一声,险些跌倒。子微先元扶住她的肩膀,喊道:“这雨太大了,我在对岸见这边有个山坡,到坡后避雨!”以子微先元的目力,这会儿也只能看出几步外的景物。鹳辛与祭彤还困在河心,但子微先元毫不担心,鹳辛自小生活在河边,水性无人能及,就是多了个祭彤也不在话下。
子微先元依照记忆中的方位,扶着鹤舞在雨中摸索前行。那山坡当初看时并不算远,但两人跋涉多时仍没有看到山坡的影子。鹤舞毕竟是女子,被雨一浇,身体不禁微微颤抖。子微先元心下焦燥,干脆把鹤舞横抱在怀中,发足狂奔。
不知走了多久,子微先元精气渐竭,那雨仍没有停止的迹象。此时两人衣衫都已经湿透,被风一吹,连子微先元都有些寒意。
子微先元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以他的脚程,这会儿已不知奔出多远,肯定与鹳辛、祭彤两人失散了,只好等雨停再设法寻找。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行避雨,万一鹤舞生起病来,那就麻烦大了。
子微先元索性进入林中。又走了一程,看到一块大石,子微先元心叫一声“天助我也。”也顾不得寻找那座可以避雨的山坡,连忙赶到石边。
子微先元把鹤舞放在地上,算准方位角度,然后拔剑劈倒三棵大树,并排搭在石上,做成一个简陋的树屋。他把鹤舞放在里面,然后削下枝叶,遮住缝隙,这才钻到树下。
那大石有一人多高,搭成的树屋只勉强够容纳两人。子微先元从树干上削下树皮,挡在两端,然后又剜了些碎木,堆在地上。他没有祭彤吐火的本事,只好默运玄功,拼着最后一点精气生了堆火。
这会儿外面仍是风狂雨骤,树下却暂时安稳。鹤舞浑身是水,她晨间救治祭彤,又与枭武士交手,已经耗尽精气,这会儿被冷雨一淋,竟有些支撑不住,昏睡过去。那条白衣湿淋淋贴在身上,显露出躯体曼妙的曲线,她脸色雪白,红唇却娇艳欲滴。若不设法帮她烤干衣物,少不了要大病一场。
子微先元踌躇片刻,最后心一横松开她的衣带,轻轻地解开她湿透的白色丝袍。
鹤舞袍下是件浅黄色的贴身小衣,衣缘绣着连绵的飞鸟图案。子微先元小心翼翼地将丝袍从她肩头褪下,眼看着鹤舞雪嫩的香肩,子微先元不由大晕其浪,心道:小小亲一口,这丫头也未必能发觉,就当自己辛苦这么久的报酬好了。
子微先元刚俯下头,还没碰到鹤舞香软的肌肤,那条手臂忽然一动,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
“你干什么!”鹤舞扯住衣袍,不知是羞是气,脸上升起两片红晕。
子微先元脸上泛起五道指印,他捂着脸有些狼狈地说:“如果我说想帮你烘干衣服,你会不会相信?”
“呸!我才不信!你烘干衣服还要用火吗?”子微先元大叫委屈,“我跑了这么久,又砍树、又搭树棚,还要生火,如果再有力气能弄干衣服,我就是小狗!”鹤舞看了看四周,然后踢了子微先元一脚,嗔道:“快滚出去!我要换衣服。”子微先元只好爬出树棚,鹤舞身上冰冷,脸上却热热的异样。她打开自己的鹿皮背囊,所幸里面的衣物还没有湿。
鹤舞褪下湿透的丝袍、小衣,勉强抹干身体,然后换上新衣,拧干头发,在火旁梳理整齐。
子微先元爬进来,两手捧着一片折成船形的芭蕉叶,讨好地说:“我接了点净水,烧了给你喝。”鹤舞无可无不可地说:“放下吧。”子微先元放下蕉叶,忽然鹤舞素手一展,银针发出一声锐响,落在子微先元的左手上。
“喔喔!”子微先元痛得哀嚎起来。
“叫什么叫!”鹤舞恶狠狠地说:“又没扎到你!”子微先元这才发现鹤针是落在指缝中,一点油皮都没擦到。子微先元刚松了口气,鹤舞咬牙问道:“刚才你是不是在外面偷看了?”子微先元刚才的确是趴在树隙上偷看鹤舞换衣,但这会儿打死都不能承认。
他正容说道:“不许胡说!我子微先元是那种人吗?”
“你再说一遍!”
“没有!绝对没有!”鹤舞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撇嘴道:“没胆鬼!作了还不承认——你脸上怎么回事?不许摸!”鹤舞抄起把水,在空中一抹,那水停在半空,仿佛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镜。子微先元这才看到自己脸上印着两条青绿色的泥印,只有眼睛那一线是干净的。明显是子微先元刚才趴在树隙上偷窥,把树皮上的青苔沾到脸上。
鹤舞拽住子微先元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子微先元先是瞪目结舌,然后板起脸,强辩道:“我是撞树上了!”
“还敢撒谎!”鹤舞气恼地说道:“说!你看到多少!”
“其实也没有多少……”子微先元看着鹤舞的脸色,连忙改口,“我是想上去接水,不小心滑了一跤,不小心把脸摔到树上,你说我怎么那么倒霉,正好不小心摔到那里,又不小心看了一眼。我真不是故意……”
“再撒谎!”鹤舞厉喝道。
子微先元一口气飞快地说道:“是的我看到了你真好看但我马上就忘了。”子微先元换了副表情,柔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白天在一起练功,晚上在一张床上睡觉,还用一个杯子喝水。有一次我们去游泳,鹳辛、祭彤、我,还有你,都脱得光光的……”
“游你个头!”鹤舞娇叱着一拳砸在子微先元眼窝上,“那时候我才五岁!
六岁我就跟师父一起睡了!”
子微先元努力眨着被打黑的眼睛,“是啊。我只是有一点点好奇,不知道你长大了是什么样……好像变化挺大的……”
“呯”,子微先元右眼又挨了一拳。
一觉醒来,外面雨已经停了,子微先元与鹤舞都是精于炼气的术者,在树棚休息一夜,便神完气足。鹤舞仍冷着脸,对他不理不睬,子微先元只好轻手轻脚地爬出树棚,心里盘算着怎么哄她开心,再怎么去找鹳辛与祭彤。
头顶不时有雨滴滑落,初升的阳光下,湿透的森林升起轻烟般的雾气,四周寂无声息。
子微先元舒展了一下身体,忽然手上一凉,一滴水掉在手背上。子微先元不经意地朝手上看去,眼神突然变得锋利。
那并不是一滴透明的水珠,而是一滴鲜红的血迹。
子微先元霍然抬头,眼睛像被烈火烧炙般猛然一跳。
在他头顶的大树,悬着一具赤裸的女体。那女子四肢张开,仿佛正凌空飞翔。她两手被木楔钉在树干上,腕、肘关节扭曲,似乎被人拧碎,双足卡在树杈中。她身无寸缕,两只丰挺的美乳高高耸起,饱满的乳球被人戏谑地用枯枝贯穿,乳肉鼓起。
致命的伤势则来自腹下。她白嫩的阴阜向外突起,大腿间柔软的花唇仍带着少女娇嫩的红艳,此时被挤得圆张。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从她下体捅入,还未剥去的树皮上淋淋漓漓淌满鲜血。那树枝有人许长短,穿透了少女整具躯体,一直从她张开的红唇间伸出。削尖的枝干上沾着血淋淋的血丝。
鹤舞刚从树棚内出来,子微先元回手将外衣遮在她头上,低声道:“别看。”
鹤舞立即停住动作,她目不见物,直到子微先元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心里才安定下来。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出了什么事?”
子微先元冷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夜异死了。”鹤舞身子一颤,手指紧紧抓住子微先元。
子微先元道:“我上去看一下,你在这里等我。”他小声安慰道:“我就在旁边,别怕。”子微先元身体笔直升起,直到两丈的高空,然后伸手攀住一条细软的树枝,悬垂下来。夜异凄惨的尸身触手可及,他却不敢伸手。跃到树上子微先元才发现,被削下的树枝并没有丢弃,那根带着枝叶的树干被整根捅进夜异臀间,只有几片沾血的绿叶,从少女血肉模糊的菊肛中露出。
夜异身上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似乎是一出手就被人擒下。折断的手腕和肘部,完全是出于折磨的目的。她下体淌出的鲜血已经略微凝结,但色泽鲜红,显然不超过一个时辰。
子微先元不由想到,那时自己还在树下酣睡,原以为已经离开的夜异,却被人掳到近在咫尺的树上,用残忍的手段虐杀。子微先元无法想像夜异当时的恐惧和伤痛,也许他一抬头,就会看到这个邀请他去碧月池作客的少女正在经受怎样的折磨。
子微先元咬紧牙关,眼角微微跳动。无论凶手是谁,分明都是针对他而来。
否则不会故意将尸体悬在这里。那么凶手又为何要向他示威?
思索间,夜异眼睛忽然一动。子微先元心头猛然一窒,接着扶住她的肩膀。
夜异艰难地睁开眼睛,她口中涌出血沫,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树干从她下身贯体而入,一直插到喉头,卡住她的舌头和牙齿。但这会儿又不敢移动她的身体,若拔出树枝,她必死无疑。
子微先元心里掀起滔天怒火,那个不知名的凶手施出这样残虐的贯体之刑,施暴时还细致地避开最致命的要害,夜异生机已绝,却又一时无法死去。子微先元自负机智,此时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在痛苦中一点一点流逝。
夜异努力动着嘴唇,似乎要说些什么。子微先元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说道:“你不要开口,我来说,如果对你就眨眨眼睛。”
“你有话对我说?是关于凶手的?”夜异微微眨了下眼睛。
“可我不能拔出来……”子微先元轻声说:“一动你就可能会死。”夜异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依恋、乞求,还有急切的目光。
子微先元心里一颤,捕捉到夜异的心意,“你知道他们是谁?你留下了证据?”夜异用力眨了下眼,目光侧向一旁。子微先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最后落她右手上。子微先元怕加重她的伤势,不敢拔出木楔,只好轻轻朝她掌下摸去。入手的物体又细又凉,子微先元轻轻一扯,发现那物件赫然是一条银白色的细链。
碧月池月女的秘法护链!
子微先元把护链拿在手中,“你把讯息都藏在这里面?”夜异使尽全身力气,才眨了眨眼。
“只有你们的祭司能够解开它?”
夜异越来越虚弱,眼神也渐渐涣散。
子微先元断然道:“我会亲手把秘法护链带回碧月池,放到大祭司座前。我子微先元以先祖苍龙的神威起誓:无论凶手是谁,我都会杀了他,为你报仇!”夜异唇角微微动着,想笑,却没笑出来,她无比留恋地望着子微先元,忽然身体一动,口中和下体同时鲜血迸涌。那血仿佛开闸的泉水,顺着她雪白的大腿直淌而下,直到将树身染得血红。
子微先元坐在新修的坟堆旁,良久说道:“传说受了枉屈死于非命的人,尸体都很干净。直到遇上亲人,才会流出大量的血。”鹤舞合掌祝祷,过了会儿,她起身道:“你的誓言夜异妹妹精魂已经感知,再不用流连人世间。此际已升上九霄,化为星辰,与天地同在。”子微先元长啸一声,拂衣而起。
“我要去碧月池。”
鹤舞掠了掠头发,“我和你一起去。”
大雨初晴,天地间一片新绿。两人衣袂飘飞,在林梢御风而行,宛如一对翩然飞舞的云鹤。
“你在想那个凶手吗?”
“没有。”
那个凶手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唯一能够推断他身份的,只有他的手法。远远超越常人的冷静与细致,仿佛不是行凶,而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但这实在不算是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在南荒,至少有十个部族还崇尚人祭。每年耕种前,将一对男女肢解,鲜血沥于土地,尸块埋入田野,以此祈佑丰产,至今仍是某些部族的习俗。因此在南荒,精于杀人,甚至以此为生的巫师绝非少数。
子微先元并没有多想凶手,只要把护链送到碧月池,一切都会知晓。
“我在想生死。”子微先元淡淡道:“昨天还活生生的人,今日就与泥土化为一体。我在想,如果换作是我呢?埋在地下那个是我——不再呼吸,不再走动,最后连精魂也被天地吞噬。只剩下一片黑色。”
“修行是为了超过生死,可即使与天地同寿,天地殒灭之后呢?修行者都想长生,可如果修成,看着亲友一个个死去,最后只剩下你孤零零一个人,难道会开心吗?”
“宗主说,超越生死,就不会再去在意生死。人世间的生老病死,也如日出日没般习以为常,那就是太上忘情的境界。可太上真能忘情?可忘了情的太上,与冢中的枯骨有什么差别?”子微先元闷闷不乐地说道:“活过,又死了——一路匆匆,只在生死之间行走。真短。”传说神只还在大地漫游的远古,一个女子走进南荒的沼泽,在一个月光转为碧绿的夜晚,与月神邂逅。伴随着月神的祝福,她生下了十个女儿,其中最美的一个,在月夜祭典上被月神选为圣女。这些带有月神血裔的美貌女子,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是部族的主宰。而月神降临过的池沼,也成为碧月族的圣池。
在百越诸族的传言中,碧月族的月女被认为是淫荡的化身。这是对碧月族习俗的误解。碧月族的男女很少组成家庭,居住在月神祭坛外围的月女们,拥有任意择偶的权力。这种习俗与其他南荒诸族格格不入,但倒转过来,正如百越国教昊教的神官们,可以任意挑选供奉的女子一样,只不过一是男子,一是女性。前者倍受崇羡,后者却倍受歧视。
与月女相反,居住在月神祭坛的圣女必须保证贞洁,因为她们是月神的妻子。由圣女而成为大祭司,意味着她是部族荣耀的化身,同时也是部族的神只。任何对圣女的冒犯,都被认为是对月神的亵渎。
在子微先元想像里,碧月池就和南荒大多数沼泽一样,是一片浑浊的泥潭,里面长满腥绿的水生蕨类,漂浮着肮脏的白萍,到处是凶残的鳄鱼出没。直到踏入碧月族栖居的池泽,子微先元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碧月池并不是一座池沼,而是无数大大小小的池沼相连,那些池沼是如此晶莹,仿佛满地散落的珍珠,光彩夺目。每座湖沼都水源丰富,大的方圆超过千步,小的可一跃而过。池水清澈,有的静如古镜,有的则涌珠吐玉,阳光下宛如仙境。
最让他意外的是,池沼周围生长着无数巨型榕树,巍峨的树身举头望不到顶,枝蔓蜿蜒披靡,一棵树就如同一片森林。树身宽若城墙,所有枝条连为一体,根本无法分清哪是主干,哪是丛生的旁枝。而碧月族人就在这样的巨树中建起屋宇,用木梯和吊桥连接,形成一片城市。
月神祭坛位于一棵古老的榕树顶部,这棵巨榕独自生长在一座湖沼中央,浓绿的枝叶宛如碧云,覆盖在清莹的水面上,叶间垂下无数枝条,浸入水中。中间的树干就像一座山峰,树周用藤蔓结成旋梯,翠绿的藤蔓上开满了紫色的花朵,花间长着金黄的花蕊,芳香四溢。远远看去,庞大的树冠仿佛飘浮在水上。可以想像,到了夜间,天空洒满繁星,月光透过枝叶,带着清凉的绿意浸润在水中,水光、星光、月光交相映照,该是怎样的美景。
鹤舞一手捂住胸口,眼中闪动着惊喜的光芒,良久才长出了口气,说道:“真是太美了,我都透不气来。”子微先元张开双臂,任由掠过湖面的轻风拂起衣衫,长叹道:“不到南荒,怎知世间有如此美景?难怪碧月族恋栈此处,如此美景,一生足矣。”说着想到夜异再也无法看到故土的风景,他不禁心里一紧。
为二人领路的是一个少女,听到两人称赞自己的家园,她嫣然一笑,用婉转的声音说道:“请随我来。”说着当先踏入湖中。
子微先元与鹤舞愕然看着那少女,只见她半身没入水中,仿佛走在平地上一般从容。
“原来湖水这么浅的?”
子微先元走进湖里,便发现自己错了。落脚处并非湖底的泥沙、卵石,而是一条隆起的树根。鹤舞跟在后面下水,只觉得这条别开生面的水下树桥,比寻常桥梁更舒适自如。
此刻是正午时分,阳光映照下的湖水极清极静,暖暖的,不带一丝寒意,走到里面,整个人都变得轻逸,像要飞起来般惬意。
少女走到湖水中央,转头道:“这里可以浸沐的。”少女解开长发,弯腰没入水中,子微先元与鹤舞学着她的样子,用湖水洗去一路风尘。到了树下,几人坐在湖旁洁白的圆石上,暖风轻拂,不多时衣衫便干了。
这里已是禁地,那少女自去禀告,子微先元与鹤舞就在树下等候。鹤舞道:“我以为圣地都像昊教的崇神宫,翼道的十羽殿一样神神秘秘,外人连看都不能看一眼。没想到碧月池会是这么平易。”子微先元却觉察出此处并不像外观看起来一样平静,自从进入湖中,他的灵觉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大幅削弱。从树身的厚度可以推断,这棵巨榕比他想像中还要古老,在树根周围的湖水深处,似乎有一个庞大的法阵,在以令人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动转。如果守卫祭坛的祭司认定他是敌人,也许他永远也无法登上古树。
鹤舞朝四周张望着,说道:“月女住在那边吗?”这座碧月族的圣池周围同样生长着茂密的榕树。虽然不及月神祭坛的古榕庞大,也是枝条茂密。月族的女子们随着树势高低,在树身上开出房间,所有的树门都朝向湖沼中央的古榕,每个门洞都切出一个半圆的露台,栏杆上开满紫色的蝴蝶兰。
子微先元道:“是的。那是月神之女的居处,与世间最华丽的宫殿相比也不逊色。”
引路的少女请两人进去,“碧琴祭司在里面等候。”沿着开满鲜花的旋梯行走,鹤舞开心得几乎要飞起来。旋桥尽头是一处半圆的露台,这处露台位于古榕中间,离脚下的湖水将近十丈,立在露台上,周围的景色尽收眼底。
从露台正中的门洞进去,是一座宽敞的树厅。子微先元原以为这些树屋都是用利器直接在树身中开凿出来,进到厅内才发现里面没有任何砍切的痕迹。不知碧月池的女子们用了怎样的法术,使树身从中裂开,自然生长成这样的大厅。
碧琴祭司立在厅内,她年约三十,穿着湖绿的衣衫,姿容婉静。碧月族的女子都拥有白皙的肌肤和明媚的大眼,五官分明。相对于南荒其他部族的女子,她们身材更为高挑,四肢修长。由于对月神的崇拜,她们从不纹身,时刻保持肌肤的洁净,衣着也显得十分素雅。
碧琴祭司有些讶异地看了鹤舞一眼,似乎惊讶于她的美丽,然后柔声道:“两位客人从远方而来,一路辛苦。”子微先元一揖到地,恭敬地说道:“我们来自澜山云池,希望能在月神的祭坛拜见你们尊贵的大祭司。”碧琴祭司道:“碧月池的祭坛从来没有外人踏入过。也许我可以将你们的善意转告给月祭司。”子微先元丝毫没有流露出失望的表情,说道:“是这样的。我们刚从枭峒来,在路上遇到来自圣池的月女。”听到枭峒,碧琴祭司神情顿时一震。子微先元取出秘法护链,小心地放在案上,碧琴祭司霍然起身,“她们在哪里?”子微先元将自己遇到夜异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碧琴祭司,只是略去了她们被分食虐杀的惨状。
碧琴祭司顾不得道谢,匆忙取过护链,说道:“失礼了。请两位在此等候。”
碧琴急急转入内厅。鹤舞道:“本来还想能看到她们的月神祭坛,不知道该有多漂亮。喂,”她压低声音,“大祭司是不是长得很美?”子微先元道:“只有见过才知道吧?”鹤舞叹了口气。
引路的少女进来奉上果疏。子微先元朝她笑了笑,“我叫子微先元,你呢?”
“夜颖。”
“夜颖……真是好名字。”子微先元微笑道:“大祭司是住在这里吗?”夜颖对俊雅随和的子微先元很有好感,道:“月祭司住在上面,树顶是神明的祭坛。”
“大祭司是不是很少露面?”夜颖掩口笑道:“月祭司要祭祀月神,只在每年祭典时才出现。”子微先元想起一事,好奇地问道:“圣女也在这里吗?”夜颖摇了摇头,“没有圣女。”子微先元一怔,“没有?”夜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到七月才挑选啊。”圣女是大祭司的继任者,一般圣女继任大祭司时,都会指定下一位圣女。子微先元清楚记得,那支十年前的竹简上曾记载过,碧月池除了大祭司,还有一位豆蔻年华的圣女。
难道竹简中记载的大祭司已经故去,由圣女继任为新的大祭司,还没有挑选新的圣女?但记载中那位大祭司年纪并不大,即使十年后的现在也正值盛年,怎么会突然故去?
夜颖问道:“你见过碧琳祭司她们吗?夜异还好吗?”子微先元收拢思绪,低声道:“她们出了些事。”夜颖怔了一下,然后抚住胸口,“愿月神庇佑她们……”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透过厅门,能看到对面月女居住的树屋上一盏盏灯次第亮起,映出树影中那些婀娜的身影。夜颖举了盏灯过来,将厅内的灯一一点燃。
那些小巧的银色灯烛悬在卷曲的藤蔓末尾,就像浮在空中一样轻盈。灯内的火苗并不大,却光亮无比。看到子微先元好奇的目光,夜颖道:“这里的池沼有一种白斑鲭鱼,用它的油脂燃灯,光炽明亮,而且温度很低,不会引起失火。还有,它没有烟气,点燃的味道像花香。”子微先元闻了闻,“果然有花的香气,很像百合。这里真和仙境一样,不但风景奇美,连鱼都这么不俗,还有像妹妹……”子微先元强挨了鹤舞从后面踢来的一脚,涎着脸道:“……这么漂亮的人物,怪不得说这里受到了月神祝福。”夜颖毫不掩饰地看着他,笑道:“你既然喜欢,就住下来好了。”子微先元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再想到碧月族都是女子择偶,不敢再孟浪了,客气地笑道:“我真想留上几日呢,可惜我们还有事,过几日就该离开了。”夜颖有些失望,“哦。”子微先元用指尖触了触灯火,顿时烫的一缩。不过鲭鱼油燃的灯确实与其他火焰不同,温度接近沸水,虽然烫手,但很难烧着其他物品。碧月族依树而居,最怕失火。用这种鲭鱼油燃灯真是得天独厚,连子微先元都有些心下羡慕,想着能不能带些回去。
子微先元正待询问,碧琴祭司从内厅出来。面色凝重地说道:“月祭司请两位入内。”内厅有一道向上的阶梯,阶梯完全是在树内,外面看不到丝毫痕迹。阶梯很长,盘旋着向上升去,还有许多不知通向何处的岔路,木梯的纹理都被磨得光亮,仿佛涂了一层琥珀,显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转弯时,鹤舞拉住子微先元,悄声道:“大祭司不是不见客吗?为什么要见我们?”子微先元道:“也许是因为那条护链吧。”
“护链怎么了?”
子微先元摸着下巴说:“大概是解不开吧。”
鹤舞狐疑地看着他,“那是她们的秘法护链,大祭司怎么会解不开?再说大祭司都解不开,叫我们去有什么用?难道你能解开吗?”
“我当然解不开。不过……”子微先元贴在鹤舞耳边,小声道:“给护链再加一道特别的禁制,我还是能做到的。”鹤舞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上下看着子微先元,恍然道:“你好卑鄙啊……”子微先元谦和地说:“哪里哪里。我只是尽力罢了。难道你不想见见大祭司吗?”阶梯尽头是长长的门廊,两侧的树龛里摆放着绿色的水晶雕饰。整座设置在树内的宫殿都没有装置门窗,只有了层淡绿的轻纱遮掩。穿过门廊,祭司挽起门前的碧纱,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子微先元与鹤舞踏入门内,只见眼前是一座圆形的大厅。大厅中间是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池,池沿用无瑕的白玉砌成。池前摆放着一块平整光滑的白色长石,上面放着夜异那条秘法护链。长石周围还有几块充当座椅的白色圆石,通体莹润,看不出丝毫雕饰的痕迹。
玉池上方的树厅顶部,悬浮着一面透明的水晶圆镜,透过水晶能看到一个圆孔,笔直通向璀璨的夜空。大厅对面有一扇窗户,窗前垂着碧烟般的轻纱,窗沿虬盘着苍青色的古藤,藤上盛开着硕大而饱满的白色花朵。每朵花的花蕊都开出另一朵花,连成长长一串,犹如雪白的豹尾。
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窗前,凝望着远方天际初升的明月。她穿着莹白的长袍,背影仿佛月光般一尘不染。在她纤细的腰间束着一条丝带,光洁的长发向上盘起,露出象牙般洁白的玉颈,在她髻上束着一条银链,上面嵌着一颗硕大的明珠,光泽澄净,宛如月华。她身材修长而挺拔,除了髻上的明珠,再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在月光映照下散发出圣洁的光辉,令人自惭形秽。
子微先元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可以断定,面前的女子就是竹简上记载的那位大祭司。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显露出女主人倾城艳色,身为碧月族大祭司的无上尊荣。只有习惯了掌握权力的人,才会有这种无言的尊贵。
一个柔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池,是北方来的秘法方士吧。”大祭司望着窗外,淡淡道:“为何要到我们南荒?”子微先元道:“云池一脉随道而来,逐道而往,道之所至,虽万里而不舍,何况南荒。”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什么是道呢?”
“道为水德,高下往复,圆转如意。道为火德,依之则盛,违之则衰,循道则明,离道则灭。水火相济,即为大道。”月祭司悠然道:“我听过北方的秘法方士衍说五行。道既然为水火,那么木呢?春来花木苏醒,夏来随处滋长,秋殒冬落——这是北方的道。南荒的树木永远都是绿的,永远只有春夏。南荒的道与你们北方的道不一样。”子微先元应声道:“祭司所言只是小道,南荒的树木也有生死枯荣,一花一叶终有凋零,这才是天地大道。”
“这碧月池是否有枯殒的一天?”话到此处已经是弓在弦上,子微先元心一横,“有!”
“有吗?”月祭司转过身,厅内忽然一亮,仿佛天际的明月涌入厅中。子微先元心头震颤,望着眼前艳光四射的女神,几乎透不过气来。
月祭司身材比他还高了少许,风姿绰约,状若女神。柔软的腰肢纤长动人,身材修长婀娜。她五官精致之极,洁白的脸颊晶莹如玉,散发出月华般的光泽,夜间看去依然光彩照人。
子微先元暗叫一声“不虚此行”,一面回视过去。月祭司的双眸极富神彩,子微先元从未见过这样清莹而深邃的眼神,在她眼前,仿佛天地万物都无法遁形。仔细看时,那双美眸中,透出一抹异样的碧蓝,使眼前的女子更多了一丝神秘。
月祭司忽然一笑,就像明月穿云而出,令天地都为之失色。子微先元曾见过足以销魂夺魄的笑容,那多是一些邪派女子施展媚术,使人在不留神中被迷惑心智。但大祭司的笑容没有半点媚意,有的只是纯粹的美丽。
月祭司扫了他一眼,说道:“你以为这些小术就可以难住我吗?”她扬手轻拂,秘法护链上那层异样的蓝光应手褪去,还原为银白的光泽。
子微先元心头震颤,他在夜异遣留的护链上设下禁制,并非出于恶意,三分是为了见见芳名远播的大祭司,另有七分是想试试碧月池的手段。没想到大祭司举手间就破去了他的禁制,仿佛那只是一层微不足道的灰尘。
“我只是想看看是谁在护链上做了手脚。”月祭司清莹的目光落在子微先元身上,莞尔道:“看起来风流文雅,却有一副好胆量。”子微先元苦笑道:“请大祭司恕小子无礼。”月祭司缓缓道:“公子将护链带到此处,碧月池深感大德,岂敢怪罪?”她沉默片刻,轻叹道:“夜异是死了么?”子微先元点了点头。
月祭司走过来,拿起护链,仔细看了看,然后把护链合在掌中,轻轻一按,投入水池。
护链静静躺在水底,片刻后,一副淡绿的画面,浮现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
那是一座茂密的森林,丛生的树干和藤蔓在画面中飞快闪过,显然护链的主人在林中疾奔。忽然间,画面猛然一颠,整个倒悬过来。
月祭司看着水上夜异用生命留下的画面。一段漫长的黑暗之后,一只手扯断了护链。夜异似乎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握着护链的手指不住颤抖,她拼尽所有力量,将最后一个意象注入护链。
那是一个高大的武士,魁梧的身材孔武有力,散发出逼人的霸气。他的面孔隐藏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头盔之后,只露出一双凶悍的眼睛。水面上可以清楚看到,他的瞳孔是红色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神,就像一头直立的野兽。
“这是枭武士,峭魃君虞的军队多是这种装束。”子微先元仔细将那副画面印在心底,他有种预感,不久自己就将和这双眼睛的主人见面。
水面的幻影渐渐散去,最后是夜异哀婉的眼神。
月祭司静默良久,然后道:“她下个月才满十六岁。那一天,夜异应该在月神殿里度过。与每一个满龄的月女一起,找寻自己中意的男子。”
“先元无能,未能卫护夜异平安。”月祭司轻叹道:“原怪不得你,是我让她们去的。峭魃君虞……有那么可怕么?”子微先元将此行经过一一告知,连怀疑在峭魃君虞宫帐中有幸存的月女也未曾隐瞒。
月祭司用心听着,然后道:“他座下有多少枭武士?”子微先元推算了一下,“我见到的不足二百名。但能占领卢依,至少超过一千名。”月祭司道:“碧月族已经许多年没有离开过这片湖沼。我们崇奉月神,不愿打破这里的宁静。但现在——不祥的征兆已经降临。”月祭司眼中泛起逼人的神彩,“任何拥有鬼月之刀的人,都将是碧月族的敌人。”子微先元道:“现在看来,最可能得到鬼月之刀的就是峭魃君虞。大祭司明鉴,诸秘御法宗已在百越玄司阁达成协议,将其列为共同的敌人。子微先元此行是奉宗主之命,赴枭峒探测峭魃君虞虚实。数月内,敝宗将倾力南下。月祭司可有意与我云池宗结为盟友?”月祭司道:“碧月僻居南荒,与澜山更是相隔千里。结盟之事,为我碧月族计,只能舍远求近。”子微先元正容道:“请大祭司放心,峭魃君虞勒逼夷南辰瑶女王交出金杖玉牒,为此夷南已与敝宗结盟,将在夷南城与枭军决战。”月祭司思索片刻,然后道:“既然如此,碧月族也与两方结盟。”子微先元喜出望外,他此行一举为云池宗结交两位盟友,尤其是获得碧月池的支持,实在是意外之喜。
子微先元深施一礼道:“多谢大祭司。”
月祭司淡淡道:“这是为我碧月族存亡所计,彼此各取所需,何必多礼。”子微先元道:“辰瑶女王已经召集了夷南所有武士,敝宗弟子也陆续抵达。
玄司阁称,若枭军倾巢而至,百越也将遣军支援。”月祭司扬声道:“碧琴。”刚才的祭司碧琴悄然进来。
月祭司平静地说道:“立即从族中挑选五百人,要最好的战士和弓手,还有三十名能够施法的月女,都要最出色的。由你和碧韵带领,必须在六日内抵达夷南城。”碧月族人口并不多,五百名战士和三十名月女等于带走了族中所有的精英。
而六天赶至夷南,更是难以完成的任务,但对碧月族人来说,大祭司的口谕就是神明的旨意,身为祭司的碧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立刻去挑选战士。
子微先元与鹤舞起身告辞。月祭司道:“碧月族倾力而出,只为取回鬼月之刀。请贵宗留意。”子微先元闻声知意,立即说道:“若敝宗得到此刀,必不敢自专,定当奉于大祭司驾前。”月祭司一笑,把目光转向鹤舞,“美丽的女孩。月神会祝福你的。”
鹤舞一手捂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喘息道:“好像做梦一样……大祭司会那么美,简直像一位活生生的神。”子微先元躺在榕树的枝桠间,两手枕在脑后,说道:“你注意到了吗?整个交谈中,大祭司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情绪波动。无论是看到护链中的凶手,还是与我们结盟,始终都显得非常平静。很少有人能把情绪控制得这么好。”鹤舞道:“但她不是平常人,一生下来就被当作是神。真不明白,她的光华为何会那么亮。那么白的肌肤,还透出月光一样的光泽。而且她还那么高大,在她面前,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麻雀。”子微先元小声道:“还是发育不良的那种……哎哟……”鹤舞狠狠把他踢到树下,扭头走进树屋。
五百名战士和弓手在半个时辰内集结完毕,连同三十名月女,由碧琴、碧韵三名祭司带领,连夜赶赴夷南。
子微先元与鹤舞住在月神祭坛旁边的树屋内,四周鲭鱼油燃起的灯火仿佛闪烁的星光,散落在碧月池的榕树森林中,与夜幕上的繁星交相辉映。碧月池的夜空宛如厚厚的天鹅绒,在湖水映照下,浸润着一层蓝汪汪的光泽。静谧的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花香,天地间一片安祥。
但这个夜晚注定是不平静的。拂晓前一刻钟,子微先元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听到一个奇异的声音,似乎是战鼓的轰鸣。子微先元凝神听时,那声音又消失了。碧月池的夜晚静悄悄寂无声息。
子微先元松了口气,重新躺下,准备再次入睡。头刚挨到枕头,他忽然跃起,冲到门外的露台上。
远方的明月仿佛蒙上一层薄雾,环绕着湿蒙蒙的光晕。一个细小的黑点出现在月亮下方,接着越来越多。
“枭武士!”
子微先元狂喝一声,拉起鹤舞,飞身向池中的巨榕掠去。
那些武士来得极快,子微先元刚掠过池中,身后“嗤”的一声锐响,利箭从他肩头擦过。
一个少女现身在榕树高处,娇声道:“是谁?”正是夜颖。
子微先元从水面上一跃而过,腾身掠上树枝,高声叫道:“是枭军!快告诉大祭司!”最快的一名枭武士已经飞到池水上方,他目光森冷地举起石矛,朝子微先元背心掷来。
子微先元旋身握住剑柄,“绷”的一声弓弦轻响,一枝绿色的小箭闪过夜空,穿透了那名枭武士的喉咙。
子微先元击飞石矛,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女子立在榕树中段的露台上,一手挽弓,瞄向空中飞翔的枭军。
夜颖道:“是碧津祭司。”
碧月池除了大祭司月映雪,还有四位祭司,碧琴、碧韵、碧津、碧琳。碧琳当带夜异等人南入枭峒,被枭军擒获,不知生死;碧琴、碧韵带领族中精锐赶赴夷南,剩下的这位就是碧津了。
碧津用的弓箭都小巧精致,看上去就像玩具一样,但她每次张弓,都有一名武士中箭跌落。无论是技巧还是威力,都令人叹为观止。
黑色的枭翼遮蔽了月光,枭背上的武士居高临下,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碧月森林。从睡梦中惊醒的碧月族人刚从树屋奔出,就被空中袭来的利箭和石矛射杀。
有的枭武士勇悍之极,甚至驾枭飞入树屋,在里面盘旋劈刺,然后带着满身鲜血冲上夜空。
子微先元紧盯着从天空逼来的枭军,他无法相信枭军会在这里出现。按照他的估计,峭魃君虞和他麾下的枭武士应该在数百里外的夷南边境。此刻碧月族的精锐刚刚离开,枭武士就倾巢而至,时间楔合得根本不像巧合。难道枭军兵锋所指并非他宣称的夷南,而是碧月池?甚至于他们一直守在碧月池外,目睹了碧月族战士离开,才趁虚而入?
数十头巨大的夜枭飞过碧池,武士们用木盾掩住身体,朝月神祭坛逼来。碧津所在的露台成为众矢之的,利箭和石矛雨点般倾落下来。
碧津一连射杀两头夜枭,自己也险些被石矛刺中。夜颖和月神殿内的少女纷纷拿起弓矢,在树间与枭军对射。
子微先元提剑而起,独自守在枝头,任何枭武士飞到身周三丈以内,他都是一剑劈出,将来敌斩落。
鹤舞惊讶地看着他。这个小师叔一向喜欢偷懒耍滑,平常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论起练功的辛苦,别说跟鹳辛和祭彤比,甚至连自己都不如。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没想到了认真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这种隔空劈刺毫无花巧,全靠催发剑气伤人,最耗费真元。鹤舞猜度,如果换作自己,顶多能把剑气催发到丈许远近,劈出十余招就会力竭。而子微先元连出十余招仍是神完气足,气脉悠长,显然实力高出自己不止一筹。
想到这里,鹤舞不禁气恼起来。凭什么一起入门他会比自己高明,还高出这么多!
子微先元这会儿顾不得理会鹤舞的小女孩脾气。虽然不断有武士从枭背跌落,坠入池中,但蜂涌而至的夜枭却越来越多。包括碧津祭司在内,这些女子都没有与会飞的敌人交过手,不多时,守卫月神殿的女子便人人带伤,连碧津也不能幸免。
新来的数十名枭武士编成队伍,一排举盾,一排持矛,最后一排挽起铁弓,扇形朝池心的古榕神殿飞来。他们避开守在枝头的子微先元,朝露台上的碧津等人攻去。
碧津射出的箭矢都被枭武士用木盾挡住。伴随着袭来的箭雨,一名身材壮硕的枭武士从枭背翻身跃下,仿佛一块巨石落在露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各持一支石矛,狂喝着盘旋舞动,宛如一股黑色的龙卷风。
碧津和身边的少女们还拿着弓矢,眼看着那名枭武士在台上纵横冲突,却无法阻挡。一名碧月族少女躲避稍慢,就被锋利的石矛拦腰切开,鲜血奔涌。
子微先元守在枝头,无法回援,鹤舞连发三枚鹤针,都被那武士磕飞,眼看着神殿露台就要失守,忽然一道白光划过,正射在那名枭武士背上。
“蓬”的一声闷响,那名枭武士背脊仿佛被重物砸断,单膝跪在木台上,口鼻溢出鲜血,他背上犀甲尽碎,再也无力站起来。那物体在他身上一弹,掉在台上,却是一朵雪白的豹尾兰。
盘绕着古藤的榕树高处,风姿如画的月祭司正立在窗前,她纤长的手指莹白如玉,左手挽着一张银色的长弓,右手缓缓折下一支豹尾兰,扣在弦上。
雕着奇异花纹的银弓弯成满月,接着弓身微微一颤,弹回原状。那朵豹尾兰仿佛在虚空中飞行,雪白的花瓣带着朦胧的光泽,旋转着缓缓绽开。
刹那间,豹尾兰就掠过二十丈的距离,飞到枭武士上空。轻柔的花瓣凋零下来,犹如飘渺的花雨片片飞出。那些凶悍的武士们没有理会花雨的存在,各自乘枭猛进,只在花瓣近身时举盾挡格。
那些花瓣轻如细雨,落在包着皮革的木盾上,持盾的武士却如受雷殛,连人带枭跌入碧池。花雨落处,排列整齐的枭骑顿时散乱,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奇怪的是,那些武士从高空跌入池中,碧绿的池水却没有溅起丝毫水花,依然幽深如故。
月祭司这一箭震骇全场,大惊之下,余下的武士纷纷勒住坐枭,向后退去。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这个浸满鲜血与杀戮的拂晓出现了片刻宁静。突如其来的枭武士在短短一刻钟内已经控制了整个局势。除了距离最近的几名月女冲出罗网,负伤登上月神殿,其他碧月族人不是被枭军射杀,就是被困在树屋内。
“这么多枭武士,峭魃君虞那个魔王也来了吗?”鹤舞发丝有些散乱,她干脆把长发挽起,露出白玉般的柔颈。
子微先元手背被箭矢划破,他撕开衣服缠在手上,然后朝神殿走去。
“你去哪儿?”
子微先元道:“去向大祭司赔罪。”
碧月族中的精锐大多已奔赴夷南,守卫神殿的多是些未成年的少女,刚才仓促应战,不少人都负了伤,好在她们有古榕可以藏身,损失并不如想像中严重。
子微先元进入内殿,躬身深施一礼,“小子不知枭军来此,请大祭司恕罪。”
碧津气恨地瞪了他一眼,若非他说峭魃君虞志在夷南,碧月族也不会被敌人趁虚而入。
月祭司道:“是我下的决断,与公子无关。”她转过头,“碧津,你的主意呢。”碧津道:“现在我族如果启动古榕的法阵,还可以支持一段时日。眼下我立刻让人去寻碧琴、碧韵,命她们回援。”
“不可!”子微先元急道。
“为何不可!”碧津厉声道:“这次来的枭武士足有千数,分明是枭军主力,碧琴此行注定是徒然无功,难道由她们在夷南空等,却让我们困守此地?”子微先元道:“枭军已将圣池团团围住,突围并不容易。况且碧琴、碧韵两位祭司出发近三个时辰,即使去追……”
“两个时辰足矣!”碧津打断他,“碧琴得信时走出五个时辰,立刻返程,至多四个时辰可回到圣池,也就是六个时辰之后,刚入夜时分。到时内外夹攻,枭军之围必解。”
“碧津祭司所计不差。”子微先元道:“但碧祭司是否算过,这等于让碧琴、碧韵两位祭司不眠不休全速奔走九个时辰。兵法云:千里奔袭,必厥上将军。
何况敌人是能飞的枭军。”
殿内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缓缓响起,“你们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碧津和子微先元都把目光投向窗前的大祭司。
月祭司正立在窗口,注视着池外飞翔的枭武士,她精美的五官犹如象牙雕成,在微亮的晨曦下清晰动人,那双带着碧意的星眸隐隐闪动光彩。
“我怕枭军焚毁树屋,攻杀我族人。更怕他们以此为诱饵,引诱碧琴、碧韵回援。碧津,这少年说得不错。枭军这一次是有备而来。如果我所料不差,此时就有一支枭军在五十里外等待碧琴她们。”月祭司长眉一挑,朗声道:“碧津,你立刻遣人突围,但要告诫碧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回援!”碧津失声道:“大祭司!”
“此时不能回援,又不是永不回援。”月祭司淡然道:“枭军劳师远征,未必就能久战。让碧琴携带我的信物,面见夷南女王。请她遣出两军,一支援助我族,另一支径入枭峒。”月祭司轻拂着窗前浓绿的枝条,“峭魃君虞如不闻讯立返,进退失拒之下,这里就是他葬身之地。”子微先元道:“大祭司曲划分明,先元受教了。”碧津犹豫道:“这样等于以我族独自抵御枭军,时日一长,只怕损伤过甚。”
月祭司望着窗外,良久道:“也只好如此了。”碧月池的湖岸成为一条无形的界线,那些飞扬跋扈的枭武士们不敢再越圣池一步。但湖岸以外,数以千计的黑色夜枭降落在翠绿的榕树上,树间开满蝴蝶兰的藤桥被砍断开来,枝叶间洒满斑斑血迹。枭武士们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战场,他们用长刀砍下死者的首级,把重伤的碧月族女子挑在矛尖,残忍地欣赏着她们垂死的呻吟。让困守神殿的诸女看得目眦欲裂。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久闻碧月池大祭司术法通神,今日一见,果不虚传。”月祭司静静立在窗前,面上不动声色。
此刻天色已亮,那老者声音在碧池上空回荡,却不见踪影。那老者朗声道:“区区碧月一族,不足我王挥鞭一击。若大祭司此刻请降,入我王帐下,充为媵妾,犹可保全族裔,否则……”月祭司美眸生寒,纤指抚在弓上。
那老者的话语愈发尖刻挖苦,“月映雪!碧月族数千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间!若你解衣跣足,赤体出降,将月神殿改为行宫,尽置族中美女于内供我享用,还可保住此树。否则攻下碧月池,老夫就把这棵老树一把火烧个干净。”碧津和族中女子都面露激愤,大祭司在她们心目中有如神明,受人如此污辱,人人都愤懑不已。
鹤舞皱眉小声道:“好无耻……若是我,宁愿死也不会降。”子微先元道:“那老家伙当然知道,无论碧月族人还是大祭司都不会投降。
这样的劝降其实是挑衅,不过是想激怒大祭司。”鹤舞讶道:“为什么要激怒她?”
“因为生气会不冷静,不冷静就容易犯错误。”鹤舞最不耐烦听这些,“不要说了,好烦……咦?”月祭司手中的银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拉动,忽然张开。她扬手从窗口折下一支豹尾兰,搭在绷紧的弓弦上,接着银弓一振,那朵豹尾兰箭矢般飞向二十丈的高空,有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虚空中蓦然伸出一只姣好的纤手,那只手拇、中二指相对,尾指翘起,食指微曲,以一种奇异的手法,将豹尾兰挟在指间。
她手法虽快,却无法抵御兰花上沛莫难当的灵力,那朵豹尾兰在她指间一滞,接着爆起一团耀目的光焰。
黑暗中现出一名枭御姬苍白的面孔,她神情惨淡,显然为挡住这朵豹尾兰受了重伤。她捂住喉头,口角溢出鲜血,染红了她赤裸的双乳。
清晨的天空仿佛被撕开一角,本来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缓浮现出一对巨大的羽翼。那是一头体形庞大的巨枭,它黑色的羽翼长达数丈,在初升的阳光下散发着邪异的气息,弯钩般的巨喙和利爪包着金灿灿的黄金,墨蓝色的眼球仿佛深潭,显示出它在枭群中桀骜不群的地位。
枭背上坐着一名高大的武士,他身材伟岸,宽阔的肩膀佩着布满尖钩的肩甲,一顶黑色的头盔遮住了他大半面孔,只露出一双奇异的红色眼睛。他傲然看着远方的大祭司,就像一名雄居天下的霸者,流露出逼人的霸气。
他手一挥,那名赤体坐在他身前的枭御姬仿佛一朵落花,轻飘飘殒落下来,坠入碧绿的池水。
“我,峭魃君虞,南荒和天下的主人。枭帜所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声音沉浑雄壮,字句间充满爆炸的力道,仿佛一串惊雷滚过天际。
月祭司正要开口,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那个骑鸟的!敢与少爷打上一场吗?”子微先元白衣撕下一角,看上去有碍观瞻,索性扯下来掖在腰间,露出白练似的上身,飞身跃上枝头,一手指着空中的枭王。他身长肩阔,肌肉精壮而紧凑,虽然不像平常武士那样肌肉虬结夸张,却充满了旺盛的精力。
鹤舞脸一红,朝他啐了一口,扭过头去。
子微先元双眼紧紧盯着远处的峭魃君虞。第一眼看去,他就觉得眼前的男子有种异样的熟悉感,似乎在其他地方曾经见过。略一思忖,子微先元想起那条秘法护链中的影像,魁梧的身体,血红的眼睛……夜异遇到的并非枭武士,而是峭魃君虞本人。
峭魃君虞目光一闪,座下的夜枭张开金黄的巨喙,发出“嘎”的一声尖叫,鼓动着翅膀跃跃欲试。
国师声音响起,他低咳一声,说道:“无名之辈,何劳我王动手。”岸旁不知何时多了一群女子,她们头戴羽冠,手脚缠着皮腕,比那晚所见时,身上只多了一层薄纱蔽体,雪肤花貌,正是峭魃君虞身边的枭御姬。
说话的是其中一名女子,她长身而起,轻启朱唇,“碧月族女子为贵,却让一个外人来守护月神殿,可供一笑。”她身材婉妙,姿容甚美,口中吐出的却是国师苍老的声音,听在耳中令人心浮气燥,说不出的诡异妖邪。碧月池诸女都流露出意外和诧异的表情。
若不是在枭峒见过申服君与巫耽一战,子微先元也不免为之分神,但此刻他胸有成竹,拔出古元剑,屈指在剑上一弹,清越的剑吟响起,犹如一泓清水,洗去了枭御姬怪异的声音。
子微先元不等她再开口,便从枝头一跃而起,贴着身下碧绿的池水横掠而过。那名枭御姬从身后接过两柄短刀,然后飞身跃起,轻易就抢到子微先元上方。
她纤腰一折,身体有些僵硬地挥刀朝下掠去。子微先元长剑一划,碧绿的池水溅起一道弧状的水幕,将枭御姬与身后的池岸隔开。
此时正是第一缕晨曦透过地平线的刹那,剑锋激起的水幕犹如一道水镜折射出七彩的光线。子微先元蛟龙般昂起身,趁着池岸被水幕隔开的机会,一把扭住那名枭御姬的脖颈。
枭御姬木然望着他,仿佛失去神智的瞳孔没有丝毫惧意。子微先元心一横,小声道:“我想,你死了会比活着更好。”说着挺剑从她肋下刺入。
一串温凉的鲜血从剑锷下涌出,子微先元松开枭御姬,白鹤般冲天而起,直刺空中的峭魃君虞。
无论是峭魃君虞,还是神殿内的大祭司,都不会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轻易地斩杀一名枭御姬。只有子微先元知道,这些枭御姬只不过是被改造过的普通女子,她们就像一排精美的玩偶,当主人需要时,可以随意操控她们的肉体和神智。
当日在枭峒,来自翼道的巫耽窥出其中奥妙,利用铜镜隔断枭御姬与她背后操控者的联系。子微先元不过是有样学样,借助池水形成水镜,一击得手。
坐在枭背上的峭魃君虞挑起唇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狞笑,他反手从枭背上摘下一根长矛,长臂一挥,黑曜石制成的矛尖撕开空气,发出雷鸣般的闷响。
峭魃君虞高声道:“此矛名曰破雷,曾一矛穿透卢依大长老六子二女,矛下伏尸千计。此时矛锋尚有余血,阁下不妨不一尝。”子微先元右手持剑,左手两指平按腕间,长剑一挑,正落在矛势最强处,毫无花假的与峭魃君虞硬拚一记。
“叮”的一声,黑色的矛锋溅起一串石火,锋锐之极的矛锋被磕出一个米粒大的缺口,细小的黑曜石飞溅出来,在子微先元身上划出一条细长的血痕。另一块迸裂的碎片则溅在峭魃君虞身上,被坚硬的犀甲挡住。
子微先元翻身退开丈许,然后双臂一扬,悬在半空,长笑道:“让枭王说着了,果然是支破矛。”峭魃君虞脸色阴沉地盯着他,忽然座下夜枭一个鼓翅,悄无声息地逼到子微先元身前,举矛朝他胸前刺去。
峭魃君虞座枭的迅捷超乎子微先元的想像,他的古元剑长不过四尺,峭魃君虞的石矛却长达丈二,无疑处于劣势,这一趟峭魃君虞含怒出手,矛上雷声大作。子微先元不敢大意,他倒提长剑,将剑脊贴在臂下,然后曲起肘臂,利用手臂的力量挡住峭魃君虞盛怒的一击。
一声金石交鸣的震击响彻全场,枭背上峭魃君虞雄壮的身体仿佛一座山峰,硬生生将子微先元撞开。子微先元连翻几个筋斗,最后抬手在虚空中一按,勉强稳住身形。这边峭魃君虞已经催动夜枭,悄无声息地掠到子微先元身后,抡起长矛划向子微先元的脖颈。
子微先元吃亏在全靠术法在空中停留,难以使力。被峭魃君虞一连抢得两个先手,已经落到下风。峭魃君虞臂力超群,每一击都有开山裂石之威,子微先元一连挡了他如影随形的三矛,刚稳住局面,身体忽然一沉,仿佛一口气耗尽,再无法在空中停留,顽石般朝身下的池水落去。峭魃君虞驾枭追到子微先元上方,俯下身,长矛犹如一条黑龙,兜头朝他刺去。
子微先元眼中忽然精光大盛,抬头朗笑道:“枭王中计了!”子微先元凌空换气,身体蓦然升起,扬手扯住巨枭的羽翼,长剑带着一声锐响从夜枭翅根刺入,一剑穿透枭翅,接着刺进峭魃君虞腿上的犀甲。
夜枭发出一声尖厉的鸣叫,受伤的翅膀剧颤着低垂下来,身体歪向一边,失去平衡。峭魃君虞血红的双眼几乎喷出怒火,他狂吼一声,右手张开,一柄红色的长刀蓦然从空中浮现,落在他掌中。
天地间陡然一暗,空气刹那间变成红色。那把长刀一出现,就仿佛自己飞舞起来,循着一条奇异的曲线朝子微先元劈去。
“呛啷”一声,长刀劈开子微先元的古元剑,重重斫在子微先元肩头。
两人几乎同时溅出鲜血,子微先元视线被挡,再无法想到峭魃君虞的鬼月之刀会是一件魂器,不需拔刀就可立即施出,幸好鬼月之刀出现时独有的血红色泽使他警觉,饶是如此,他仍肩头中刀,带着飞溅的鲜血坠向碧月池。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峭魃君虞本来准拟能斫下子微先元一条手臂,谁知刀锋入体,子微先元体内传来一股强韧的反弹之力,刀锋只入体寸许就被阻住。他大腿中剑,座枭羽翼断折,只能勉强勒住夜枭朝岸边落去,一时无法进击。
池水两侧同时掠起一个白色的身影。一名枭御姬飞身抢向子微先元,在她对面,穿着雪白丝袍的鹤舞宛如飞鸟从枝头掠起,半空中甩出一枚鹤针。
银色的鹤针在空中一闪,正射在枭御姬高耸的香乳下方。鹤舞这一针取的是枭御姬心脉所在,但下手时却心下一软,鹤针只没入寸许,并未刺穿枭御姬的心脏。
那枭御姬被鹤针一刺,鲜血立即从中空的针管标出,她却浑若无事地横飞过来,双手捧住子微先元脸颊,然后俯下螓首,含笑朝他颈中咬去。
鹤舞娇吒一声,扯住子微先元的衣带,间不容发之际将他从枭御姬齿间扯离,然后一掌印在枭御姬胸口。枭御姬胸口鲜血飞溅,被她一掌逼开。鹤舞揽住子微先元的腰身,借势回飞。
“接住!”夜颖抖手掷过来一条青藤,将两人拉回树上。
那名枭御姬神情木然,口中却发出苍老的笑声,用恶毒的声音说道:“男人的血落入月神殿,将给碧月池带来灭族之祸……”说着那名枭御姬连声娇咳,唇角溢出鲜血。鹤舞的银针原本并不致命,但背后的操控者丝毫不在乎她的死活,连番动作下,中空的鹤针刺入心肺,此时已经性命不保。
天地间那抹异样的血红不知何时已经褪去。月祭司凤目生寒,忽然断喝道:“巫羽!你用活人修炼魂术,作得孽还不够么!”池外顿时一片静寂。过了片刻,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池水上方缓缓响起,“月映雪,你还记得我么?”古榕枝头现出一个姣好的身影,那女子穿着黑色的羽衣,宽大的衣袖上嵌着三只白色的禽眼,衣料非丝非麻,仿佛用鸟羽织成般,带着乌黑的光泽。她身躯纤小,体态轻盈,娇小的身体上,一对丰满的乳房显得分外高耸。她带着一顶兜帽,帽下却是一张骇人的面具,那张面具五官扭曲,犹如青黑的树皮,再往下是她精巧无瑕的红唇和下巴。她抿着嘴,露出的半张脸颊血色全无,玫瑰色的双唇隐隐透出一抹暗色,仿佛许多年没有接触过阳光。
鹤舞和碧月池诸女都看得目瞪口呆。听枭御姬口中吐出的声音,每个人都以为操纵者是个阴险丑陋的老人,谁知现身的竟是这样一个美貌女子。旁边的子微先元肩头伤口鲜血直流,幸好未伤及筋骨。那女子一现身,他立即双眼发亮,强撑关抬头去看,不留神牵动伤处,鲜血再次迸涌。
“别动!”鹤舞气恼地小声道:“逞什么英雄,以为自己真的不会死吗?受了这么重的伤,我看你怎么办!”子微先元丝毫没有留意自己的伤势,他瞪大眼睛,惊叫道:“是巫羽啊!与大祭司齐名的美女,你瞧……”鹤舞怕被碧月池诸女听到,连忙抬指戳在他颈侧,截断了他的话语,咬着牙小声道:“闭嘴!你这个白痴!”子微先元唇舌僵硬,眼睛直勾勾望着远处的巫羽。她羽衣长带,衣袂飞扬,轻飘飘立在枝头,似乎随时都会凌空飞去。虽然脸上遮着面具,但精致的唇瓣和下巴却显露出与大祭司迥异的病态,仿佛空谷中独自盛开的幽兰,骄傲而又寂寞。
月祭司秀美的弯眉缓缓皱起,寒声道:“十余年来,你屡屡纠缠于我。如今又投靠枭王,助之为虐。我碧月池到底与你有何仇怨?”巫羽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月映雪!天地间怎会有你这等无耻之辈!撒谎都能如此理直气壮!”月祭司寒声道:“巫羽!这些年你污蔑得我还不够么!当年我好言相劝,你却不思悔改,竟用活人修炼魂术!敢问十羽殿上诸神可会这样纵容你么!”巫羽唇角露出一个仇恨而又残忍的笑意,用冰冷的声音说道:“月映雪。我修炼魂术,就是因为想知道一个人内心的天地会有多深。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地满口谎言!”她说着抬起手臂,衣袖犹如羽翼张开,袖上的禽眼随着羽衣光泽的流动,宛如活物,与此同时,深黑色的羽衣上浮现出一层细亮的符文,不停旋转流动。一瞬间,巫羽的羽衣仿佛放出七彩的光华,将每个人的心神都吸引过去。
立在子微先元旁边的夜颖眼中透出迷醉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向前迈出一步。
正在此时,月祭司纤指扬起,下一个瞬间,一支白色的羽箭便从银弓射出。
巫羽娇笑一声,身形倏忽隐没,接着古榕上传来一声痛叫,碧月池一名女子神智恍惚下,竟然举刀刺穿了自己腰腹。
“嗡”的一声震响,数千支利箭如同飞蝗,从四面八方同时朝碧池正中的古榕射来。身披重甲的枭武士各自张开铁弓,箭矢雨点般飞落。
枭军的箭枝纯以坚铁打制而成,箭矢沉重而又锐利。经过强化的铁弓可将箭枝射出三百步以上,余势足以穿透木墙。大祭司的月神弓虽然犀利,终究无法与数千张铁弓相抗,只好命碧月池诸女退回神殿,一面守住入口,一面救治受伤的族人。
碧月池诸女本来气恼子微先元报错讯息,以及本族陷入险境,但子微先元不顾生死挑战峭魃君虞,更成功击伤枭王,令诸女印象大为改观。他作为客人,又受了伤,被安置在一间树屋内,由鹤舞照顾。
那间树屋在古榕中段,距池水有十余丈。透过不规则的树窗,能看到外面浓绿的枝叶,碧绿的池水,还有那些阴沉凶鸷的枭武士。
鹤舞看了子微先元一眼,“喂,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自己刺了峭魃君虞一剑,更能讨这里的小姑娘欢心了?”子微先元拧着眉头,闷闷不乐地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好像我们被人利用了。”鹤舞讶道:“你在说什么?被谁利用了?”
子微先元道:“峭魃君虞本来是要征伐夷南,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倾巢出动,围攻碧月族?”鹤舞道:“也许他们在这里布有探子,发现碧月族武士离开,才转移目标。”
“你还记得吗?我们在枭峒时,枭军主力也在枭峒。我们一路不停赶到碧月池,枭军只隔了几个时辰便随即出现。”子微先元抬起眼,“这样的速度只有一个解释,枭军是与我们同时离开枭峒,又同时到达碧月池。”子微先元顿了一下,低声道:“你不觉得奇怪吗?”鹤舞打了个寒噤,“你是说他们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他们知道我们云池宗与夷南结盟,正四处联络援军。而碧月池因为鬼月之刀,肯定会加入我们一边。”鹤舞思索片刻,“不可能!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碧月池?事实上我们已经跟夜异分手,准备回澜山。难道他们是想跟我们去澜山?”子微先元叹了口气,“这就是关键所在。你还记得我们离开时遇的那场雨吗?那场雨太奇怪了,不仅使我们跟鹳辛、祭彤分开,而且雨停时,已经和我们分手的夜异,却出现在我们宿处附近。”鹤舞倒抽一口凉气。
子微先元道:“这倒像是用夜异的死逼我们放弃回山,改为到碧月池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假如唯一的理由是因为我们与夷南结盟,他们又为什么会知道?”子微先元脑中浮现出一个年轻人的影子。在峭魃君虞宫帐中遇到的那个奇怪的年轻人。
他深黑色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微笑道:“吾复姓子微,名先元。子微先元就是我……”箭矢雨点般穿透枝叶,射入古榕沧桑的树身。浓绿的树叶在箭雨下逐渐凋零,树身留下斑斑箭痕,碧月族人精心构织的藤桥断裂开来,窗口生长的奇花异草被箭雨撕碎。
所有的碧月池女子都退回神殿。经过一段短暂的沉寂,枭军的铁弓再次张开。这次他们的箭枝缠上了浸过火油的布帛,用火点燃。
枭军将用火攻的讯息,在第一时间报知月祭司。明知道枭军是在逼迫自己启动法阵,月映雪也只能暗叹一声,长身而起。她走到殿内那座白石砌成的池边,跪坐下来,将一块绿色的水晶投入清池,然后从指尖刺出一滴鲜血。
透明的池水流淌起来,折射出水晶碧绿的光线,那滴殷红的血滴随着池水的流动越来越细,却聚而不散,犹如一缕红丝渗入碧水晶中。
整座月神殿颤抖了一下,沉睡的古树仿佛从睡梦中醒来,深入池底的树根缓缓舒展,池水荡起涟漪。
火雨般激射而来的箭矢离枝叶还有尺许,就仿佛触到一层无形的屏障,四散跌落。
法阵启动之前,碧月族挑选出的四名女子,便从湖底悄然离开。她们带有碧月池大祭司的信物和一条简短的口讯,命碧琴、碧韵赴夷南结盟,七日后的黎明,与枭军决战于碧月池。
守卫月神祭坛的法阵,支撑极限是十日。如果在此之前不能逼退枭军,月神殿的陷落将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