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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冤家,欢喜冤家,情感交织的奇妙旅程

更新:2025-09-12 01:42:26 分类:露出暴露 作者:夫妻书吧 阅读: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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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从来不自由,千般思爱一时仇。

情人谁肯因情死,先结冤家后聚头。

这四句诗,只为世人脱不得酒色财气这四件事,所以做出不好事来。且说个只好酒不好色的人。他生长在松江府华亭县八团内川沙地方。他父亲名叫花遇春,年将半百,单生得此子,夫妻二人十分欢喜。长成六岁,上学攻书,取名花林。生得甚不聪明,苦了先生。费尽许多力气,读了三年,书史一句不曾记得,不想到了十岁外,同了几个学生,朝夕顽耍。父亲虽严,哪里曾怕。先生虽教,哪里肯听。他父亲见他不象成器的了,想到这般顽子,不能成器,倒不如歇了学,待他长成时,与他些本钱,做些生意也罢。因此送了先生些束修,竟不读书了。后来一发拘束不定了,他母亲与丈夫商议道∶“孩儿不肖,年已长成。终日闲游,不能转头。不若娶一房媳妇与他,或者拘留得住,那时劝他务些生业,也未可知。”遇春道∶“我心正欲如此,事不宜迟。”即时就去寻了媒婆。那媒婆肚里都有单帐的。却说∶“几家女子,曰某家某家可好么?”遇春听了道∶“这几家倒也都使得,但不知谁是姻缘,须当对神卜问,吉者便成。”别了媒婆,竟投卜肆。占得徐家女子倒是姻缘。馀非吉兆。“也罢,用了徐家。”又见媒人,央他去说。原来此女幼年父母俱亡,并无亲族。倒在姑娘家里养成。姑夫又死了。人嫌他无娘教训的女儿,故此十八岁尚未有人来定。恰好媒人去说。这徐氏姑娘又与他相隔不远。向来晓得花家事情。有田地房屋的人家,但不知儿子近日如何,自古媒人口,无量斗。未免赞助些好话起来。那徐氏信了。即时出了八字。因此花家选日成亲。少不得备成六礼,迎娶过门。请集诸亲。拜堂合卺。揭起方巾花扇。诸人俱看新娘生得如何。但见∶秋水盈盈两眼,春山淡淡双蛾。金莲小巧袜凌波,嫩脸风弹得破。唇似樱桃红绽,鸟丝巧挽云螺。皆疑月殿坠嫦娥,只少天香玉兔。

诸人一见,果然生得美貌,无不十分称好,一夜花烛酒筵,天明方散。未免三朝满月,整治酒席。这也不题。

好笑这花林,娶了这般一个花枝般的浑家,尚兀自疏云懒雨,竟不合偏向乡里着脚,过了几时,仍向街坊上结交了一个不才肖的单身光棍。姓李名二白,年纪有三十岁了,专一好赌钱烂饮,诱人家儿子,哄他钱钞使用。这花林又着他哄骗了,回家将妻子的衣饰暗地偷去花费,不想他妻子一日寻起衣饰,没了许多,明知丈夫偷去化费了,禀明了公婆。还存得几件衣物,送与婆婆藏了,公婆二人闻知,好生气恼,恨成一病,两口恹恹,俱上床了。好个媳妇,早晚殷勤服侍,并无怨心。央邻请医,服药调治,哪里医得好。这花林犹如陌路一般,又去要妻子的衣饰。见没得与他,几次发起酒疯,把妻儿惊得半死。

且说李二白见花林的物件没了,甚是冷淡。他便又去寻一个书生,姓任名龙,年纪未上二十,他父亲在日,是个三考出身,后来做了一任典史,趁得千金。不期父母亡过,止存老母、童仆在家。妻子虽定,尚未成亲。故此自己往城外攻书。曾与李二白在亲戚家中会酒,有一面之交。一日,途中不期相遇,叙了寒温。恰好又遇着花林,各叙名姓。李二白一把扯了两个,竟至酒楼上做一个薄薄东道,请着任龙,席上猜三道五,甜言密语,十分着意。这任龙是个小官心性,一时间又上了他的钩子。次日就拉了花李二人酒肆答席。三人契同道合,竟不去念着之乎者也了,终日思饮索食,这花林又是个好酒之徒,故终日亲近了这酒肉弟兄,竟不想着柴米夫妻。他父母一日重一日,哪里医治得好。遇春一命呜呼。花林又不在家,央了邻家,四处寻觅,方得回来。未见哭了几声。三朝头七,这倒亏了任李二人相帮。入棺出殡,治丧料理。不料母亲病重,相继而亡。自然又忙了一番,方才清净。馀剩得些衣衫首饰,妻子又难收管,尽将去买酒吃食,使费起来,这番没了父母,竞在家中和哄了,那李二白生出主意道∶“我们虽异姓骨肉,必要患难相扶。须结拜为弟兄,庶可齐心协力。我年纪痴长,叨做长史。花弟居二,任弟居三。你二位意下何?”二人同声道∶“正该如此。”三个吃了些香灰酒,从此穿房入户。李二唤徐氏叫二娘,任三叫二娘做二嫂,与同胞兄弟一般儿亲热。这李二见花二娘生得美貌,十分爱慕。每席间将眼角传情,花二娘并不理帐他。丈夫虽然不在行,也看不得这村人上眼。任三官青年俊雅,举止风流。二娘十分有意,常将笑脸迎他。任三官虽然晓得,极慕二娘标致。只因花二气性太刚,倘有些风声,反为不妙,所以欲而不敢。

一日,花二在家,买了一些酒肴,着妻子厨下安排。自己同李、任在外厢吃酒。谈话中间,酒觉寒了。任三道∶“酒冷了,我去暖了拿来。”即便收了冷酒,竟至厨下取酒来暖。不想花二娘私房吃了几杯酒,那脸儿如雪映红梅,坐在灶下炊火煮鱼。三官要取火暖酒,见二娘坐在灶下,便叫∶“二嫂,你可放开些,待我来取一火儿。”花二娘心儿里有些带邪的了,听着这话,佯疑起来,带着笑骂道∶“小油花什么说话,来讨我便宜么?”任三官暗想道∶“这话无心说的,倒想邪了。”

便把二娘看一看,见他微微笑眼,脸带微红,一时间欲火起了,大着胆,带着笑,将身挨到凳上同坐。二娘把身子一让,被三官并坐了。任三便将双手去捧过脸来,二娘微微而笑,便回身搂抱,吐过舌尖,亲了一下。任三道∶“自从一见,想你到今。不料你这般有趣的。怎生与你得一会,便死甘心。”二娘道∶“何难,你既有心,可出去将二哥灌得大醉,你同李二同去,我打发开二哥睡了,你傍晚再来。遂你之心。可么?”三官道∶“多感美情。只要开门等我,万万不可失信。”二娘微笑点首。连忙把冷酒换了一壶热的,并煮鱼拿到外厢,一齐又吃。三官有心,将大碗酒把花二灌得东倒西歪。天色将晚,李二道∶“三官去罢。”三官故意相帮,收拾碗盏进内,与二娘又叮嘱一番,方出来与李二同去。二娘扶了花二上楼,与他脱衣睡倒。二娘重下楼,收拾已毕,出去掩上大门。恰好任三又到,二娘遂拴上门道∶“可轻走些。”扯了任三的手,走到内轩道∶“你坐在此,待我上楼看他一看便来。”任三道∶“何必又去。”一手搂住二娘推在凳上,两下云雨起来。任三官比花二大不相同,一来标致,二来知趣。二娘十分得趣,怎见得∶色胆如天,不顾隔墙有耳。欲心似火,那管隙户人窥。初似渴龙喷井,后如饿虎擒羊。啧啧有声,铁汉听时心也乱。吁吁微气。泥神看处也魂消。

紧紧相偎难罢手,轻轻耳畔俏声高。

花二娘从做亲已来,不知道这般有趣。任三见他知趣,放出气力。两个时辰,方才罢手。未免收拾整衣。二娘道∶“我不想此事这般有趣,今朝方尝得这般滋味。但常常聚首方好。只是可奈李二这,每每把眼调情,我不理他。不可将今番事泄漏些风声与他。那时花二得知了。你我俱活不成的。”三官道∶“蒙亲嫂不弃,感恩无地,我怎肯卖俏行奸。天地亦难容我。”二娘道∶“但不知几时又得聚会?”任三道∶“自古郎如有心,那怕山高水深。”二娘道∶“今夜与你同眠方可,料亦不能。夜已将深,不如且别,再图后会罢。”任三道∶“既如此,再与你好一会儿去,”正待再整鸾佩,不想花二睡醒,叫二娘拿茶。二人吃了一惊。忙回道∶“我拿来了。”悄悄送着三官出去,拴好大门,送茶与花二吃了。花二道∶“你怎么还不来睡?”二娘回道∶“收拾方完,如今睡也。”

闲话休题。次早花二又去寻着李二同觅任三官。恰好任三官在家,便随口儿说∶“昨晚有一表亲,京中初回,今日老母着我去望他。想转得来时,天色必晚了。

闻知今日海边,有一班妓女上台扮戏,可惜不得工夫去看。”花二道∶“李二哥,三官望亲。我与你去看戏如何?”李二道∶“倘然没戏,空走这多路途何苦!”花二道∶“我有一个旧亲,住在海边,若无戏看,酒是有得吃的。去去何妨。”李二听见说个酒字,道∶“既如此,早早别了罢。”三人一哄而散。

不说花李二人被任三哄去,且说三官又到家中,取了些银子,着一小唤名文助随了,卖办些酒食,拿到花家门首。着小认了花家门径,着他先去,不可说与奶奶知道。自己叩门而入。见了二娘笑道∶“他二人方才被我哄到海边去了,一来往有三十馀里路程,到得家中,天已暗了。我今备得些酒果在此,且与你盘桓一日。”二娘道∶“如此极好。”把门掩上。三官炊火,二娘当厨,不时间都已完备。

二娘道∶“我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倘你哥哥一时回家来,也未可知。若被遇见,如何是好?向日公婆后边建有卧室一间,终日关闭到今日,且是僻静清洁。我想起来,到那时饮酒欢会,料他即回,也不知道。你道好么?”任三听说,欢喜之极。

即时往后边。开门一看,里边床帐桌椅,件件端正,打扫得且是洁静。壁上有诗一首道∶轩居容膝足盘桓,斗室其如地位宽。

壶里有天通碧汉,世间无地隔尘寰。

谁人得似陶元亮,我辈终惭管幼安。

心境坦然无窒碍,座中只好着蒲团。

看罢,即将酒肴果品摆下。两人并肩而坐。你一杯,我一盏,欢容笑口,媚眼调情。自古道∶“花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调得火滚,搂坐一堆。就在床上取乐起来。这一番与昨晚不同。怎见得不同?只见∶雨拨云撩,重整蓝桥之会。星期月约,幸逢巫楚之缘。一个年少书生,久遭无妇之鳏,初遇佳人,好似投胶在漆。一个青春荡妇,向守有夫之寡,喜逢情种,浑如伴蜜于糖。也不尝欺香翠幌。也不管挣断罗裳。正是∶雨将云兵起战场,花营锦阵布旗枪。

手忙脚乱高低敌,舌剑唇刀吞吐忙。

两人欢乐之极。满心足意而罢。整着残肴,欢饮一番。二娘道∶“乐不可极。

如今天已未牌了。你且回去。后会不难了。”三官道∶“有理。只要你我同心,管取天长地久。”言罢作别。竞自出门去了。

不移时,花二已回。二娘暗暗道∶“早是有些主意。若迟一步。定然撞见了。”自此任三官便不与花李二人日日相共了,张着空儿便与二娘偷乐。若花二不时归家,他便躲入后房避了。故此两不撞见。只是李二又少了一个大老官,甚是没兴,常常撞到花家里来寻花二。

一日,花二不在家。门不掩上的,便撞入内轩。向道∶“二哥可在家么?”二娘在内道∶“不在。”李二听了这娇滴滴之声音,淫心萌动。常有此心,奈花二碍眼。今听得不在家中,便走进里面道∶“二娘见礼了。”二娘答礼道,“伯伯外边请坐。”李二笑道∶“二娘,向时兄弟在家,我倒常在里边坐着。幸得今日兄弟不在,怎生到打发外边去坐!二娘,你这般一个标致人儿,怎生说出这般不知趣的话来!”二娘正着色道∶“伯伯差了,我男人不在,理当外坐,怎生倒胡说起来!”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李二动了心火,大胆跑过去要搂,早被二娘一闪,倒往外边跑了出来,一张脸红涨了大怒,恰好花二撞回,看见二娘面有怒色,忙问道∶“你为何着恼?”二娘尚未回答,李二听见说话,闯将出来。花二一见,满肚皮疑心起来。二娘走了进去。花二问道∶“李二哥,为着甚事,二娘着恼?”李二道∶“我因乏兴,寻你走走。来问二娘,二娘说你不在。我疑二娘哄我,故意假说。因此到里面望一望,不想二娘嗔我,故此着恼。”花二是个耳软的直人,竞不疑着甚的,也不去问妻子,便对李二道∶“二哥,妇人家心性,不要责他。和你街上走一走去罢。”两人又去了。直到二更时分方回。二娘见他酒醉的了,欲待要说起,恐他性子发作,连累自身,不是耍的。只得耐着不言。

到次早,见花二不问起来,不敢开口。李二从此不十分敢来寻花二了。花二也常常不在家,倒便宜了任三官。日间不须说起,至于花二更深不回,常伴二娘。便是花二回来,亦都醉的。二娘伏侍去睡,也再不想寻起二娘作些勾当,故此二娘倒得与三官十分畅快。三官或在花家房里过夜,或接连三日五日不出门,与花二、李二竟自断绝了往来。李二心中好闷,想道∶“花家妇人,不象个贞静的。少不得终有奸谋破绽,待我慢慢看着。若还有些破绽,定不饶他。”因此常常在花家前后探听。

恰好一日,远远望见任三走进花家而来,他连忙在对门裁缝店内看着。只见任三竟自推门进去了。有一个时辰,尚不见出来。李二连忙走到花家门首一望,不见些儿动静。把门扯了一扯。又是拴的。他便想道∶“多分花二哥在家里。敢是留他吃酒,故此不出来了。”便把门敲上两下。只见二娘出来问道∶“是那一个敲门?”李二道∶“是我,来寻二哥讲话。”二娘答道∶“不在家。”李二想道∶“多分是妇人怪人,故意回的,不免说破他。”便道∶“既二官不在家,三官怎么在里面这半日还不出来?”二娘道∶“你见鬼了,任三官多时不到我家来了,谁见来的?”李二道∶“我亲眼见他来的,你还说不在!”二娘怒道∶“这等你进来寻!”便出来把门开了。李二想道∶“古怪,难道我真见了鬼不成!岂有此理。”便大着步往里进,四周一看,并无踪影。他再也不想有后房的。便飞跑上楼去看。那有三官影儿。倒没趣了。飞走下楼阁往外就跑。被二娘千忘八,万奴才,骂得一个不住。

不期花二归家,见二娘骂人,问道∶“你在此骂谁?”二娘道∶“你相交的好友!甚么拈香!这狗才十分无礼,前番你不在家,他竟人内室调戏着我。我走了出来,恰好你回来。你亲眼见的。他今日又来戏我,我骂将起来,方才走去。这般恶兽,还要相交他怎的!”花二登时大怒起来,骂道∶“这个人面首心强盗,我前番却被他瞒了。你怎么不说!今日又这般可恶。杀这强盗,方消我恨。”竟上楼取了床头利刀,下楼赶去。二娘一把扯住,忙道∶“不可太莽,若是你妻子失身与他,方才可杀。自古捉奸见双,你竟把他杀了,官司怎肯干休!以后与他绝了交便罢了。何苦如此。”花二的耳朵绵软的,被妻子一说,甚觉有理。想一想,撇下刀说∶“便宜了他,幸喜我浑家不是这般人。若是不贞洁的,岂不被他沾辱,被人耻笑。”二娘背地里笑了一声,向厨下取了些酒莱道∶“不用忙了,快来吃一杯儿去睡了罢。这样小人,容忍他些。”花二闷闷的吃了几杯竟自上楼睡了。

二娘又取些酒莱,往后房来,与任三吃。将李二之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道∶“如何是好?”三官道∶“我若如今出去,倘被他看见,倒不好了。我不如在此过夜,到明日早早梳洗,坐在外边,只说寻二哥说话,与他同出门去,方可无碍。”二娘道∶“这话倒甚是有理。只是此番去,你且慢些来。李二毕竟探听,倘有差池,怎生是好?”三官道∶“我家有个小厮,名唤文助,认得你家的。我使他常来打听消息便了。”二娘道∶“你明日拉了二哥到你家请他吃几杯酒儿。着文助斟酒,待他识熟了面,然后着他送些小意思与我们。如此假意相厚,方好常常往来。”三官道∶“此计必须如此方可。”两人同吃些酒儿,未免做些风月事情,方上楼去。

次早,三官起来,早已梳洗。先把大门开了,坐在外厢。叫∶“二哥在么?”

二娘在内,假应一声,上楼说与丈夫知道∶“任三叔寻你。想他许久不来,莫非李二央他来释非?切不可又去与那强盗来相交了。”花二连忙梳洗下楼,与任三施礼道∶“三官为何一向少会?”三官道,“小弟因宗师发牌县考,一向学业荒疏,故此到馆中搬火,久失亲近。今日家中有一小事而回,特特来望兄。不知一向纳福么?”花二说∶“托庇贤弟,你会见李二么?”任三道∶“如今正要同兄去望他。”

花二道∶“不必说起这畜生。”将前件云云之事,一一说了一遍。三官假意怒道∶“自古说得好,朋友妻,不可嬉。怎生下得这样心肠!既如此,我也不去望他了。

明日小弟倘娶了弟妇,他未免也来轻薄。岂不闻免死狐悲,物伤其类!二哥,既然如此,也不必恼了。兄同小弟到家散闷如何?”

花二同了三官到家里,只见堂上有人说话。把眼一看,恰是一个说亲的媒人。

与任三官配的亲,为女家催完亲事。等紧要过门。他母亲道∶“又未择日,尚未催妆。须由我家料理停当,方可完姻。怎么女家反这般催促?”花二、任三听了,一齐笑着见礼。少不得整酒款待媒人,花二相陪。

三人直饮到红日西斜,别了任家出门。花二与媒人一路同行。花二便问道∶“媒翁先生,为何女家十分上紧,是何主意?”媒人笑而不答。花二道∶“莫非是人家穷,催他做亲,好受些财礼使用么?”媒人道∶“他家姓张,乃是个三考出身,做了三任官。去年升了王府典膳回来的,家约有数万金,那得会穷!”花二想了道∶“奇了,这等毕竟为何?”媒人问道∶“兄与任家官人相厚的么?”花二道∶“意气相投,情同骨肉。”媒人道,“这等,兄说的话,必定肯听的了。府上在何处?”花二道∶“就在前面。”媒人道∶“有事相议。必须到府上,方可实言。”两人到了花家,分了宾主。二娘点茶吃了。花二又问起原由。媒人道∶“见兄老诚,自然是口谨的。才与兄议。万万不可与外人知之。”花二道∶“老丈见教,断不敢言。”媒人道∶“任官人定的女子,年纪二十岁。闺中不谨,腹中有了利钱。他父亲往京中去了。是他令堂悄地央人接亲,要我及早催他过门,以免露丑。许我十两银子相谢。我方才见说不来,心中烦闷。想此也必须得花兄暗地赞助。若得早娶,将所谢之银均分。”花二心下暗暗想了道∶“领教,领教。”媒人道∶“千万言语谨密些。”花二道∶“不须分付。”媒人道∶“尚有未尽之言。奈天色晚了,欲求同行几步,方可悉告。”花二同出门去了。

二娘在门后,初然听了此人说任官人三个字。他便半步不移,细细听了前后说话、暗暗叹息道∶“淫人妻女,妻女淫人。天之不远,信不诬矣。”他又想道∶“丈夫倘去相劝,毕婚之后,无甚说话方好,倘三郎识出差池,叫此女如何做人?必然寻死,岂不可惜。若不劝丈夫管他,倘此女父亲回来,看出光景,将女儿断送性命,也末可知。也罢,且待他回来,再作商议。”只因花二娘起了一点好心,他家香火六神后来救他一命。这是后话。

且说花二归家,二娘道∶“方才之说,我己尽知。你的意下如何?”花二道∶“娘子,这件事不难。我劝三官将计就计。省事些娶了过门。我又有酒吃,又有五两银子。有何难哉!”二娘晓得他耳朵绵软的,道∶“丈夫差矣,你若去说得听也好,万一不听,你岂不坏了好朋友的面情!这五两银子,也有用了的日子,况未必有无。我想人生在世,当为人排难分忧。今任三妻子之忧,那任三忧愁一般。当拔刀相助,水火不避,才是丈夫所为。你若听,我倒有一计较在此。”花二道∶“贤妻有何妙计,何不为我说之。”二娘道∶“方才媒人所言,肚儿高将起来。想不过是三四个月的光景。何不赎一服通经散,下了此胎,有何不可?”花二道∶“此计虽好,怎生样一个计较赎与他吃?”二娘道∶“不难,明日将我抬到他家,扬言我是任家内亲,央告我来说话。他家自然不疑。毕竟他母亲出来接我。我悄俏将此言与他母亲一说。自然妥当。”花二道∶“好便好,只是先要破费药金。”二娘道∶“痴子,若是妥当,那十两银子都是你的。”花二听了,拍掌大笑∶“好计,好计!”

次日早起,打点了药金,竟往生药辅中赎了一服下药,又去唤了一乘轿子与二娘坐了,竟抬至张典膳家中。奶奶迎进,叙了寒温,吃罢了茶,奶奶问道∶“尊姓?”二娘道∶“奴是花林妻子,有事相告。敢借内房讲话。”奶奶引了进房,坐定。二娘命众女使俱出外边,方附奶奶之耳,如此如此,说了一番。那奶奶面皮红了又红,千恩万谢,感激无地。一面整酒,一面连忙热了好酒,到女儿房里。通知了此话,把药服了。一时间,一阵肚疼,骨碌碌滚将下来,都是血块。后来落下一阵东西,在马桶内了。奶奶道∶“谢天谢地,多感祖宗有幸,逢着花二娘这个救星。”欢欢喜喜安顿女儿睡了。连忙去房中见了二娘,谢了又谢。将酒就摆在房内,三杯五盏。二娘起身告辞,奶奶再三苦留不住,开箱取了一封银子,一对金钗,-双尺头,一枝金簪,送与二娘道∶“些须孝敬,休嫌菲薄。地久天长,报恩有日,幸匆见怪。”二娘千恩万谢,上轿而归。

天色已晚,花二见妻子归家,打发了轿夫,进内忙问事体如何。二娘把日间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将他送的物件,把与丈夫看了。喜得那花二满地滚跳道∶“我明日与任三官说知,还要他的酒吃。”二娘道∶“你忘了。这是阴骘事情,所以去救他,若与三官说知,可不又害了那女子!”花二道∶“正是。几乎错了。还是贤妻有些见识,紧紧记在心中,再不说了。”二娘以后与任三官这般情厚,把此事再不漏泄。

话分两头,且说李二自从那日见了任三,又寻不着,又被他妻子骂了一场,心中不忿。一日,走到花家对邻一个周裁缝家门口坐下。那周裁缝道∶“李官人,想是来寻花官人么?”李二道∶“正是。”周裁缝道∶“今早出去了。”李二道∶“师父,你曾见任三官。这一向到花家里来么?”。那周裁缝极口快的,便过∶“他是不出门的主顾。怎么倒来问我!”李二过∶“我前日分明见他进去,多时不见出来。进去了一番,又不见影,反受了一肚皮臭气,心内不甘,你若晓得这头路,我断不负你。”那周裁缝是个口尖舌快的人,他道∶“我这几时不管人间事。若是十年前生性,早早教他做出来了。”李二道∶“周师父,你若肯帮我做事,我当奉酬白金五两。”周裁缝听见说许了五两银子,就欢喜起来,忙道∶“若要如此,必须生个计较。此事一不做二不休,不是取笑的,先与他丈夫说知,一齐捉奸,方免无事。”李二道∶“可恨淫妇,必在丈夫面前骂言说我,花二故此久不上门。今虽欲通言,奈无由得计。”裁缝笑道∶“花二官是酒徒,扯到店上吃酒。中间三言两语,激起性子了,自然妥当。他若不听你,你却教他问我,我自搬他一场是非,自然信了。”李二道∶“你这几日不出去做生活方好。”裁缝道∶“只有一个张家,要去完他首尾。看早晚去完了,只坐在这里等着便了。”

李二计议已定。次日怀些酒资,恰好撞着花二。倒身一揖,花二假意还礼,眼看别处。李二道∶“哥哥凡事三思。自古道,若听一面说,便见相离别。我有许多为你心腹话,不曾与你说罢了。”花二本待不理他,又听他说有心腹话,只得道∶“有何话快说来!”李二见他答话,连忙扯了,竟上酒楼。将酒筛下一盏,送与花二。花二只得吃了,也回送李二一盏,道∶“有话快说。”李二道∶“且慢些,说将来,恐你酒也吃不下了。”花二一发疑心,只得又吃了几盏道∶“大丈夫说话不明由,如钝剑伤人。说明了,倒吃得酒下。”李二故意欲言不言。花二道∶“罢,你既不道,我也不吃了,去罢。”李二道∶“说来恐你不信,反嗔怪我。”花二道∶“我不怪你。”李二道∶“也罢,说与你知,怪不怪凭你便是。那任三这几时你曾会他么?”花二道∶“数日前,他馆中回来,我到他家中去吃酒了。”李二默然。又说道∶“哥,前日二娘骂我这日,任三到你家来。二娘把他藏在家里,被我知道了,要进去搜捉。因此二娘急了,反骂将起来的。你是个大丈夫,不可被妇人骗了。”花二想了又想,我妻子好端正的,怎歪说起这般说话。便道∶“你既知道那日任三是在我家,就该直说了是。今据你此言,他两人一定有奸了。此事不是当耍的,可直直说来我听。”李二道∶“说也没干。我亲眼见他进去多时,不见出来,所以要搜。若是假说,天诛地灭。你若再不信,去问你邻居周裁缝便是。”花二说道∶“是了,想此事有些因。多时不见他,想是那日躲在我家过夜,被你知觉,恐你埋伏捉住,不好出门。反说来寻我,同我出门,方可掩人耳目。是了,是了,再不必言。必定事真矣,除非杀了二人,方消我恨。”李二道∶“且禁声。事倘不成,反为不美。还须定计,方可除之,”花二忙问何计较,李二道∶“计较倒有,只是不可又被二娘识破,反受其害。”花二道∶“不妨不妨,我自然谨密就是了。”

李二道∶“事不宜迟,你可今晚扬言,假说明早要往府城去有何事理,一面去约任三到家里说话。不可等他来,你可先出门去。他若来见你不在家,自然又留过夜,待我与你探听,如在时,报你知道。你却回家下手便了。”花二道∶“是了。且别着,明日再会。”李二道∶“万不可泄漏。”花二说∶“不须分付了。”

竟到门首,恰好裁缝在家,叫道∶“周师父,有一句话出来问你。”那老周见了花林,便心照了。忙说∶“有何见教?想是要我裁衣么?”花二道∶“你不可瞒我。我这件事,也料难瞒你,那任三之事,你可曾见来么?”老周道∶“大官人,我老人家不管这等闲事。此乃阴骘之事。罪过,罪过。露水夫妻,乃前世定的,只要自己谨慎些儿就是了。何必问我。”花二听了这几句话,实在是了。道声请了,便回家,扯开了门,倒假意儿全无恼色道∶“我明日要往府城中去,可与我打点着,备些酒莱。”二娘道∶“你去何干?”花二道∶“去寻一个人讲话。”二娘暗暗欢喜不题。

且说那李二说这场是非,自己心中猜道∶“花二回去,必然去问周裁缝。不免随步儿走到裁缝门首一问。”老周看见了李二,连忙走将出来,将花二问的情由叙了一遍道∶“十分相信了。”又问李二道∶“何计捉他?”李二道∶“一面花二只说出路,一面反教任三到家说话。倘或走来,见花二不在,自然又上钩了。那时我与他探听,果然如此,去报老花。管取双双都做无头之鬼,方称我心也。”老周道∶“前言不可失信。”李二辽∶“这些小事,不须分付。”竞去了。

且说次日,花二起来,对妻子道∶“我今就要府中去。我想前日扰了任三官,今日顺便安排些小莱儿,添着几味,请他来答席。我如今去约他,他若来迟,你就陪他吃了便是。”二娘满心欢喜道∶“哪有我陪之理。”花二假意买些物件,一面见了李二,约定今日看任三动静,先将那把利刀交与李二收看。一面自去见了任三,约他下午到家说话不题。

且说周裁缝被张典膳家家人再三催做衣服,坐定逼他起身。算来不能延推,只得去做。须臾,奶奶出来道∶“师父为何事不来,担搁到如今?”这老周叫声道∶“奶奶,只因穷忙,误了奶奶的事。今日我对门邻舍花家,有天大一桩事,我要在家里看看的。被管家逼不过,只得走了来。”奶奶听他说出花家两字,问道∶“莫非是那花林家里么?”老周道∶“正是。奶奶为何又晓得?”奶奶道∶“他家与我有亲。今日他家有何大事,可对我说。”老周道∶“既是令亲,不便说得。”奶奶道∶“不妨。有话快说。”老周原是个口快的人,见逼得紧,料想毕竟难以隐瞒。

便道∶“莫怪了我,实对你说,他妻子二娘,生得妖娆标致,与一个任三官相好,搭上了。”奶奶道∶“那任三官在何方?是甚么人?”老周道∶“他父亲做任典史官是的。”奶奶着紧道∶“他两个敢做出此事来了么?”道∶“走长久了。花林有一朋友,名叫李二,要去踏浑水。二娘不肯,后来被他撞破了。昨日与花林说知,今日李二定计,假说花林往府城中去,反约任三来家,料然二娘留他过夜。今晚双双定做无头之鬼矣。”张家奶奶道∶“你缘何晓得?”道∶“李二与我极厚,他说与我,叫我相帮他动手。故此晓得。”那奶奶听了这番言语,三脚两步,竟入女儿房中,一五一十,尽情说了一遍。女儿道∶“如何可救得他方好。”奶奶道∶“且不可响,我亲去与二娘说知,救他一命。报他前日之恩。一面着家人骑马速到任家,说与任三官,今日切不可往花家去,有人要害你性命。坐在家中,不出门,可保无事。”女儿道∶“娘既自去,还用速些方好。”即时唤了女轿,飞也似抬到花家。轿夫叩门,二娘听见门响,只说是任三官到了,开门一看,恰是张奶奶。又惊又喜,忙忙施礼。称谢了一番道∶“花官人在哪里?”二娘道∶“为府城里有事,出门去不多时。”奶奶想道∶“此事是真的了。”

二娘道∶“奶奶里面请坐。”二人轩子里坐下。那奶奶悄悄的在二娘耳畔说了一遍,惊得二娘面如土色,牙关打战。呆了一会,倒身拜谢∶“此事若非奶奶来说,必遭毒手。”奶奶道∶“一来答报前思,二来救小婿一命。”二娘感激不尽,就将请三官酒食摆将出来,请奶奶吃了几杯。辞别去了。

任三官在家,正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出门。未及几步,只见张家的人慌慌忙忙扯住了。附耳低言,说了一回。三官大惊失色,沉吟一会,道∶“知道了。”打发张家之人进了内吃饭。自家回身坐在书房里想∶“我不去,谅二娘无害。不免写一封字,着文助拿了,只说有事,不及领酒。花二见时,必不生疑心。”即时封好,文助拿了,竟至花家投下。二娘阻当道∶“叫三爷切不可来。”按下不题。

且说李二留花林在家饮酒,只等任三上钩。李二心下不定,不知任三去也不曾。走到任家。问一个老管家道∶“老官,你三爷往花家吃酒,可曾去了么?”那管家便信口儿道∶“去了。”李二见说,欢天喜地走回与花林道∶“任三已到你家去了。”花林咬牙切齿道∶“可恨,可恨。”李二劝着,大碗而吃道∶“多吃些,好动手。”不觉天色将晚,花林提刀便走。李二道∶“且慢去,待我去探听,或在你家楼上,或在后轩。走去一刀了事。倘然捉不住,被他走了,反被他笑。你可坐在此,再慢慢吃两碗。我去看了动静来回你。”

且说二娘心下思量,没有汉子,怕他怎的。只是可恨李二,他帮我丈夫,害我性命,想他必然先来探听。我有道理在此。正是,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先将灯火点起,放在灶上。又去把大门半掩着,自己坐在中门。暗地里专等李二来。

不想李二把门一推,却好半掩的,一直悄悄走至中门探听。二娘认定果是李二,便叫道∶“三郎,这边来。”把李二一把搂定,便去扯他裤子。李二一时浑了,欲火难禁,想道∶“日常要与他如此,不能上手,不如竟认做任三,快活一番再说。”两个在轩子内弄将起来。弄得李二快活,想道∶“我且弄完了回去复花林,说任三不来,且再理会,留下此妇,再图久远。”那二娘故意弄妖作势,李二十分得趣。

且说花林等得不奈烦了,想道∶“为何不见来?想是撞着任贼,喧闹起来。倘被此贼走了去,怎生气得他过。”提刀在手,一口气走至门首。见门开的,竟往里走。二娘一心儿听着,听得脚步响,知是花林来了。便大叫∶“四邻人等,有人见我丈夫不在家,在此强奸我。快快走来捉他。”李二听见,要走,被二娘紧紧拘定,哪里动得。花林为人极莽,上前摸着奸夫,一把头发抽住,不由分说,一刀便砍,头已下地。花二又来捉二娘,被二娘早取门拴在手,花二不提防,被二娘将刀扑地一打,那刀早已堕地,二娘忙忙早把刀向小屋上一撩,那刀不知哪里去了。花二道∶“淫妇,休得撒野。我闻知任贼向来与你通好,今日特来杀汝。今奸夫现死,你何敢无礼!”上前来捉,被二娘将拴照手一下,叫声呵唷,疼死我也,道∶“了不得,决不干休。”二娘骂道∶“痴蠢东西,世上只有和奸杀妻子。我在此叫喊,你为丈夫的,帮我拿他,方是道理。怎么杀了强奸的人,又要杀我。世有此理么!”花林骂道∶“休得油嘴。李二说,你二人和奸已久。想是今日知我来杀,你故此反叫强奸。思留生命。休想饶你。”二娘道∶“怪不了你要寻事。我怎得知。任三叔是个读书人,那有此心。”花林道∶“还要油嘴,一个任贼,现杀死在地,还这般可恶。”二娘道∶“蠢东西,方才李二进门,他道,二娘,向来慕你姿容,相求几次,今日从我,救你一死,若不相从,你命休矣。说罢,把找牵倒在此。我坚执不从,被他就强奸了。叫得口干。那得人来救我。你杀的是李二,怎说是任三!”

花林走到尸旁,取灯相照。把头提起,仔细一看,吃了一惊。竟连忙撒在地下,道∶“是了,几次奸你不遂,故生此计。方才狠留住我。他自先来行奸。他想我决未来,放心行事。想皇天有眼,自作自受。且问你,任三今日几时去的?”二娘道∶“他不曾来。你出门不多时,着一小,拿一封字儿道寄与你看。”即将这封字,递与花林。花林洗静了手,灯下拆开一看,上写着∶荷蒙宠召,本当拜领。闻兄往府公干,恐误尊驾。心领盛情,容后面谢。不尽。

弟任三顿首花二看罢道∶“原来不至我家。李二又与我说来了,一发情弊显然了。杀得好。险些儿误了你一条性命。”二娘冷笑道∶“指奸不为好,撒手不为奸,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好没来头,为何杀得我!只是这死尸,看你如何发放!”花林想了一会道∶“拿一条口袋,将来袋起。驼去丢在李二家中。况他并无甚人往来,哪里知道是我家杀的。只要瞒得外边邻舍方好。”二娘道∶“今日周裁缝闭着门。间壁王阿爹往女儿家去了。这边张家,下乡差使,阿妈也不在家。我方才这般大叫,都不在。所以被他好了。如今想都不曾回。趁早装了送去。”先将地洒上清水,洗得洁洁静静,相帮花林背上了肩,一气走,竟到李二门首,把门推开,将尸首倒出就走。把袋撒在官河内。

到家,只见二娘倚门相候。花二道∶“为何站在此间?”二娘道∶“里面坐着,有些怕人。”花二道∶“不妨,怕他做甚。”取火来打了一个醋炭,整起酒来对吃。上床倒取乐一番。

二娘从此收了心。与花二道∶“我姑娘年已老了,独自无人,不若接来,家下相伴着我。免得你心猜疑。”花二道∶“有理,我今立志不去游手好闲了。将前日张家送的物件,变换作了本钱,做了生意过活。”二娘喜道∶“这般才是。”任三官也收了心。竟择日娶了妻子。夫妻和顺,再不想去到花家闲走了。不必提起。

且说那口快的老周在张家做得衣服完成,回时已将黄昏。往李二门首经过,想道∶“不知此事如何了,若是停当之时,取他的五两头。”不免推推门看,见门是开的。“原来已回家了。”一头叫,一头往内走。绊着尸首,跌在尸上,把手摸着是人,怎生睡在地上?又湿渌的?想是吃醉了吐的,不若今晚且回。明日来取便了。扒得起来。身上跌烂湿。把门带上了。一步步走回来。将匙开了,进门也无灯火。竟自上床睡了。

且说次日,那李二邻居有好事的。叫道∶“李二哥,日高三丈,还未开门。”

信手一推,见身首异处,大吃一惊。叫道∶“地方不好了,不知李二被何人杀死在此。”不时间,哄动了许多人。地方总甲看道∶“莫忙,现有血迹在此,大家都走不开,一步步挨寻将去,看在何处地方,必有分晓。”众人一齐跟寻血路,直走到周裁缝门首便没了。看他门是闭的,众人乱敲乱打。惊得老周跳起床来,披了衣服,下床开门一看,众人见他满衣是血,都一声喊道∶“是了,是了。”登时推的推,扭的扭,竟到华亭县,禀了太爷。那知县未免三推六问。那老人家又哪里受得刑起,死去还魂,押入牢中,做着一桩疑狱。一面着地方里甲,即同收尸回报。后来周裁缝死在牢中,拖出去丢在万人坑内,未免猪拖狗扯。只因舌尖口快,又贪着五两银子,竟要害人性命,合受此报,花二娘命该刀下身亡,只因救了任三的妻子,起了这点好心,故使奶奶答救了这条性命。正是∶心好只好,心恶只恶。仔细看来,上天不错。

总评∶自古多才之女,偏多淫纵之风。愚昧之夫,乃至妻纲乖戾,机事不密,害即随之。身殒沟中者,易言是非也。交臂相逢,便成鱼水。香偷玉窃者,两心相照也。生来不是风流骨,也希蝶浪。李二之学步邯郸,只因财帛点动人心。

亦冀狼贪,周裁缝之妄登垄断。花二娘出奇制胜,智者不及。盖救人者还自救。李二自冒险危身,愚者不为。杀人者还自杀,天网恢恢,报应不爽。致于花林改行生理,徐氏打叠邪淫,任三断绝思爱,急流勇退。若三人者,从情痴内得已觉之灵机,于苦海中识回头之彼岸。较之今日蝇趋蚁附,恋恋于势利之场者,大相远矣。

英雄纠纠冠时髦,三十年前学六韬。

铜柱津头怀马援,玉门关外老班超。

金貂闪烁簪缨贵,竹帛光荣汗马劳。

圣代只今多雨露,圆花新赐锦宫袍。

这八句诗,单说万历三十年间,叛贼杨应龙作反。可怜遇贼人家,无不受害。

致使人离财散,家室一空。拿着精壮男子,抵冲头阵。少年艳冶妇女,掳在帐中,恣意取乐。也不管缙绅宅眷,不分良贱人家,一概混淫,痛恨之极。正是∶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那时各路发兵征剿,杨应龙难敌,一时自刎而亡。馀众杀的杀,走的走,尽皆散了。这各路军兵不免回归。那本处乡绅,现任官府,治酒请着各路将军,感他保守有功。有诗为证∶北垣新阁拜龙骧,独立营门剑有光。

雕拔夜云知御苑,马随青帝踏花香。

诸番悉静三边戍,六国平来两鬓霜。

归去朝端如有问,肯令王剪在频阳。

这些兵士们。一个个欢天喜地,正是∶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哪一个身边没有几十两银子带回,恨不能插翅儿飞到家里。其中也有阵亡的,也有搠伤带病的。其时浙江省内,有一兵士,姓吴名胜,字千里,乃金华府义乌县人。年纪方交二十岁。气力颇有十分,当时别了父母,随了主师出征,得胜还家,十分之喜。他便收收拾拾,行粮坐粮,犒赏衣甲等银也有数十两,他心中想道∶“且喜积下许多银子,归家完婚。使费一应足了。”又想道∶“战场上阵亡许多伙伴,身边俱有金银,不若待我探取归家,慢慢受用。正是见物不取,失之千里,”遂将行李安了客店,自己竞往沙场尽力搜寻。竟得了千馀之数。连忙置办一付罗担,将金银满装,独自挑了而行。免不得一路盘诘征士,腰牌照验,谁敢留难。每日晓行夜住,不止一日,已到江西新城县地方。

天色已晚,并无客店,心下着忙。虽然身上有些气力,路中恐有强人,寡不敌众,如何是好。他便心生一计,将这担银子拖到一个深草丛中藏了,插标为记。空身向前,寻觅客店。行了半里路程,方见些儿灯火,上前一看,是个人家。吴胜见了,即便叩门。只见里边拿了灯火问道∶“是谁叩门?”开门出来,吴胜一见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也便道∶“长者见礼了。”那主人慌忙放下灯,回礼道∶“不敢。”请进了门道∶“黄昏到来,有何见谕?”吴胜道∶“不该暮夜唐突,容求登堂奉禀。”

主人拴上大门,取了灯,引至堂上,分宾主坐定。吴胜说∶“在下是浙江金华府义乌县人,姓吴名胜,贱号千里。只因杨应龙作乱,有力投军,随师征剿。幸喜平贼还家,一路上多赶了些路程,天色晚了,没处相寻客店。若是长者近处有歇宿人家,烦为指引。若是没有,大胆借宿一宵,自当奉谢。请问长者高姓尊名?”陈栋见他身虽武士,口却能文。答道∶“不佞姓陈名栋。本地人氏。此地宿店尽有,何苦又去黑夜相寻。不嫌草榻,权宿一宵。只是不知大驾至,有失款待。”即时分付家下,快备现成酒饭。吴胜感激不尽。看那主人,十分忠厚的了,便道∶“府上有尊价借一位。在下有些物件藏在草中,恐路有小人,暂置一处。今观长者高谊,不若挑在高居,以免一宵记念。”陈栋道∶“何不早说。”连忙叫小二快来。小二应了一声,立在堂前。陈栋道∶“快拿了火把,同这位长官,往前面村落,一担物件,可代他挑了来。”

小二即时点着火炬,随了吴胜,竟至彼处认标,挑着回来。一路儿担重,歇了又歇,道∶“是何宝物,如此沉重?莫非是金银么?”吴胜道∶“也有些儿在内,待挑至府上,自然谢你。”小二想道∶“多分是个强人无疑,不然为何有如此重的金银。”道∶“客官,你作何生意,趁这许多财物?”吴胜道∶“我身充行伍,积攒下的。”小二道∶“家有何亲戚?”吴胜说∶“父母在堂。妻小未婚。”

不觉闲话之间,已到陈宅,扣门挑进放下。陈栋置酒于西首小房,接了吴胜坐下,那小二把主人扯了一扯,到了外边。说到∶“这人不是好人,分明是个强盗。”陈栋惊问道∶“怎见得?”小二道∶“方才一担,都是金银。挑得我两肩肿痛。

若是放了他去,前面做出事来,反要害了我家。不若今夜结果了他,取了他许多财宝,倒是干净。”陈栋道∶“人来投住,怎么起得此心。”小二进∶“不可没了主意,后来懊侮迟了。况且他是杀人放火来的,我们处置他,不过是替天行道,有何罪过。”这是∶我本无心求宝贵,那知富贵逼人来。

陈栋初时一个好人,被小二说了一番,也没主意。“据你之言,怎生的害得他生命?”小二道∶“他目今现有一把利刀。只要灌得他醉了,我自断送。不要你老人家费心便了。”陈栋道∶“阿弥陀佛,随你罢。”

重至小房陪着坐了。吴胜道∶“方才见尊价与长者言久,莫非内客为在下搅扰见怪么?”陈栋道∶“吴先生见差了,小使与老夫说,此客乃富家子弟,不可怠慢他。要去杀鸡宰鹅。我道夜已深了,有心不在忙。待至明日,竭诚来请便了。所以言语良久,有失奉陪,休得见疑。”吴胜感激不尽。

那小二烫了热酒,只顾劝饮。一碗未了,又上一碗。吴胜辛苦多时的人了,那里支撑得住,不觉的大醉,就靠在桌上。须臾鼻息如雷。小二便抱他困在床上。推了几推,全然不动,小二把酒筛上几碗,流水而吃,去担中取了那把尖刀,放在灯后,又吃个长流水,酒已醉,胆已大。去把吴胜一推,动也不动,连忙解开他身上衣服,把绳捆定。陈栋躲入屏后。小二持刀在手,照着心窝,着实一剌,进内五寸。那吴胜在床上一跳,滚下床来乱跌。被小二尽力按着,看看气绝,手足冰冷。正是∶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陈栋道∶“阿弥陀佛,便饶也罢。”小二笑道∶“分上讲迟了。”

去拿一把锄头,道∶“待我埋了他。免得暴露尸骸,是罪过的。”陈栋拿了灯笼,小二驼了尸首,走到对面盘山脚下。掘了一个土坑,把一条草席。里了尸首,放在坑里。把土填平了。

归家取出担来,俱是布袱的银子,约有二千馀两。陈栋夫妻一时间富贵起来。

自想今日之事,多亏小二,况且年过半百,并无男女,就把小二认做亲儿,娶了一房美貌的媳妇。家下收租囤米,放债买田,不须三个年头,家私已积半万。乡民称他为员外,称妻子为夫人。他一门大小,好不快活。真个牛马成群,僮仆作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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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员外乘马往东异取债。适逢农事正殷,静尔观之。有词证曰∶东郊农事已兴,北郭春人恒聚。荒村破屋,无不动其犁锄。沐雨栉风,亦相从于耒耜。陌上堪驱身马,路旁逢驾粪车。摊饭异丁,投足便眠野草;馈浆田妇,满头尽插山花。桔槔月下相闻,(发)(爽)雨中共语。往来里巷,少有闲人。嬉笑沟涂,皆非生客。土鼓喧迎岁序,瓦盘数长儿孙,一人耕,九人食,乐且无饥。五母鸡,二母彘,老不失肉、贵金不如贵粟,骑马争如骑牛。又如未盘杜酒,同井相遗。野曲山歌,邻墟互答。家籍上农之户,子举力田之科。如京如坻,纳稼以供王税。不蝗不旱,洗腆以奉亲颜。验工力之怠勤,较收成之丰勤。作为春酒,介眉寿千万年。劳彼岁工,诵豳风于七月。付藏风雅,俗是陶唐。难更四序忙闲,岂识一生悲戚。笑他服贾,终年只拥风波。何似躬耕,每饭不离妻子。岂不为田家乐乎。

员外观之,好生快活,取了租户十两租息,吃了午饭,骑马而回。往一溪边行过,那马见了溪水,住了双蹄,吃个不住。员外骑在马上,恐防跌下溪去,把马带在岸边,下了马,将他挂在近水柳树上,凭他自吃。自己走到前边一个人家,恰好有条板凳,放在门外。员外见了,把扇儿扇上一番,去了浮尘,倒身坐下。只见里边走出一个小娃子,有三岁上下光景。见了员外,笑嬉嬉走到身边,倒在怀里。看了员外,叫道∶“爹呀,爹呀。”只顾叫。员外大喜道∶“怪哉,看这小小人家,倒生得这个乖儿子。”连忙袖中去摸取几枚枣子,竟把与他。娃子接了便吃,再不肯走开。员外摸看他头儿,叫道∶“乖儿,大来是有福的。”

正在那里闲话。原来这娃子父亲,唤作何立,在乡间磨豆腐卖的。恰好溪中淘豆回来,看见陈栋坐在他门首,叫道∶“员外何事,贵人踏贱地,难得,难得。”

员外道∶“这娃子是你何人?”何立说∶“是小犬。”员外道∶“好乖。几岁了,曾出过痘子么?”何立道∶“三岁了。上年冬底。出过花儿了。因此母亲半月前,生得一个兄弟还睡在床里,没人管他。自家要耍儿。”员外道∶“这等断乳的了。

我今日且回,另日来与你讲话。”说罢,立起身要走。那娃子一把扯着了,大哭起来,哪里肯放。陈栋双手抱起道∶“乖乖,前世一定与你有缘分的。”娃子一把搂定员外脖子,便不哭了。陈栋道∶“何兄,你看娃子这般苦楚,我若去后,倘他又哭,我心不忍。你肯过继与我为子么?”何立欢喜道∶“只是没福,受员外家当,我怎生不肯!”员外道∶“你虽然肯了,恐他母娘难舍。”何立道∶“他一身尚未知吉凶,得员外收留,万分之喜了,那有不肯之理!”员外道∶“你进去问一声,看是如何。”何立进内与妻子说了一番,那妻子初然实是难舍,听得丈夫说他有万金家事,并无亲生儿女,日后都是我们的,方才允诺。何立出来道∶“员外,山妻深感盛情,待他身体好了,上门拜谢。”员外欢喜,把手入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来。乃东异取的十两银子,送与何立道∶“偶有白金十两,送与令正卖果子吃。待令正安康了,我着人奉请你二位到舍,另有厚赠。”将娃子递与何立道∶“抱回进去,别了母亲。”那娃子一把搂住脖子,哪里肯放。何立道∶“员外不消得,少不得到府上,就有相见之日的。”一面去与员外解了马,牵到门首。员外抱着娃子,立在凳上。何立相扶上马,道声请了,那马飞跨去了。

顷刻之间,到了家下。抱着娃子,走入堂中。安人出来惊问道∶“哪里来这个清秀娃子?”员外从头说了一回。一家儿道∶“大分的生有缘法,故此一见,便难舍了。”这娃子到了陈家,再也不哭,只在地下嘻笑。

不觉又将一个月光景,员外知何娘子已好,着安童到何家接他夫妻二人,带了亲生小儿子到家。请了诸亲各眷,东舍西邻,整治酒席,请着多人,把儿子抱出堂前,求年长亲友,取一学名。各人见了,道清秀佳儿,无不称赏。内中一长者道∶“有这般一个儿子,难道中不得个状元!就取名陈三元罢。”大家齐声叫好。一齐上席饮酒。更深方散。留何立就居于西首小房内住下不题。

不觉光阴又是一年多了。正是那三伏天气,好炎热,只见∶炎天若甑,赤地如烧。比邻有竹,寻常竟住何妨、长日闭门,寂寞独眠亦爽。既而凉生殿角,银甲弹乎琵琶。雨过池塘,绣衣挂子萝薜。平泉醒酒之石,长安结锦之棚,莫不留朱李于金盘,浮甘瓜于玉井。华筵高敞,贫家半载之粮。绿树深沉,酷暑六壬之散。换卖半床清梦,探支八月凉风。不知策疲马于风尘,果因何事?戴峨冠而呵从,抑属何情。又如碎日漾莲,边阴在户,扫地能令心净,折莲易伴人情。一顿事休,一酣情足。

机关不设,浑如结夏头陀。盥栉都忘,可称逃名懒汉。扇摇白羽,歇用碧筒。试看千古战争,总归闲话。不至奔劳疾病,便是尊生。是以喜见闲人,惮闻俗事。众皆罢去,松梢老却蟾蜍。我独多情,阶上听残蜻蜓。昼望青山而坐,夜乘篮舆而归。但惜禾苗,无日不思阴雨。更愁亲友,此时尚在炎方。正是农夫心里如汤滚,公子王孙把扇摇。

果然好热。那陈员外早早洗了一个澡,吃了些凉酒,向南窗卧榻上睡一睡,独自一个,不觉大酣起来。那三元在地下耍了,独自个,一步步的走到床前。听了酣声,嘻嘻的笑,手中拿着一把小小裁纸利刀儿。见员外肚皮歇歇的动,三元把手在上边蒲蒲摸摸,把刀在脐眼上搠了又搠,搠得员外睡梦中觉得肚上痒,只说是蚊虫之类来咬他,把自己之手,在肚皮重打一下。那刀已进肚腹,叫声“阿哟,不好了”,乱滚下床来,惊得三元哭将起来。一家人方才听见,一齐走来。只见员外跌在地下,气已将绝,肝脐中流出血来。大家看时,见一把小刀柄在肚上。速速取出,肠已断了。安人哭将起来,何立夫妻,小二夫妻,家中使女,一齐放声大哭。但不知何人下此毒手,拿着他死也不饶他。安人道∶“不可猜疑,我昨夜梦见那年吴胜长官,拿一把小刀,望员外肚上一刺,把我惊将醒来,恰是一梦。”小二听了,心知冤枉,道∶“冤冤相报,不必哭了。”即时置了棺木。一应丧仪,俱照乡绅家行事。把小二、三元做了孝子。七七诵经出殡埋葬。

三年服满,三元已长成七岁了。送上学堂攻书。几年之间,把《四书》《五经》俱读完了。到了十五岁,诸子百家,《通鉴》性理,烂熟如流,文章下笔生花,把新生兄弟教训得文理大通,闲空时,在空地上轮枪舞棒,与人较力。他又生得长成,梳了发,戴了巾,与同学往来,质气与小二大不相同,小二说话,出口便俗。

三元人前常自笑他。小二怀恨在心,常吃酒醉下,便在房中,把三元骂个不了。这三元在个书馆中,哪里知道。

一日,小二又吃醉了,在房中骂∶“小畜生,不记得爹娘磨水的时节,穷得一贫如洗。如今把你一家受用,你道这家私是哪里来的!亏了我当初谋得这两千银子,挣起的家私。若再无礼,我把你小畜生照当时十五年前,断送了吴胜的手段,照心一刀、把你埋于盘山脚下,凑作一对。看你这家私,分得我的么。”小二妻子道∶“什么说话!小叔是个好人,你为何事吃醉了,便把他来醒酒!岂不闻,酒中不语真君子,财上分明大大夫。”

不想次子在房外听见,速忙说与父母。何立夫妻听他骂得古怪,便细细的记得,一字不忘。至次日,到三元馆中,教他至无人密地,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三元沉吟许久,对父亲道∶“此话只做不知,我自有道理。”何立先回,三元心生一计,竟至安人房中问安,就悄悄儿的说∶“孩儿夜来得一梦甚是古怪。梦见一人,口称吴胜,十五年前,被小二对心一刀。将尸首埋于盘山脚下,未曾托生。要孩儿与他诵经超拨。他又说,若不依我,祸及全家。此事不知有无,何不为儿细说。”那安人听了这番说话,道∶“儿,句句真的。”便从根至尾说了一遍,道∶“原不是员外主意,都是小二行的事。员外死的这一夜,我也梦见冤魂,刺了一下死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鬼是有的,孩儿不可不信。”三元听说道∶“母亲,且请宽怀,孩儿自有主意。”三元回到书房,闷闷昏昏,沉吟不语。想了一会。原来小二是凶人,我若不早防,后遭毒手。悔时迟矣。况非我亲枝骨肉,原系家童,我就与吴胜报仇,也是一桩快事。除是经官,方可除此凶恶。口中道∶“吴将军,阴灵护我,与你报此一桩大仇。使我生得个法儿,方可行事。欲待告官,又无对证。谁做原告?”又沉吟一会,便笑将起来道∶“且打个没头官司,惊他一惊,也可出气。”便提起笔来写道∶告状冤魂吴胜,系浙江义乌县人。在生身为兵士,于万历年间,随征杨应龙,得胜还家,路经本县盘山对门陈小二家投歇,窥金二千馀两,顿起凶心,将酒灌醉,夜深持刀杀死。尸埋盘山脚下,一十五年。枯骨难归故土,父母妻儿,倚门号泣。共愤因财而陷命,独悲异地之孤魂。恳乞天台,严差拘恶,陈小二跟同邻里人等,亲提一鞠。探尸有无,人人堪证,除剪凶暴,正法典刑。生死感思。上告。

一时间写完了,看了又看,道∶“必然要准。倘掘出尸首,做定大罪了。”又想道∶“罢,这样恶人,留他在家,养虎害身了。只是无人去告,怎么好。”又道∶“待我悄地走到县前,见景生情便了。”恰好撞见一个常到陈家来催钱粮的差人。此人也姓陈。一个字也不识得的。三元想道,正好,叫道∶“陈牌,有一纸催粮呈子。劳你一递。容谢。”差人道∶“小相公,谢倒不必。若准了,就与在下效劳便是。”三元道∶“这般一发妙了。”恰好投文牌出来,差人投在里面去了。三元竟回书房读书。

且说知县次日升堂,把一纸呈子上面标着∶此状鬼使神差,该县火速行牌。

去拘凶身小二,同邻验取尸骸。

限定午时听音,差人不许延捱。

若是徇情卖放,办了棺木进来。

那刑房见了,即研香墨,忙展钧牌,便把八句,一字不更,写了年月,当堂签了,交付差人,两公差听了这般言语,接了牌,飞也似跑到陈家门首。见一个人立在门外,差人道∶“请问一声,贵村有个姓陈的么?”小二道∶“我这里哪个还敢姓陈,只有我家了。有何话说?”差人道∶“有些钱粮,要他完一完。特来寻他。”小二道∶“这般小事,何用大惊小怪。”差人道∶“钱粮不多,比较得紧,故此动问。”小二道∶“该多少,”差人道∶“他府上有个小二官,悉知细底。”小二道∶“我便是陈二爹了。”差人见说,一把扭住,一个取出麻绳,夹脖子一套,锁住了。小二骂∶“可恶得紧,这钱粮我手上不知完过了多少,并不见这般利害差人。”那公人也不答他,登时叫起地方道∶“陈小二杀人。今奉本县太爷钧牌,着地方里甲,同至盘山脚下,验取尸首有无,要同去回话。”那排邻地方听说这话,吃了一惊,道∶“有这般奇事!”小二惊得面如土色,言语一句也说不出了。三元在房中听见,走出来看,何立一把扯定道∶“你不可出去。”三元道∶“他自作自受,与我何干。况家无二犯,不必多心。”竟出门前。见众人都往盘山脚下,说不知那一块地上埋着。问小二,只不做声。众人乱骂起来∶“你倒杀人,俺们在此陪工夫。还不快说!我们私下先打他一顿,再去见差人说话。他若不说,待我拿去夹他的孤拐,自然说了。”小二见如此光景,料隐匿不得了,道∶“不干我事,都是我老官存日做的事,不过在这一搭儿地上。”众人见指了所在,锄头铁锹,一齐动手。掘二尺不上,土泥见了草屑。又去一层土泥,有一卷草席,内中一个胆大后生,去把草席打开,内有个尸死人。一个番转,面色朝天。神色不动半毫。各人口称异事,只少一口气儿,面貌竟象三元一般无二。众人道∶“既有尸首,且不可动。依先掩在土中,禀过太爷,怎生发放。”内中着几个人看守,恐有疏虞,取责不便,差人带了小二、地方竟到县中。

早堂未散,一齐跪下禀明,县官道∶“好奇异,果是冤魂告状。”便叫∶“小二,你谋财害命,理当枭斩。”小二道∶“青天老爷,与小人一些也没干涉。俱是老父存日,做了事情。”县官道∶“鬼魂独告你,并无你父亲名字。还要抵赖,取夹棍与我夹起来。“正是∶由你人心似铁,怎当官法如炉。

那小二是个极蛮蠢不怕死的赖皮,一夹将拢来,便杀猪一般叫将起来,泣道∶“老爷不须夹了,待小人替父亲认了个罪名罢。”县官道∶“画招。”着陈家出烧埋银十两八钱,跟同地方卖了棺木,遂把小二重责三十板,上了枷,押人牢中。馀众皆出衙门。谁人不说好个太爷,真是个转世包龙图,断出这一桩没头的事来。

三元同众回家,取了十两八钱银子,公同买了棺木。多馀银子,又做几件衣被鞋袜各项物件,央了几个不怕死的艺人,重新抬出,与他穿上新衣,放人棺内,就埋在原处。三元整了三牲酒肴果品纸绽,拜献了吴胜,收到家中。请着地方原差,一众邻舍,谢上差人,酒罢散去。

小二妻子哭哭啼啼,道无人送饭,哭个不止。三元道∶“二嫂,你不须啼哭。

二哥成了狱,有官饭吃。我方才拿了三两银子,挽差人寄去与他使用,不必记念,此是冤魂不散,特来讨命,故有此事。或者后来问得明白,出了罪名,亦未可知。

你且宽心。”二嫂见他这般说话,住了泪痕。三元又去安慰陈老安人∶“事皆前定,不必愁烦。我自常寄银子与他使用,毋烦记念。”这也不提。

且说盘山村有一人家,儿子患了邪症,医不能效,是着鬼一般。在家中跳来跳去,父母把他锁在冷房,求神卜问,全无分晓。林中有一术士,能召神仙,悉知过去未来之事。一家斋戒致浴,接了术士,演起法来。请得吕祖降坛,写出此子患了风邪,入了心经,故有此症。随写仙方,几品药饵吃下,即时痊可。三元闻知,与家中说了道,“一齐斋沐了,明日接了术士回家,请仙卜问全门祸福。”家中一齐欢喜。

到次日,在家点起香烛,列于后园静室。请了术士,一同拜祷。烧了几道符,须臾盘中仙乩乱动。一家跪在地下道∶“求大仙书名。”乩上写道∶我那会晓谈天,我也懒参神。我不戴进贤冠,我不爱西子妍。我不受礼法苛,我不喜俗人怜。散发荷花长林下,有时箕踞王公前。谁知白也诗无敌,清平调里教人言。为受人间青紫累,不得长安市上眠。则如今意气依旧翩翩,须知世上有荣枯,洞前碧草自竿竿。回忆少年事,何故苦留连。羞杀了玉儿捧砚,羞杀了名妓持笺,跣足科头寒松侧,浪足迹飘篷云水边。袖里《黄庭经》两卷,石上王乔药一丸。诸真自我为后隽,狂夫放旷谁敢先,沽一盏,几千年。金茎玉露春饶足,囊中不愁无酒钱。失了笔墨债,尚惹风月缘。最喜是诗酒,头痛杀谈玄。莫笑李白心太癖,人生若个地行仙。篷莱散吏李太白书大家方知是李太白大仙下坛。一齐下拜。三元忙分付开陈年花露酒奉献。乩上写道∶陈三元听判。汝前世乃浙江金华府义乌县人,名唤吴胜身充行伍,随征杨应龙。只合取了本等之银,归家完婚。孝敬父母方是。一时间起了念头,往阵亡诸士身边,搜取银两。起了贪心,阴魂暗怒。所以投到此间,借陈二之凶,消众魂之恨。陈栋因此致富,将你借何立妻腹,转世承召陈门,还你本利。陈栋不合从谋,已遭腹伤而死,陈二见财起意,将来报应分明。吴胜生身父母,亡过多年。尔未婚妾张氏,为公姑身故,过门殡葬。知尔阵亡,守制在家,不肯他适。夫妻缘分,非比其他。五百年前,篮田种玉。夙缘未了,世世牵连。速取完姻,后有好处。陈母老愈康宁。何氏夫妻、次子,正在极乐世界矣。呵呵,吾退。

那乩便不动了,三元又惊又喜,化纸谢了术士,送出大门。陈安人与三元商议曰∶“方闻神仙之言,令人毛骨竦然。既有姻缘,前生所定,不可迟了。即当遣人到彼打听明白,迎娶来家,早完大事,侍我老身边好放心。”何立道∶“这也下难,此处离金华不上十日路程,待我去打听明白,带了盘缠,可行则行,可止则止,有何不可。”安人喜道∶“极好。”即时三元收拾起二百两银子,付与父亲何立,即便起行。

一程竟到义乌县。问起吴家缘由,人俱晓得。悉道吴胜阵亡,其妻不嫁,真个是节女。何立道∶“吴家住在何处?”回道∶“桥西曲水湾头柳阴之下,小小门儿的便是。”何立别了,竟至门首。扣了一下,只见里面问道∶“是谁?”何立道∶“开门有话。”那门开了,恰是一个女子,有三十馀岁光景。生得∶花佯娇娆柳样柔,眼波一顾满眶秋。

铁人见了魂应动,顽石如逢也点头。

何立作了一个揖道,“宅上还有何人。”女子一头往内走,回道“有老父在此。”说罢进去。只见须臾之间,一个老儿出耒,有五十多岁的人了。施了礼,坐下问道∶“足下何来?”有何见谕?“何立道∶“在下是江右人,有椿奇事,特来面奉相报。”即将太白仙乩之事,一一细说了。那长者道∶“是了,半月之前,小婿托梦,其中事故,一些不差。小女也得一梦,与兄之言相合。数皆前定,不可相强。既承远顾,还有何教?”何立道∶“特具礼金百两,奉请令爱。到做亲家完姻,恳老丈送去。一家过了,以尽半子之情。”张老官见说,十分欢喜。又见里面走出一个小后生,拿了两杯茶,放在桌上,上前施礼,两边谦让。张老官道∶“是小儿,不须让谦。”作了揖,同坐吃茶。何立取出礼银,送与张老。张者道∶“原媒已没多年了。如何是好?”何立道∶“只须你老人家作主便是了。何必媒人!只求早早起程方好。船只盘费皆俱,不须费心。妆奁衣服,件件家下俱有。只须动身早行便了。”张老收了银子,与女儿前后一说,即忙办酒,请着何立。一面接了同胞兄弟,将小小家庭付托掌管。次早收拾停当了,同儿子女儿,一齐下船。投江西而来。

不须几日,已到本县。何立上岸回家去说。张家三口住在船中等着。何立回到,把前事备陈一遍,各各欢喜。恰好次日黄道吉辰,登时分付治筵相等。请亲房邻友,一齐都到。迎亲鼓乐喧天,进接新人。礼行合卺。几日酒筵方散。

不提他夫妇快乐,且说小二在监,闻知三元做亲,自身受苦,心下十分气苦,泄了牢瘟,一命亡了。狱卒到家来说,妻子听报,哭得不住。三元闻知,随即唤了妻弟张二舅,同至县中卖棺木之类,托人好好送出监门下材,抬至坟上安葬。小二妻子亦到坟上哭送。其间多亏张二舅竭力相帮。小二妻子十分感激,三元心下自不过意。买些冥礼,家中看经祭奠。戴孝安灵,悉如孝子一般。小二妻心下倒也欢喜。过了百日满后,诸事都妥贴了。

一日,新娘子与丈夫道∶“今二舅尚未配婚,我看二嫂寡居,青年貌美,必然要嫁。不若将他二人为了夫妇,有何不可!”三元一想道,果然倒妙。一面与安人说知,连声呼好。忙取通书选日,择于二月二十日戍时合卺。安人道∶“如今还是正月。到十二还有二十馀日。到了慢慢的打点起来正好。”二舅已知,看得二娘十分中意。二娘也看上二舅,比前夫小二,大不相同。自此两个相见,眼角留情。看看好事近了,不期安人一时病将起来,眼药无效,十分沉重。一家儿大小不安。那里还提起他们亲事。指望到十二好将起来,不料越发沉重了。

二舅心中十分不快,不觉天色已晚,吃了些酒道∶“且去睡罢。”上了床要睡,哪里睡得着。想道∶“不然此时堂已拜了,将次到了手,可惜错过这个好日。不知直到几时。”长吁短叹个不住。走起床来小解,见月色清朗。他重穿小衣,向天井中看月。信步儿走到二娘房前一看,见房中灯火尚明,走到窗前缝中一望,不见二娘。把眼往床上一张,帐儿挂起的,又不见。心下想道,在安人处看病,未曾回房了,去把房门一推,是掩上的。二舅笑儿道∶“不可错了好日。”竟进了房,把门掩上。走到床后一看,尽可藏身,他便坐在背后。只见二娘已来了,把门拴上,坐在灯下呆想。二舅于帐后看得明白,只见坐了一会,解开衣服,吹灯就寝。叹了一口气,竟自睡了。二舅想道∶“且慢,倘造次一时间惊了,叫将起来,不成体面。待他睡了方可。”一步步挨到床沿,把身子进帐内,悄悄而听。那二娘微有鼻息,二舅轻轻倒身,就睡在头边。心中按纳不住,想道∶“总然是我的妻子了。料他决不至叫呐田地。”大了胆,轻轻扒在二娘身上。隔开两腿,到彼地位,从将起来。二娘惊醒道∶“不好了,是那个?”二舅附着耳道∶“是我。恐可惜错了好日,特来应应日子。”二娘道∶“你怎生得进房来?”道∶“你未来,我已在床后坐等了。”二娘道∶“莫非有人知道?”二舅道∶“放心。并无人知觉。”二娘道∶“少不得是你的,何必这般性急。”二舅道∶“一日如同过一年,怎生熬得。”两个说明了,放心做事。弄得二娘浑身不定,叫道∶“有趣难当,从来不知这般趣事。”二舅见说,高兴之极。道∶“我与你天长地久,正好欢娱。”不觉一泻如注。二人趐趐睡了。至天未明,二舅归房又睡,并无一人知觉。自此夜夜来偷,直至月终。安人痊可。三月内,两个择日完姻。

三元闻知学道发碑,考试生童。兄弟二人即往县中纳卷。考过取了,又赴府考,又取了。宗师考了,取他覆试。文本做完,亲自纳卷,恳求面试。提学看罢道∶“我有两卷,可为案首,不分高下,以招覆试。今二卷各有所长,竟不能定夺。也罢,庭前有乌绒花一树。我出一对,对得好的居案道。”

宗师出道∶“乌绒花放,如新羊毛笔泄银绒。”

三元对道∶“皂角子垂,似旧雁翎刀生铁。”

提学即将三元取了案首,登时补禀。兄弟何泰,亦取进学。其年亦娶了妻子。

三元后来做了岁贡举人。授了义乌县知县。到任后,与吴胜父母坟上,增添树木,旌表坟茔。妻家坟土,也是一样的光辉起来。待六年任满,受了封赠。不居官,挂冠林下,做了一个逍遥散人。子女五人,俱享荣贵。

可笑陈栋空捧了万贯家财,临死时,只得一双空手。小二谋财害命,逃不过天理昭然。后来之人,切不可见财起意,以酒骂人,自具其恶,戒之,戒之。正是∶冤家不可结,结了无休歇。

害人还自害,说人还自说。

总评∶哀哉吴胜,拼命于万马场中,得财于千尸堆内,满担而归。将奉高堂于白鬓,娶已定之红颜。一生家计,从此足矣。奈何漫藏诲盗,多饮伤身。顿使白头垂泪,魂依无定之乡。少妇悲哀,胆落金闺之梦。胜之孤魂果泯泯于陈氏之享,其能久耶!以孤客之刀谋孤客,以陈栋之刀刺陈栋。一物一件,加倍偿还。小二之死于狱,有馀辜矣。

苦恋多娇美貌,阴谋巧娶欢娱。上天不错半毫丝,害彼还应害已。

枉着藏头露尾,自然雪化还原。冤冤相报岂因迟,且待时辰来至。

书生王仲贤,字文甫。年方二十五岁。他祖上只因俗累,倒住在浙江安吉州山中,取其安静。他祖宗三代,俱是川广中贩卖药材,挣了一个小小家园,王文甫在二十岁上,父母便双亡。妻房又死,家中没了人。止有他父亲在日,有一邻友姓章,与伊父十分契合。一时身故了,家贫如水。文甫父亲一点好心,将出银子,卖办棺木。盛殓殡葬,倒似亲人一般,留下一个儿子,止得一十二岁,唤名章必英。并无亲戚可投,就收留了他在家,与仲贤伴读,故此王文甫早晚把他作伴。不期王文甫过了二十五岁,尚然青云梦远。想到求名一字,委实烦难。因祖父生涯,平素极俭,不免弃了文章事业,习了祖上生涯。不得其名,也得其利。就与必英在家闲住。心下想到∶“年将三旬上下,尚无中馈之人,不免向街坊闲步,倘寻得标致的填房,不枉掷半生快乐。”

出门信步,竟至城东。只见小桥曲水,媚柳乔松。野花遍地,幽鸟啼枝,好个所在。正称赏间,竹扉内走出一个二十二三岁美妇来。淡妆素服,体态幽闲。丰神绰约,容光淑艳,娇媚时生。见了王文甫,看了一眼,掩扉而进。王生见罢,魂飞魄散。心下道∶“若得这般一个妇女为妻,我便把他做观音礼拜。”又伫立了一会,并不再见出来。怏怏而回。事也凑巧,恰好撞一惯说媒的赵老娘。文甫迎着问道∶“此处有个妇人,不知他是何等人家?”媒人道∶“是了,那女娘三年前丈夫死了,守制才完,唤名李月仙。年方二十三岁。公姑没人,父母双亡。并无一人主婚,只是凭媒而嫁。人无男女拖带,倒有女使相陪,唤名红香。有十六岁了,倒也俏丽。待老身打听便了。”文甫听说,十分羡慕。叫道∶“老媒人,烦你就行,妥不妥,专等你来回话。”那老媒道声“何难”,竟去了。

文甫一路上,千思万想,自叫道∶“祖宗着力,作成儿孙。娶了这个媳妇。生男育女,不绝宗支方好。”恰好才到家中,女媒随后已到。文甫道∶“为何这等神速?敢是不成么?”媒人道∶“实是烦难。说来可笑。他一要读书子弟,二要年纪相当,三要无前妻儿女,四要无俊俏偏房,五要无诸姑伯叔,六要无公婆在堂,七要夫不贪花赌博,八要夫性气温良,九要不好盗诈伪,十要不吃酒颠狂。若果一一如此,凭你抱他上床。还道财礼不受的。”文甫道∶“妈妈,别人你不晓得,我是这几件,一毫也不犯的。怎不能与他说?”媒人道∶“我自然便说一毫也不相犯,仙娘十分欢喜。他道媒人有几十家,日日缠得厌烦,你快去与他家说了,成不成明日回话。故此急急跑来的。”文甫道∶“相烦妈妈明日一行,虽不要我家财礼,世上也没有不受聘的妻房。”随上楼取了一对金钗,一对金镯,又取了三钱银子代饭,道∶“妈妈与他甚近,恐明日又劳你往返,就送了去。明早成亲便了。”媒人取了道∶“多谢官人。”竟自去了。一夜无眠。

次日,着必英唤了厨子,请了邻友,家中一应齐全。看看近晚,新人轿已到家。夫妻拜下天地祖宗,诸亲各友,归房合普。将近三鼓,酒阑人散,文甫上前笑道∶“新娘,夜深了。请睡罢。”一把扯他到床沿上,双双坐下。文甫便与解衣。月仙忙松钮扣,即上前把口一吹,灯火息了。文甫与他去了上下之衣。正是∶两两夫妻,共入销金之帐。双双男妇,同登白玉之床。正是青鸾两跨,丹凤双骑。得趣佳人,久旷花间乐事。多情浪子,重温被底春情。

鳏鱼得水,活泼泼钻入莲根。孤雁停飞,把独木尽情吞占。娇滴滴几转秋波,真成再觑。美甘甘一团津唾,果是填房。芙蓉帐里,虽称二对新人,锦绣裳中,各出两般旧物。

夫妻二人十分欢喜,如鱼得水,似漆投胶。每日里调笑诙谐,每夜里鸾颠凤倒。且说媒人赵老娘走来。月仙见了,称谢不已。因丈夫得意,私房送他五两银子。

那老娘感谢不尽,作别而去。夫妻二人终朝快乐。正是∶万两黄金非是富,一家安乐自然春。

一日,夫妻两个闲话。只见章必英走进来道∶“大哥,外边米价,平空每石贵了三钱。那些做小生意穷人,莫不攒眉蹙额。我家今年那租田,自然颗粒无收的了。那栈中之米,将次又完。也可些防荒方可。倘然再长了价钱,倒吃亏了。”月仙道∶“天才晴得一个月,缘何便这般腾涌,”文甫说∶“倘然天下下雨,荒将起来,那衣衫首饰拿去换米也不要的。”月仙道∶“难道金银也不要?”文甫道∶“岂不闻贱珠玉而贵米粟。金银吃不下的。故此也没用处。”便道∶“今日偶然说起,若还荒将起来,我们四口儿就难了。”月仙道∶“寻些活计可保荒年。”文甫说∶“我祖父在日,专到川广贩卖药材,以致家道殷实。今经六载,坐食箱空,大为不便。我意见欲暂别贤妻,以图生计。尊意如何?”月仙道∶一这是美事。我岂敢违。只是夫妻之情,一时不舍。“文甫说∶“我此去,多则一年,少则半年,即便回来。”便将历日一看,道∶“后日便宜出行。我就要起身去了。”即上楼收拾二百两银子,雇了脚夫,挑着行李,与妻别了。月仙见丈夫去后,他只在楼上针线。

早晚启闭,有时自与红香上楼安歇。将必英床铺,在楼下照管。

这必英正是十八岁的标致小官,自然有那些好男风的来寻他做那勾当。终日在妓家吃酒贪花,做那柳穿鱼的故事。他一日夜静方归,大门已闭。扣了两下,月仙叫红香说∶“二叔回了,可去开门。”红香持灯照着,开了大门,进来拴了。必英带了几分酒态,见红香标致,一把搂住。红香大惊,欲待叫起来,又不象。把双手来推。必英决然不放,定要亲个嘴儿。红香没奈何,只得与他亲了一下,上楼睡了。次早,红香又先下楼煮饭,必英下床,走到身边,定要如此。红香强他不过,只好任他扯下裤儿如此。月仙下楼走响,连忙放手。自此二人通好。

那时序催人,却遇乞巧之期。必英与红香道∶“今宵牛女两下偷期,我你凡人,岂虚良夜。今晚傍着黄昏,我把笼中之鸡,扯住尾毛,自然高叫。大娘不叫你,便叫我,你可黑里下来,放了鸡毛,你即上去,把门掩上。我便来与你一睡如何?”红香笑道∶“此计倒也使得。若被大娘听见如何?”必英道∶“决不累你。”不觉金乌西坠,巧月在天。怎见得七夕?有词为证。

新秋七月,良夜双星。兔月侵廊,揽馀辉而尚浅,鹊桥驾汉,想佳期之方殷。于是绣阁芳情,香闺丽质,嫌朝妆之半故,怜晚拭之初新,井舍房中,齐来庭际。情莲花为更漏,呼茉莉作秋娘。设果陈瓜。略做迎神之会。穿针引线,相传乞巧之名。每款款而宣言,时深深而下拜。聪明如,富贵可求。莫从服散良人,且作知书女子。家家尽望,愁听鼓吹之音,处处未眠,闲话灯明之下。既而星河惨淡,云汉朦胧。天孙分袂,夜雨倾盆。更理去年之梭,仍抚昔时之循。凤仙暗捣,龙脑慵烧。云情散乱未收,花骨歌斜以睡。无情金枕,朝来不寄相思。有约银河,秋至依然再渡。

见人间之巧已多,而世上之年易掷。俪山私语,此生未定相逢。萍水良缘,百岁无多守。松老犹能化石,金钱岂易成丹。安得不思荡子夫妻,而惆怅愁人风月。

月仙设着瓜果,摆下酒肴,于楼下轩内,着红香接了必英道∶“二叔,你哥哥不在家,可将就做个节儿罢。”月仙在左,必英在右坐下。红香斟酒,月仙说∶“此时你哥哥不知在何处安身?”二叔说∶“大分在主人家里。”月仙酒量正好一杯儿,因香甜可意,吃了两杯。便道∶“二叔慢请,我醉了。”必英想道∶“若是醉了,我两人放心做事。”便将酒壶在手,斟了一杯道∶“嫂嫂再请一杯。”月仙道∶“委实难吃。”必英道∶“教我怎生回得手来。”月仙无奈,拿来含了一口,欲待放下,恐残酒被必英吃了倒不便。拿上手,直了喉咙,哈个无滴。道∶“红香,你待二叔吃完,收来吃了,早早上楼。”月仙脸上大红起来,一步步挨上了楼,脱衣而睡。

那红香道∶“大娘沉醉了,和你同上楼去。”必英道∶“不可,他一时醉了。

他醒来时看见,反为不美,你只依计而行便是。”须臾更阑人静,必英如法,那鸡杀猪的一般叫将起来。月仙惊醒,便叫二叔,叫了几声不应,又叫红香,他犹然沉醉,月仙道∶“他二人多因酒醉,故此不闻。看这残灯未灭,不免自下去看看便了。”取了纱裙系了,上身穿件小小短衫,走到红香铺边又叫,犹然不醒,那鸡越响了,只得开了楼门,忙忙下楼,必英见是月仙,大失所望,连忙将手伸入床上,欲侍番身,恐月仙听见。精赤身躯,朝着天,即装睡熟。只是那一个东西,枪也一般竖着,实在无计遮掩,心中懊悔。月仙走到床横提起鸡笼仔细一看,恰是好的。依先放下,把灯放下,正待上楼,灯影下照见二叔那物,有半尺多长,就如铁枪直挺,吃了一惊,心中想道∶“这般小小年纪,为何有此长物。我两个丈夫,都不如他的这般长大。”心中一动了火,下边水儿流将出来。夹了一夹要走,便按捺不住起来。想一想,叔嫂通情,世间尽有。便与他偷一偷儿,料也没人知道。又一想∶“不可。徜若他行奸卖俏,说与外人,叫我怎生做人。”将灯又走,只因月仙还是醉的,把灯一下儿弄阴了。放下台灯,上了楼梯。又复下来道∶“他睡熟之人,哪里知道,我便自己悄悄上去,权试他一试。将他此物,放在里边,还是怎生光景,有何不可。”只因月仙是个青年之妇,那酒是没主意的,一时情动了,不顾羞耻,走至床边,悄悄上床,跨在必英身上,扯开裙子,两手托在席上,将那物一凑,一来有了水,滑溜的。一下凑犹两画,果然比丈夫大不相同,况阳物如火一般热的。停着想道∶“这滋味大不相同。这般妙极。”便套了三十馀下,十分爽利,想起前言,没奈何将身子翻到床边。正要下来,必英见他下来,心下急了。这是天付姻缘,怎肯放他去,一骨碌翻身,把手搂住,分开两股,送将进去。假意儿叫到∶“红香姐,今日为何这凑趣。”月仙听得叫红香,心下想到∶“好了,这黑地里认我做红香,凭他舞弄。待事完上去,倒也干净。”即把那柳腰轻摆,两足齐钩。但见∶趐胸紧贴,心中蔼蔼春浓。玉脸斜偎,檀口津津香送。果似穿花峡蝶,分明点水晴蜒。默默无言,浑似偷柴寂寞。抽起轻轻低叫,犹如唤醒睡稳鸳鸯。

月仙被他弄得半死,只是闭着口几,不敢放声。必英笑道∶“红香姐,可好么?”月英在枕点头,必英停住了,说道∶“今日我看了大娘,十分标致,好不动火。若得和他一睡,我放出本事来,弄他一个快活。”月仙听得快活二字,即便装了红香,便把必英脸儿贴了道∶“你把我权时当作大娘,待我尝尝滋味。果然快活,我与你为媒便了。”必英道∶“是他的标致脸儿,在灯前看看,那兴从心苗上放出。怎生可以假借。”月仙道∶“岂不闻婢学夫人。”二叔道∶“只他那一双小脚儿,也比你差了万倍。”月仙道∶“你既这般爱他,我自去睡。你走上来奸他便是。”二叔道∶“倘然叫将起来,怎生是好?”月仙道∶“他此时必定还是睡梦里,放了进去,叫也迟了。决不叫的。”必英想道,他无非掩饰,料然肯的,便扶起月仙,下床便走。忙忙的上楼。遂去了衣裙,把那物拭净了,睡在床上。必英围了单裙,走到床上,轻轻一摸,身子精赤仰面。必英笑道∶“这般卖清。”把膝儿隔开两腿,送个尽根。抽得几下,那水流将出来。月仙假意惊道∶“什么人?”必英叫∶“嫂嫂是我。”把他搂得紧紧的,没得把他装腔。把下面着实进出。月仙说∶“你缘何这般大胆?我若叫将起来。连我也不可看。也罢,只许这一次。若再如此,决不干休。”必英道∶“我见嫂嫂孤单,好意来与你救急。”月仙不答,那二物不住的迎送。有虞美人词,单道他二人∶一时恩爱知多少,尽在今宵了。此情之外更无加,顿觉明珠减价。霎时散却千金节,生死从今决。千万莫忘情,舌来守口要如瓶,莫与外人闻。

必英见他高兴,便叫得火热。月仙今番禁不住了,叫出许多肉麻的名目。必英直只两下皆丢,双双儿睡去,直至天明月仙先醒,想道∶“红香是一路人,再无别人知道。落得快活,管什么名节。”必英见他如此姣媚,搂住亲嘴道∶“亲嫂嫂。”捧着脸儿,细看一会,道∶“这般姣媚,不做些人情,不是痴了。”月仙唤起红香下楼打点。必英知意,即忙提起金莲拿住两足,将眼往此处,观其出入之景,果是高兴。那月仙丢了又丢,十分爱慕。从此就是夫妻一般。行则相陪,坐则交股。

外边一个也不知道。

恰是又是一年光景,那文甫贩药归家。见了月仙,叙了寒喧。红香过来见了,文甫看见,吃了一惊∶“为何眉散奶高,此女毕竟着人手了。”月仙道∶“我与他朝日见的,倒看不出。你今说破,觉得有些。若是外情,决然没有。或是二叔不老成,或者有之。不若把红香配了他。”文甫道∶“二官乃邻家之子,怎把使女配他,外人闻知,道我轻薄。我自有道理。”夫妻笑语温存。到晚,二人未免云情雨意。二叔与红香偷了一会,各自去睡,不提。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在家又是半年了。文甫把贩来药材,卖干净了,又收拾本钱,有五百馀两。与妻子道∶“我如今又要去也。”月仙暗暗欢喜道∶“你既要去,我也难留。只是撇我独自在家,好生寂寞。”文甫道∶“我今番要带二官去。

着他走熟了这条路,把此生意后来使他去做。”月仙闻言,心如冷水一淋,忙道∶“二叔家中其实少他不得。红香又是女流,两个男人通去了,倘然有什么事情,也得男人方好。”文甫道∶“我去到彼,领熟了他,我自便回。不过两个月,更番往来,有何不可。”月仙只得凭他主意。必英闻得,懊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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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甫择日,与必英冠了巾儿。即收拾行装,仍旧差人挑了,竟到广东。担搁两个月日,将药材卖了一半银子。其馀与二官道∶“你可在此取讨,我先回家中。卖完了,就来换你。”二官道∶“哥哥不若在此,我将货物归家。卖了便来换哥哥何如?”文甫道∶“我意已定,不必再言。”二官见不肯放他回去,心中怏怏。

次早,文甫起身,作别主人。二官肩了行李道∶“我送哥哥一程。下了船回来恰好顺风。”船如箭急,天色晚了,二官道∶“这船顺风,难以住船。待明日回寓也罢。”这晚合当有事。到二更时分,文甫一时间肚疼起来,到船头上出恭。二官听见,叫道∶“哥哥,此处船快水急,仔细些,待我扶你如何?”文甫道∶“老江湖了,何用你言。”二官走上船头,一时起了歹意。“到不如结果了他,与月仙做个长久夫妻。此时凑巧,若不动手,后会难期。”双手把文甫一推,骨都一响落下水了。二官假意叫道∶“不好,驾长快快救人!我哥哥失水了!”驾长连忙到船头上道∶“这个所在,十个也没了。怎生救得。连尸首也难寻,此时不知荡在哪里去了!”二官假意作急,驾长劝道∶“你不须烦恼,自古说得好,阎王注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四更。这是他命犯所招,可可的到这个所在要大解起来。又是你在这里,昨晚你若去了,险些儿害了我也。你也不须打捞尸首,省了些钱,倒是有主意的。”二官道∶“据你这般说,无处打捞了?你且载我回家。”按下不提。

且说王文甫一时下水,正在危急之间,未该命绝。恰好风倒一株大柳树流来,往他身边漂过,便摸着了。一手扯着,把身子往上一耸,坐在树上,凭他流去。流有二里多路,那树枝近岸边碰定,不能流了。文甫把眼睛睁开一看,见是岸边,他便在树上扒到岸边。找着路经,一头走,一边吐,走到一座凉亭之下,大呕大吐,肚中之水,觉已完了。坐下想道∶“这畜生他谋我钱财,下此毒手,谢得天地,救我残生。今要回家,又无盘费,不如还到店主人家中商议。先投告在县,获着之日,定不饶他。”挨到天明,竟奔到店主人家下。

主人一见,吃了一惊∶“为何一身湿衣?”文甫道其始未。主人叹息道∶“自古众生好度人难度,──宁度众生莫度人生。”主人唤流水烧汤沐浴,取干衣换了,又取一壶烧酒,请他吃几杯。一面央人写了情由,县中去告。知县想道∶“此人必回浙江,隔省关提,甚为不便。不如签一纸广捕牌与原告,回家到本州下了,差人捉拿,押至本县便了。”文甫领了牌,回至主人家下,收拾些盘费,别了主人,一路回家不提。

且说二官停妥了文甫,不上几日,已到家中。把门扣了几下,红香闻了,开门一见,堆下笑来,“报道大娘,二叔来也。”月仙忙下楼来,道,“官人同来么?”二官道∶“哥哥未来。着我发货先回,与那各店、带得些盘费,使用去了。馀得不多在此。”月仙道,“辛苦了。”分付红香快治酒肴,二人上楼对饮,各道别后相思。

自古新婚不如久别,也等不得天晚,二人青天白日,倒在床里,云雨起来。怎见得∶口内甜津,糖伴蜜。趐胸紧贴,漆投胶。两腿上肩如获藕,一只阴子似投桃。也不管金钗斜溜,忙扯过凤枕横腰。笑微微俊眼含情,热急急百般乱叫。输却千金骨,赢将一段骚。

二人弄了一番,到晚又与红香略叙一番旧情,依先与月仙上床同睡。过了数日,二官一日往各店取讨银子,共有五十两,放在身边。正要归家,劈头看见文甫,一把扯住。差人连忙取出绳子锁了,原来文甫到了本州,先到州官处投下了捕牌,出了两个差人,正要到家寻他,不期撞见,竞锁了到官。州官看了,把必英监候。

次日起解。应了一声出衙,同王文甫到家中来。文甫扣门,红香开着惊问∶“大爷为何回了?”月仙听说,也吃一惊、忙忙出来,与文甫相见了道∶“二叔说你来回,缘何就到了?”文甫道∶“那禽兽狠如蛇蝎。”将推下水一节情由,细细说了一遍。月仙惊得目定口呆,做声不得。文甫说。“要同公差往广东见官,快整酒看,款待来差。”月仙、红香忙忙整治齐备,三人共饮,就宿在王家。次早领牌,取出必英,齐出衙门,未免一番使费。到家别了月仙,一齐下船。

不只一日,又到广东。投了主人,次早到县见官。知县把原词一看,叫店主人问道∶“这必英谋死王仲贤,可是实情么?”店主道∶“老爷在上,小人不敢谎言。这王仲贤在小人家里安歇,小人是买生药的牙人。只见王仲贤头一日同兄弟起身,次早,只见王仲贤身上小衣并头发透湿。问起情由,说是必英推下水去。但见湿衣,是小人把干衣换了。”知县叫必英上去,问道∶“怎么说?”二官道∶“哥寄失脚下水,小人无力可救。哥哥疑小人见死不救,恨着小人,此状情是虚的。”知县大怒道∶“你既不谋他钱财,为何下水不救?还要抵赖。左右与我夹起来。”二官想道∶“罢了,不认空敖了疼。不如认了再说。”道∶“老爷不消夹,待小人权认着。”即时尽招,问成绞罪,押入牢中。把店主问个公明赶出。一众人俱出了衙门,上了酒肆谢了主人。又到主人家歇了。文甫又往各家生理取了药材,重新雇船回家。

语不絮烦,竟到家下。红香开门,月仙相见,问道∶“事体如何?”文甫将招成罪案,一一说知。月仙道∶“有天理,这般抚养成人,怎生待你,如何下得这般毒手!”

不说夫妻重会,这必英关下监去,牢头见他生得标致,留他在座头上,相帮照管,夜间做个伴儿。果然标致的人,到处都有便宜的事。故此吃用尽有。他身边连广东与本州落的银子,并监里又有趁钱,倒有二百馀两在手里了。悄悄藏着,没人晓得,其年各省差刑部恤刑。不期广东恤刑,为人极慈善,到了衙门,府县送了囚册,逐起细细审过去。也有出罪的,也有减罪的。这必英知有这个消息,预先央了一个讼师,写了一张诉状,放在身边。到提审之时,拿了诉词,口称冤枉。恤刑取词到台一看,上写∶诉词人章必英,年籍在案。诉为活埋蚁命事。必英上年同义兄王仲贤,到广取买药材。货足同回。船至水洋,仲贤口称腹痛,船头方便。失足下水,即向船夫捞救,竟无处寻觅。只得归家。随将前银俱付嫂李月仙亲收,红香婢可证。诬英害命,人现在家;诬英谋财,财付嫂收。人财不失,无辜坐罪,人命关天。叩台怜准超生,万代沾恩,哀哀上诉。

恤刑看了诉词道∶“既是人财两在,为何招了绞罪?”二官道∶“小人年幼,受刑不起,只得屈认的。今幸青天在上,复盆见日了。”恤刑想道∶“那仲贤尚在,怎么问得他绞罪。”叫左右劈了板。“把你发配嘉兴皂林驿,当徒三年,满日释放。”二官磕头∶“爷爷万代公侯,小人情赎罪。”恤刑批道∶“照例纳赎库收缴。”二官谢了一声,同了保人,到牢中。众人问道∶“怎生样子?”保人一一而说。众人道∶“好造化。”各各称贺。二官与牢头道∶“我今赎罪缺用,望兄周全。”牢头道∶“你没银子,快去当徒,叫我怎生周全!”二官笑了一声,取了藏的银子,别了众犯牢头,同押保人到库中兑了十两八钱银子,保人取了库收,相谢而别。

必英往招商店中住下,将银子买些衣被物件,住了几日,心中只想月仙。便趁船往本州而回。不觉又到吉安州里,便寻一间空房,在四井巷中,央人做中,租来住下。买办家伙什物,做一个小小人家。一心只想月仙,只恨文甫在家,不能得会。怎生得个计较,安排了他,方可重逢。想了一会,道有了,前时州衙里,一个李禁子因那晚下牢,曾与他有一宵恩爱,待我问计于他,必有谋略。

即时就往牢中。那李禁子见了道∶“恭喜,我问差人,说你成了招,我十分记念。不知怎生完了事情?”二官将恤刑出罪情由,一一告诉。禁子道∶“吉人天相,正是大难不死,必有厚禄。你人虽吃了苦,这脸越标致了许多。”禁牌治酒叙旧吃酒中间,二官道∶“我向蒙情,自有事相商。我被王仲贤害得几乎死了。须为我出得这口气,生死不忘。”李牌道∶“你哪里是要出气,分明是另有用意,这事不难,今晚陪我一睡,任你要怎样安排都在我身上。”二官道∶“这事何难,今晚陪你一睡。只要尽心图谋。”禁子道∶“你这小官,不知监牢中权柄。登时要人家破人亡,立刻就见。只教他一明枪容易躲,暗箭也难防。”二官道∶“不信有如此妙计。”禁子道∶“新捉得一班强盗,未曾成招。为首的名叫宋七。我叫他当官攀了王仲贤。做了窝家,与本犯同罪。拿到州里,一顿夹棍板子,卷了他的窑子。那不是立刻间家破人亡。这口气可谓出了。”二官道∶“我的亲哥哥,果然好计。决不忘你厚恩。”李牌道∶“你可记得他家中衣衫是何颜色?动用家伙什物,可写几件来。待我叫宋七记熟了,覆审之时,一一报出,自然中计矣。”二官即时写出月仙几件首饰衣服之类与李禁子。到晚与老李同眠,未免后庭取乐。次早归家静听。这也是李禁一来图月仙与必英,二来好从中分财帛,做下此事。

这日,王仲贤与月仙在家闲话,只见外面扣门,红香开了,见青衣一伙有二十馀人,拥进里面。两个人把文甫锁住,馀皆上楼。将他家内金珠衣服,搜一个干净。他十分之物,止得一分到官。馀者众人分散收藏。遂将文甫拿去。月仙惊得面如土色,一堆儿抖倒在地。

且说王文甫到官,不曾说到两句话,便夹将起来。只因李禁子说了,用刑之际,好不利害。晕去醒来,亦不肯招,问官道∶“赃物现成,还要抵赖。”又敲了一百下。可怜把一个良善之人,屈屈的要他做个无头之鬼。捱不过疼痛,只得屈招,定罪下牢。将贼指的衣服首饰,竟上库不题。

且说月仙与红香惊得死去还魂。月仙说∶“不知何故,把官人拿往那里,钱财抢尽,家中又无男子,怎生打听得个实信方好。”对红香说∶“不得了,你前去州衙访问,毕竟因何事故,这般狠抢。官人是怎样了?等你回话,方可放心。”红香无奈,只得依了主母。一直问至州衙前。有几个好事公人,见了少年妇女,假效勤劳,领到牢中,见了文甫。两下一见,大哭起来。众人道∶“牢狱不通风,不可放声。决不可响。”二人拭了眼泪。文甫道∶“红香,我被强盗宋七,无故屈攀,一时重刑,疼痛难受,只得屈屈招成。这性命难逃,你可上复主母,不可为我伤情。

万事由天,只索罢了,只是把家私抢完,你们怎能得过日子。”红香道∶“且回去说知,再送酒饭来。与官人充饥。”说罢含泪而别。一路上急急跑回。见了月仙,把前事一一的说了,月仙放声大哭。红香一面收拾些酒饭,月仙除下冠发金钗,着红香一路解当些银钱,与文甫牢中使用。红香取了酒饭之类,又出了门,当了盘费,重到监门。那李禁子是个狱卒头儿,因二官求计,一时间害了他。见他哭哭啼啼,心下甚是不定。见红香又走来,他便开门放他。以后长到,使费一概不取。直进直出,竟不阻拦。

文甫在监,有半年光景,亏月仙红香卖东卖西,苦苦支吾。连床帐不留,俱皆卖完。可怜铁桶样的家私,弄得寸草也无。夜间月仙睡于楼板之上,住的房屋贴了出卖招头已久。买主打听得是个窝家,恐防贴累,谁人敢买。各药店贩客,有那好的人,见文甫日常为人忠厚,多少送些还他。有那不好的人,连望也不来一望。那些亲友一发不敢上门。可怜月仙、红香二人省口儿供给文甫。两口儿耽饥忍官,有早无晚,又不敢在文甫面前说破。教这两个女流如何支撑得过!只得呜呜咽咽,痛哭而已。

一日里,实然无米。自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没东西变卖,怎得碗饭送与丈夫。心如火焚,泪如泉涌,二人想了一会,无计可施。自古人急计生,红香道∶“奴有一言,未识大娘听否。不若将奴转卖人家,得些银子,将来度日。若是守株待兔,再饿几日,三人尽做沟渠鬼矣,实实难舍主母,事到如今,不得不如此了。”

月仙听罢,大哭起来,道∶“红香,承你好情,叫我如何割舍得你。”红香道∶“大娘放出主意,与其死别,莫若生离。日后相逢,也未可知。只虑主人无人送饭。”月仙哭道∶“免不得我出头露面了。”

正是天无绝人之路,恰好门首那赵媒婆走过。听见王家哭响,推进门来一看,月仙见是他的原媒,住了两泪,扯他在水缸上坐着,自己坐于烧火凳上。媒婆看了月仙道∶“可怜,可怜。当时花枝儿般一个美貌佳人,弄得这般黄瘦了。”月仙道∶“我家被人扳害。弄得一贫如洗。今日饭也没得吃了,你可知么?”媒婆道∶“满街皆说过了。你家毕竟有何仇敌唆使。以至于此?”月仙将欲卖了红香原由一说,媒婆道∶“事有凑巧,凌湖镇上,有一当铺汪朝奉。年将半百,尚无子息。孺人又在徽州。偶然来到本州,遇见我,请我寻一女子,娶为两头大。若是红香姐姿貌,准准有二十多两银子。老身正出来为他寻觅。今府上这般苦楚,当日怎么待我,难道今日又去作成别家。我去接了朝奉,即日人钱两交如何?”月仙愁容变笑道∶“多累妈妈,救我三人性命。”媒婆一竟出门。不多时,同了汪朝奉,竟到王家。

见了红香。也是前缘宿世,就取出聘礼三十两,送与月仙收了。道家中无物奉陪,望乞包容。朝奉道∶“这是不须费心,但今日尚不便奉迎。明日唤下船只,方来迎娶。”说罢同媒人去了。

红香道∶“事不宜迟,快将银子出来,买些柴米,炊起饭来,送去大爷。领你熟了路径,明日你可送饭。”说时慢,正时快,即时二人竟到牢中。夫妻一见,抱头痛哭,实是伤心。囚人狱卒,也都惨然。文甫住泪道∶“贤妻,你今日为何自来?”

月仙将日问无米,红香发心,卖与徽人之事,细细说出。三人哭做一堆。众人劝住了。文甫道∶“贤妻,你来送饭,我心不安。况出头露面,甚是不便。此间有例在此寄饭者每日纹银四分,三餐饱饭,实是便事。”月仙随将银子都与丈夫。文甫道∶“只取一锭在此,馀者你拿回去,慢慢使用。如我要时,寄书来取。你下次不可再来。”月仙交与一锭,馀者藏在身边。只听得耳边一声“快走,快走,天色晚了。官人来查点,要上锁了。”二人只得痛哭而回。一夜里啼啼哭哭,不觉天明。

早早轿儿已到,媒婆同徽人来接。红香大哭。哪里肯去。月仙牵衣不舍,媒婆再三催促,只得含泪拜别,登轿而去。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月仙大哭一场。孤孤单单,寂寞的可怜。

按下王家苦楚,再讲黑心章必英。自从害了文甫,指望重到王家,快乐几番。

心痒欲行,被李禁头再三劝住道∶“那文甫被你害命,怨恨入于骨髓。只说你还在广东。若知道你在此,即时扳出你来,同做无头之鬼,怎生是好!你且不可性急,再待几时,包你那仙娘把你长久快活便了。”二官道∶“我一夜如同过一年,教我如何打熬得过。”李牌道∶“他才卖使女,身边尚有银子。再过年馀,等他完了,我不与饭吃,他饿不过侍我劝他卖了妻子,自然依允。那时我做媒人,或嫁张三李四,随我说了一个,你打点三十两银子,准备做亲便是。人前切不可露一点风声。

若走漏消息,非但事之不成,为害不浅。”二官笑道∶“只是等不得,如之奈何。”李禁想一会道∶“你要早成此事,也不甚难。只是我之罪孽越重了些。也罢,为人须要澈快。整一东道在妓家,下午我同一人来领情。包你明日就有下落便了。”

二官道∶“真个?”禁子道∶“我何曾哄你来。”二官满脸堆笑,叫道∶“好哥哥,我在王老二家专等便了。”早已置办端正。

恰好看李引了一人而来,唤名张八,是个神手段的宿贼。窃人钱财,如探囊取物,极有名的。同进了妓家。王老二出来相见,四人坐下竟吃酒。至半酣,二官扯了李牌到静处问道∶“张八是何等样人?请他何干?”老李道∶“是个六十五。只因月仙这时还有银子,不能就计。今夜看他偷取,三股均分了他,没了银子,方才上钩,”二官笑道∶“若得我二人成就,双双上门叩拜。”老李道∶“差矣,倘事成之日,还须生一计较,朝出暮归,使月仙认你不出。直待情深意笃,那时方可说明。还须一面把文甫动了绝呈,那时才稳。岂可说双双上门言语!你年纪小,好不知利害哩。”二官道∶“他向来喜我的,料没其事。”老李道∶“不是,万一被文甫得知了怎处?何放心至此!”二官说道∶“哥哥说得是。”二人依先坐下,大呼大叫,吃了一会。夜已三更时候,李禁道∶“此时是数了。我在此睡,你们去罢。”二官同张八起身,出得门来,两人心昭。领到月仙门口,门已闭了。将门一撬,捱身而入。将火绳一照,竟至楼门,略施小法,挨身竟人。又照一遍,并无箱笼床帐。只见妇人睡在楼板之上,听得酣呼。想他睡思正浓,将手轻轻的一摸,恰好命该如此,被贼拿了就走。出得门来,见了二官,将物与他拿了。天色将明,二人竟到妓家。会了老李,安排早东,将物三股均分。

且说月仙天明起身,见楼门撬下,吃了一惊。慌忙寻银子,已不见了。颤得口中不住的响。找了一会,哭将起来。骂道∶“狠心天杀的,害我性命也。”哭了一场,想道哭也无益了。不若见我丈夫一面,说明此事。回家寻个自尽罢了。即时梳洗完成,含啼拭泪,失了大门,啼哭而行。

不多时,到了衙门。李禁先在衙前,明知此事,故意问道∶“娘子为何早早而来?”月仙见问道∶“一言难尽。望乞引见拙夫一面。”老李开了牢门,引他入内。文甫远远看见妻子来得恁早,是又苦又疑。月仙近前,哭一个不住。禁子道∶“大娘子有话说,哭之何益!”月仙将夜间失去银两之事,说了一遍。文甫哭道∶“老天,不想我夫妻二人,这般苦命。指望卖了使女,尚可苟活年馀,谁知绝我夫妻二人性命。好苦楚!”月仙哭道∶“奴家嫁夫数年,指望白头偕老,永接宗枝。谁知到此地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奴今没法了,从此别你,归家寻个自尽,永不得见你面矣。”说罢,大哭起来。文甫双泪如雨,口不能言,抱住了不放,李牌劝道∶“娘子差矣,自古蝼蚁尚且偷生,为人岂不惜命。你若要寻死,丈夫性命,岂能独活乎。古人道得好,好死不如恶活。我有一个良法,你二人俱存。守得一年两载,遇着清官明察,或是恤刑,那时诉出屈情,出了罪名,夫妻或有相见之日。为何起此短见念头。”文甫住了泪道∶“李牌有何妙策,使我二人两全?快快说出。”李禁道∶“将娘子转了一人,得些聘金,岂不是二命俱存。”月仙道∶“钱财事小,名节事大。”李牌道∶“此话不是了。若是背夫寻汉,或夫死再嫁,为之失节。今日之嫁,是谓救夫之命,非失节之比。你若依我之言,我有一亲戚,乃忠厚人家,我为说媒,待他出礼银三十两,竟将此银交与我收。每月生利一两二钱。每日供养不缺,本钱不动分毫,靠天地若有个出头之日,那时再将本钱一一奉还,赎令正团圆。岂不是个美计。”文甫道∶“倘不能出狱,死在此间如何?”李牌道∶“稍有长短,我将银交还令正。待他断送了你经筵祭葬,岂非生有养而死有归,周全丈夫生死,可与节义齐名。岂比失节者乎!”夫妻二人,听他说了这些话,俱俯首沉吟。月仙暗想∶“李禁说那失节之言,三般俱是我犯了。”心下十分惶愧。文甫呼道∶“贤妻,牌头金玉之言,实为再生之德。说不得了。若能如此,你我可保无虞,倘然短见,我命休矣。”众人道∶“苦果有出罪之时,夫妻还有重圆。若是大娘子短见,其实不是。”李牌说∶“夫妻乃前生定的,该生离死别,由不得人做主意。你今算计已定,我去与你说了便来。”

他一竟来到必英家里扣门。二官因夜间不睡,尚尔昼眠。忽闻扣门,慌忙下楼开门。李牌道∶“恭喜,所事已妥。可兑三十两银子与我。今晚便可成亲。”二官说∶“当真么?”李牌说∶“谁哄你。”欢喜得那畜生跌脚扑手,连忙上楼,取了三封银子下来道∶“承兄分付,早已定当在此。”李牌接着道∶“一面换厨子整喜酒,打点轿夫之类,有个缘故。今晚新娘,料还未来。看你明朝日里,怎生奈何。

先须打点与他说,我在某处管当,要早去暗回的。三餐茶饭,你自调停,不可等侯。亦不必停灯,恐睡处火烛不便。你声音不可太露,大略省言方好。待过两月,恩爱深了,断送了前夫,绝了祸根,那时凭你所为,”二官道∶“承教,当一一如命。”

老李竟至文甫处笑道∶“此乃姻缘天定,不是小可。前生就栽种的了。不必哭泣。只是银子三十两,我等在此,等牌头写一收票,与大娘子带去。后来生死,毕竟要动着这张纸的。”老李道∶“说得有理。”即时写得停停当当。娘子收了,把银子与老李收起。文甫抱住妻儿,又哭又骂。骂着宋七∶“你这般天杀的,和你有甚仇,害得我家破人亡,死生难保。”宋七道∶“你且慢些骂。冤有头,债有主。

少不得有个着落。今日见你夫妻拆开,我为强盗的,也惨然起来。想亦是你命该如此。你也莫要怪我,我倒有句话教导你。今日你妻子到人家去,也是个喜日。怎好穿此粗布旧衣上门。成何体面。”把眼看着李禁子道∶“亏你看得过去,过去男家拿些衣衫首饰,与他穿戴了,也象个媒人光景。”众人道∶“果是真话。”李牌儿见宋七说他这些话,心中不安、连忙与二官说了。即到卖衣店典中,买了衣裙首饰,花花朵朵,一齐拿了进来。不觉天色晚将下来,又不可在监中起身,只得借李禁头家中穿戴。又央李家娘子一送。约得停当,夫妻二人,哪里肯放。哭得天昏地暗,十恶之人,无不泪零。众人一齐劝免,方才分手。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一迳来到李家,梳洗穿戴,上轿就行。未免进门拜堂见礼,一应不免之事通完。交三更时分,各人作别。止剩得夫妻两个在家。月仙在楼上掩袂悲啼,二官上楼见他流泪,走近身边,低低说道∶“难怪你这般苦楚,但今夜是你我吉期,宜省愁烦。”月仙见说,只得停住两泪。二官恐怕他仔细看出规模,把灯一口吹息了,去扯月仙来睡。月仙坐着不理。二官一把抱了,放在床上,自己除巾脱服停当。又去劝月仙就枕。月仙又不肯,只得代他解带。月仙想道∶“此事料然难免。只是痛苦在心,不忍如此。”又想道∶“若不顺他,又非事礼。”只得解下小衣入朝外床而睡。二官欲火难禁,哪里熬得住。将手去搂他转来。奈月仙把双手挽住床拦,不能转动。二官急了,只得将物从后面前耸去。虽不得直捣黄龙,亦可略图小就。不觉的渍渍有声,非惟新郎情荡,而月仙难免魂消。二官道∶“新娘,合放手时须放手。”月仙呼的叹一口气,两手放开。二官搂将转来,凑着卵眼,提将起来。月仙见新郎之物与必英的差不多儿,十分中意。此时把那那苦字丢开一边,且尽今宵之乐。那二官是熬久的了,这一番狠,把月仙弄个半死。直至五鼓,还不住手。月仙不奈烦了道∶“你得饶人处且饶人。”二官笑了一声,住了。新娘问道∶“尚不知郎君上姓?”二官道∶“我姓郎,行二。”月仙道∶“多少年纪?”二官道∶“二十五岁。代人管当生理。此乃重大生涯,早去暗归。正要与你讲明。大早梳洗,我即往当中去矣。天明时,你自料理三餐,不必等侯。若夜晚未回,你可先睡,切莫点着灯火。我自有灯笼带回。其门暗有开栓子的。自可开闭,不劳动静,你须记着。”月仙道∶“这等倒也安逸。”言罢双双睡去。

一觉醒来,早已天明,二官抽身着衣,月仙随起。二官忙着道∶“你不可动。

说过不须劳动你。大门自可启闭的。”月仙又睡。二官道∶“钥匙在此,你收贮下,好取东西日用。”说声暂别,将门开了,自上了门键。竟往妓馆梳洗,各处逍遥,洋洋得意。又往香铺里买了一种春药,若放粒在阴户,痒热难敖。再逢阳物一动了,满身趐来。他买了几粒,藏在身边。又寻了李牌,在酒楼畅饮,且谢且喜。

直至天色黑了,作别回家。只见里面并无灯火,把门键拨开,进了大门,楼上问道∶“是谁?”二官道∶“我回了。”一边应,又早上了楼。月仙坐在床边道∶“待我点起火来。”二官道∶“你可曾吃晚饭否?”月仙道∶“吃了。”

“既吃了,不必再点。我因幼小时害眼,做成了一病。一见灯火,自觉眼中出泪,疼痛难熬。若不见火,实是绝妙。”月仙道∶“以后不点火便是了。”二官道,“绝妙。你可曾用酒么”月仙说∶“已吃一杯儿了。”道∶“如何不多用几杯?”月仙道∶“多吃要醉。”二官道∶“岂不闻酒是色媒人。”笑了一声“请睡罢。”月仙又叹一口气,解衣就枕。二人上了床,二官搂过便亲嘴儿。早带一粒药,假以摸他阴户,悄悄放入里面了。又双手摸他两乳,只见月仙不住的两脚儿一伸一缩。二官已明知药性发了,故意只做不知。月仙把手在阴户上着实按擦欲待去就,又非礼面。欲待不去,酸痒难当。二官想道∶“此时待我弄他一个快活,便情意笃了。”叫道∶“新娘,我连日当中辛苦,几夜不曾睡得,身子不耐烦,我意思要你上身一耍,你可肯么?”月仙道∶“总是一般,有何不可。”他便跨在二官身上,套将起来。那药儿见了阳物,发作了,月仙阴内十分痒极,便着实乱墩。丢了一次,还不肯住。只顾乱墩。二官便叫∶“好乖肉,此法你可行过么?”月仙笑而不答。二官道∶“辛苦,下来罢。”月仙也不理。二官见他高兴了,做一个黄龙转身,架起金莲,轻抽玉笋,弄得他魂飞天外,捧着脸咋着舌头,把柳腰乱摆。又叫道∶“死也从来未有今朝这般快活。”二官道∶“此时你还想前夫么?”月仙道∶“此时无暇,待明日慢慢细想。”二官道∶“闻得你先还有个丈夫,两个老公,是那一个中意?”月仙道∶“你好。”二官停住了,说∶“你有什外情么?”月仙摇头不答。二官说∶“我闻你还有个二叔,与你相好。”月仙惊道∶“你为何晓得?”二官道∶“是我好友。”月仙道∶“呆子,既是朋友,那有将私情告诉之理。这是你晓得我家有此人,心下起莫须有之疑,冒一冒看,可是么?”二官道∶“有胆气发誓么?”月仙道∶“又是呆子。纵有事来,不在你家做的,怎好要我立誓。我如今说是有的,你也无奈我何。”二官道∶“也无干我事。只因你家有此天大桩祸事。也不出来一看。”月仙道∶“他做了些没要紧的小事情,监在广东牢里。怎生来得。”二官道∶“我闻知他不恋钱财,止为看你,要做长久夫妻,推你丈夫落水。”月仙道∶“这未必然。或者有人怪了我们,便把污语脏人,谁人辩白。”二官想道∶“此妇言语伶俐,惯要假撇清,且再奉承几夜。那时恩深意笃,说明白了,免得藏头露尾。”

话不烦絮,过了两个月日,每夜盘桓,真个爱得如鱼得水,如胶投漆,一夜间,弄得畅美之际,二官叫道∶“心肝,有一句话问你。”月仙道∶“你说来。”道∶“当年七夕听鸡声,一段思情作成亲。”月仙听说,大吃一惊,想道∶“便是神仙,也不知道,怎生他倒晓得了。”料难隐瞒,便道∶“有的,你为何晓得?”二官说∶“这是章必英说与我知。说你亲自上身就他,又怕羞,故推托。后有许多妙处,也不必言。今他已蒙赦宥在此。要会你一会,你意下如何?”月仙道∶“今在你家了,岂有此理。”二官道∶“他十分记念,万万求我,我已许他一面。怎生回他?”月仙道∶“你既肯,便见何妨。”二官笑道∶“二人叙起情来,怎么说?”

月仙回道∶“此事断断不能了。”二官见说,又重新弄将起来道∶“你方才说断断不能了,怎么又与我干?”月仙笑道∶“魂里梦里,你说的是章必英。”必英笑道∶“嫂嫂你道我是郎二么?我就是章必英。”月仙惊道∶“我不信。你若果是章必英,这是天从人了。”二官抽身起来,取了火,点起灯来,两下一看,果是无差。月仙道∶“好瞒法。两个月日,无一毫吐露,用得好心。早去暗来,哪里知道。

妙在那时见面,你既有心娶我为妻,十分美满之事,为何这般瞒我?”二官道∶“恐文甫哥知道了,不象意思。故此相瞒。”月仙道∶“果是丈夫知道,理上甚不相应。”二官道∶“故如此今日方与你言。”月仙道∶“那李禁这媒,恰好又是你讨。这般凑巧。”笑道∶“我这一生,尽好受用了。只是苦了丈夫。”二官道∶“如今你既念他,我还把你仍旧送与他如何?”月仙一把搂住了道∶“怎生舍得你。”

又问道∶“原来那年七夕之事。你早已知的。我还在鼓里。今晚不说。还道你盗嫂哩。”二官笑了一声,又把一粒药,如法放了,月仙道∶“不好了,里边痒难熬了,快来凑趣。”二官今番因说出了心事,他尽着力,弄得月仙无不周到,道∶“快活死我也。”二官道∶“不是我用了此计,那讨得这般快活。”月仙道∶“你用之计,已成画饼了,怎生这般说。”二官道∶“我又用一计,方才娶得你来。”月仙道∶“又用什么计谋?方得这般遂心。今番与你是百年夫妻了,与我一言。”二官高兴。将恤刑放回,见李禁,着宋七攀出,重刑拷打成招,又将偷银子说了,“撺掇卖你,这般用心,方得到手。岂不亏我。”月仙道∶“原来如此。果然好计。”

又道∶“好神道,真灵也。”二官道∶“什么神道?”月仙道∶“我前日到州衙内去,往土地庙经过,进庙默视。此生若得与二叔重逢,即时亲自到庙烧香礼拜。今果重逢,理合就还,如今我起来烧汤沐浴,即刻还去来。”二官道∶“与你同去。”月仙道∶“好大胆,你我同去,那衙门登时说与大夫知道,那时你我俱不好了。只须我悄悄自行,早去早来。”二官道∶“你不可去望前夫。”月仙道∶“痴子,他与我恩断义绝了。又见他何用。”即便下楼,烧汤梳洗,穿了向时粗布青衣,把皂包头兜了头道∶“你且睡着,我去了便回来。当初不去也罢。”二官笑了一声,说∶“拿些钱去,买香纸。早去早来。”月仙应了一声,竟至州衙。

进到土地庙中,默默祝了一番。走出庙前,正遇知州坐堂投文之际。随了众人,走到堂上,叫声冤屈,两边吆喝起来。月仙道∶“爷爷,妇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望爷爷做主。”州官道∶“你且讲来。”月仙将必英推夫落水,恤刑放归,李禁设计买盗宋七扳害,卖婢偷银,复行做套,讨妇成亲,将来谋夫身死始未,清清的一诉。知州大怒,即时掣签,一面拿章必英,一面去拿李禁,并拿监犯宋七、仲贤。

一时间众人跪在堂上。王仲贤见了妻子,吃了一惊,又不知为着什事。知州先叫宋七∶“你为何听信禁子,扳害玉仲贤?今情已露,若不快快直说,先打四十板。”宋七道∶“小人并不识王仲贤之面,只是禁子拿了一纸衣饰帐,要小人出气。

小人生死皆在禁子手中,敢不遵命。”知州又叫章必英∶“你这奴才,忘恩负义,蛇蝎心肠。快快直讲上来。”必英一句话也辩不出,道∶“只求老爷超生。”州官大怒道∶“那时早知如此,当时把你解到广东,一顿板子打死了,也不致害了王仲贤。快将李禁、章必英各打四十板。劈了仲贤枷。把二人上了枷扭。连宋七押入牢中。”追了卖妻银三十两,并前入库衣饰,一齐发还。当堂写了领字,即时发放夫妻回家。夫妻二人叩谢天恩。

出得门来,谢天谢地,文甫道∶“贤妻怎生样得救我的性命?”月仙道∶“且到四井巷中,慢慢的与你讲。”不多时,到了。月仙道∶“我夫坐下。一面又去烧汤,与丈夫洗澡。取几件衣服,与丈夫换了。并整治酒肴。二人相贺,对吃几杯。

饮酒之间,只把七夕之言不讲,从根到底讲一一个明白。文甫把手向天指道∶“皇天有眼,可怜我若不是妻子雪冤,我死于九泉。这冤也不得明白。”月仙道∶“箱中尚有七八十两银子,每应是我们的。如今重整家园。再图安享,只是苦了红香,久无消息,不知安乐如何。”文甫道∶“再过几时,同你往凌湖访他,省得两边挂念。”事有凑巧,恰好这日红香同了汪朝奉到州衙来访问,街坊人指引他到四井巷。众人一见,且苦且喜,各人坐下,将必英始未备陈。徽人与红香,十分称快。红香也备下许多盒礼,来望二位主人的,恰好整来,大家一叙。后来红香生一子,月仙生一女,遂结了两下朱陈。两边大发,富贵起来。必英未久沈于狱底,拖尸而出,鸦鹊争抢,岂非恶人之报乎。戒之,戒之。

总评∶文甫之父,敦友谊而抚养其子,必英宜乎报之以德,讵意淫其妇女,害其性命,窝其财帛,百计图谋。甚至鬻妻卖婢之银,圈局入已。锐意月仙,恣情纵欲,得意忘言,真情吐露。月仙割爱救夫,果神使之也。必英罪恶贯盈,碎尸不足以雪公忿,仅死狱底。而李禁、宋七,助恶长奸,毫无显报。天道冥冥也。令人闻此,不无遗憾。

结下冤家必聚头,聚头谁不惹风流。

从来怨逐思中起,不泄相思有甚仇。

话说江西南昌府丰城县,有一进士,姓张名英。其年春试,中了二甲头一名,刑部观政。三月后,选福建泉州府推官。在任清廉勤政,部文行取到京。授了兵科给事。夫人刘氏随任到京。水上不服,三个月日之间,一命儿亡了。那给事心中好苦,未免收尸殡殓。先打发几个家人送棺木还乡,自己一身,谁人瞅问,好生寂寞。遂寻书遗闷,有个有《半鳏赋》,遂尔读曰∶眷祖物之难遇,借悬景之不停。散幽情于寥廓,研他志于渊冥。愤此世之无乐,怨予生之懒亨。似绝天之坠雨,若失水之浮萍。支离同于暮景,萧索过于秋龄。龙门之桐半死,熊山之柳先零。绝尘谁知弃唾,服药岂易补形。盼兰烧之未剪,睹松罗之依然。尘何会兮翳日,丝未始兮积筵。秋鸿泪于流管,朝雉飞于鸣弦。异羁旅而廓落,殊送归以流连。宵则星河不夜,昼则风雨如年。每低迷以思寝,乍惆怅而自怜。去激衍波,讵枯爱河。

凄凉赵瑟,恻枪秦歌。月临金翠,风生绮罗。汉皇珠去,楚蛐云过。理弃樽于芳义,抱裘稠于此时。锦裳烂以既怅,角枕糜而横施。怜伉丽之徒设,悼恩爱之永亏。虽进前而欢隔,本无别而伤离。身如槁木,发若乱丝。

赠君以此,不如无知。

惜杨柳之共色,妒豆蔻之连枝。花草之晖不暮,菱潭之舫顷移。坐销芳草之气,空歇朝云之姿。盼思士之多感,眇劳人之有悲。与情思而相续,情与念其愈促。听山吟之孤蜣,聆半宵之别鹊。未经独非之苦,讵谁思之毒。枫以何意而红,桔则无心而绿。寒量鸣兮远水,饥留走兮广庭。烟起而馒紫,萤火人而青,日既暮而惨烈,岁以寒兮晦瞑。弃昔时之燕婉,从此际之伶仔。奉股忧之如结,究终岁而不赢。抑携手于炎摩,空交裙于紫青。镜中之骛起舞,匣里之剑未鸣。抚兰府之未影,愧索砧之虚名。星胡然而在户,月为谁而入关。谅无物而不照,独举馀乎削奏。伤彼浓之桃李,差夫据之莲黍。芳绿绝于曹华,净叶猜于菩提。验往情而知乐,抚今事而知非。谷既嗟于异室,穴何暮于同归。燕邻羽而秋别,雁双翼而寒违。早知中路之相失,何以从来之孤飞。安得一心人,永作平生亲。薄弄姿不尧烁,甘寄意于沉沦。死生齐其契阔,耕织拟乎比邻。展绸缨乏意绪,胜欢合于人神。夜参半而不寐,一朝万绪而增家。策滞念其何违,策至理以自通。虽比耦于千龄,毕归尽于三空。吾将乘虚于壹,安能辨物之雌雄。

看罢一笑。

过了几时,差往陕西巡按,即时辞朝出京。自想代巡,止可一身赴任。偌大家业,付与何人料理?欲待本省续弦一位夫人,奈江西并无绝色之女。慕想扬州水色极美,不免先到扬州,娶了夫人上任,亦未为迟。一路上改了马牌,往扬州公干。

驿递奉承,好不威武。

到了扬州,宿于驿署。即着驿承寻了宿媒议亲。即时寻了一个媒人,张英分付∶须寻国色,休得误事、媒人叩了头,出了驿门,一路上想∶“只有东马头莫监生之女,姿容绝世,凤雅不凡,可作夫人。”先到莫家去说明,莫监生再三说,若果续弦,只管使得。徜若为妾,誓不应承。媒人说∶“委实要娶夫人,休得见疑。”

监生允了。即时媒人到驿,将前事禀上。张英欢喜道∶“我上任日期要紧,明早送礼,明晚在船内就要成亲。后日即要长行,往本省安顿夫人。自往上任。故此也无暇打听了。你可小心在意。”媒人就在驿中宿了。

天明起来,打点缎匹钗环,聘金三百两,送到莫家,莫监生因嫁妆打点不及,陪银五百两,亲送女儿到船中毕姻。未免礼生喝礼,交拜成亲,送席酒筵早早散了。张英与新人除冠脱服,仔细把新娘一看,年纪止得一十八岁。正是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有一首东欧令说道∶真娇艳,果娉亭,一段风流书不成。羞花闭月多丰韵。天就娇柔性。忧疑仙女下蓬瀛,喜杀绣衣人。

那张英喜不自胜。亲自解下小衣,曲尽一团恩爱。夫妻二人一路上如鱼得水,不觉已到丰城县。到了家下,请各亲友拜扫坟墓,追封三代。就把前妻埋葬,追封诰命夫人,又陈莫氏浩命,回到家中,整酒请了亲邻。一面打点住陕西到任。家中大小事务,尽托莫氏掌管,择日起身而去不提。

且说莫夫人,原在扬州各处游玩,十分快活的。一到张家,虽然做了一位夫人,倒拘束得不自在了。过了两个月,与随身使女名唤爱莲说∶“此处有什么游玩的所在么?待我散心,”爱莲说∶“华严寺十分热闹,极可闹耍。”夫人见说,即时打扮起来,和了爱莲,唤下轿夫抬了,竟至华严寺来。那寺果是华严∶钟楼直耸在青云,殿角金铃风送摇。

炉内氤氲成瑞蔼,三尊宝相紫金镏。

那夫人朝了佛象,拜了四拜,随往后殿回廊,各处胜迹看了一遍。上轿回了。

且说这寺中,歇一个广东卖珠子客人,唤做丘继修。此人年方二十馀岁,面如傅粉,竟如妇人一般。在广东时,那里的妇人向来淫风极盛,看了这般美貌后生,谁不俯就。因此本处起了他一个浑名,叫做香菜根。道是人人爱的意思。他后因父母着他到江西来卖珠子,住歇在华严寺中。那日殿上闲步,忽然憧着莫夫人,惊得魂飞天外。一路随了他轿子,竟至张衙前。见夫人进到衙内,他用心打听,张御史上任去了。他独自在家,是扬州人。他回到寺中,一夜痴想道∶“我在广东,相交了许多妇女。从来没一个这般雅致佳人。怎生样计较,进了衙内,再见一面,便死也罢。”

次早起来闲走,往伽蓝殿前经过,入内将身拜倒,便诉道∶“弟子丘继修,因卖珠至此。昨见张夫人,心神被他所摄。弟子痴心告神,命中若有姻缘,乞赐上上灵签。若没有缘,竟赐下下之签。”将签筒在手,跪下求得第三签。正道∶前世结成缘,今朝在线牵。

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

看罢大笑。起来向神再拜道∶“弟子着得成全,合当上幡祭献。”他回到书房痴想道,好计,好计,必须装做卖婆模样,将了珠子,假以卖珠为名。竟人内房。

如此,如此,或可成就。老天只是脚大,怎生得一双大大女鞋穿了,方好。也罢,把裙系低了些,便是了。取了一包好珠子,一串小珠儿,放在身边。忙去卖衣典中,买了一件青绢衫,白绢裙,衬里衣,包头鬓之类,走到一僻静祠堂内,妆将起来。端端正正,出了祠门。寻一井中一照,与妇人无二。他于是大了胆,竟到张衙前来。

管门的见是卖婆,并不阻当。他一步步走到堂后。只见张夫人在天井内看金鱼戏水。香菜根见了,打着扬州话,叫声∶“奶奶万福,男女有美珠在此,送与夫人一看,作成男女买些。”夫人道∶“既有好珠,到我房中来看。”香菜根进了香房,上下一看,真个是洞天福地。夫人道∶“坐下,爱莲取茶来。”菜根将那一包好珠子,先拿出来,一颗颗看了,夫人拣了十馀粒道∶“还有么?”道∶“有。”又在袖中,取出那一串的包儿。打开了那串,头上面有结的,下面故意不结。他将指头捻住了下头一半儿,送与夫人看。夫人接了在手,菜根将手一放,那些珠子骨碌碌都滚了下地。惊得夫人粉面通红,菜根道∶“夫人不须忙得,待我拾将起来便是。”说罢,倒身去寻。拾了三十馀粒在手道∶“足足六十颗,今止一半。多因滚在地缝里去了。奈天色已晚,不若明日来寻罢。”夫人道∶“说哪里话,你转了身,明日倘寻少了几颗,只道我家使女们取了你的。今晚宁可就在此间宿了,明早再寻,寻得有无,你好放心。”香菜根听见说在此宿了,他喜从天降道∶“怎好在此打搅夫人。”莫氏道∶“只是你丈夫等着你。”菜根道∶“丈夫己没了两个年头,服己除了。”夫人道∶“尊姓?”菜根回说姓丘。夫人叫爱莲打点酒肴来请丘妈妈。

须臾,点上红灯,摆下晚饭。夫人请他对坐了。爱莲在傍敬酒。夫人叫爱莲∶“你这般走来走去,不要把那些珠子踏在泥里去,明日没处寻。可将酒壶放在此,你去唤了晚饭。临睡时,进房来。你如今把鞋底可摸一摸,不可沾了珠子出去。”

爱莲应了一声,答道,“鞋底下没有珠子。”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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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劝着道∶“丘妈妈,请一杯。”丘妈道∶“夫人也请一杯。”夫人道∶“你这般青春标致,何不再嫁个丈夫,以了终身?”丘妈道∶“夫人说起丈夫二字,头脑也疼,倒是没他的快活。”夫人道∶“这是怎么说?有了丈夫,知疼着热,生男育女,以接宗枝,免得被人欺侮。”丘妈道∶“夫人有所不知,嫁了个丈夫,撞着个知趣的,一一受用。象我前日嫁着这村夫俗子,性气粗豪,浑身臭味。动不动拳头巴掌,那时真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天可怜见,死得还早。”夫人道∶“据你之言,立志不嫁了?只怕你听不得雨泣寒窗,禁不得风吹冷被。那时还想丈夫哩。”丘妈道∶“夫人,别人说不得硬话,若在我,极守得住。夫人着不嫌絮烦,我告禀夫人一番。”夫人道∶“你说来我听。”丘妈道∶“我同居一个寡女,是朝内发出的一个宫人,他在宫时,那得个男人!因此内宫中都受用着一件东西来,名唤三十六宫都是春。比男人之物,更加十倍之趣。各宫人每每更番上下,夜夜轮流,妙不可当。他与我同居共住,到晚间,夜夜同眠,各各取乐。所以要丈夫何用!我常到人家卖货。有那青年寡妇,我常把他救急。他可不快活哩!”夫人笑道∶“难道你带着走的?”丘妈道∶“夫人,此物宫女带得几件出来。我因常有相厚的寡居,偶然留歇,那夜不曾拿在身边,扫了他的兴。所以日后紧紧带了走的。”夫人道∶“无人在此,你借我一看,怎生模样一件东西,能会作怪。”丘妈道∶“夫人,此物古怪。有两不可看。白日里,罪过不可看。灯火之前,又不可看。”夫人笑道∶“如此说,终不能入人之眼了?”丘妈笑道∶“惯会入人之眼。”夫人道∶“我讲的是眼目之眼。”丘妈道∶“我也晓得,故意逗着此耍的。今晚打搅着夫人,心下实是不安。可惜在下是个贱质,不敢与夫人并体齐躯。若得夫人不弃,各各一试,也可报答夫人这点盛情。”夫人道,“此不过取一时之兴,有甚贵贱。你既有美意,便试一试果是如何。不然还道你说的是谎。”丘妈见他动心,允了,忙斟酒,劝他多吃了几杯。夫人说得高兴,不觉的醉了。坐立不定道∶“我先睡也。你就在我被中睡着罢。”丘妈应了一声,暗地里喜得无穷。

他见夫人睡稳,方去解衣,脱得赤条条。潜潜悄悄,扯起香香被儿,将那物夹得紧紧的,朝着夫人,动也不动。那夫人被他说这一番,心下痒极的。身虽睡着,心火不安。只见丘妈不动。夫人想道∶“莫非骗我。”说∶“丘妈,睡着也未?”

丘妈道∶“我怎敢睡。我不曾遇大夫人,不敢大胆。若还如此,要当如男人一般行事。未免预先摸摸索索,方见有兴。”夫人道∶“你照着常例儿做着便是。何必这般道学。”夫人将手把丘妈一摸,不见一些动静,道∶“他藏在何处?”丘妈道∶“此物藏在我的里边,小小一物,极有人性的。若是兴高,就在里边挺出。故与男子无二。”夫人笑道∶“委实奇怪。”丘妈即把夫人之物,将中指进内,轻轻而控,拨着花心,动了几下,淫水淋淋流出。他便上身凑着卵眼,一耸进去,着实抽将起来。那夫人那知真假,搂住着,柳腰轻摆,凤眼乜斜道∶“可惜你是妇人,若是男人,我便叫得你亲热。”丘妈道∶“何妨把做男人,方有高兴。”夫人道∶“得你变做男人,我便留在房中,再不放你出去了。”丘妈道∶“老爷回来知道,性命难逃。”夫人说∶“待得他回,还有三载。若得二年,夜夜如此,死也甘心。”丘妈见他如此心热,道∶“夫人,你把此物摸一摸着,还像生的么?”夫人将手去根边一摸,并无痕迹,吃了一惊,道∶“这等你果是男子了。你是何等佯人?委实怎生乔妆至此?”丘妈道∶“夫人恕罪,方敢直言。”夫人道∶“事已至此,有何罪汝。但实对我说。待我放心。”老丘道∶“我乃广东珠子客人,寓于华严寺里。昨日殿上闲行,遇着夫人,十分思慕。欲见无由,即往伽蓝殿求签问卜。若前有宿缘,赐一灵签,生计相会。求得第三签,那诗句灵应得紧。我便许下长幡祭献,”

夫人道∶“笺诗你可记得?”老丘道∶“前世结成缘,今朝有缘牵。

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

夫人道∶“应得灵签,还教你守口如瓶,切莫在人前吐露。且住,再问你是谁人教你如此妆束而来?”老丘道∶“此事怎好与人知道,自在房中思想得这个念头。买衣于暗处妆成,故将珠子撇地,算来天色晚将下来,只说还寻不足。珠止得三十颗耳。”夫人道∶“好巧计也。倘你辞去,我不相留你,如之何。”老丘道∶“也曾料定夫人,或说路不及,走不及,十分再不留我。在你房门槛上故意一绊,便假做疼痛起来,只说闪了脚骨,困倒在地,你毕竟留于使女床中,也把我宿一宵去。留宿之时,我又见情生景,定将前话说上。必然你心高兴。计在万全。不怕你不上手。”夫人道∶“千金躯,一旦失守了。有心活身,如今可惜又是他乡。”丘客道∶“这是千里姻缘使线牵,灵神签内,了然明白。这个何妨!”夫人道∶“不是嫌你外方。若在本土,可图久远。”丘客道∶“若是夫人错爱,我决不归矣。况父母虽则年高,尚有兄嫂可仗。且自身家居异地,幸未有妻子可思。得天长地久,吾足矣。”夫人道∶“尔果真心,明早起妆束如初出去,以屏众人耳目。今夜黄昏,可至花园后门进来,昼则藏汝于库房,夜则同眠于我处。只虑做官的倘日后升了别任,要带家小赴任,如之奈何?”丘客道∶“夫人,我又有别计。那时打听果升外任,我便装一抄书之人,将身投靠,相公必收录我。那时得在衙中,自有题目好做。”夫人笑道∶“丘郎真有机智。我好造化也。且住,你这些珠子,毕竟值钱几多?你人不归家,须将本利归去,以免父母悬念。”丘客道∶“夫人说得是。明日归寺,我将珠银本利寄回了,央亲戚带回。我书中托故慢慢归家,两放心矣。只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倘然日后相公在家,一时撞破,夫人倒不妨。”夫人说∶“为何我倒不妨?”丘客说∶“他居官的人,怕的是闺门不谨。若有风声,把个进士丢了,只是我奸命妇,决不相饶。”夫人道∶“既是这般长虑,不来也罢了。”

丘客道∶“夫人,虽云露水夫妻,亦是前生所种,古人有言∶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夫人道∶“数皆天定,哪里忧得许多。”只听爱莲推着房门进来,寻丘妈同睡,四周不见,只见夫人床前,一双男鞋在地。吃了一惊,不敢做声。暗暗一头想,一头困了。

且说他二人见爱莲推门,双双搂定睡了。直至五更,又做巫山之梦。不觉天明。夫人催丘客早早妆束,爱莲也走来。朝着丘客细一看,知是男子,便笑一笑儿道∶“你若出去,这双鞋儿不妥。待我去寻一双与你穿了方像。”夫人在床上听见了,叫道∶“爱莲,事已至此,料难瞒你。切不可说与外人知道。我自另眼看你便了。”爱莲伏在床沿上回道∶“夫人不吩咐,不敢坏夫人名节。何用夫人说来。”他即忙走到别房头,悄悄偷了一双大大女鞋与丘客穿了,道∶“慢慢走出去。”夫人叫∶“且慢着。”便一骨碌抽身起来,一面取几样点心与他充饥,一面取那些珠子道∶“你拿去。”丘客道∶“夫人要,都留在此。”夫人道∶“我将昨日拣的留了,馀者都拿去。寄与家中。”又将一封银子道∶“是珠价。”丘客笑道∶“恁般小心着我。”夫人道∶“你此一番未得还家,多将些银子寄回家去。安慰你父母心肠,免得疑你在外不老成。”丘客道∶“足感夫人用心。”说罢辞出。夫人说∶“出门依风火墙。看了后门,黄昏好来。”应了一声,浑是个卖婆模样。

爱莲送出去,大门上有几个家人,看了道∶“昨晚在哪里歇?”丘妈道∶“晚了,与爱莲姐同困。今早方称得珠价到手里。”说罢,一竟至后花园门首。上有牌额写着三个字∶四时春。左右一联曰∶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

他看在眼里,钻到祠堂中,脱了女衣,一齐拿在手里,进了华严寺。且喜不撞见一个熟人。将匙开了房门,欢欢喜喜,重新梳洗,穿戴整齐。到伽蓝神前,拜了几拜。一面央人买办幡布三牲酬。一面收拾金银珠贝,央了亲戚寄回。须臾上幡献神已毕。将三牲酒果,安排停当。请出当家师父道∶“昨日遇一舍亲,有事烦我,有几时去。这一间房,锁一日,还师父一日房金。房中并无别物,只有床帐衣服在内。乞师父早晚看取。特设薄酌,敬请老师。”那和尚感谢无穷,大家痛饮一番。丘客道∶“我告别了。”众僧送出而来。

又早已金乌西坠,玉兔东升。约莫黄昏,踱至花园门首。推一推,那门是开的,竟进园中。只见露台下夫人与爱莲迎着前来。爱莲忙去锁门。夫人笑道∶“夜深无故入人家,登时打死勿论。”丘客道∶“还有四个字,夫人忘了。”夫人道∶“非奸即盗这四个字么?你今认盗认奸?”丘客道∶“认了盗罢。在此园内,也不过是个偷花贼耳。”二人就在月下坐着,爱莲取了酒肴摆列桌上,夫人着爱莲坐在桌横饮酒。月下花前,十分有趣。从此朝藏夕出。只得三个人知,馀外家人,并不知道。

燃指光阴,不觉二载。御史复命。以年例转升外道。一竟归家,取家眷赴任。

夫人知了这个消息,与丘客议曰∶“今为官的,早晚回来,取家小赴任,想前抄书之计,必然要行矣。”丘客道∶“不知何日到家?”正说话之间,报到老爷已到门上,将次就到了。夫人着了忙,分付厨下摆饭,一面往厢中取了十馀封银道∶“丘郎,不期就到。心如失了珍宝一般,有计亦不能留你,可将此金银,依先寓在僧房,前日之计,不可忘了。”丘客哭将起来。夫人掩泪道∶“如今即出园门,料无人见,就此拜别矣,”正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丘客怏怏的出了园门,爱莲锁了。一时忙将起来,准备着家主回家。

不移时已到。夫人迎至堂上相见,各各欢喜,两边男女叩头。进房除了冠带,夫人整酒,与丈夫接风。酒席间问些家事。自古新婚不如远别,夫妻二人,早早的睡了。次日天未明,张英抽身起来。梳洗拜客,忙忙的一连拜得客完,未免上坟拜扫,家中又请着亲戚,做了几日戏文,择日上任。那些奉承他的,送行的送行,送礼的送礼,一连连忙了十馀日。

张英因辛苦,睡至已牌,方欲抽身,把眼往床顶上一看,见一块干唾,在床顶之上。吃了一惊,道∶“奇了。”夫人正梳洗方完,在床前穿衣服,听见张英说一个奇字,问道∶“有什么奇处?”张英道∶“此床你曾与何人睡来?”夫人笑道∶“此床只你我二人,还有何人敢睡!”张英道∶“既如此,那床顶上干唾谁人吐的?”夫人道∶“不是你,便是我。这般小事,何必说他。”张英道∶“事关非小,此唾我从来不曾吐。你妇人家,睡着吐不上去。”夫人道∶“是了,我两日前伤风咳杖,那时坐在床内穿衣服,吐上去的。”张英想道∶“坐在床内,不吐于地下,怎生反吐上去。”一发起了疑心。恰好门外有客拜访,张英即梳洗出外迎接。夫人唤了爱莲道∶“丘郎初来时,曾求神道一签说∶‘前世结成缘,今朝有线牵。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前二句不必言矣,后二句向只恐丘郎将此事泄漏于人。谁知今日老爷见床顶上有一块干唾,疑心起来,在此细究。怎生是好,恰应莫吐在人前之句。倘然问你,再三为我隐瞒方好。”爱莲说∶“不须夫人吩付。只是神灵签已显然道破。万一究出,怎生是好。”正在计议,只见张英欢欢喜喜的,一些也不在心间。因此夫人与爱莲,都放下心肠。

只见过了几日,张英见爱莲在花园采花,叫了他到水阁上,悄悄问道∶“你可实说夫人床上谁人来睡,着不直说,我即时把你杀死。”说罢帷袖内取出一把尖刀来。爱莲一见,魂飞天外。说道∶“只有一丘卖婆来卖珠子。因天晚,留宿一夜。

天早便去了。”张英道∶“那丘婆必是男人。”爱莲道∶“卖婆哪里是男人之理。”张英道∶“他住在哪里?”爱莲说∶“在华严寺里。”张英道∶“那有妇人歇住僧房之理。”收了那刀道∶“随我来。”爱莲不知情由,随了便走。恰好走到池边,张英用力一推。可怜一个温柔使女,一命鸣呼。正是∶该在水中死,定不岸上亡。

张英只做不知觉,自出门往华严寺悄悄儿去了。

那各僧不认得他,张英走至后房,见一沙弥,叫道∶“师兄,这里有个姓丘的珠子客人么?我要买些珠子,求指引他的寓所。”沙弥回头,正是丘继修恰在房门。道∶“那一位便是丘客。”张英上前道∶“丘兄,可有珠子,要求换些。”丘客道∶“通完了。”张英道∶“多少可有些么?”丘客道∶“果然没有了。若要时,舍亲处还有。”张英道∶“也因舍亲张奶奶说,曾与足下买些珠子。故此乃特来。”那丘客回得不好,道。“那张夫人他晓得我没有久矣。”张英道∶“张夫人为何细知足下之事?”丘客不觉面色一红,回答不来。

张英切恨在心,竟自归家。唤了两个家人,是他的心腹,道∶“二人听着,华严寺里后房,歇一丘姓卖珠客人。你去与他做一萍水相逢之意。与他酒食往来,拘留他在此,不可与他走了,且慢与他说是我的家人。日后事成,重重有赏。”二人不知何故,便去与他做个哑相知起来,丘客全然未晓。

且说张英回衙,只见报说,爱莲不知何故,投水死了。张英见夫人道∶“夫人是了,爱莲或有外情,或是与情人一时在你床上偷眠,情人吐的干唾。见我前日问起,恐怕究出情由,惧罪寻了死。倒也干静。分付买一付棺来,与他盛贮了,抬往郭外去罢。”夫人心下苦着,暗想道∶“他恐我事露,为我死了。”心下十分苦急。张英置之不理。

又过几日,张英与夫人睡着。到二更时分,双双醒来,张英故意把夫人调得情热云雨起来。张英道∶“我今夜酒少了些,就干着此事,甚是没兴。若此时得些酒吃,还有兴哩。”夫人道∶“叫一妇人去酒坊取来便是。”张英道∶“此时他们已睡,叫着他,只说我要酒吃又不好。”道∶“可惜爱莲又死,此事必须夫人一取方可。”夫人道∶“既如此,我去取来。”把手净了,在灯火上点一技红芯

,取了锁匙,竟往酒坊而去。张英悄摄其后。夫人见酒(木皇)深大,取一条杌凳、走将上去,弯身而取。张英上前。把他两脚拿起,往(木皇)内一推,须臾命尽。方走归房,依先睡了。口中叫道∶“走几个妇人来,夫人思量酒吃,自往(木皇)中去取。许久不来,可往代取。”妇人俱应了一声,竟至酒(木皇)中一看,见夫人已死,慌忙报与张英。张英假意掉泪,揽衣而起道∶“这也是你命该如此。”一时间未免治起丧来。下棺时满头珠翠,遍身罗绮,一一完备。托以上任日期紧急,将棺木出于华严寺里权寄。心腹家人归家伏侍,张英叫他至静处,分付着,你可如此如此,不可误事。那人应声去了。

只见次早寺僧报说夫人棺木不知何人撬开,把衣服首饰,尽情偷去矣。张英随着人将铜首饰,粗衣服,重新殓殡,抚馆痛哭。急往各房搜看。只见家人道∶“丘客房中之物,正是夫人棺木中的。”张英大怒,分付即将丘客锁了,写词送至洪按院处。词中云∶告为劫棺冤惨事。痛室莫氏,性淑早亡。难舍至情,厚礼殡殓。珠冠美玉,金银镯钿,锦新服,满棺盛贮,柩寄华严寺中。盗贼丘继修,开棺劫掠,剥去一空,遭此茶毒,冤惨无伸。开棺见尸,律有明条。乞台追脏正法。上告。

洪按院道∶“此一桩新事,必须亲审。”随将丘继修用刑。继修道∶“老爷,事事皆真,不必用刑。待小人认了便是。”洪院见他说得干净,心下生疑,必有缘故。

叫∶“丘继修,你开棺劫财,想你一人,焉能开得。必有馀党,从实招来。”丘继修道∶“开棺劫财,实实不是小人。但此事乃前生冤债,甘心一死。”洪按院道∶“你细细讲来。”继修道∶“爷爷实系隐情,不敢明告。一死无疑。”随即画招承认。洪院想∶“毕竟有何隐情,不肯明说,情认死。”

到夜间,睡至三更,梦一使女叩见洪院。口道∶“夫人有泄,清宵打落酒(木皇)中。

使女无辜,白昼横推渔沼内。”

洪院曰∶“你是谁家女使?”爱莲答曰∶“妾系张英使女,唤名爱莲,只间丘继修,便知明白。”

洪院醒来,却是南柯一梦。自忖曰∶“此梦甚奇。使女与继修开棺一事无干,怎教我问丘继修?”次早,自吊丘继修覆审曰∶“我且问你,你可知张夫人家中有一使女,名唤爱莲,可有此人么?”继修道∶“有,此女半月前无故投水而死矣。”洪院道∶“你怎知之?”道∶“相公家有二家人,与小人熟识,故尔知之。”洪院又问∶“既然你知,夫人怎样死的?”继修曰∶“闻得夜间在酒(木皇)中浸死的。”洪院惊异,与梦中言语相合矣。但夫人有泄之句未明。洪院省曰∶“是了,我且问你,我访得张夫人有了外情,被张英推在(木皇)中浸死的。莫非与你有奸么?”继修曰∶“此事并无人晓得。只使女爱莲知之。小人闻爱莲溺死,又闻夫人浸死,小人不说,终无人知矣。故为夫人隐讳。不知老爷因甚知之?”洪院道∶“张英昨日又写书来与我,要将你速斩,以正王法。我三更得梦,故尔知之。可将好起情由,从直写来。或可出尔之罪。我当方便。”继修一一写出。

恰好分付家人领回书。洪院随将梦中对联,写与张英。张英拆开读罢,一时失色。随往洪院谢罪。求洪老大人周全,不忘大人恩德。洪院冷笑曰∶“你闺门不谨,一当去宫。无故杀婢,二当去宫。开棺赖人,三当去宫。”张英怨曰∶“此事并无人知,望大人遮庇。”洪院曰∶“你干的事,我岂能知。但天知地知,你知鬼知,不是鬼来相告,我岂能知。夫人失节,理该死。丘继修奸命妇,亦该死。爱莲何罪,该死池中!你不淹死爱莲,则无冤魂来告。无冤魂来告,则我不知。你只合把夫人处死,何不将继修寻以他故而死之!家声不露,官亦可做,岂不全美乎!”说得张英无言,羞愧而退。洪爷提笔,判曰∶审得丘继修贩珠贾客,萧寺寓居。见莫夫人之容,风生巧计。妆丘卖婆之假,云酿奸情。色胆如天,敢犯王家之命妇。心狂若醉,妄希相府之好逑。恶已贯盈,诛不容道。张英察出,因床顶之唾干;爱莲一言,知闺门有野合。番思灭丑,推落侍婢于池中。更欲诛奸,自送夫人于酒底。丫环沦没,足为胆寒。莫妇风流,真成骨醉。故移柩而入寺,自开棺以赖人。彼已实有奸淫,自足致死。何故诬之盗贼,加以极刑。莫氏私通,不正家焉能正国。爱莲屈死,罔恤幼安能惜老。须候宪裁,暂停赴任。

洪院将继修奸命妇拟斩,随即上本。首劾张英治家不正,无故杀婢,致冤魂不散之事,一一奏闻。部议张英罢职。洪院劾疏,不为少讳,真有直臣风烈。加升三级。

此一回小说,切记不可少年犯色,无故杀人之戒。

总评∶张英三计,可谓得矣。爱莲一死,肯甘心焉。

平安两字值钱多,分外奇求做什么。

日看庭前生瑞草,总然好事不如无。

话说河南彰德府安阳县有一个秀才,姓刘名玉,发妻袁氏,乃元宵所生,唤名元娘。夫妻二人如鱼似水,享用着拨天家事,果是奴仆成行,牛羊成队,说不尽金玉满堂,后边一个花园,也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名曰日宜园。那一日没有花开!

真个言∶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春之草。

各样各花,都不说起,单说他家牡丹花,比别家不同,况河南专有好种。一到季春,牡丹盛开,他便请了亲朋邻友,赏玩,吟诗,作赋,好不有趣,其时三月初旬,牡丹比往年又盛了几分,刘玉先与元娘置酒庆赏,但见馥郁非常,盆旋翔舞,如喜若狂。刘玉道∶“莫非花神至?”元娘见说,把酒浇奠拜下∶“花神有灵,秋间再发。”刘玉笑道∶“那有一年两放的花。”元娘道∶“岂不闻武后借春三日?

那也是秋天,百花争放,牡丹先开,封他为花王。岂不是一年两次开花!”刘玉道∶“他是一朝武后,故此灵验。”元娘道∶“自古诚则灵,我一念至诚,倘然灵起来,也未可知”。那花烁烁的动了几动。元娘道∶“你看,岂非花神有灵。又没有风,这般摆动。刘玉看见,也自惊起来。连忙将酒拜奠。正是∶倾国恣容别,多开富贵家。

临轩一赏后,轻薄万千花。

夫妻赏后,次日,遂请众亲邻朋友看花酌酒,作赋吟诗,不可尽述。略诵一词,以纪其胜∶东风劝酒,怜国色于洞房。季月殿春,冠花曹于上苑。溶溶玉露,薄匀障日之颜。冉冉天香,细泄裁云之袖。立处众芳,寂寞开时比屋。豪奢奢翠,擎来细罗制就。花如解语,亢使城中。纵是无情,也能肠断,他上邀来宾客,庭前看则儿孙。杨氏肉屏,谁敢骄其富贵。邓家金穴,莫惜买乎阳春。亦有锦槛满移,银瓶高种。含情合德,浴当壶寇盆中;半醉玉环,立在沉香亭下。芳心惯能醒酒,秀色真可疗饥。既喜檀红冶女,看残紫陌。

复怜粉白高人,留伴黄昏。生何必洛阳之都,数树仅容系马。歌不减清平之调,千杯任许脱讹。求羽士还丹,俾花不老。更拥丽人修谱,与月俱新。浮罗山上,休招过去之魂,日宜园中,已约秋来重秀。

刘玉看罢大笑∶“昨日山妻,正望秋来再发。今朝亲友,也邀此际芳菲。花果有灵,何妨再艳。众人道∶“若是秋来正开,我辈当做花来与主人答席。”大家痛饮而散。

足足盛了十日,馀外虽有残红,不能如极盛的时节那般香艳了。过了牡丹,又见新荷贴水,湛湛长起,香闻十里。有诗为证∶泳荷叶鱼戏银塘润,龟巢翠盖园。

鸳鸯偏受赐,深处作双眠。

泳荷花深红出水莲,一把藕丝牵。

结作青莲子,心中苦更坚。

那夏天已过,秋色来临。绕见桂蕊飘香,又有东 结彩。这秋色虽不能如春天百花烂漫,然而亦不减于春也。夫妻二人闲步往从牡丹台走过,刘玉道∶“秋色已到,牡丹不开了。”元娘道∶“只好取笑而已。”

世间那有此事。偶尔上前一看,夫妻二人大惊道∶“奇了,莫非眼花,为何花都将笑了。”元娘道∶“难道我二人俱眼花不成。”唤些使女们来看,只见来了几个使女,都惊道∶“果是花将开放。”喜得刘玉夫妻双双拜下道∶“花神,你如此有灵有信,我刘玉夫妻好生侥幸也。”分付小使,点起香烛,置酒果拜祷了一番。

便道∶“春间赏花的亲友许我说,如秋问开花,他们置酒作东。待花盛了,不免写着传帖,约他们来看。”元娘道∶“这是奇事,若有小人来要看,不可阻当,以见花神有灵。”刘玉道∶“有理。”到了次日,那花又绽了些。刘玉夫妻,早早梳洗,将香烛酒果,又来拜祝。如此五日,看那花盛将起来了,刘玉写下传帖,索那些亲友作东。只说要他的东道,谁知是真。大家一齐惊异,遂各各置酒请看。刘玉未免吟诗作赋起来,录其集唐一首,以纪其事。

落尽春红殿众芳,高适秋来又复见花王。朱然黄花自此无颜色,问朋丹桂从今不敢香。王士罗邺有诗夸魏紫,那经渊明无酒对姚黄。章士歌中满地争欢颜,罗邓烂醉佳人锦瑟傍。杜甫一赏之后,喧传出去。满城士民男妇,那一个不到日宜园中一看,便各乡绅,亦闻奇异,都有歌咏相赠。一日之间,真有数万眼目。若远若近,车马络绎不绝。

园中哪里挨得过,元娘女伴并来的内容,都在花台左边厢楼上赏玩。刘玉亲友正好黄昏时候悬灯百盏,于花棚之下,照耀如同白日。夜夜五更方散。亦是一场异趣。

且说河南南阳府镇平县,有一个百万家财的监生,姓蒋名青,年纪二十五岁了。往省城寻亲而回。过经安阳县,闻说牡丹盛开,他满心欢喜,有这样异卉,怎么下去一看。乘了轿子,跟随了几个家人,竟到刘家而来。一路上捱捱挤挤,到了园门下轿,捱进里边。蒋青见了牡丹十分啧啧。抬头周围一看,恰好看见了前世冤家。他眼也不转,看着元娘。越看越有趣,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那元娘在楼上与几个女伴调笑自如,果然雅趣。不知有人偷看。这蒋青看之不了,只顾站着。家人们道∶“相公,回寓所去罢,这花不过如是的了。”蒋青说∶“我在此看着花娘哩。”家人不解道∶“轿夫肚中饥了,要回去吃饭。“蒋青无奈,只得走出了园门,与一心腹家人,唤名三才道∶“你可在此细细打听园主姓名,年纪多少,并妻房名氏。方才楼上穿白绉纱的妇人名姓,快来与我说,不可记差了。”三才道∶“理会得。”蒋青上轿去了。

那三才往邻居问了,又向一家去问,又如此说,问得仔细,竟到寓所。回着主人道∶“花园主人名唤刘玉。年方二十二岁。本县学里秀才。那白绉纱袄的妇人。

正是他的妻子。姓袁,父亲兄弟,都是秀才。妇人幼名元娘,家中巨万家私。礼贤好客,良善人家。”蒋青听了,说道∶“好气闷人也。”三才道∶“官人家中钱过北斗,莫非没有这般秋发名花,所以如此气闷?”蒋青道∶“你这俗子,我爱他元娘,真如解语之花。无计可施,所以气闷。”三才道∶“官人在家时,事事都成,为何这些计较便无了。”蒋青道∶“谋妇人,与别事不同。如妇之夫,或是俗子,或是贫穷,或是年老,或是俭涩,或是丑貌,五事得一,便可图之。今观名花满园不俗可知;巨万家财,不穷可知;年方念二,不老可知;礼贤好客,不涩可知;秀士青年,不丑可知。无计可施,自然气闷。”三才道∶“官人,小人倒有计在此。”蒋青道∶“若有计,事成自然重赏。”三才说∶“官人,事成不敢求赏,事不成不可赐责。官人目下回家,离此有半月之程。况又是自家船只,将行李收拾完备。

我们大小跟随之人,有二十馀个在此。到更深之际,单单只抢了元娘,竟日暗暗一溜风走他娘。除非是千里眼看得见。官人意下如何?”蒋青道∶“此计倒也使得。

恐一时难进去。”三才道∶“一发不难∶正好把看花为名。傍着天色晚来光景,一个个藏在假山之后。鬼神也看不见。”蒋青道∶“不须用着枪刀。”三才道∶“尽多在此。一个人一把刀,或是一柄斧就勾了,面也不须搽得。只是一件倒难。”蒋青道∶“是何物件?”三才道∶“半夜三更,须得些火把方好。倘然黑黝黝鬼的,元娘躲过了,差劫了一个老婆子来,可不扫兴。”蒋青道∶”这也不难。一个人一条火把,笼在袖中,带了火草,临期点起便是。虽然如此,不可造次。今夜你可先去试一试,何处可以藏人,何处入内,何处出门,有些熟路方可。如此万一被他拿住,如之奈何?”三才道∶“说不得了。吃黑饭,护黑主。我去我去。”蒋青赏了他三钱银子买酒吃。待后又有犒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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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才领了银子,与同伴几个人,同往酒肆中,吃得醉醉的,归家与主人说了,竟自往刘园而来,一路上只听得说刘家牡丹花开得奇异,有的说庭前生卉草,总好不如无。三才听见这两句说话,便道是真话,说得有理。闲话之间,已到门首,他捱进园门,竟至牡丹后面去。看那园十分宽敞,往假山上面一看,其间山洞中,尽好藏身,且是曲折得很。又往园一看,此处可至内室,有门不闭,他便捱将进去,不见一人。原来刘家男妇,俱在这些花园,看着人往人来。况前门已是拴好的,故此无一个在内室里。三才不见有人,又往楼上一望,想道,毕竟也无人在上面。轻轻的上了楼梯。寂动动的竟至楼上,知是主人的卧室。往窗外一看,只听得花园内沸腾腾的人声。他便走到床上一看,见枕头边有一双大红软底的女睡鞋,只好三寸儿长。他便袖了,流水的下了楼来。又往原路儿走了出来。只听得有人说∶“这花只好明朝一日也都谢了。”三才思道∶“此事只在明夜了。”

便出了园门,竟投下处。见主人将前事一说,蒋青大喜∶“事倘成时,你功第一。只是一件,这样一个标致妇人,倘然一双大脚,可不扫兴了蒋青也。”三才道∶“官人,若是一双小脚,还是怎么?”蒋青道∶“若是果然小脚,赏你一百两银子。”三才道∶“只要五十两,快快兑来。”蒋青道∶“敢是你先见了。”三才说∶“官人,若要看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是”。蒋青道∶“蠢才,终不然你割了那一双脚来不成。”三才往袖里一摸,摆在主人面前。蒋青一见,拿在手中,将双脚平跌道∶“妙,妙,足值一千两银子。”三才道∶“五十两还不肯赏哩。”蒋青说道∶“决然重赏。”拿在手中,如掌上珠一般,何曾释手。三才道∶“今晚各人早睡,明日就要行事。若再迟,花谢了,闭了园门,做梦也不得进去了。”蒋青分付众人,与五钱银子买酒吃,明日齐心协力。事成之后,自有重赏。众人欢天喜地,应了一声,都去吃酒去了。蒋青自己一个,自饮自斟,把盏儿放在鞋儿里,吃了又看,看了又吃,直至更尽,把鞋儿放在枕边而睡。

到次早,先自起来,分付把行李一齐收拾下船。连人都在船里去了,把寓所出还了主人。三才去买了火把,收拾器械,大家煮饭吃饱了。俱随着三才而去。止留下一个小使伏侍主人。

三才到了彼处,一个个的领进假山洞里,安顿停当。自己又往昨日那门边了看一了会。天色晚将下来,游人散了,花已凋谢,亲友也不来夜间赏了,故此刘玉着小使闭了园门。吃了夜饭,先自上楼睡了。各房男人,因连夜勤劳了,亦各自分头睡去矣。倒是元娘,还在那里等茶吃。只见一个女子在那里榻茶。三才看得停当,去把花园门大开了,将火把只点起两个道∶“馀者不必说过。三才领路,某人持火,某人断后。”计议停当了,悄悄走进那扇门内,一声喊,把元娘一把抱了就走,刘玉听见呐喊,连忙下楼,家中大小一齐都到,不知什么缘故。许多人喊下来,一个也不见了。忙寻元娘,并不见影,只见那榻茶的女子惊倒在地。刘玉忙问,他说道∶“许多人拿了刀斧,把娘娘抱去了。”刘玉惊得面如上色。一众人道∶“大家分头去赶。”一齐往后边赶去。那伙人飞也的去了,那里去赶。

且说三才抱了元娘,恰好城门未闭。元娘不住口中的喊救人,这些家人,都藏过了凶器。路上有人间说因何事故的。回说是逃出来的妇人,路上之人便不管了。

一竟下船,登时摇起三橹。那船如飞的一般去了。

三才把元娘放下,蒋青上前一看,正是元娘。深深作下一个揖道∶“莫要惊坏了。”元娘看见是个带巾的一个后生,道∶“尊处是何等样人,因甚事抢我到此,有何话说?”蒋青道∶“请娘娘台上坐,容小生告禀。”一边说,忙去扯一张椅,放在上边。那元娘不肯坐。道∶“小生是蒋青,乃南阳府镇平县人氏。忝为太学生。昨为观花,瞥见娘娘花貌,一夜无眠。至天晚睡去,梦见神人指示,道袁氏与汝有几载凤缘,必须如此,方可成就。待缘满之期,好好送回,夫妇重圆。故此冒突娘娘,实由神明托梦。望娘娘应梦大吉。”元娘道∶“做梦乃荒唐之言。岂可读书之人行此强盗所为之事。好好送我回去,我送金帛与你。若不依言,没此河中做鬼,也不相饶。”蒋青说∶“那金帛舍下也有百徐万,倒不稀罕。若要娘娘这般标致,实然少有。归家贮娘娘千金屋,礼拜如观音,望娘娘俯就”。说罢取出一盒肴馔,一壶三白酒。那元娘哭将起来,哪里肯坐。又没个女人去劝,他心下思量投水而亡,只因身怀六甲,恐绝刘氏宗枝,昏昏沉沉,只是痛哭。蒋青没法起来,道∶“来了多少路程了?”回道∶“六十徐里了。”

“既如此,你们都去睡罢。行船的人,更番便了。”大家应了一声,通去睡了。止得二人在船内。

元娘流泪不止,蒋青扯元娘来坐了吃酒。元娘见后边还有舱,竟跑进去,把舱门闭上。蒋青笑道∶“舱门四扇,都可开的。闭他何用。”他便取了灯火,拿了那壶酒,踢开门来,放在桌上。又取了那盒儿摆好了,去请元娘。只见袁氏坐在床上大哭,蒋青道∶“娘娘,事已至此,你要说我送归,今夜已不及矣。总到家,已做了奇花失色,美玉成暇了,不若依神明之言,了此凤缘。那时圆满,送你还家。你夫妇再圆,此为上策。”元娘道∶“难道你家没妻子,别人也这般行凶抢去,完了凤缘,你心下如何!”蒋青道∶“不瞒娘娘说,先室弃世三年。因无国色,尚未续弦。今得了娘娘就如得了珍宝一般,与你百年鱼水之欢。”元娘说∶“你方才许我送还,缘何又说百年?”蒋青说∶“若蒙俯就,但凭尊意。”连忙筛了一大银杯酒,送与元娘。元娘不理。道∶“娘娘,你一来受惊,二来肚已饥下。况酒可散闷。

自古将酒待人,终无恶意,吃了这杯。你便饿死在此,家中也无人知道。”他便拿下酒,双膝儿跪将下去。元娘见他如此光景,又恼又怜道∶“放在床沿上”。蒋青放下。去取一格火肉,拿在手中,等元娘吃。元娘只不动。蒋青说∶“娘娘不吃,我又跪了。”言罢,又跪下去。元娘拿上酒杯,哈了一口。蒋青送上火肉,元娘肚内果然饥了,取了一块来吃。蒋青道∶“求干了。我才起来。”元娘无奈,只得吃完了。蒋青起来,又筛一杯,元娘道∶“我吃不得了。不可如此。”说罢,往枕边一看,见一双女鞋。元娘道∶“你说家中无妻,此物何来”?蒋青道∶“家中便有妻子,带此鞋来何用,这是昨夜神明梦中付我的道∶‘若他不信,你可把此鞋与他为证,自然从你,完此姻缘。’你拿到灯下认看。”元娘拿灯前一看,果是无差。

“昨夜哪里不寻到,怎么有这般奇事。”心下有几分信了。

蒋青道∶“你如今心下如何?”元娘道∶“既是前缘,料难逃去。我身怀孕三月。在家时,与丈夫便隔绝了此事。待我分娩后,从你罢。”蒋青道∶“虽不做,同我睡亦不妨。”元娘不语。蒋青又劝着酒,元娘只得坐下。又吃了一杯酒,那是入口松的。一来空心酒,二来酒力狠,一时头晕起来,坐立不住。连忙到床边,换了鞋儿,和衣睡倒。蒋青见他说头晕,也知其故,自己斟酒,吃了几杯。想道∶“亏我说这一场谎梦,竟自信了。”心下十分快活。堪堪酒兴发了,走到床边。听见元娘声响,见他朝着床里睡的,推上一推,全然不动。他便携起上边衣服,去解他裙带。把手衬起了腰,扯下来,露出大红裤儿。真个动兴。又如前法,露出两只白松松的腿儿,一发兴高。把裙裤放在薰笼里,自己除了巾,脱了衣,放下罗帐,扒在元娘身上。猥手推开两腿,云雨起来。元娘初时睡熟,这后阴雨一阵阵的流出,便自醒了。口中叹口气,因下边正在痒的时节,把那些假腔调一些也不做出来。蒋青大喜。脱了元娘衣服,弄得赤条条的,元娘道∶“且息了灯火来。”蒋青道∶“且慢。”把元娘两腿搁上肩头,着实奉承。附着耳问道∶“可好?”元娘点头。蒋青吐过舌尖,元娘含住。两个一时间弄得酣美。须臾雨散云收。

蒋青茶炉内取了开水,倾在盆内,净了手。元娘披了衫儿,下床洗刮。蒋青又扯他吃酒。元娘道∶“吃不得了”。问道∶“多少年纪?家中还有何人?缘何这般大富?来到安阳县何干?”蒋青道∶“年方二十五岁。家中止有憧仆妇女,共五十馀人。因祖上收买一乡宦家铜香炉一十馀个,不期都是金的,将来变卖了数千金银子,代代传下,渐渐的积将起来。到父亲手内,有了百万之数。因往省下寻亲事,并无标致的,故此转来,偶然看花,见了你姿容,又赐梦兆,果遂良缘。但天长地久。”元娘道∶“你如今要我回去,把我怎样看成。”蒋青道∶“是我填房娘子。难道把你做妾不成。”元娘道∶“上盖衣服,并簪髻全无,怎生好到你家。”蒋青道∶“先室衣饰有二十馀箱。任凭你受用。到家时,我先取了几件衣服之类,打扮得齐整了,到家便是。”元娘因不穿下衣的,要去睡。蒋青强他吃了一杯酒,自己又吃尽了盘儿,二人上床,重整鸾俦,直至夜分而睡。

且说刘玉在家,着人满城叫了一夜。次早写了几十张招纸,各处遍贴。一连寻几日,并无踪影。那刘玉素重关帝,他诚心斋沐,敬叩灵宫。跪下把心事细诉一番道∶“若得重逢,乞赐上上灵签,求得第七十一签。诗曰∶喜雀檐前报好音,知君千里欲归心。

绣阁重结鸳鸯带,叶落霜飞寒色侵。

想道∶诗意像个重逢的。乞再赐一签,以决弟子之疑。”跪下又求得第十五签。诗曰∶两个家门各相当,不是姻缘莫较量。

直待春风好消息,却调琴瑟向兰房。

看罢,一发疑了,道∶“两家门户是混的,不免再求一签。”跪在神前,诉道∶“弟子愚人,一时难解,如后得回来,诗中竟赐一回字。”又把签筒摇个不住,双双的两枝在地。捡起来看,一是第四十三签,一是七十四签。那四十三签诗意儿∶一纸文书火速催,扁舟速下泪如雷。

虽然目下多惊恐,保汝平安去复回。

见一回字,道好了。又看第七十四签的诗意道∶崔巍崔巍复崔巍,履险如夷去复来。

身似菩提心似镜,长安一道放春回。

刘玉见两枝签俱有回字,去复回三字,明明道矣,拜下道∶“着得夫妇重回,双双到殿,重新庙字,再换金身。”许罢,出了殿门。归到家中,只见亲朋们纷纷来望。也有置酒解闷的,也有空身来解劝的。这且不提。

且说蒋青船只已到岸口,他便别了元娘,先到家中。男女见了,道∶“新娘到了,快治酒筵。”一面着人各处请亲友邻居。上楼取了首饰,着小使拿了,抬了一乘绢围四轿,同到船边。蒋青下船,将首饰付与元娘穿戴。不一时,打扮完成。上了轿,竞抬至堂上。两人同拜着和合神,家中男女过来叩首。都称大娘娘。元娘上楼归房,看了房中,果然整齐。二十四只皮箱,整齐齐两边排着。房中伏侍使女四人。三才的妻子叫名文欢,他原是北京人。这三才原是个北路上响马强盗,后到了北京。见文欢生得标致,一双小脚,其实可爱。在路上骗他同归寓所,后来事发,官司来拿,他知了风声,与文欢先自走了。直至镇平县,闻得蒋青是个大财主,夫妻二人靠了他。蒋青的前妻,极喜文欢。道他又文,又欢喜。故此取名文欢。他如前边主母一般,故此独到房中伏侍。元娘见他小心伏侍,倒也喜他。这日,诸亲百眷,只说他在省城中明公正气婚娶的这个标致女子,并不知此道来的。故此人人敬重。元娘初然心中不平,后来到了蒋家,见比刘家千倍之富,况蒋青又知趣,倒也妥贴了。

光阴似箭,不觉年终,又是春天。他园中也有百花烂漫,季春也有牡丹,未免睹景思人,未觉眼中偷泪。又是初夏时,但只见腹中疼痛起来。蒋青分付快请稳婆。须臾已到,恰好瓜熟蒂落,生下一个儿子。眉清目秀,竟似娘母一般。元娘暗喜。未免三朝满月,蒋青竟认为已子。亲友们送长送短,未免置酒答情。不必言矣。

只因元娘产妇未健,蒋青寂寞之甚,常在后园闲步,只见文欢取了一杯茶,送到花园的书房里,放在桌上,叫∶“大相公,茶在此”。说了便走。蒋青见是文欢,叫道∶“转来,问你。”文欢走到书房。蒋青坐下吃茶,问道∶“你丈夫回也未曾?”文欢道∶“相公着他到府中买零碎,昨日才去的,回时也得五六日,怎生回得快。”蒋青道∶“你主母身子不安。我心中寂寞。你可为我解一解闷。”文欢脸上红将起来,就走。被蒋青扯住,搂了亲嘴,文欢低头不肯,蒋青叫道∶“乖乖,我一向要与你如此。不得个便宜,趁今日无人在此,不可推却。”文欢道∶“恐有人来,看见不便。晚上在房中等相公便了。”蒋青放了手道∶“不可忘了。”文欢笑嘻嘻的去了。只见到晚,蒋青在元娘面前说∶“今晚有一朋友请我,有夜戏。恐不能回了。与你说一声。”无娘说∶“请便。”蒋青假意换了一件新衣,假装吃酒腔调,竟自下楼,悄悄走到三才房门首。只见房里有灯的。把房门推一下,拴上的。把指弹了一下,文欢听见,轻轻开了。蒋青走进房中一看,房儿虽小,倒也清洁有趣。文欢拴上房门,拿了灯火,进了第二透房里。见卧床罗帐,不减自己的香房。蒋青大喜,去了新服,除下头巾。只见文欢摆下几盒精品,拿着一壶花露酒儿,筛在一个金杯之内,请蒋青吃。蒋青道∶“看你不出,哪里来这一对金杯。”文欢道∶“还有成对儿哩。”蒋青道∶“你有几对?当时不来靠我了。”文欢将三才为盗,前后事情,对他一说。蒋青说∶“怪道前番抢元娘一节事,这般有胆。”二人坐在一处。蒋青把文欢抱在身上,坐着吃。文欢道∶“你再停会快进去。恐大娘娘寻。”蒋将前事一说,文欢笑道∶“怪道着了新衣出来。”蒋青看了文欢说笑,动了兴,把文欢拦腰抱到床上。但见∶罗裙半卸,绣履双挑。眼朦胧而纤手牢勾,腰闪烁而灵犀紧凑。觉芳兴之甚浓,识春怀之正炽。是以玉容无主,任教蹈碎花香。弱体难禁,持取番开桃浪。

文欢兴动了。这是北人,极有淫声的。一弄起,便叫出许多妙语来。须臾,两人住手。文欢去取水,洗了一番。收捡桌上东西。与蒋青脱衣而睡。未免要撩云拨雨起来。

自此常常托故,把三才使了出去,便来如此。文欢见三才粗俗,也不喜他,故此两人十分相好。

不觉光阴似箭,那刘玉个小娃子,长成六岁。家中请了一位先生,教他读书。

元娘主意,取名蒋本刘。这小使倒也聪明,读过便不忘记。恰好一日蒋青不在,有一算命的人,叫做李星,惯在河南各府大人家算命的。是蒋青一个朋友荐他来算命的。元娘听见,说∶“先生,把本刘小八字一算。”道∶“这个八字,在母腹中,便要离祖。后来享福,况富贵不可言。”完了,又将蒋青八字说了。李星道∶“此贵造,也是富贵双全,只是一件,子息上少,寿不长些。”元娘把刘玉八字说了,李星道∶“这个贵造,倒象在哪里算过的了。待我想。”元娘道∶“既如此,你且先把女命来排一排看。”说出自己的时辰八字。李星打一算,把手在案上一拍道∶“是了,是了,这两个八字,在安阳县里刘相公府上算来。这女命有十年歪运。死也死得过的。若不生离,必然难逃。幸喜他为人慈善,留得这条性命。缘何府上与他推算?”元娘道∶“你几时在他家算来?”李星道∶“今年二月内又算过了,那男命也不好,行了败运,前年娶了一个姓诸的妻房,又是个犯八败的命。一进门,把一个使女打死”。被他父亲定要偿命,告在本府。府官明知他是个财主,起了他二千两银子,方才罢手。一应使用,费了三千两。不曾过几时,他房中失了火,把屋宇烧个精光。房中细软,尽被人抢得干尽。”元娘道∶“这般好苦。”哭将起来。李星道∶“还好。”元娘注了泪道∶“有何好处。”李星道∶“他速连把山地产业尽情变卖,重新造屋,复置物件。不期过得一年,这犯八败的命极准,又是一场天火,这回弄得精光。连这些家人小子也没处寻饭吃,都走散了。”元娘又哭起来。李星道∶“还好。”元娘止住哭道∶“什么好处?李星道∶“没甚么好。我见你哭起来,故如此说。”元娘道∶“如今何以资身?”星道∶“我今年二月,在一个什么袁家里算的命,说是他岳丈家里。”元娘道∶“这个人后来还得好么?”李星说∶“这个命目下就该好了。只是后妻的命不好,紧他苦到这般田地,还有一个那妇女的命,目下犯了丧门绝禄,只怕大分要死。死了,这刘先生便依先富了。”元娘道∶“先生几时又去?”李星道∶“下半年。”元娘道∶“我欲烦先生寄封信去与他。若先生就肯行,当奉白金五两”。李星听见一个五两,道∶“我就去,我就去。”元娘叫文欢取了纸笔,上写∶“妾遭茶毒手,不能生翅而飞。奈何,不可言者,儿郎六岁矣,君今多遭艰难。”

正写着,报到官人回了。元娘把纸来折过了,便进内房,添上“书不尽言,可即问李星士寄书的所在。你可早来,有话讲,速速。袁氏寄。”即胡乱封好,取了五两银子,着文欢悄悄拿出去,与他寄去,不可遗忘,文欢寂寂的,不与蒋青知道,付与李星道∶“瞒主人的,你可速去。”李星急急出了门,往安阳地方而去。

不只一日,到了县中。他一竟的走到袁家,见了刘玉道∶“镇平县里一个令亲,我在他家算命,特特托我寄一封书来与你。”刘玉茫然不知。拆开一看,见是元娘笔迹,吊下泪来道∶“先生,他在镇平县什么人家?”李星道∶“本县第一个财主。在三都内蒋村地方。主人蒋青,是个监生。”刘玉想道∶“大分是强盗劫去,买与他家的了。”道∶“寄书的,是怎生打扮?”先生道∶“他在屏后讲话,并不见面,声口倒似贵县乡音一般。蒙他送我五两银子,特特寄来的。”刘玉想道,“有五两银子与捎书的,他倒好在哪里。可惜没有盘费,去见得他一面方好,李星道∶“别了。”刘玉道∶“因先室没了,茶也没人奉得。”李星听说没了,道∶“好了,好了。那个女命,向来不可在你面前讲得。是犯八败的。死得好,死得好,你的造化到了。”刘玉道∶“造化二字,没一毫想头。”李星道∶“镇平令亲,有百万之富。你若肯去,有一场小富贵,决不有误的。”刘玉道∶“奈无盘费。妻父家中,因亡妻过世,又累了他,”不敢再启齿得。如之奈何?”李星道∶“不难,不难。蒙令亲见赐五两,一毫未动。我取二两借你,到下半年,我若来,还我便罢。”连忙往袖中取出,恰好二两,一定称过的,递与刘玉。刘玉道谢不已。

李星去了。刘玉与岳父母把前事一说,袁家夫妻道∶“好了,幸喜女孩儿还在。贤婿,你去打听,仔细通知了浑家。见景生情,不可造次。”袁家取了一副铺陈,五两银子,一个小使,并女儿小时的一个香囊把与刘玉。登时别了,一路而来。

非止一日。

到了蒋村,天已晚了。寻一客店安下。次早梳洗,问了店家,指示了蒋家大门。刘玉着小使拿了香囊道∶“你只管走进去,若有人问你,你说安阳县袁相公来望元娘娘。切不可说是我刘字起。”小使说∶“这些不须分付”。一直走了进去。

恰好这日蒋青往乡间去了,不在家。故此没人在家中答应。小使走到堂后,恰好见一标致妇人,便拜了一个揖道∶“烦劳说一声,安阳袁相公,来望元娘娘。”

文欢晓得原故,忙住楼上叫道∶“大娘娘,你快下来。”大娘见说,一径下楼。只见小使叫声亲娘。元娘一看,便哭起来。“大官人特来望着亲娘。”把香囊与元娘一看,元娘道∶“决请进来”。文欢忙忙走出前厅,那小已早出外,把手一招,刘玉走进厅前。文欢道∶“请相公里边来。”元娘迎将出来,两下远远望见,都便哽咽。见了礼,二人哭做一堆。女仆便都道是兄妹,只有文欢晓得是夫妻。因元娘待文欢如妹子一般,文欢感激不尽,又蒋青偷他一事,元娘也知,并不妒他,故此亦不与蒋青说寄书事起,这是两好合一好的故事。

元娘住泪,请了刘玉往楼上坐了,将前情说个透撤道∶“我正然早早寻死,因有孩儿,是你的骨血,恐绝了你的宗支。今已六岁了”。刘玉道∶“如今在哪里?”元娘道∶“在书房里。”刘玉道∶“取名唤叫什么?”元娘道∶“名字是我取的,叫做蒋本刘。”正说问,文欢抱上楼道∶“小叔来了。”本刘朝着刘玉作上一个揖。刘玉看见他生得眉清目秀,心下欢喜道∶“乖儿,读什么书了?”本刘道∶“《论语》。”刘玉挑他一句,背如流水。刘玉大喜,文欢摆上一桌道∶“兄妹们就在楼上坐罢,晚上就在此间安宿,不必书房里去。”元娘请丈夫坐了,附着耳道∶“明日我将些金银与你,拿到店家藏了,陆续运到几千两,叫了船只,暗暗约了日子,带了孩儿逃回乡。不可吐露。”刘玉喜道∶“若得贤妻如此,方见本心。”两人吃了酒,文欢收了,打发使女下楼去睡着。奶娘领小官去睡。元娘拴上房门,去取锁匙,开了个金银箱道∶“趁蒋青不在,将来结束了,好日逐取去。”一包一包的缚了半夜,约有几千两,珠翠金宝,不计其数。都停当了,身子通倦,夫妻二人就枕,刘玉搂了元娘,便求云雨。元娘仰卧,十分恩爱一番。双双睡去。

次日早早起来打点,袖了出门。小使身边也带几百。一日几次而走,店家哪里知道。不须三日,通运完了。刘王与元娘道∶“物已运完,我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承说一齐逃去,我想船重行迟,倘被他人家一齐赶上,那时你我性命难保。连孩儿也不能活了。若我与小先回,到了家中,将银子即造起房屋,置物件,般般停当,那时我再来望你,早晚相机而行,空身好不便捷。只有一件,恐一时取起金银不见了,叫你如何存济?”元娘道∶“这夹楼板内,都是金银。但钉好的不便取出来。那银子日逐只有得藏起,再无有动用内囊的。着要时,只管取去不妨。”刘玉道∶“我方才这番说话,你意下如何?”元娘道∶“你说的是万全之计。只是不知你几时方来?”刘玉道∶“多只在明年。”元娘流着泪道∶“我度日如年。你休忘了。”刘玉道∶“事不宜迟,就此去罢。”元娘道∶“整酒来,与相公送行。”

元娘又去取了一双金镯,两双金簪道∶“你谅情寄与爹爹、母亲。哥嫂之处,不可太重,亦不可太轻。”

吃罢了酒,别了元娘,两下流泪。小取了铺陈,一家大小,送出门外,刘玉竟至店家,送了房金,觅船回去。一路幸喜平安。回到袁家,说了前话,送了袁家二十两银子,便去买起木料,又整新居。正是钱可通神,有了银子,又是那般富贵起来了。将田地产业,尽行赎取。不在话下。

且说蒋青,故意着三才出去,又与文欢取乐。不期一日正与文欢两个睡着,天色尚未明,便又高兴起来。谁知三才搭了夜船回家。捱城门而进,竟至家中。叫开了大门,竟往回廊下,取路走到自己房内。把手弹门,门竟荡开了。三才想∶“倒为何门开在此?”只听得房内响,轻轻的走到床横一听。只听得“好么?”文欢道∶“好。”淫声叫得好不发兴。三才听了大怒,往皮靴内取出尖刀,摸着蒋青一把头发,竟把头割。喉咙已断,跌在一边。去摸文欢,竟不见影。他想道∶“莫要被他走了。”急去拴好房门,寻着灯火,点得亮亮的,内外一照,哪里见影!急急往外去看,门上人说不曾见人出来。又往后边,见内门都开了,问着女使道∶“你可见我娘子么?”使女回道∶“不见。”他往内边又寻,直至主人内楼。见房门闭好,恐惊动了主人。想道∶“也好了,自古捉奸见双,走了淫妇,杀了这人。到官必要偿命了。”后到房中道∶“不知奸夫是谁?”把灯去照,叫声苦也,“别人还不打紧,擅杀家主,要碎剐零卸的。怎么好?”想道∶“收捡了金银,趁早去罢。”

打开箱子,取了金银子,正待要走,被尸首一纠,跌了一交,浑身是血。间壁伙伴听见跌响,还睡在床中。只道有贼,便叫了两声。三才听见,一发急了。要走时浑身是血,一时情急,便道∶“我往时杀了多少人,这一死也该的。”拿着尖刀,往喉咙一搠,扑地跌倒。众家人齐听见响得古怪,大家走到房中一看,只见两个死尸倒在地。登时喊到内房,元娘听见了道∶“为什么大惊小怪?”原来这文欢见三才行凶,急下床扯了衣服,竟至内边,敲开房门,与元娘说他行凶,元娘见事已至此,着文欢拴上房门,穿好衣服,伴在楼上。见下边乱嚷,开了房门。只见众家人报∶“大娘娘不好了,官人杀死在三才房内,三才也被杀死在地。”元娘吃惊道∶“文欢,你房内杀死了主人。快同我去看来。”元娘与文欢三脚两步,竟至外边。见了尸首,哭将起来。文欢倚了三才尸首,也哭起来,一众人道∶“不知何故,双双杀死在此。”元娘见一大包在地,提一提甚重,教人拿在桌上,解开一看,道∶“是了,是了,是我房中失去金银,恐官人埋怨,不敢明言。恰被官人知道。三才盗去,今天早官人趁三才不在,文欢又在此睡着,他取灯火,竟来搜出脏物。想道凶奴偶回,见事露了,把家主杀死。正待收捡这一包物件要走,恐怕被人拿住经官,一时情急,自刎而亡。”大家一看道∶“大娘说得一些也不差。果然是自刎的。”

元娘道∶“文欢之罪难逃矣。这金银岂不是你盗去与他的。必要经官究罪。”众人道∶“求大娘娘饶恕了。他如今他丈夫已死,是个孤妇子,正好陪侍大娘娘。”说罢,一齐跪下。元娘心下正要假脱,连道∶“若不着众人分上,决不饶你。”即时分付众人,查点各箱笼,“共五只与我扛了进去。”着人看着尸首,忙忙进内。分付把总的管家,要一付上好沙板,买一付五两棺木,打点一应丧仪,把三才盛贮了,先拾到城外埋了。把主人尸首洗净,唤人缝好。下了棺木,抬上中堂,诵经礼,讣音上写蒋本刘做了孝子。那此亲眷都来吊奠。过了七七,出了灵枢,元娘把内外男女,都加恩惠,逢时遇节,俱赏金银。无一人不感激着他,文欢竟在元娘房中住下。把那里死人房屋拆去一空地。

看看过了百日,又将过年,正在那里想,刘玉恰好到了。刘玉听见蒋青已死,先着人买了祭奠之礼,方进堂来灵前祭奠。本刘回礼,进内见了元娘。夫妻二人又悲又喜。元娘道∶“官人别后可好么?”刘玉把家门重整之事,细说一番,元娘欢喜道,“此间百万家私,皆是我的了。如今未可便回。待孩儿长大,娶了妻室与他。那时和你归家方是。”刘玉道∶“贤妻见教不差。我想上天有眼,蒋青起心拆我夫妻,岂非天报乎。”元娘道∶“三才之自刎,亦是天报。”刘玉不知其故,元娘把平生为盗,后来抢掳元娘情由一说,刘玉道∶“皇天有眼。”文欢又整了酒,送上楼来。元娘道∶“此妇即三才之妻,为人文雅,你可收他做了二房。”文欢听见,竟自下楼。刘玉道∶“不可。”元娘道∶“若是如此,只我和你有归家之日。不然一去,谁人料理家务?”刘玉点头。晚间就与文欢先自暗地好了。这刘玉也不归家,合家人都知刘玉是丈夫。因元娘加恩,都不敢言。

本刘十六岁,中了乡科。明春联捷,娶了本处王尚书之女为妻。复了本姓。唤名刘本。刘玉夫妻同了刘本夫妻往自己家中拜见亲友。夫妻二人双双拜了关帝,发出一百两银子,修塑神庙。刘本夫妇重到蒋村,奉文欢如已母,后至京卿。二母皆有封赠。后来刘本把房屋田地买与大户,将什家伙送与妻家。取了藏的金宝细软之物、尽底先送到父母处。带了夫人并庶母,别了岳父母,竟至本乡,奉侍父母天年。后来元娘笑道∶“好奇,九月开花是一奇,打劫女人是二奇,梦中取鞋是三奇,蒋青之报是四奇,三才自杀是五奇,反得厚资是六奇。”刘玉笑道∶“分明陈平六出奇计。”夫妻大笑。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总评∶天道好还,铢而不谬。夺将来,六载欢娱,陪去了,千万家事。好色的死于色,行凶的自罹凶。

世事纷更乱若麻,人生休走路头差。

樽前有酒休辞醉,心上无忧慢赏花。

为何道慢赏花三个字,只因前一回因赏花惹起天样大的愁烦来。这一回也有些不妙,故此说此三个字。

且说来时临安一个进士,姓王名羽,官至副使。为官断事分明,不肯擅入人罪,受人私意。可惜这般好官,不曾修得些寿,早早死了。丢了万贯家私,付与孩儿王卞。这王卞长成二十岁,因方才满得父丧,老夫人和氏正要与孩儿议一头妻室,不能就绪。王卞与一窗友柏青,在家中伴读。二人情同道合,契若金兰,终日不离左右。

一日,正值隆冬天气,后园梅花正发,香气袭人,公子闻之,喜不自胜。便道∶“柏兄,梅花香秀,香气爱人。急宜赏玩,不可错了花期。”分付王化传上夫人,治办酒肴于梅花楼上,与柏相公赏梅。柏青道∶“等得酒来,还有许久,和你先咏一着如何?”二人随步走入花园,见红白相间,清香扑鼻。柏青道∶“对此名花岂无留赠,不免作词数句,以助奇香。”王卞取了纸笔写道∶佳卉放春,早花破冻。疑绵不暖,似玉而寒。瘦影楼窗,谁奇一枝绿萼;繁荣满树,忽看万里白云。昏来月解写真,晓起香为薰魄。灯怜韵胜,雪其神孤。皎洁铅华,不向阳春斗美;凄凉心事,纵教结子犹酸。真如淡服靓妆,奚减倾城嫣笑。尔乃天气薄阴,寒风不劲,东郊北郭,靡不看来。

古驿颓垣,皆经咏遍。更阑人散,香魂与鹤相关。朝出暮归,幽事为花不彻。帐助高人之梦,额成公主之桃。枕上春怀,琴边诗典。仙去尚合,暗惜折来。何以为情,是用银车玉桂,都寻歌舞名园。岁暮天涯,总立乡园公案。忍教笛怨,更诉东风,赖是酒醒,能消落月。安得并刀三尺,割去罗浮半边。季冬望日,王卞戏书。

柏青接过手来看,称赞不已。须臾列下酒肴,四面开窗,清芬满座。二人正方坐下,王化报道∶“苏李二相公来拜。”王卞道∶“可请来同坐。”柏青将梅花词笼入袖中。四人相见。四下坐开面饮。吃至半酣,苏友道∶“自古说道,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今日对此名花,岂堪默饮。久闻柏兄丝竹高于千古,若操琴恐手冷,求弄笛一番,不致梅花冷落。”柏青道∶“取笛来。”须臾笛到。拿在手中,调得纯熟,吹将起来。清新可爱,真个玉笛一声,柔肠三断。

正吹得清亮,只得听呀的一声响,各人一看,恰是墙边伴花楼上,开了两扇窗榻。只见两个美人,欲笑含羞,侧耳指说。掩掩遮遮,动人情兴。那柏青放下笛,立起身来对看。王卞急止曰∶“不可,此乃白年伯之女。你今轻薄他,老伯闻知,成何体面。”苏友道∶“我闻白先生,只有一位令爱,缘何有二位?”李友笑曰∶“他也道,我闻王公子止有一人,缘何倒有四人!”各人大笑起来。柏青道∶“他女人家偷我梅香。”苏友曰∶“还是你吹萧引凤。”大家又笑。王卞道∶“他特来听你妙音。反不凑巧,快坐了,吹与他听。莫教他扫兴而返。”柏青又吹起来。二女人听了,欢喜自如。原来白小姐听见吹萧,侍女花仙,再三要小姐同来,故此开窗而听。小姐道∶“吹萧的是何人?”花仙错认道∶“正是王公子了。”小姐道∶“进去罢。”花仙道∶“说了王公子,便要回去。”小姐道∶”休胡说。”竟自去了。花仙独自又看一回,竟不关窗,也自进去了。

天已将晚,各人痛饮一回,俱各醉了,一齐下楼。各人散别。柏青回房欲睡,又记着白家窗子未关,放心不下。拿了笛与王化道∶“我因睡不着,再去看看梅花来睡。”王化道∶“外边风冷。”柏青道∶“不妨。”他竟至墙边一望,楼窗还是开的。他便坐在墙边假山石上,取笛又吹将起来,花仙正走上楼,打点伏侍小姐去睡,听得笛响,想道∶“王公子浑了,我趁小姐未曾上来,待我妆做小姐,唤他一唤,弄这书呆,看他怎样疯颠。待我笑笑儿着。”便靠在窗槛上,轻轻咳杖了一声。柏青见了,喜出望外。他朝着窗一个大肥喏。花仙笑道∶“待我哄这书呆。”偶然袖中带得黄柑一枚,掷到柏青身边。连忙拾起一看,好不欢喜,急向袖中去摸,恰有青果数枚,待要丢上去,恐轻小打不到。道有了,摸着《梅花赋》,将几个青果,包做一包,丢入楼窗。恰也有些凑巧,竟投在楼板上,响了一声。花仙捡了,正要打开来看,只听得叫唤,花仙应了一声,关了窗,竟去了。柏青见闭了窗,如失了珍宝一般。正在痴迷之间,只见王化走来,叫道∶“相公,夜深风冷,且去睡罢。”柏青把楼上望了一望,竟进书房。又把那黄柑在灯下看了又看,竟自着迷一般。正是∶只因世上美人面,坏却人间君子心。

坐至三更,方自上床睡,兀自梦中几番惊叫。

且说花仙睡到次早起来。到密处打开包儿,看见几枚青果,取来袖了。打开字儿,从头一看,是一篇《梅花赋》。想到小姐倒喜词赋看,只说风吹到楼窗口,拾来的,与他看看也好。将来笼了,自己去梳洗,伏侍小姐。一应完了,小姐道∶“今日绣花手冷,做什么消遣方好?”花仙往袖中取出花笺,放在桌上道∶“看看如何?”小姐从头看遍,见王卞戏书,问花仙何以到此,花仙道∶“旋风刚刚吹送到楼窗槛上,我见了,取来的。”小姐道∶“王公子倒也是个清品,不枉了缙绅家子弟。”花仙道∶“小姐,昨晚笛声哀怨,也不减鹤唤猿啼,何不也做一词消遣,有何不可?”小姐道∶“这也使得。”即浓磨香墨,展过花笺,写道∶梅花吐秀。羌笛传香,此时倦客登楼,何处邻人邀笛。悲从气出,宁知失志之流。巧作龙呜,纵是从羌而起。萧条杨柳,早已惊秋。历乱梅花,非同寄远,而寂聊清商之节,纤妙绿水之音。河内故人,赋成怀远。平阳逆旅,奏是思归。猿臂引而猿吟,鹤胫次而鹤唳。岳阳楼上,春心飞满洞庭;扬子津头,别泪多如江水。况玉钗敲断,铁马嘶残。思妇琐窗,恨计程之未到。征人沙碛,托梦以相求。便是一声,已堪肠断。那禁三弄,更入花来。故虽郭氏长生,魂随东女。石家宋伟,怨切赵王。为寂寂之歌,作鸣鸣之调。城精犹能有意,山鬼讵独无情。岂若名利不关,麦陇骑归日暮。岁时作乐,杏花叫彻天明。信口无腔,未涉采菱延露。横吹相和,不离野曲林歌。非惊多愁少睡之人,何有感慨悲歌之泪。

写罢看了一回。花仙拿了一杯茶来,送与小姐。折了《梅花赋》,递与花仙∶“不可与宜春这丫头看见。”花仙接了,道∶“晓得。”

且说柏青,到次日天未明,就假做看梅花,就去看楼窗子。一日走上几十次。

到晚又同了王卞,将晚酒摆在花楼上吃。将笛又吹上几回。这晚,花仙伏侍小姐在下边吃晚饭,故不曾开窗嗅他。柏青吹了一个黄昏,不见动静,进房睡了。次日又去,不住的走。

其日王老夫人着孩儿往娘舅家探望,王卞到书房,别了柏青道∶“小弟探亲,恐今日不回,有失奉陪。”柏青道∶“请便。”王卞去了。柏青倒快活起来。未到晚,老夫人打点晚饭出来。王化接了,摆下。柏青道∶“可摆在梅花树下,待我对花而饮,不然没兴。”王化只得掇了桌儿,摆在树下。他便自饮自筛,自吹自乐。

天色晚了,花仙又上楼伏侍。听见笛响,他走到后边,把窗开了一看,只见柏青一人坐着吹萧。花仙道∶“闻这王公子,年过二十,尚无妻室。想因孤枕难熬,前晚嗅坏了他。故夜夜在此着魔,待我再咳杖一声,看他怎么。”便杖了一声。柏青抬头看见小姐在窗前杖响,大了胆,朝著作一个深揖。花仙故意将手招他。柏青看着这样高楼,如何可上。心上急了,连忙去把花楼梯子,重重的拿了,靠着墙,竟走上来。花仙见了,笑道∶“明日罢。”忙把楼窗关了。柏青听见说明日罢,走了下来道∶“好了,今日进去,一定是明日了。”他把梯子竟不掇开,自家欢天喜地的吃了几杯酒,拿了萧,到书房歇了。王化收拾残肴剩酒,也不知楼梯一事,竟自睡了。

柏青一夜无眠,到次早,坐在书房细想道∶“白小姐为何一见留情,十分有意,他多分疑我是王公子了。况有梅花赋上边王卞名学,故此容易。徜若今晚侥幸,只可将机就计方可。徜若说出本姓,变卦起来,倒不便了。”准备了一日,几十次走到园中。王化见他不住走,且说他着了花魔,再不知花仙一段情由勾引至此。

未晚之际,公子不回。夫人照每日规矩,次第将晚酒送出。王化也不问,竟依前排在梅花树下。柏青拿了这管笛,又如昨夜吹将起来。这晚恰好宜春上伴花楼,耳内听得园中吹响,他便开了楼窗一看,只见一个戴飘巾绒服的后生,拿管笛儿吹着。宜春这丫头,极口快的一个丑货,便朝着柏青,不管一些好歹,乱叫道∶“再吹个我听”。柏青着魔的了,只道叫他,丢下了笛,竟上楼梯。宜春见了,动也不动,不住的看着。柏青竟至窗口,与宜春打个照面。宜春叫道∶“王相公,上来何干?”柏青见叫王相公,知是侍儿口角,便起疑心,在这晚是十八了,月色已上,仔细一看,十分丑恶。便朝着宜春面上道∶“啐,真着鬼了。”便下梯走。宜春见他啐了一口,便恼将起来道∶“我好意叫他,只道他要这物件,问他为何啐我一口。”想道∶“是了,大分是花仙在此,与他有了情。故有梯子靠墙,只道我是花仙,上来勾当。见了我这般面貌,有些不如意,便奚落我了。不要慌,待我在老爷面前,搬他一场是非,方知我的手段。”说罢竟进去了。

且说花仙上楼,鬼窗儿开了,心下想道,何人开的窗。一望,只见王公子在那里坐着,花仙想道∶“这呆子只管在此,恐后来被外人知道,怎生是好。不免生一个计较,绝了他念头方好。”正在那里想计,不想柏青早已看见正是小姐在窗口隐约,竟上梯来,不想下面叫响,花仙应一声去了。柏青走到楼上,见是一个空楼,他悄悄又走到前边一望,方见小姐卧房在前楼。他不敢放肆,道千辛万苦,上得楼来,难道又去了不成。小姐虽然下去,免不得就来,不免在此榻上睡下等他便了。

且说王化见夜深了,不见柏青,叫了几声,又不见应。想道大分进书房去了。

收拾完备,竟往厨下料理。

这宜春见白公独在前厅看月,他走到白爷前道∶“老爷,宜春在小姐后楼,拾了两张字儿,花花绿绿,不认得。送老爷看看。”白公接下,倒外书房灯下一看,见《梅花词》。是王卞写的。《笛赋》乃女儿笔迹,大怒。叫宜春,宜春恰好又往后楼去看那窗子关也未曾,早在榻上看见王公子,吃了一惊。连忙又至白公书房。

恰好叫着,道∶“来了。”白公道∶“你可知来什么?”宜春道∶“老爷问。不得不说了。恐夫人小姐要见怪,故不敢说。”白公是个谨慎的人,道∶“不妨。我不与小姐夫人知道便了。”宜春道∶“老爷,这两张纸,是小姐与花仙藏好的。道不可与宜春知道。我听见了,故此偷来的。上边想是写我的,不必说了。方才后园王衙笛响,我去开窗一听,只见王公子傍了墙,走到窗前。见了我,啐了一声,又下去了。方才去看楼窗,如今他倒高卧在伴花楼上,打酣着哩”。白公吃一惊道∶“小姐在哪里?”宜春说∶“小姐与夫人在房里,宜春不曾上楼。”白公心下想道∶“大分小妮子与王卞做下一手了,不必言矣。若一撩乱起来,非惟有沾家门,亦且官箴坏了。且住,我想王卞大胆,竟上楼来,也非一次了。律有明条,夜深无故入人家,非奸即盗。登时打死勿论。也罢,我有家人王七,心粗胆大,以杀伐为儿戏。趁此机会,杀了他,把他尸首放在他自己园中。他家又不知是我家杀的,一来绝了后患。二来不露缙绅之丑。此为上计。”叫宜春∶“快唤王七来讲。”

去不移时,王七来见。白公道∶“你可曾吃酒么?”王七道∶“十分醉了。正困哩。闻知老爷呼唤,只得起来。”白公附耳低言道∶“可至伴花楼上,如此,如此。回来重重有赏。”王化道∶“俱理会得。”白公付了一把宝剑,他竟自悄悄往后楼去了。白公叫宜春∶“你不可在夫人小姐前露一些儿话。若知道了,非惟夫人打骂,我亦不悦,断不饶你。今可去伴着夫人,且慢慢与小姐上楼去。”宜春应了一声,竟去了。只见夫人小姐,正在窗下做些针线,全不知一点情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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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七去了半个时辰,领了这说话,禀道∶“老爷,事皆停当了。把尸首放在梅花楼下,把梯子放好在梅楼。小人走上假山,扒在墙头,闭上楼窗,把楼上血迹揩净,一路并无一点血痕。做得实是干净。求老爷重赏。”把宝剑也还了。白公道∶“明早赏你三两银子,买酒吃。不可与外人知道。”王七道∶“小人虽是粗鲁,这犯法的事,也晓得的,怎肯吐露。不须老爷分付得。”竟自出去了。花仙与小姐上得楼,已是四更时分,竟不往后楼看了。

且说柏青家下,他父亲在日,是个乡科出身。做到通判任的。也有几千家事。

止生下两个儿子。大的纳监,尚未推选,回在家下,唤名柏翠。第二子便是柏青。

他二人父母双亡过了,因是日家下有人与柏青议亲,特来接他回家商议。一个家人竟至王衙来寻。玉化见说,随引了家人,往书房里来叫。并不见影。王化道∶“大分又往花园里去了。”同了来,往花园叫。又不见应。家人道∶“敢是在你相公那里去了。”王化道∶“我相公往亲戚家去了几日矣。不在家下。”家人道∶“敢在假山后面大解么?”二人同去,往从梅花楼下过,只见血淋淋倒在地下。仔细一看。咙喉管是割断的了。家人叫将起来,惊得家中大小一齐都到园中。看见都吃惊打怪的,不知何故被人杀死。柏家之人一径归家,报与大相公道∶“不好了,二相公杀死在王衙花园楼下了。”柏家大小都吃了一惊,道∶“有何缘故,以至如此?”

柏翠道∶“王大相公怎么说?”家人说∶“那王化回道,不在家几日了。”柏翠道∶“人命关天,必须告官方见明白。”即时写了状子,呈在本府。府官见王卞名字,知是同年王羽之子了。便间柏翠∶“他是读书之人,为何杀你兄弟?有证见么?”柏翠道∶“杀死在王家。虽有证见,何由知之,知府发与该房佥牌去捉。

差人出得府门,恰好王卞探亲而归,路经本府,不提防这桩公案,差人看见,认得王卞,一把扯住道∶“王相公,大爷奉请”。王卞道∶“是年伯了,有何事见教,待我归家换了公服来相见。”差人道∶“老爷也是私服,就在私衙一见。立等有话要讲。”王卞不知情由,一竟进了衙门。

太爷坐在堂上,两个差人扯定禀道∶“王生员拿到了,销牌。”王卞方知有何事情,把巾儿除了,笼在袖中,跪在衙下。大爷道∶“有人告你,可知道么?”王卞道∶“不知。”太爷把柏翠呈状,着门子与他去看。王卞从头一看,吃了一惊道∶“柏青乃年侄好友,只因这几日,往探亲识,不在家下,不知何故被人杀死。”

只见柏翠也来跪下道∶“我想兄弟在你家搅扰,或有言语之间,乘怒把他杀死,情是真的。全不思人命关天,怎生下得这般毒手。”王卞道∶“差矣,我不在家,毕竟你兄弟有甚么原故,方才是何人杀取,终不然无因而杀得的。”柏翠道∶“你如今抵赖,你说是何人杀的?我只要一人抵命。定要寻你。”太爷道∶“且休得乱争,待我慢慢问便罢。”着原差追王家十两烧埋,且买了棺材盛贮,抬上柏家坟上安置,把王生员讨保。柏翠禀道∶“太爷,人命重情,怎生讨保!求大爷收监。”太爷道∶“不是,一来待他归去,查访个真实情由。或是何人下手,好分个皂白。二来年近了,一时难以问明。待次年灯后,待我与你成招便了。”柏翠想道∶“明是年家分上,故意做情。待到开正,我往道里告他,求他亲审,不怕他不抵命。”只得大家出来了。

王卞到家,夫人大众又惊又苦,王化把连日在花园内吃酒吹笛原由细说。王卞一时难理会,请了差人地方,买了一付沙板棺材,把柏青好好殡殓。王卞痛哭一场,拜奠一番。柏青大小看见,明知非是王卞所杀,叫了吹手,一如大丧,送出王家门外。因此柏家原要来打碎王家物件,一来王卞母子又好,二来王家人多,也动手不得。又怕太爷作恼,只得随了棺材,同到坟上安置去了。

且说柏翠又有邻居,唤名吴三,惯在人家播弄是非,一个小人也,便对着柏翠道∶“怎不到道里去告他,倒把他在人前夸口,道你是个鳖监生,有何用,自然歇手了。若把我,弄得他家破人亡,到底要他偿命。你若惧讼,我替你去告。把我做了证见,只说某日拿了几百两银子去纳监,在王家露白,即起不良之心,登时杀取。那时我上前一口咬定,说事是实的,就是不致偿命,银子也得他几千,怎生就这般屁烧灰住了。”柏翠听他这番言语,便道∶“兄肯出头,借重老哥,容当重谢。”吴三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不用尊驾出头,小弟明早代兄去一告便了。”

王卞只说太爷做主,且到灯后,不过做些银子把过柏家,将就歇了。哪里知道生出这段情由。其日,王卞正去谢太爷释放之恩,出得门来,报道差到了。便走捉到道里。不由分说,就要夹起来。被吴三伶牙利齿,王卞哪里对得他过。那道尊是个不明白的官府,定要夹起来,可怜那瘦怯书生,怎当得严刑重拷,只得尽了招,定了罪,发下本司监了。王化得知,飞也似跑回,禀与夫人得知,夫人大哭,晕去几次。家下大小,无不下泪。王化道∶“事已至此,”不必哭矣。快打点酒食,送与相公。”拿了银两,同了几个家人,一齐进去。大家哭起来。王卞道∶“拜上奶奶不可为我纪念。是我命该如此,你众人与我好好伏侍夫人。”王化道∶“不须相公分付,待小人在此伏侍。众人且回去了。天色晓了,不可久留。”禁子打发出门,把门上了锁。

且说白公次日闻知,杀死的倒是柏青,闻王卞几日不在。为何词赋又是王卞名字,心下狐疑。看女儿形容,端然处子。况说是王卞入罪,又意在淡然。想道∶“莫非误了”?也且不提。

再说花仙,得知此事,心里暗想道∶“原来吹笛后生,唤做柏青。与王相公什么相干,只不知为何杀死园中。料王相公又不在家,怎生做出这一件奇事来。”也不在心上。

只见一日,花仙着宜春往伴花楼去取一件衣服,宜春道∶“呵呀,我不去。”

花仙道∶“你为何不去?”宜春口是快的,又无主意的人。把那前情,犹如鬼使神差的一般直流了出来。花仙听了道∶“冤哉,冤哉。可惜王相公无辜受罪。真是我害了他也。”宜春道∶“为何老父说字纸上有王卞名字?”花仙道∶“亦是我害他也。”宜春说了一番,竟自去了。花仙到晚上楼,与小姐将自己唤了柏青,并宜春告诉家主,着王七杀死,置尸梅楼,陷王公子情由一说,小姐埋怨道∶“什么要紧,这样作呆。柏青死也是该的,害了王秀才,妾心何忍,显些儿把我名节沾污了。

那王老夫人止得这位公子,又不曾婚娶,绝了王家后嗣,皆汝一身之罪矣。”花仙道“小姐不须埋怨,自古道,男女虽别,忠义一般。此事原因我一时作戏而起,岂惜一身,而陷无辜绝嗣乎。”小姐说∶“据你之言,为今之计如何?”花仙说∶“小姐,事虽未成,岂可轻说。我自相机而动便了。”

且说过了除夜,便是新正。家家圆节,处处笙歌。恰值本府太爷到白衙贺节。

家人报将进来。白公穿了公服,出外迎接,花仙闻得太爷乃王公子年家,甚是为着公子的,起了一点真心。他便走出厅来,全无忌惮,一膝儿跪在太爷面前道∶“侍女花仙,有事禀上。”他将闻笛掷果之意,宜春之怨,王七之谋,细细的说了一番,道∶“原是因妾之戏而引柏子之狂,罪在于奴。实与王公子无辜。妾之一死允当。若移祸于良善,妾实不忽也。乞老爷将奴抵罪,放了王公子,则牢无屈陷之囚,实有再生之德。”太爷见说,立将起来,口称∶“难得,难得,既如此,我即同你见道尊,你不可改移方是。”花仙道∶“出于本心,怎敢改移。”白公见了,只得无奈,凭他去了。

太爷随即换了素服,进了道中,将前事细陈一遍。道尊叫花仙,一一问明,竟唤柏翠当堂说了一番∶“这是你兄弟自取之祸,与王卞无干。”柏翠道∶“老爷,这是王卞买出此妇来,故意遮饰。”道尊道∶“胡说,谁肯将刀割自己之肉。”便道∶“花仙,你如今是个正犯了,可画了招,到牢里去坐。”花仙慨然道∶“自然之理。何必再言。”该房即将原卷登时画了供状,即时取出王卞,当堂释放宁家,花仙发入女监坐下。这王卞也不知什么来由;太爷与道尊将花仙之事,一一说明。

喜得王卞连忙叩首,去了枷锁出了衙门。

王化飞也似告知夫人。母子重逢,又苦又喜。一家门感激花仙。身居女流,有些意气。我必然代他奏闻,出他之罪。

只见白公闻得王卞回了,只得上门来请罪。王卞道∶“这是晚生命该如此。与老伯何干。”白公见他忠厚,况见他才貌,便道∶“向闻未有尊眷,可曾有了么?”王卞说∶“尚未。”白公道∶“若不弃嫌,将小女赎罪。”王卞喜道∶“只是不敢高攀,告过老母,央媒奉恳便了。”说罢,作别起身。王卞进内,与母亲道其来历,夫人欢喜。“向知小姐贤慧,不可惜了这般姻缘。”恰好苏李二友来,一来贺节,二来相望。夫人便央他二人为媒。二友欢喜道∶“这是因祸而致福了。”王卞即时回拜白公。次日二友往白处议亲,一说一成,择日下礼,聘定了,尚未成亲。

这花仙在监里,小姐不时送酒食,送盘费,不必言。王公子感他有此侠气,不时着人去望他。这酒肴日日着王化送去,这花仙倒也自在。

且说其年秋试,王卞入了三场,中了举。同春场又中了进士。观政时,就上一本,为花仙戏言陷大,圣上发部知道,刑部复一本,柏青以深夜无故入人家,应死无疑。然戏言之情,事属暖昧,相应豁免无疑。圣上竟批着本处抚按速出。花仙得放归家,合门欢喜。王卞选了大理寺评事,归家完婚。与母亲议曰∶“花仙女子,为情至此。孩儿不忍忘他。乞母亲聘为次室,不在他为孩儿这番情义。”夫人大喜,遂央了苏、李二人到白处说。白公有什么推辞,遂一同送礼,择日双双过门,成其大礼。诸亲六眷,无不称其好。柏翠也来称圆。酒筵之间,与王进士道∶“前事在晚生竟已歇了,有一光棍吴三自己出头,又惹这番得罪。”王卞道∶“既有这般恶棍,何不早言,留在世间,害人不浅矣。”说∶“知道。”酒筵各散。归房来看二位新人,真似一对嫦娥降于凡世。王卞感激花仙道∶“哪一人是二夫人,”花仙微笑而已,王卞道∶“怎么有这般侠气,使我好感激也。”花仙道,“若无那日,怎有今朝。”三人又吃饮团圆酒席,同归罗帐。一箭双雕,可谓极乐矣。次日,拜了按院,递了吴三访察。即时提去打了八十板,尚不肯死,毕竟拖了牢洞。

看这一回小说,也不可戏言,也不可偷情,也不可挑唆涉讼,行好的毕竟好,作恶的毕竟不好。还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这八个字无穷的受用。

总评∶梅花三弄,浪思断送。佳人纤手一招,反落狂生之魄,伴花楼上,笛韵与孤魄齐飞。知府台前,侠气并冤词炳朗,轻薄子固当如是,俏丫头亦复何辞。人弄梅花耶,梅花弄人耶,笛断送人耶,人断送笛耶,这妮子之头到人耶。

娃馆西施绝艳,昭阳飞燕娇奇。三分容貌一山妻,也是这般滋味。

妃子马嵬埋玉,昭君青冢含啼。这般容貌也成灰,何苦拆人匹妇。

话说直隶徐州,有一巨万富家,姓陈名彩,字之美。年纪三十一岁,妻房竟不生子。陈彩为人机智深密,有莽操之奸。对河邻舍潘玉,年六十岁,妻张氏,小他一年,生子潘,年二十五岁。娶媳犹氏,一貌如花。生下二子,长孙潘槐,二孙潘杨。一家门六口,家贫实难度日。犹氏日夜绩麻,相帮丈夫过活。这潘虽是贫穷,人却灵俐。往去邻家,借得五两银子,他在门首卖些杂货。一日,潘因腹中偶然作痛,唤犹氏看店,往内出恭便来,恰好对河陈彩走过,一眼瞟见犹氏生得如花似玉,魂魄飞扬。把身子复将转来,只做买物,又把犹氏上下一看。见了他那双小脚儿,十分爱慕,便道∶“小娘子,我要买几件货物,可取于我。”答道∶“请坐,店主便来。”陈彩答道∶“有坐。”听了他声音娇丽,陈彩便想,这妇人是个十足的了。我空有千箱万笼,黄的金,自的银,只少玉的人。若得他到手为妻,虽死无恨。”又想∶“我闻潘家极贫,若要谋他,必须利结他心,方能成事。”心下打算。必须如此。方可图谋。须臾潘出来,见陈彩施礼道∶“贵人难得到贱地,有何见谕?”彩言∶“适从宝铺经过,偶然要买几件东西,惊动莫怪。”潘云∶“足下要买何物?”陈彩到店中一看,“当买也买些。不要的故意也买些,取了许多,放在柜上,叫潘∶“兄请算一算。”止得二两本钱之物。说∶“照本该三两二钱,”陈彩道∶“那有照本之理。”道,“将货不可乱了,我去着小来拿。潘送出。

陈彩急至家中。忙取白金一锭。恰重四两二钱。叫一小使拿了拜匣,随过河来。潘隔河望见,忙叫犹氏点茶。只见陈彩取出那锭银子,交与潘道∶“外奉一两作利。”潘再三不肯受,陈彩说∶“如兄不收,弟亦不敢领货矣。”潘收了道∶“得罪了。”小将货物先自拿回。只见店面复送出两盏茶来。陈彩接了在手道∶“潘兄,你这般为人忠厚,怎不江湖上做些生意”守此几件货物。怎讨得发迹。”潘说∶“奈小弟时乖运蹴,也没有本钱,怎去做得。”陈彩说∶“兄若肯,小弟出本,兄出身子,除本分利如何?”潘道∶“若得如此青目,弟当大马报也。”陈彩说;“言重,今日且别,明日再议。”竟自谢茶去了。犹氏听见,对丈大说∶“若得这个人出本钱可图些趁钱。”潘说∶“忒也忠厚。方才之本,止得二两,他如今与我四两二钱。”将银子递于犹氏。犹氏说∶“他为甚买这许多何用?”潘道∶“他万万的财主。“这一锭银子,只当一个铜钱。”犹氏说∶”原来他家这般豪富。”不提。

次日陈彩邵下一请帖,请潘吃酒。潘竟赴席。谈及合伙之事,陈彩说∶“明日先付兄一百两,兄可往瓜州买棉花。待回来看好,与兄同去做几帐。如今和你合伙,便是嫡亲兄弟一般往来便好。”潘鳞说∶“全仗哥哥扶持。”尽饮而散。

次日,犹氏云∶“陈家今日将银付你,需设一桌酒答他,方见道理。不然被他说我家不知事体。”潘鳞道∶“贤妻见教极是。”即时写下请帖,自己袖了,”忙到陈家。相见时,先谢搅扰,后下请帖。陈彩欢喜,送出了门。潘家忙到午上,酒肴已备。只见陈彩打扮得齐齐整整。随了一个小使,拿着银子,到了潘家。潘家父子迎进,见礼,叙了闲话,将一百银子,送与潘玉道∶“待令郎做熟了,再加本钱便了。”潘玉言∶“全仗扶持。”说罢坐席。曲尽绸寥。酒阑人散。次日,潘雇船束装,别了父母妻子,即往陈家去说。陈彩送到船边、两下分别。一路上竟到瓜州,投了主人,买了棉花往徐州而回。

这陈彩常到潘家,假意问候,不时间送些东西,下此机智。隔了三个月,潘回家,见了父母妻子,即到陈家。见了陈彩,拿出银子一兑,除起本银一百两,徐下四十。陈彩取了二十两,那二十两送与潘。又扯住请他吃酒,欢欢喜喜,送出大门。潘到家,取出前银,与父母看了,一家门欢欢喜喜道∶“买些三牲福礼,献着神道,就请陈家一坐。”犹氏道∶“你前借的五两银子,可送去还他。也请他坐坐,想来都是好人。”潘玫说∶“正是。”忙取了五两,本利还了,取还原票,接了他们同饮。陈彩酒至半酣∶“我今番凑了二百两。你自再走一回,待再一番,与你同去。”潘欢喜,过了几日,陈彩将二百两银子付与潘玉父子收了,遂买舟再往彼处。别了家下,竟去了。不两月,潘回了。将本利一算,两人又分四十两。一个穷人家,不上半年,便有六十两银子了。陈彩便兑出五百两道∶“今番我与你去。”两下别了家中,一竟去了两个月。

回至西关渡口,是个深水所在,幽僻去处,往来者稀。上渡以篙撑船。彩思曰∶“此处可以下手。”哄船家曰∶“把酒与我一暖,与潘舍同吃”船家到火舱里取火,陈彩走上船头道∶“你可到船中吃酒,待我撑罢。”潘那篙子被陈彩来取,潘放手,陈彩一推,跌在深渊里面。潘撺上水面,陈彩一篙打了下去。方叫船户救人。梢公来时,人已浸死矣。请渔翁打捞尸首,就将钱买托渔翁,以火烧尸。焚过,埋了骨骸。

下船归家,着了白道袍,见了潘玉便大哭起来。以后方说潘跌下水凶情,潘家父母妻子一家痛哭。陈彩又假哭而陪。潘父母细问情由,陈彩言∶“因过西关渡,他上渡撑船,把篙不住,连人下水。水深且急,力不能起,只得急唤渔船捞救。寻得起来,气已绝矣。船上不肯带棺,只得焚骨而回。”言毕,潘家又哭,彩将卖货帐目并财本一一算明,又趁银一百两交还潘玉。满家感激一番∶“若非尊驾自去,则骨亦不能还乡矣。实是大恩,多感多感。”送出了门。

潘玉把二孙做了孝子,出了讣状,立了招魂幡,诵经追荐。一应又去了些银子。一家五口,吃了年徐,又大泼小用,那银子用去七八了。儿子又死,自身又老,孙子又小,不能抚养。欲以媳妇招一丈夫赘家,料理家务。陈彩闻知其事,即破曰∶“不可招赘。他到家初然依允,久后变了,家必被他破败,孙子被他打骂,你两个老人家被他指说。赶也不好赶,后悔何极。依我愚见,守节莫嫁为上。缺少盘费,我带得十两在此。下次如要,我再送来。”一家儿见了,感激不尽,称他无数好处。

又过半年。潘家又无银了,要将媳妇出嫁,得些银子,也好盘费。陈彩唤了媒婆道∶“如此,如此,得成时。后来重谢。”媒婆进了潘家,坐下道∶“大娘子出嫁,要何等人家?”潘玉说∶“不过温饱良善人家便了。”媒婆起身道∶“是了,明日有了人家,便来回复。今日对河陈财主,央我寻个美貌二娘,要生儿子的。我去与他寻寻看。”潘玉道∶“可是陈之美?”媒婆道∶“正是,正是。”潘玉道∶“何不把我媳妇与他一言。”媒婆道∶“恐大娘子不肯为妾,故不敢言。”潘玉道∶“你不知我受他家好处,故此不论。”媒婆说∶“如府上肯,不必言矣”。别了竟到陈家,犹氏与公婆道∶“宁为贫妇,不为富妾。公公怎生许他?”潘玉道∶“他的为人,你自晓得的了。况前日收了他十两银子用去了,若将你嫁与别人,必须还他。将你嫁他,他必不敢说起还有二十两银子。不必言矣。况我两个老人家,早晚有些长短,得你在他家,你看我两个孙子分上,必然肯照管。收拾我老两口儿的,故此许他。实非别念。”只见媒婆与一小使,捧一盒子进来。媒婆道∶“大娘子好造化,一说一成。送聘金三十两与潘阿大,明晚好日,便要过门。”潘玉夫妻欢喜,写个喜帖,出了年庚,各自别去。

次日,陈家将轿来迎,犹氏拜别公婆,与两个孩儿说了,含泪儿上轿。到了陈家,拜了祖宗,见了大妻,夫妻归房,吃了和合酒儿,又下来一家儿吃酒。大妻见犹氏标致,心中忿忿不乐。夜已深了,陈彩与犹氏上楼。陈彩扯犹氏睡,犹氏解衣就枕。陈彩捧过脸儿,唆过一下道∶“好标致人儿,咱陈彩好福气也。”说罢,竟上阳台。犹氏金莲半举,王体全现。星眼含情,柳腰轻荡。而陈彩年虽大于潘,而兴趣比潘大不相同,故犹氏爱极,是以枕席之情尽露。陈彩十分美满,便叫犹氏道∶“你前夫好么?”犹氏摇首。又问道∶“我好否。”点点头。道∶“既好,舍不得叫我一声?”犹氏低低叫道∶“心肝,果好。”那陈彩便着实的做一番。犹氏爽利,两下丢了。

自此二人朝欢暮乐,似水如鱼,竟不去理着大妻。故此大娘气成怯病。一发在床服药无效。陈彩并不理他。犹氏嫁过陈家一年,生一子,大娘见犹氏生子,一发忿极,遂致身死。陈彩把犹氏作了正室。一家婢仆。俱唤大娘。又过一年,又生一子,陈彩大喜。到满月之日,请集诸亲,在室饮酒。

且说犹氏,因产已满月,身上垢腻,唤使女烧汤,到房中沐浴。正下兰汤,浑似太真遗景。有新浴词为记∶兰汤既具,浴罢敬凉。纱葛新裁,着来适体。夜月冰壶之魄,春风沂水之情。唤娌柿其颠毛,命童按其骨节。披襟池上,正逢竹下风来。雪饮庭中,忽见松梢月出。三飨为家常俸禄,一扇乃自在侈行。多扑流萤,检点光能辩字。满簪茉莉,榔榆髻小于化。清士隐见之时,静女停针之会。身安即福,点算是浑。萧然已出尘埃,不复更知寒暑。又如心无俗虑,永胜为官。客是好儿,颇能脱鬼。平时业已称快,夏月尤见相宜。溜足清流,有望八荒之想。振衣盘石,欲追四皓而游。可谓得意忘言,虽有贵人不换。

合德体香,酿成祸水。太真脂滑,污及清华。汉帝暗掷金钱,明皇数回王辇。未能操体,徒以海淫而已。

堂客酒散之时,正房中浴完之际。陈彩到房,见犹氏拭浴,浑身白玉,并无半点暇疵。一貌羞花,却有万千娇艳。脚下一双红鞋儿,小得可爱,十分兴动。情思不堪,忙自脱衣,把犹氏放倒牙床,便自尽情取乐。又将小脚儿捻了几把,架上肩头。看了他粉白身子,恨不得把他吞了下肚。尽兴弄了一会,犹氏水不住流出。陈彩把眼去看,见细草茸茸,馒头一缝,把手在上边满摸道∶“心肝生得这般丰满,实为可爱。我要做一个倒插莲花,我在下边,看他进出,你可肯么?”犹氏说∶“两年夫妻,不知被你弄尽了多少景况,哪里有什么不肯。”遂扒于陈彩身上,将花牝凑着痒处。摇一会,套一会,住一会,墩一会,搂了身子研一会。弄得高兴,犹氏丢了。陈彩心下十分得意。正是∶不施万丈深潭计,怎得骊龙项下珠。

犹氏嫁过陈家,已是几年。自己年纪,已是三十岁了。其年潘玉年已七旬,犹氏与夫言曰∶“潘家公公,明日已是七十岁了。我想当时嫁你,亏他一力儿做主,致我今日富贵。怎忍见他无儿老父,值此荒凉。不免劳费一二两银子,待我过去,与他一贺。你心下如何?”陈彩骗他媳妇到手,哪里还肯使这般闲钱,只因爱妻说的,只得取二两银子道∶“你要自去走遭,晚上便回。”

犹氏即时梳洗整齐,上了轿于,竟往潘家而来。大小孩儿,见了娘来,一齐欢喜,同了母亲进内。潘玉夫妻见了媳妇,双双下泪道上“你过去多年,我两人那一日不思。那一日不想。两个孙子,又无挣处,一家四口,有一顿,没一顿,苦不可言。”犹氏说∶“陈家丈夫虽有钱财,不知他的钱在家中便十分紧急的。全不似待我家这般宽厚。十两进门就上帐,百两进门就上账,一些也不得放松。故媳妇时时有心,实无半毫为敬。数日前,且喜他死的妻子房中有一只灰缸、藏灰久矣,偶然该是媳妇造化,里边都是金银首饰。媳妇取了,今日悄悄将来,奉与公姑。”说罢,开了箱子,取出许多物件,约值五百馀金。潘玉见了道∶“好个孝顺媳妇。如今的世人,嫁去了便恩断义绝了。哪里还念前夫的公姑。今日方见你的孝心。好了,你的大孩儿今年十四岁、小的十二岁了,我将此银,一边与他二人做生意,一面定两房孙媳妇。我的老年便好收成了。”犹氏道∶“我知公公生日还未,只因记念日久,无由而见,假说明日生辰,他奉银二两,乞公公叱留。”潘玉道∶“我不好收他的。”犹氏说∶“不妨,这是媳妇主意送的。”犹氏见了孩儿,如见亲夫一般,各自下泪。潘玉分付孙儿,“买些什物,请你母亲。”犹氏说∶“儿,你母亲日日有得吃的,买些请祖父母两个。”孙儿买了物件进门,犹氏见了,脱下长衣,即往厨下料理。潘玉见了,叹曰∶“处了这般富贵。犹氏肯入厨调理。我家无福该这般贤妇。”犹氏安排端正,请公婆坐了,斟酒奉着,自己同两个孩儿,在下边同吃。

公婆十分大喜。不觉天晚,陈彩唤人来接。犹氏回道∶“明日方回。”小使去了。

少停又唤几个来接。潘玉道∶“他家缘大的,一时缺不得家主母的。儿,你去罢。”犹氏依公公分付,穿衣拜别。两个儿子,送娘到了陈家方转。

闭话休提,且说又是十年光景。那潘玉夫妻双双眉寿。犹氏年已四十岁了。潘槐娶妻,生了两个子。潘杨娶妻,也生一男一女。陈彩长子十八岁了。娶媳妇也生一孙。次子十七岁,方才娶,这犹氏虽止得四十岁,倒是满眼儿孙的了,陈彩见生子生孙,道∶“我不求金玉重重富,但儿孙个个贤。”

一日天暑,夫妻二人就在水阁上铺床避暑。看了那荷花内鸳鸯交颈相戏,陈彩指与犹氏看道∶“好似我和你一般。”犹氏笑曰∶“我和你好好儿坐在此间。”陈彩见说,知犹氏情动,扯了他往榻上云雨起来。那犹氏被陈彩这色鬼日日迷恋,便不管日夜,一空便来,故此再不推辞。夫妻二人,实是恩爱。弄了一会,方才住手。且一阵凤来,雨随后至。一阵阵落个不住。正是∶最怜燕乳,梁问语是无粮。

不省蛙鸣,草下诉何私事。

须臾云收雨散。夫妻二人又看看荷花池内部鸳鸯戏水。陈彩笑曰∶“我们如今不象他了。”犹氏一笑。取了一技轻竹,把∶鸳鸯一打,各自飞开;陈彩曰,“你不闻休将金棒打鸳鸯,打得鸳鸯水底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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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人间夫与妇,一时惊散也心伤。”

犹氏把竹往水面打了一下道∶“难道我打水,你也有诗讲。”陈彩道∶“也有谁把琅圩杖碧流,一声声破楚天秋。

千层细浪开还合,万粒明珠散复收。

红蓼滩头惊宿鸟,白萍渡口骇眠鸥。

料应此处无鱼钓,卷却丝纶别下钩。”

犹氏说∶“你原来会做诗,待我再试你一首。”犹氏往池中一看,一个青蛙浮在水面。犹氏将竹照蛙头上一下,那蛙下水,顷刻又浮水上来。犹氏又一下,打得重了些,登时四脚朝天,死了。一个白肚皮朝着天。犹氏笑曰∶“这死青蛙难道也有诗?”陈彩道∶“闵诗有云∶蛙翻白出阔,蚓死紫之长。岂不是诗!”犹氏笑曰∶“这诗我却解不出。”陈彩道∶“哪闵呆见一青蛙死了,水上白肚朝天,四足向道,分明像个白的出字,道只是阔些,故云蛙番白出阔。又见一蚯蚓死于阶下,色紫而曲,他说犹如一个紫的之字一般,只是略长些。故曰蚓死紫之长。”犹氏笑道∶“这是别人的诗,作不得你的,故我偏要你自做一首。试你学问。”陈彩想着青蛙被犹氏打死,浑似十八年前打死潘模样无二。向了犹氏说∶“你要我做诗不打紧,恐你怨我。故怎敢做。”犹氏笑道∶“本是没有想头罢了,我与你十八年夫妻。情投意合,几曾有半句怨言。如今恨不得一口水吞你在肚里,两人并做一人方好。还说个怨字。便是天大的事,也看儿孙之面,便丢开了。还这般说。”陈彩见他如此一番说话,想料然不怪我的,即时提起笔来写道∶当年一见貌如花,便欲谋伊到我家。

即与潘生糖伴蜜,金银出入锦添花。

双双共往瓜州去,刻刻单怀谋害他。

西关渡口推下水,几棒当头竟似蛙。

犹氏道∶“西关渡口,乃前夫死的地方。你敢是用此计谋他?”陈彩笑道∶“却不道怎的。”犹氏道∶“你原来用计谋死他,方能娶我,这也是你爱我,方使其然。”将诗儿折好了,放入袖里,往外边便走。陈彩说∶“地上湿禄禄的。哪里去?”犹氏说∶“我为你也有一段用心处,我去拿来你看,方见我心。”陈彩说∶“且慢着,何苦这般湿地上走。”犹氏大步走出了大门,喊叫∶“陈彩谋我丈夫性命,娶我为妾,方才写出亲笔情由,潘家儿子快来!”潘槐、潘杨听见是母亲叫响,一见没命的跑将过来,哄了众百姓聚看。犹氏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陈彩两个儿子,两房媳妇。来扯犹氏进门。陈彩亦出来扯,潘槐、潘杨把陈彩便打。犹氏道∶“不可打,此乃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随我往州内告来。”众邻女那劝得住。

恰好州官坐轿进衙门来。犹氏母子叫屈,州官魏爷分付带进来。犹氏将陈彩八句蛙诗,把十八年前情由诉上。州官大怒,登时把陈彩拿到,无半语推辞,一一招认。魏爷把陈彩重责三十板,立拟典刑。即时申文上司。犹氏并二子槐、杨,讨保候解两院。是日,州衙前看者,何止数千人。皆言∶此妇原在潘家贫苦,绩麻度日。今在陈家有万金巨富,驱奴使婢,先作妾而后作正,已是十八年了。生子生孙恩情已笃。今竟呈之公庭,必令偿前夫之命,真可谓女流中节侠,行出乎流俗者也。

过了月馀,两院到案已毕,将陈彩明正典刑已定。彩托禁子叫犹氏并二子到狱中嘱付。犹氏不肯去见。只使二子往见之。彩嘱二子传命曰∶“我偿潘之命已定矣。你母怨已酬,结发之恩已报。何惜见我一面。我有后事,欲以付托。”二子回家见母,将前事悉言。犹氏道∶“与他恩义绝矣,有何颜见我。”决然不去。二子入狱,将母之言说与父知。彩大怒曰∶“我在狱中,受尽苦楚,不日处决矣。他到我家,受享富贵,问他还是潘家物乎,陈家物乎?”二子到家,以父言传母。犹氏曰∶“我在你父家,一十八年。恩非不深,只不知他机谋大很,今已泄出前情,则尔父是我仇人,义当绝矣,你二人是我骨血,天性之恩,安忍割舍。你父不说富贵是他家的,我之意已欲潘家去矣。今既如此说,我意已决。只当你母亲死了。勿复念也。”二子跪曰∶“母亲为前夫报仇,正合大义。我父情真罪当,不必言矣。望母勿起去心,须念我兄弟年幼,全赖母亲教育。”说罢一齐哭将起来。两个媳妇苦苦相留。犹氏不听,登时即请陈彩亲族将家业并首饰衣服,一一交付明白,空身回到潘家。仍旧绩麻,甘处淡薄,人皆服其高义。后潘二子尽心生理,时运一来,亦发万金。潘玉夫妻寿年九十。犹氏亦至古稀,子孙奕叶。 潘之有妻,仇终得报。叹陈彩之奸谋,祸反及身。正是∶祸本无门,惟人自招。作善福来,作恶祸到。

总评∶彻笑世人,每以恩情二字与仇怨二字分看。馀独以为此四字,正当互观。

何也?夫陈彩一见潘之妻,从此一种恋恋之情,便生出许多绵绵之恩。及至西美渡口,结成莫大之仇。是自买物之时,已种西关之怨矣。及其计就谋成,鱼水之欢,何如其恩也。复至荷亭之戏,棒打之欢,恨不能合二身为一身之语,夫妇恩情,至此极矣。抑孰知情之极,怨始露,仇始雪,而西关之怨又从极乐处报。孰谓恩情非仇怨乎。孰谓仇怨非恩情乎。虽然孟子云∶“有伊尹之志则可。”使潘之妻恋富贵而忘贫贱,贪新情之舍!日好,则两棍当头之语,虽露而报仇之念,未必如此其坚也。此回小说,当作一卷之首,可以惊人,亦足以风世。妙妙。

自古奸难下手,易因淫妇来偷。见人得意便来兜,倒把巧言相诱。

含笑秋波频转,几番欲去回留。对人便整玉搔头,都是偷郎情窦。

且说东阳县中一人姓崔,名唤福来,年已五十。家中独自过活,其年浙江发去老弱民兵,招募选补。崔福来闻知这个消息,一肩儿挑了家私,竟到杭城投下宿店,到营中打听。报了花名,试了气力,免不得衙门使费了些长例,收录在营。操三歇五,做了个长官,倒也一身快活。有一个同伍伙伴,唤名沈成,排行念三,只因面貌铁黑,人呼他为铁念三。与崔福来赁下一间平房,二人同住,崔福来为人本分,铁念三为人性直,两个人倒也志同道合,倒合得来。自古知性可以同居,恰好衙门上宿,轮流每人五夜,正好晚上家中更番看管。

一日,铁念三往街坊行走,见两个媒婆在那里说,这般标致的女人,只要五两银子,偏生一时没处寻人。念三听见,“说∶“二位,为何标致女子价钱这般贱省。”媒婆道∶“只因家主公偷上了,主母吃醋,要瞒主人卖他。只要一个主儿受领,便再少些,也是肯的。若明日主人一回,就卖不成了。”念三道∶“女人多少年纪了?”媒婆道∶“实二十五岁了。长官若用得着,倒有些衣服赔嫁。白送一个女人与你。”念三道∶“我倒还未。我有一个哥哥,也是行伍中人。他年纪四十多岁,也迟不去了。待我同你去与他一讲。待他成了,也是一桩美事。”即时同了媒婆竟到家中。见福来,将前后事说了一遍。福来欢喜,慌忙取出五两银子,递与念三道∶“你去与我成就便了。”念三即同媒婆去。不多时,只见一乘轿子,已到门前。念三道∶“人已到了,快穿衣服起来,待他好下轿。”念三登时买了香烛纸马。

二人将就烧陌纸儿,又摆着酒。三个人坐在一处而吃。新娘子实然标致,只是双足大些,这也不足论了。新娘唤名香娘,看丈夫又老了些,也只得无不随缘罢了。到晚来,沈成便去上宿,代崔老在家成亲。拴上大门,夫妻上床,也不做腔调,直竟困了,香姐老于世事,竟不在上,任他舞弄了一番。双双睡去。

到次早起来,只见念三已回在门外,恐叩门惊他困头,故此不响。福来见了,甚不过意。心下想道∶“有了这个东西,便要分个南北了。”与兄弟讲道∶“教你如此,我心何安。不如待我另寻一间房屋居住,你也好寻个妻室安身。意下如何?”念三便想,必是新妇主意,不可强他。回道∶“甚好;”到了午后,福来寻了一间平屋,倒有两进,门前好做坐起,后边安歇。又有一间小披做厨房。要一两二钱一年。回来与兄弟说了,二人称了房钱,竟至新房一看。念三说∶“缘何在空地中!两边邻舍俱无,恐有小人。”福来笑道∶“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里,怕他偷我何物!”念三说∶“嫂嫂有几件好衣服。”福来说∶一他是不时穿着,自会收藏。

没邻舍,先省了酒水”。念三说∶“也罢,你的主意定了,说他怎的。”寻了房主,交了房钱。到晚,念三相帮他挑桌儿板凳,一齐完了。接香姐过了新屋。烧陌纸钱,请着房主。吃完散讫,念三也作别了。

福来夫妻两个,收拾残肴,在后边屋下坐了,吃一杯儿。原来这老崔,人虽半百,性格风骚。见香姐有七八分人物,三分乔扮,还有十分骚处,故此实是爱他。

况又是新婚燕尔,正在热头地里。两下一边吃着酒,一边便摸摸索索。香姐发几分骚兴起来。福来把他一看,星眸含俏,云鬓笼情,搂住香腮,他便了香姐送。福来禁不住春情,起身扯裤。香姐自己忙解衣服上床分股。福来极尽绸缨,香姐十分情动。把腰股乱摆,双足齐勾。老崔留不住,数点菩提,尽倾入红莲两瓣。夫妻二人,穿衣服下床,净了手脚,收拾碗盏完了,方才脱衣而睡。

过了几日,不期又该上宿。与香姐云∶“我去上宿,到五更尽则到家矣。你可早睡,叩门方开。”香姐收拾睡了。只是五更老崔叩着后门。香姐披衣开了,老崔说∶“失陪你了。”两人脱衣而睡。老崔说∶“你独自一个,可睡得着?”香姐道∶“独自一个,没甚思量,倒好睡哩。”老崔道∶“根据你这般说,如今两人同困,便有思量了。”香姐笑道∶“问你个说得不好。”便扒在老崔身上,套将起来。

老崔道∶“我倒不知有这般妙趣。”香姐道∶“春意上面的叫做倒插 烛。”把崔老乱墩,乱套。香姐倒先丢了,便扒下来。两个睡了。只因香姐太淫,后来老崔力竭,实来不得。轮上宿,直到开了大门才回。香姐问他∶“只因官府不许早回。故此来迟。”香姐好生闷闷。

一日,老崔在场上挑柴去卖,适值铁念三来寻哥哥讲话。香姐道∶“他没甚么做,往江头挑担柴去卖,赚得几分银子,也是好的。”念三道∶“自古道‘家有千贯,不如日进分文。’这是做人家法儿。”香姐说∶“叔叔可曾有亲事么?”念三道∶“想我行伍中,一年之内,这上宿是半年,不必说起。常是点着出汛,或是调去守地方,或是随征贼寇。几年不在家内,叫妻儿怎么过活。或是那好的,寄些银子回来,与他盘费,守着丈夫便好。有那等不三不四的,寻起汉子来,非惟贴着人,连人也逃了去。我在外边,哪里知他心下的事。”香姐说∶“这般防疑,终身没个人儿伴你。”念三说∶“极不难,我那营中,常有出汛的,出征的,竟有把妻子典与人用。或半年,或一载,或几月,凭你几时。还有出外去,对敌不过那话儿了,白白得他的妻子尽多。”香姐说道∶“这倒好。只是原夫取赎去了,两下毕竟还有藕丝不断之意奈何?”念三说∶“毕竟有心,预先约了,何待把人知之。”道∶“嫂嫂,我去了,明日再来。”香姐说∶“请吃茶去。”念三说∶“明日来罢。”

竟自去了香姐想道∶“看这黑蛮子不出,倒要想白白得人妻子。苦前日不移开,毕竟他也难分黑白了。”又想道∶“我丈夫已是告消乏的了。便和这黑蛮来消消白昼,倒也好。”想道∶“有计了。有的是金华酒在此,待他明日来,我学一出潘金莲调叔的戏文,看看何妨。”又想道∶“这黑汉子要像武二那般做作起来,怎生像样。”

又想一下道∶“差了,那是亲嫂嫂,做出来两下都要问死罪的。为怕死,假道学的。我与他有何挂碍,有何妨。”又笑道∶“潘金莲有一句曲儿,甚是合题∶‘任他铁汉也魂销,终落圈套。’”

到了次日,老崔又去挑柴卖。这香姐煮了一块大肉,摆下些豆腐干之类,都是金华土产,等着念三。不期起一阵大风,有诗为证∶善聚亭前草,能开水上萍。

动深有意,灭烛大无情。

人寺传钟响,高楼送鼓声。

绣裙轻揭起,僧帽落尿坑。

风过处,那云一阵堆将起来。香姐看了一看,笑一声道∶“天都要云雨起来,而况我乎。”有风雨欲来,极说得好∶环阁皆山,入村有径。阑风伏雨,徒吟杜甫之诗。石执峰文,酷肖米颠之笔。顿而花枝变幻,紫绿之色尽藏。族羽翱翔,悲呜之音不再。

十叶飘如落雁,万松响似龙吟。白昼寒空,隐隐村人归去。青芜际海,朦朦潮水推来。窗吹开,沾书温案。圆扇撼动,摆柳摇花。湖头且罢垂纶,楼上应无吹笛。渔人钓艇,系于芦苇丛中。牧子牛衣,避在豆棚阴里。蝉琴凄断,蛛网摧残。堂拗之莽为舟,行瓦之檐飞瀑。

如逢春月,可以沤丝。及我公田,何殊两菜。二峪可避,五松就封。

襄王正坐披襟,神女犹能行暮。斜阳蔽树,桑榆忽尔无光。白云在天,丘陵因而不见。岂惟足净尘埃。且复顿消残暑。

正在油然作云,沛然下雨之际,铁念三忙忙而来,香姐见了,满面堆下笑来,道∶“略迟一步,便着雨了。”念三道∶“正是,正是。”那雨来得快,一声响处,如泻银河,落一个倾盆不注。香姐道∶“叔叔外边雨打进来,里面来坐。”念三进到后边,只见壁上挂一柄刀。念三除下一看道∶“好刀。”香姐说∶“挂在此防贼的。”念三道∶“正是。”回头见桌上摆着物件,念二说∶“嫂嫂打点做夜宵了么?”香姐说∶一昨日因叔叔不曾吃得茶去,你约今日又来,故此是我备在此间,等你来当茶的。”念二道∶“何须嫂嫂这般费心。”便坐下了道∶“哥哥不知在哪里着雨了。”香姐道∶“今日他正该上宿。睛也不回,而况这般大雨。”念三道∶“我倒忘了。早知他上宿,我再迟一日,就见他了,何必赶来,遇了这般大雨,怎生回去。”香姐道∶“雨落天留客,正好吃酒吃醉了,就在此睡了,何必忧他。”

念三道∶“怎好打搅嫂嫂。”香姐说∶“原是一家人,如今倒说起客话来。”筛了酒,劝念三吃,一连吃了六七杯,两下里都有些酒意了。香姐说∶“叔叔昨日说的典妇人一事,我到在心,与你寻下一个了,他竟不要你破费半厘。”念三说∶“多承嫂嫂留意。那里有个不要银子的妇人,敢是个丑儿。”香姐说∶一比着我好得多哩。”念三笑道∶“像得嫂嫂已有二十四分,还好如嫂嫂高些,便是西施了。望嫂嫂指引我看看。”香姐道∶“这样性急,怎好去得。你且吃酒,后生家说了,便这般高兴。”念三说∶“我被嫂嫂说得心热起来。”香姐道∶“看你蛮子,好上钩的。说得几句,便动起火来。”道∶“叔叔多吃几杯,有这酒兴,与你完就么。”念三只说真个,一连又吃了几杯,那雨一发大了,天又黑将下来。说∶“嫂嫂,天晚了,怎好?”香姐说∶“夜深些,方好与你去。终不然,偷妇人。可是青天白日做的。”念三说∶“这雨不住点奈何?”香姐说∶“不妨,少不得有住的时节。”只顾笑嘻嘻哄那念三,弄得念三存坐不安。欲待要回,香姐说没有雨伞。欲要一困,又无所在,就靠在桌上。香姐抚了背脊道∶“这床上不睡,靠在这里,岂不冷了成病!”念三道∶“嫂嫂的床,我怎生睡!”香姐道∶“没人在此,便把你睡一次儿也不妨。”念三见说没人在此四个字,起了他一点念头,方才哪有个妇人!明是个假的了。待我再挑一句,看他怎生答我,便知他心事了。道∶“嫂嫂,你许了我那人,又教我睡在这里,莫非哄我!”香姐说∶“不教你落空便了。十分去不得。赔也赔你一个。”念三笑道∶“若是赔我一个,只是嫂嫂。难道嫂嫂肯赔!”香姐说∶“我也赔得你。”铁念三大喜,近前拘住,去乱扯他裤子。香姐说∶“待我自解。”去了裙裤,在床里。念三扯下自己裤子,挺着身子就弄。何见得∶武士单矛,直入豹琳之帐。骚人阁笔,裁成云雨文章。这黑蛮似铁罗汉投斋,何曾歇口。那骚货如粉骷髅弄阵,惯会长枪。津津舌送过来,留而不返;洋洋水入出去,难似遮藏。杨柳腰不住的无风舞摆。秋波眼频频转含俏窥郎。你看雪白一个妇人,乘着一个乌黑汉子。比似玉簪斜插鬓云旁,一点乌云映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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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中鹤发年高士,黑笔淋漓画粉墙。

薛仁贵坐乌椎马,砚台跌下石灰缸。

白扇素罗画黑竹,月里媳娥嫁灶王。

一番大战,须臾罢手。念三欢喜,叫道∶“好嫂嫂,快活死我也。”香姐道∶“好叔叔,真好手段也。”两个走来,俱净了手脚,闭好门儿重行坐在一条凳上,搂了吃酒。笑笑说说,调得火热,把念三做了个亲老公一般看待。收拾物件,二人脱衣而睡。不免复阵。

次日,念三见雨住,道∶“我且去,晚上我拿酒来请你。”开了后门去了。香姐想着道∶“念三面貌虽黑,原来此物这般雄伟,火一般热的,又且耐久,早知嫁了他,倒是一生快活。如今弄得湿手惹干面,怎得洁净。且住,少不得做个法儿,定要与念三做了夫妻,方称我心。”正在存想间,老崔回了,道∶“昨晚雨大,我记念你独自个困,必然害怕。”香姐说∶“我倒凉快得紧。一夜直睡到天亮。竟不怕。”老崔说∶“这般还好。”忙忙取火烧了脸汤,与娘子洗面,香姐自去梳头,老崔煮饭。香姐打扮得十分俏丽,叫老崔去外边买几枝茉莉花来。老崔说∶“你这般标致了,再戴茉莉,是锦上添花了。十分打扮得娇美,有人要看你想你。”香姐说∶“我寻个二老帮助你,省得你这般强支撑。”老崔说∶“若得如此方好,不然我要改名字了。”香姐道∶“改甚么名字?”崔福来道∶“改作崔命去了。”香姐笑了一声道∶“崔得你的命去,我方好去嫁人。”老崔说∶“仔细打听不要嫁的与我一般。”香姐说∶“此事哪里打听,必须面试方知。那些胆怯的,必然不敢上阵。”老崔说∶“毕竟还说出自家本相来了。”正说间;卖花声近。香姐买了两枝道∶“你要花戴么?”老崔笑道∶“好花不上老人头。若戴了,便不成诗意了。”香姐说∶“那逢花插一枝,这也不拘老少。”老崔说∶“你的好心,只取一朵儿香香便了。”又笑道∶“你不要又说出临老人花丛来。不然不敢领命。”闲话之间,饭也熟了。夫妻两个用过。老崔说∶“我去做生意,明早方回。你无事困困消遣罢。”说声去了。

香姐一心只望着念三;走来走去,在那里间想。只听得一声“卖水哩”,香姐听见道∶“又奇了,这般大雨,缘何卖水哩。”不免叫住他,问他缘故∶“卖水的老人家,你卖的是什么水?”那卖水的把眼一看,歇下水担道∶“小娘子,你不知道这水∶不从地长,却自天来。难消白日如年,能了黄昏几个。及时始降,农欢举趾之晨。连月累日累夜,随接随来。消受积多,既取之而无禁。封题已固,亦用之而不穷。亦如积谷防饥,不减儿孙暴富。明月入怀,破尚书之睡梦。清风生翼,佐学士之谈锋。一盏可消病骨,七碗顿自生风。

香姐乃大人家出身,惯用梅水的。与三十文钱∶“买了你这一担,待用完了,再问你买。”那老人家见他在行,挑进门来。香姐把净坛藏了道∶“老人家,你高姓?”卖水的道∶“我姓何,名礼,人皆称我老何。”道∶“娘子几时再挑来与你?”香姐道∶“过几时,你来问一声便了。”何礼取了钱,竟去了。香姐取了梅水,煎起茶来,果然可口,正是∶吹云泼雪,视之尚可除烦。

滴露流香,嗅之已能脱骨。

一连吃了三碗,放下道∶“亏杀这几碗茶儿,才把我心中之火,挫下些去。”

睡了一会起来一看,天色傍晚光景。念三忽到,手里拿了些酒果肴饼。香姐说∶“为何不早来?令我望这一日。”念三说∶“我的邻家央我干事,原说过晚上来的。”慌忙摆出物件,都是现成熟的。那二人井坐,笑嘻嘻三杯两盏,你爱我怜。念三只闻得花香,更觉助情。香姐说∶“当初你到我家,我只说是你娶我,到晚来换了老崔。如今试起本事,他竟没帐了。怎生得与你做了夫妻,方中我意。”念三说∶“如今来了五夜,哥哥去了五夜。哥去得我又来,你倒夜夜不空。我与你若做夫妻,到只得半月在家了。”香姐说∶“那老头儿不在床中倒好。厌答答,来又来不得,倒弄得动人肝火,倒不喜他。”念三说∶“譬如我昨日不与你相好也罢了。”香姐说∶“人是不知足的,得陇望蜀,那肯心厌。”念三说∶“明日教他买些春方药,弄弄便是。”香姐说∶“你不知道,那春方药,是本质好的越好,本质不如意,药便不如意。与世上为人一般,只扶起,不扶倒的。”念三笑道∶“你缘何知道?”香姐说∶“我那主人不济,见了我,正待行事,那物软了。后边又买了药儿一弄,刚刚抽到二千,便完事。”念三说∶“你只为痒得紧,故此想弄,何不烧些热汤,泡洗他一泡洗?”香姐笑道∶“有支吴歌儿单指热汤泡洗此物∶姐儿介星痒来没药医,跑过东来跑过西,要介弗要烧 热汤来豁豁,热汤只豁得外头皮。

念三笑了道∶“我与你猜一杯,不可吃这闷酒。”被香姐赢了一拳道∶“猜拳也有一个吴歌∶“郎和姐来把拳猜,郎问娇娘有几个来。

只得郎一个,若还两个你先开。

念三大喜,把香姐亲个嘴道∶“骚肉儿,我与你两人如此,也有一支歌儿么?”香姐说∶“有∶古人说话不中听,哪有一个娇娘生许嫁一个人。

若得武则天,世人那敢捉奸情。

念三听罢道∶“真骚得有趣。”也等不得到晚,忙忙把他推倒。香姐急忙解开裙带。念三那物如铁,弄将起来。那香姐做出万千情态,念三被他哄得意乱魂迷。

把他那半大脚儿搭上肩头直耸,那水儿一阵阵流将出来。香姐叫道∶“心肝来了。”念三道∶“我还未完。”香姐道∶“待我脱了衣服再弄。”念三走起。香姐净了手脚,收拾闭门,脱衣上床。念三未曾完事,重整戈矛,再三急杀。香姐之兴又高,任念三捣弄,果然畅心。直至三更,方才住手。”次早遁去。自此五日一来,五日一去。再也不遇一人。直至仲冬之际,天色大冷。

一日,正遇老崔上宿。念三与香姐睡至三更天气,香姐醒来,念三犹然梦里。

他兴高骚发。捻念三之物一把,火热而坚,道∶“果是妙人。”遂扒上念三之身,做一个阴覆阳套了一会,念三醒了,道∶“痒否?”香姐道∶“正在痒处。”念三把他翻下身,着实抽送、弄得香姐正在魂迷之际,听得叩大门响。二人吃了一惊,香姐问道∶“是谁?”福来道∶“是我。”二人吃一大惊,香姐道∶“你可拿一床被里了,坐在灶下去不可做声。”

香姐披衣而出,开了大门道∶“为何半夜三更,来扰我睡!”言罢,竟脱衣上床,把被四周塞紧睡了。老崔说∶“城上风冷得紧,身上如火烧一般,特特回来望你;与我被中略温一温儿。”香姐道∶“我被里也冷,休要指望,快快上城去。”

老崔道∶“今夜都司看城,”将次来了,恐点不到,明日又要打。没奈何,夫妻之情亏你下得。”香姐说∶“什么夫妻,现世报的夫妻。我是花枝般一个人,嫁你柴根样一个老子,还亏你说。夫妻之情。”老崔无言。又一会道∶“你既不肯把我到被中来睡,火取一个,与烘一烘。”那香姐恐他着了火去点起灯来,照见念三,如何是好,便一骨碌暗中扒上床来,往那盛梅水坛中,兜出一碗水,往炉中一浇。那一缸旺火,通浇隐了。老崔见了,叹一口气,出门去了。

香姐随出,把门拴上。叫出念三道∶“心肝,你不要冻坏了。”念三为人直气的,听见香姐如此薄情,好生忿恨,故不应他。上床睡了。道∶“你既不与他睡,那一缸火,是现成的,为何浇隐了?”香姐说∶“那是我怕他有了火,点起灯来暖酒吃,一时间被他看见,故此浇隐的。”念三道∶“这也罢了,只是这情分太薄,你日后怎么与他好得到老。”香姐说∶“到老!我如今主意已定的了。前日老鼠药我已买了,不在明朝,定在后日,结果了他。我便要嫁你了。怎么还说个到老!”

念三道∶“此事只好取笑。那毒药谋死亲夫,要问剐罪的。”香姐说∶“我只和你说,再有何人知道!把他一把火烧了,就完事,谁来剐我。”念三道∶“只怕上天不肯饶你。”香姐说∶“我只为你要谋死他,怎生你倒话不投机起来。”念三心下细想道∶“看此淫妇,果然要谋死哥哥了。那伙伴中知道,体访出来,知我和他有好,双双问成死罪了。不必言矣,就是不知道,淫妇断要随我。那时稍不如意,如哥哥样子一般待我,我铁念三可是受得气的!必然不是好开交了。我想不过这五两银子讨的,值得什么,不如杀了淫妇,大家除了一害,又救了哥一命,有何不好。”

正在踌躇之际,香姐只想那样文章,去把他那物摸弄,激得念三往床下一跳,取了壁上挂的刀,一把头发,扯到床沿,照着脖下一刀,头已断了,丢在地下。穿好衣服,开了大门,竟自去了。

念三走在路上,想道∶“一时在气头上,把他杀了,叫哥哥把什么收殓他。也罢,我曾积下几两银子在家,拿一半去,只说我告假往外府公干,放在家恐被人取去,寄在嫂嫂处,他回家,见妻子杀了,没有银子使用,自然救急。这是暗中帮他一臂之力。”却早到他自己门首。有一个人见他问道∶“你有差了,着你往温州押解火药。即刻便要起程。”念三见了票子道∶“知道了。”开了锁推门进去。取一包银子,恰好六两,称为两处,流水取出一包。锁上大门,竟到城中。寻见福来道∶“哥,今日兄弟差往温州一行。”竟往补贴中取出票子,与福来一看。福来道∶“即日就要起身?”福来道∶“同你到家叫嫂嫂安排些小菜,与你送行。”念三道∶“这不消哥哥费心。兄弟日长积攒得三两银子在此,放在家中恐被人窃取了去。

寄在嫂嫂处,若哥要用,竟自用罢。我今归家梳洗了就去,不得向哥嫂处别了,恕罪罢。”竟自去了。老崔道∶“不想兄弟如此好心。把这银子说要用,竟自用了。

好人。”

且说是日,那卖水的何礼,挑了一担水,叫∶“卖雪水哩。”不见香姐唤他,想道∶“不曾用完。”向门首走过,见大门开的,把水歇下道∶“往后边去叫一声。”走到二进,恰好床边,正开口叫大娘子,脚下踏着香姐的头,一滑一交,跌做血人。连连走起一看,见床上一个没头妇人。惊得一跳,往外挑水便走。一起人走来,见何礼一身鲜血,喝道∶“慢走;你为何上身鲜血?”两个人竟往崔家这去看,见杀死一个妇人在床,一开叫起地方“杀人!”一时间,走拢几百人来,都说是何礼所杀。何礼有口难分。老崔一径回来,见门首许多人,忙跑到门首。众人说∶“你妻子被卖水的何礼杀了。”福来呆了,走近床前,果见尸首异处。便哭起来道∶“是了,我昨夜回来取火,把大门不曾开去。今朝卖水的看见门是开的,走至床前,见我妻子睡着,要去奸他。我妻子不肯,算来认得你是卖水的老何,恐我妻叫起来,见我壁上挂的利刀杀了是实。”众人道∶“是了,是了,你不须与他说,扯他到府哩,与太爷问便了。”一伙人同着何札去了。福来去央着房主人家内几个人看守死尸,自己拖到府衙。

恰好太爷在坐,众人将前情一禀。大爷叫何礼上去,说∶“这好是真的了?”

何礼说∶“太爷,实是先杀死在地下,小人走进里边见的。”太爷说∶“胡说,你卖水是高声叫的,怎生要走到里边!你走到里边,就怀奸了,与我夹起来。”何礼叫道∶“太爷可怜,若是小人一身,这般苦命,死也罢了。家中尚有七十五岁母亲,小人一日不赚钱,则二人无食。今小人屈屈招了,不打紫,可怜母亲在家,定然俄死。只求太爷天恩。况小人是个至贱愚人,那奸字自也羞了,怎生人肯!求太爷详情。”太爷道∶“且放了夹棍。”叫崔福来∶“你妻子日常有外情么?”福来道∶“太爷在上,若论小人的妻子,满杭州城里算来,是算一个贞洁的。”太爷道∶“怎见得?”福来道∶“不要说别的,只小人昨夜归去,要与如此,他执意不肯。

小人说谎,天地不容。”太爷道∶“亲夫不肯,必有了奸夫了。看来此人说话是个匹夫。”道∶“把何礼收监。众人且出去,待后再审。那妇人尸首崔福来自收殓,不得干涉地方。”众人谢太爷出来。老崔归家,把念三银子买了棺材,央人抬至万松岭上寄了。家中兔不得打扫一番,设立个灵位儿供着。福来早晚哭哭啼啼,好生愁闷。

且说念三温州已回,伙伴中与他说知崔家之事。假意叹息一番,不免往崔家插支烛儿。折了一钱银子,往崔家而来。见过了哥哥,往灵前作几个揖∶“何礼这厮可恶,这番审对待我执证他。”说罢,只见灵前一声响,惊得念三仆倒,骂道∶“好负心贼子。就是我不与丈夫来睡,也是为你这贼子;不与火,也为你这贼子。你倒把我杀死。怎生害那卖水的穷人母子二命!”只见街坊上闹哄了几百人,那一班地方道∶“是他杀的无疑矣,把他拿去见官。”扯起念三身子。念三犹在梦中,并不知这番说话,尚自抵赖。众人不由分说,扯到府中。等太爷升堂,众人将前情禀上。太爷道∶“这个人自然是个凶人形状。”道∶“取出何礼来,放了。”念三犹自抵赖,何礼跪在地下,见念三赖,何礼上前,把念三一认道∶“大爷,小人认得了。他常在崔家往来。”念三说∶“你眼花了,敢不是我。”何礼道∶别人的面貌或认差池,你这黑脸怎认差了。前番雪水铜钱还是你领我到自己家中付我的。怎生差了!”念三闭口无言。福来道∶“你这般巧掩饰,你杀了我妻子,还要赖是何礼,忒心狠些。”太爷分付打了四十,上了枷锁,将家中物件,俱付崔福来抵作烧埋,秋后取决便了。

何礼得了命,归家见了母亲,悉道其详∶“若不是崔娘子显灵,险些儿害了性命。”母子二人都道∶“崔娘子女转男身。早升莲界。”何礼道∶“同母亲往灵前拜他。”

且说崔福来取了念三的零碎回到家中。向妻子灵前道∶“人说为人变了生性就要死的。七月里叫我带花的生性,到那晚待我的生性,大不同了;果然就死了。你今放灵感些,转世为人。”这生性再不要改才是。我在大爷面前,说你第一个贞洁妇女。那牌匾打点送来,又跳出这个送死的来,又失了节,把名头又坏了。”只见老崔正在那里祷鬼,一个邻舍取笑他道∶“鬼来了。”福来大惊,跑出门外,只见何礼母子,要到灵前拜祷,福来道∶“活鬼出现了。不可进去。”何礼道∶“不妨。”福来害怕,何礼道∶“你这般害怕,不若我母子移来伴你可好么?”福来大喜道∶“你快来。我们三口儿浑着过日,报你前番这般受苦。”何礼道∶当时受得苦中苦,今日方为人上人。果然何礼把小小家私移在崔家同住。住过了几年,铁念三斩于南曹。细观此回,淫妇狠心,已遭茶毒。念三移祸于何礼,毕竟皇天有眼,使阴魂说出,致念三不成漏网。世人当慎行谨身,方成君子。

总评∶香姐不亲夫而亲异姓之叔,固所当诛。念三既盗嫂而终杀其身,希图漏网,驾祸于何礼。自非怨鬼显灵,则何氏母子,复盆之冤,无由自白矣。卒之念三杀诸市曹,诚报应不爽矣。

几句俚言当作诗,实为知足不为痴。

只将酒药开眉锁,莫把心机藏鬓丝。

兰友知心三四个,梅花得意两三枝。

焚香煮茗观新史,犹胜乘霜拜凤墀。

话说天启辛酉年间,杭州府馀杭县里,有一桩故事,这人姓王,名之臣,号曰小山。年纪足足五十了。因结发娘子没了,凭媒说合续娶了本县一个室女。正得二十二岁,唤名方二姑。这二姑生得风流出众,月貌花容,尚未嫁人。忽闻京里点选秀女,一时人家有未嫁之女,只要有人承召,就送与他了,那里说起年纪大小,贫富不等。人家听了这话,处处把女儿烂贱送了。那鸡鹅鱼肉,果品酒米,动用之物,无一物不加倍看将起来。自此一年上起,直至如今,哪里肯贱。

有诗为证∶一纸黄封出紫寰,三杯淡酒便成亲。

夜来明月楼头望,只有嫦娥不嫁人。

那王小山娶这位娘子,财礼止得二十两。置办酒筵,开费倒去了三十馀金,原开着香烛纸马,油盐杂货一个小店儿,去了这块银子,乏本添生,以致店中有张没李,看看不象起来了。那妻子看不过,把些衣衫首饰与丈夫添补。不想日用之物高贵,又没甚大来头生意,不过一日卖了二三百文低钱,止好度日。至于人情交际,冬夏衣服,房钱食用,委实难支。况馀杭鸡鹅场上的房屋极其贵的。过得几时,又这般不象起来。一日,与妻说道∶“当时有一人家为生意萧条、请仙卜问几时通泰,那乩上写出字道∶桂花正发雨方来,华堂请客点灯台。

一幅鸾笺都写尽,上阵将军把轿抬。

那请仙之人一时不能解悟,求大仙明言。那帖上写道∶“首句无香,次句无烛。三句无纸,四句无马。”那人拜道∶“果然店中香烛纸马没了,不成店矣。不知大仙尊姓?这般灵感,乞留姓名。”帖上又写出诗迷,极容易猜的迷,极容易猜的∶面如重枣美髯飞,黑面周仓性气豪。

擅骑赤兔胭脂马,惯使青龙偃月刀。

众人都道∶“是关公。”那人道∶“香烛纸马都无了,不怕不关。”我们如今只好关店了。”二娘道∶“自古懒店强如健汉,货虽少,还开着是个店面。寂然关了,便被人笑话了。”小山道∶“我有个计议,要用着你,不知你可肯否?”二娘道∶“要我哪里用?”小山走到厨后,悄俏说道∶“左边邻居,有一张二官,为人极风流有钞。今年也是廿二岁了。只因他年纪虽小,做事极乖,故此人人称他为乖二官。他父母亡过,自家定了一个妻室,正待完婚,又望门寡了。这几日在妓家走动,我如今故意扯他闲话,你可厨后边眼角传情,丢他几眼。他是个风流人物,自然动心。得他日遂来调着你。待我与他说上,或借十两半斤,待挣起了家事,还他便了。”二娘道∶“他既是乖人,未必便肯。”小山说∶“人是乖的,见了标致妇人,便要浑了。”

正说问,恰好二官拿着一本书走过。小山叫道∶“二叔,是什么书?借我一看。”二官笑嘻嘻的拿着走进店来,放在柜上∶“恰是一本刘二姐偷情的山歌。”小山说∶“这山歌不是带巾儿人看的。”乖二道∶“若论偷情,还是带巾儿人在行。”只见里面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使,捧出两碗香香的茶来。小山道∶“请茶。”乖二道∶“多谢,向时尊嫂在日,我终日在此闲耍,并无茶吃。想如今这位新嫂,来得这般贤慧得紧。一坐下,茶饭来了。”拿起茶杯正待要吃,只见二娘在厨后露出那付标致脸儿,把二官一看,乖二一见,便如见了珍宝一般,不住的往里瞧。小山故意只做不知,把那一本刘二姐在柜台上翻看。二官便放心和二娘调得火热,只恨走不拢身。二乖留心把店中上下一看,道∶“宝铺里这一会竟没人来买东西。”小山道∶“也没货买得。有一银会明年六月方有,是坐定的银子。倒有一百的。只是远水难救近火。可惜这间兴处店面没有货卖。”二官说∶“正是。这开店面,须得几百两银子放在里边,不论南北杂货,一应人家用得着的,都放些在里面,便兴起来了。”小山说∶“我诸色在行,正要寻个伙。二叔你与我做一个中,想你交游极广的,寻一个与我,断不有负。”乖二说∶“我事已老大无成,把书本已丢开了。正要寻生意做,以定终身。但不知可习得君这贵行否?”小山一口搭上道∶“若二叔肯青目,包你两年之间,随你本利多少,足足一本一利还你,不须求签买卦的。”

二官说。“虽然如此,有心合伙,少也不象样。我有三百两银子,在家和你断定了,择日成了文书便是。”把二娘丢了一眼道∶“今日且别,明日已牌奉覆便了。”

请了一声去了。

小山走进厨后道∶“哄得他好么?”二娘笑道∶“你教我哄他,自然用心的。

只是一件,地方才说明日已牌奉复,因你脱了不须求签买卦得的,提醒了他的头。

明日清晨,决去间卜。你可想,大桥边有几家术士,预先去说一声,朋日倘有一姓张的带巾后主来求卜合伴之事,卦若不好,亦须赞助,说是上好的,倘事成许他一百文钱送他便了。”小山道∶“共有三处,倒要三百文。”二娘道∶“他问了一家便是了。难道有一百家也都去问!那卜士有人家问,方来问你取钱。那不去的,难道也问你要!’小山穿了长衣,先在卜卦之家如此说了。正是∶由你奸似鬼,也要吃老娘洗脚水。

乖二虽乖,却被这妇人猜定了。果然次早到大桥边陈家问课。那先生问了姓名,便心照了。便道∶“通诚。”把卦象起了一个天风(女后),原是好的,心里想道∶“落得嫌他一百文钱。”道∶“(女后),遇也。为什么事?”二乖道∶“欲出这本钱与人合伙,不知好否?”道∶“十足!捡也捡不出这般好卦来。财喜两旺。”二官道∶“不折本么?”先生说∶“本钱哪里会折,还有非常之喜。”乖二道∶“有口舌么?”道∶“六合课主和美,如意,有什么口舌。”送了卦金,便拿走了这一张卦纸,笼在袖里,竟到王家。却好已牌光景。

小山一见,道∶“真是信人,所事如何?”乖二道∶“我去陈家卜得一卦,十分大利,钱财旺相。特来与兄一议。”小山堆下笑来,道∶“有幸有幸。”那香茶儿又出来,刘二娘一闪,比昨日不同了,打扮得俏丽得紧。昨日乃一时间无心的,不曾留意,今日算他必来的,故此十分装束起来,只说那三寸金莲上,那一双大红鞋,一看了便也要浑了。二官把上下一看,恨不得一碗水吞他在肚里。想道∶“卦上分明说非常之喜,若与他搂一会也值了千金。这三百银子满拼没了,也自甘心。”道∶“今日皇历上宜会亲友,可寻一位中人,立了文书。”小山道∶“就是今日,你有相知,接一二位做证便了。”只见那二娘,故意放出那娇滴滴声音道∶“既然如此,快些买下物件,好早整酒。”二官听见,一发动火道∶“我去把银子兑好了拿来便是。”一径回家。

这小山说∶“等他拿银子来时,方可去买。”二娘道∶“若如此做事,被他看出马脚来了。我有两件衣服在此,速上解当买办起来,宁可丰富些,这是小事。”

小山即将衣服当了,登时买了食物。”二娘脱下长衣,去厨下整理。须臾两桌酒肴齐整整的端正了。

恰好二官同了一个母舅,叫名韩一杨,乃是本县学中一个秀才,又扯了一个朋友,姓朱,也是同学生员,叫家中一个老仆,捧了一个拜匣,走进店来。小山道∶“请进后边坐罢。”进到店后,又有一重门里边,有一个坐起,十分精洁。见了礼,坐下。吃了茶。那韩一杨道∶“舍甥年幼无知,全仗足下携带。倘得后来兴时,终身不忘。”朱朋友道∶“自古伙计如夫妻,要和气为主,不可因小事便变脸了。”小山道∶“自然自然。”韩一杨道∶“如今把银子买什么货物来卖?”小山道∶“在下愚意,此间通着临安、于潜、昌化、新城、富阳,缺少一个南货店。如今这几县人家要用,直到杭州官巷口郭果家里去买。此间开店,着实有生意的。”朱朋友道∶“好,说起来,必然有主意了。”韩舅道∶“这货物店中藏不得这许多。”

小山指着右边一间楼房道∶“这间楼屋,尽好放货。”朱友道∶“十足。”大家一齐到屋中一看,倒也干净。有地板的,正好堆货。道∶“只是后门外是一条溪,恐有小人么。”二官道∶“待我晚间在此睡,管着便了。”小山道∶“楼上有一张空床在上面,只少铺陈。”二官道∶“我的拿来便是。还得一个人走动方好。我家这老仆,着他来上门下门,晚上店中睡可好么?”小山道∶“一发好。恐府上没人。”二官道∶“家中还有一对老夫妻看管足矣。”计议停当,一齐到原所在坐了。韩一杨袖中摸出一张纸稿,教王小山看过了。上道有利均分,不得欺心。无非都是常套的说法。小山取了笔,一一写完。大家看一遍,各各着了花押、把银子一封一封的看过,都是纹银,交与小山收起。小山把拜匣拿了,竟与二娘藏了。斟了酒,逊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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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吃酒之间,那大桥陈卜士走到王家,来要那一百文铜钱。恰好二官劈头走将出来,见了卜士道∶“你来何干?”那卜士见了,心照,拔转话来道∶“我有一个人家,今晚要我烧香,买几位纸马香烛,想里边有事,我去了再来罢。”人人都说这张二乖,又被乖的来弄得眼着着的这般呆了。

须臾,天晚了,各人散讫。张二也要回家,小山说∶“如今是伙计了,少不得要穿房入户。今晚在此,见了房下,就把残肴再坐坐儿。不可如此客气了。”张二巴不得他留住,便道∶“哥哥说得有理。”竟复进了内边。只见二娘点了一枝红烛,正将整的嘎饭留下,把残的拿两碗与那女使去吃;看见二人进来,假意退避。小山道∶“从今不可避了,出来见了礼,好日日相见。”二娘走上前叫道∶“叔叔。”张二作下一揖,叫道∶“嫂嫂,打搅了。”二娘道∶“正当。”小山去把三只酒杯三处儿摆下道∶“二娘你可来同坐了。”二娘道∶“我便罢。”小山说∶“趁今日大家坐下,日久正要一堆儿打火哩。”二娘见说,坐在桌横头。小山拿壶筛酒,张二又道∶“我筛。”吃得两杯酒,二官道∶“我要回了。”二娘道∶“闻知在侧楼上安歇,为何倒要回去?”二官道∶“待有了货物方来照管,如今不消来得,”

二娘晓得丈夫是个算小的,便道∶“今日趁这一个好日就来了罢,免得后来又要费事。”小山见说遣∶“正是。你打发管家拿了铺盖来,等他来好吃酒。”二官回头道∶“把我铺陈罗帐一应衣服且拿来,馀者明日去取。”又道∶“你也要在此帮着我们了,也是今日来罢。拿完了,分付拴好门户,小心火烛。”那人应着一声去了。

二娘与丈夫道∶“去上了门再来。”小山起身便走,那妇人虽然是丈夫教嗅着他,实实的动着真火了,把二官看上一眼,二官十分自意,倒不敢动手动脚。二娘道∶“叔叔,吃干了这一杯,换上热的吃。”二官道∶“多谢二嫂美意。”说罢,竟吃干了。二娘拿起酒壶来筛,二官道∶“岂有此理,待我斟方是。”见二娘白松的手儿,可爱之极,便把他手臂捻了一下,二娘笑了一声,把酒筛了道∶“吃这热的。”二官十分之喜道∶“嫂嫂,我心里火热,倒是冷些的好,”只见小山上完门,走将进来。二娘早已瞧见,忙忙的走到里边去了。小山道∶“你独自在此,失陪。”道∶“二娘,怎不出来!”答应道∶“来了。”只见拿了几碗肴撰,放在盘内道∶“张管家来时点一枝 烛与他吃酒。”小山道∶“就在侧楼同吃罢。”恰好管家收了铺陈到家,上楼铺整好了,自去吃酒。小山便与二官猜拳,一连输了七个大杯,竟自醉了。呼呼的睡去。二娘出来看见,朝着二官笑了一声,叫道∶“去睡罢。”便扶了小山上楼去。一会儿,下来道∶“叔叔,你酒又不醉,为何不吃?”二官微微笑道∶“待嫂嫂来同吃,方有兴趣。”二娘道∶“我没工夫,你自己家快些吃罢。”竟走进去。二官那色胆便大了,跑上前,一把搂住道∶“嫂嫂,十分爱你得紫了,没奈何,救我一救。”二娘恐怕女使张见,叫道∶“三女,快煎起茶来,我来取了。”二官见他一叫,慌张起来,流水放了。

那老仆名叫张仁,也收了盆碗,下来去到厨下。见了二娘道∶“多谢二娘,打搅你。”二娘道∶“你老人家辛苦,多吃一杯便好。”张仁说∶“多谢,够了。”

乖二进∶“楼上床帐完备,好去睡了。”二娘道∶“叔叔再吃一杯吃饭罢。”二官道∶“多谢嫂嫂,都不用了。”竟自上楼,十分之情洋洋得意而睡了。张仁也到店中打铺儿睡着。二娘收拾完了。方上楼去安寝。心下想着∶“张二道此人年纪与我相同,做人有趣,慢慢的少不得要尝他的滋味哩。”吃了些酒,只好放倒头儿睡了。

到了五更,小山醒了,二娘也翻一个身道∶“你如今有了银子了,着实留心置货来挣得大大的一个人家,也待你为妻的快活几年。”小山道∶“就是不去挣,也有三百两了。有甚么不快活。”二娘道∶“这是别人的,除了本,趁得一百两,你止得五十两,难道就是已物了。”小山道∶“我已计议定了,还要用着你。”二娘道∶“怎么还要用我?”小山道∶“我只因把你嗅他来的,他既来了,怎肯放你!

我如今要你依先与他调着,只不许到手。待等半年之后,那时先约了我知道,你可与他欲合未合之间,我撞见了,声怒起来。要杀要告,他自然无颜在此。疏疏儿退了这三百两,岂非已物。”二娘道∶“你看他两个中人都是秀才,怎么将他下这局面。他怎肯歇了。必然告起状来。难道好说出此样话来。劝你还是务本做生意,趁的银子长久。若这般骗局,恐人不容,还有天理。今年五十岁了,积得个儿子接续宗枝,也是好的。”小山道∶“只是我心上放不下,筹来他要来,看上你的,多少得他些,方气得他过。”二娘道∶“我倒有个计策,听不听由你。原是你教嗅他来的,他自然想着天鹅肉吃。与他在此多则三年,少则两载,其间事儿也要与他个甜头儿。那时节寻些事故,不必嚷闹,待我做好做歹,劝他丢开倒是善开交。又没有官司,又不出这丑名,此为上计。小山道,“据你说起来,要与他到手了。”二娘道∶“痴货,肯不肯由我,你哪里有这般长眼睛。”十分不依,我说趁银子未动,打发他去罢。我日后决不把名头出丑的。”小山道,“且慢些依你。也罢,我如今起去,要同他往杭州发货去也。”即时下楼梳洗,同了二官,取着银子,一竟买看货物。过得两日,那果品物件都挑来了,即时摆在店中,十分茂盛起来。”小山只好在门首收着铜钱银子,二官只好到侧楼称着果品、那老儿只好包里。一日到晚,那得半刻工夫,空到得晓间辛苦,这日逐卖的银子,都是小山把二娘收着,那货流水挑来,银子不时兑去。不上一月之间,增了许多物件,那二娘日日打扮得十分俏丽,每每看着二官,二官把不得,立住了脚,两下调上儿,心忙了,不由人做主矣。

一日,二娘见二官冷落他,立在果子楼下,拿一只红鞋在手中做。只见二官忙忙进来取果子,二娘道∶“叔叔,你果忙耶?”二官看他手中做鞋儿,道∶“嫂嫂,你针忙那耶?”二娘道∶“你真是果忙,我来帮你。”二官道∶“嫂嫂果有真心,你来贴我。”二娘笑道∶“我说的是帮字。”二官道∶“帮与贴一个道理。”二娘道∶“把这话且耐着些儿。”二官道∶“为何?”二娘道∶“岂不知《千字文》上有一句,道‘果珍李奈’?”二官道∶“原来嫂嫂记得《千字文》。我如今未得工夫,待今晚把《千字文》颠倒错乱了,做出个笑话儿来与嫂嫂看看。”只见店中叫道∶“快些出来。”二官连忙取了果子,竟到店中去了。果然晚上二官把《千字文》一想写在一张纸上,有一百三十四句,道∶偶说起果珍李奈,因此上画彩仙灵。

只为着交友投分,一时间悦感武丁。

议几款何遵约法,并不许甲帐对楹。

第一要史鱼秉直,两伙计造次弗离。

到久后信使可覆,方信道笃初诚美。

自然的世禄侈富,方是个孔怀兄弟。

说得好桓公匡合,两依从始制文本。

即时的肆筵设席,未免得亦聚群英。

便托我右通广内,巧相逢路侠槐卿。

一见了毛施淑姿,便起心赵魏困横。

两下里工颦妍笑,顾不得殆辱近耻。

顿忘了坚持雅操,且丢开德建名立。

多感得仁慈隐侧,恰千金遇这一体。

搂住了上和下睦,脱下了乃服衣裳。

出了些金生丽水,便把他辰宿列张。

急忙的云腾致雨,慢慢的露结为霜。

捧住了爱育黎首,真可爱寸阴是竞。

委实不罔谈彼短,且幸喜四大五常。

难说道尺壁非宝,且喜配柜野洞庭。

弄得他恭惟鞠养,轻轻的岂敢毁伤。

渍渍的空谷传声,两个人并皆佳妙。

上下亲同气连枝,赛过了夫唱妇随。

有人来属耳垣墙,说与夫顾答审详。

便骂着图写禽兽,十分的器欲难量。

拿一枝鸣凤在树,惊得今宇宙洪荒。

任凭他日月盈反,只落得惊惧恐慌。

没奈何稻颖再拜,情做犹子比儿。

我如今知过必改,气得他矫手顿足。

无计策勉其抵场;哪里肯沉默寂聊。

要送官吊民伐罪,两个人东西二京。

忙扯到存以甘棠,跪下地背邙面洛。

那官儿坐朝间道,并不许赖及万方。

你犯了盖此身发,累夫做率宾归王。

为妇的女慕贞洁,怎与人墨悲丝泄。

肯地里心动神疲,全不思守真志满。

终目里律吕调阳,自然的骸垢想浴。

果然的布射辽九,落得个白驹食场。

合着伙济弱扶倾,全不想外受傅训。

你自合劳谦谨敕,人敬你似兰斯馨。

今日里祸因恶积,再不能感谢欢诏。

你若再寒来暑往,你便要园莽抽条。

他家有诸姑伯叔,说与那亲戚故旧。

都走来寓国囊箱,怎免得愚蒙等消。

亲见在丙舍傍启,铺一张蓝苟象床。

不防闲礼别尊卑,大着胆昼眠夕寐。

他恨你用军最精,两人儿俯仰廊庙。

不住的漩现悬斡,弄一个川流不息。

不又要入奉母仪,弄得他焉哉乎也。

那问官聆音察理,仔细的鉴貌辨色。

打你个钓巧任钩,方与你释纷利俗。

你若肯省躬讥诚,开汝罪临深履薄。

你快快两疏见几,你自想解组谁逼。

两分开节义廉退,自一身性静情邀。

从今后索居闲处,放好夫散虑追逐。

夫不可饥厌糟糠,还用他嫡后嗣续。

若有了祭祀蒸尝,你方是孝当竭力。

为妇的侍巾帷房,早晚问妾御绩纺。

你意儿容止若思,断开时孤陋寡闻。

那丈夫执热凉,拜在地臣伏戎羌。

老爷忠则尽命,感爷恩得能莫忘。

免得我逐物意移,完聚了形端表正。

老爷推位让国,即便去勒碑刻铭。

把妻儿矩步引领,到家中接杯举筋。

莫嫌着海咸河淡,家常用菜重芥姜。

两句活化被草木,做妻的垂拱平章。

上床去言辞安定,再休想靡恃已长。

我与你年矢每催,问到老天地玄黄。

写完,从头看了一遍。

次早,见二娘叫道∶“嫂嫂,昨日千字文写完了。嫂嫂请看一看,笑笑儿耍子。”二娘接了,到果子楼下看罢,笑道∶“这个油花,看了倒也其实好笑。”只见二官又来称果子道∶“嫂嫂,看完了还我罢!”二娘道,“没得还你了,留与哥哥看,说你要盗嫂。”二官说∶“这是游戏三昧,作耍而已,何必当真。”二娘道∶“既然如此,且罢,若下次再如此,二罪俱发。”二官道∶“自古罪无重科。若嫂嫂肯见怜,今日便把我得罪一遭儿,如何?”正说得热闹,外边又叫,应道∶“来了。”又走了出去。

只因正是中元之际,故此店中实实忙的。二官着张仁归家。打点做羹饭,接祖宗。二娘也在家,忙了一日。到晚来,小山拜了祖宗,打点一桌,请二官。二官往自己家中去,忙着来得便来。小山与二娘先吃了。小山酒又醉了,正要上楼去睡,只听得扣门响。急忙开门,见主仆二人来了,道∶“等你吃酒,缘何才来,我等不得,自偏用了。如今留这一桌请你。”二官道∶“我在家忙了一会,身上汗出,洗了一个浴,方来。故此衣巾都除了。”小山道∶“我上楼正要洗浴,浴完就睡了,不及下来陪你。你可自吃一杯儿,得罪了。”二官道∶“请便。”只见二娘着三女拿汤上去,又叫张管家吃酒。张仁道∶“二娘,我吃来的。”说罢,就去自睡了。

二娘把中门拴上,道∶“叔叔,请吃酒。”二官道∶“嫂嫂,可同来坐坐。”二娘说∶“我未洗浴哩。”竟上楼去。

须臾下楼,往灶前取火煽茶。二官道∶“哥哥睡未?”回道∶“睡熟了,我着三女坐在地下伴他,恐他要茶吃,特下来煎哩。”二官想道∶“今朝正好下手了。”轻轻的走到厨房。只见二娘弯了腰煽灭,他走到桌子边,把灯一口吹灭了。二娘想道,“又没有风,为何隐了?”二官上前一把搂住道∶“恐怕嫂嫂动火,是我吹隐的。”二娘假意道∶“我叫起来,你今番盗嫂了。”二官道∶“满拼二罪俱发,也说不得了。”不期二娘浴过,不穿裤的。二官也是单裙,实是省力。把二娘推在一张椅儿上,将两脚阁上肩头便耸。二娘亦不推辞,便道∶“你当初一见,便有许多光景,缘何在此一月,反觉冷淡,是何意思?”二官道∶“心肝。非我倒不上紧。只因杭州买货转来,遇见韩母舅。他道∶‘我闻王家娘子十分标致,你是后生家,不可不老成。一来本钱在彼,二来性命所系。我姊姊只生得一个人,尚未有后代。不可把千金之躯不保重。别的你不知道,只把那朱三与刘二姐故事你想一想,怎么结果的。因他说了这几句,故此敢而不敢。”二娘道∶“你今晚为何忘了?二官道∶“我想他的话毕竟是头巾气的。人之生死穷通,都是前生注定的,哪里怕得这许多。”二娘道∶“我也说道为着甚的倒淡了。”二娘骚兴发了,把二官抱紧了,在下凑将上来,二官十分动火,着实奉承。二个人一齐丢了,二娘把裙幅揩净了道∶“你且出去吃些酒,我茶煎久了,拿了上去,再下来与你说说儿去睡。”

二娘洗了手,拿了茶上楼,只见三女睡着在楼板上,小山酣声如雷,二娘忙叫∶“三女,到铺里睡去。”自己又下楼来,坐在二叔身边道,“酒冷了。”又说∶“天气热,便不暖也罢。”二官道∶“哥哥醒未?”二娘道,“正在阳台梦里。”

二官抱二娘坐在膝上,去摸他两乳,又亲着嘴儿道∶“你这般青年标致,为何配着这老哥哥?”二娘道∶“也为那点宫女一节,那时只要一个人承召,便得了命一般,哪里还拣得老少。”二叔又去摸着下边,湿渍渍的。二官那物又昂然起来。二娘顺脚儿凑着道∶“怎生得和你常常相会,也不在人生一世。我闻他说,人人说你极乖,这些事便不乖了。”二官道∶“夜间待我想个法儿起来,与你长会便是。”把二娘就放在一条春凳上,两个又干起来。正在热闹时、王小山道∶“拿茶水。”二娘应道∶“来了。”忙推起了二官,跑上去,将茶递与丈夫吃。小山说∶“为何还不来睡?”二娘说∶“今晚这许多碗盏俱要洗刮,还未曾完,你又叫了。”小山不应,又睡了。二娘下楼来,悄悄说道∶“你上去睡罢。他已醒了。”他把桌上物件收拾完了,竟自下了楼去。二官取了灯,十分欢喜道∶“这般一个骚妇人,真真令人死也。”便想了一会道,“有计了。”

到次日,店中生理。到晚各自睡了。到二更时分,只见二官悄悄起来,下了楼,到中门口轻轻的去了拴,又把外边大门开了掩上,再去取了几样果品,到果楼下倾出了,只放空盘在店中。走进来,依先把中门拴了,竟上楼睡。在床中大叫道∶“大门响,张仁快起来。”二娘在床上听见,吃了一惊,推丈夫醒来,说道∶“店门响,二叔叫着哩。”小山一骨碌,穿了单裙,二娘穿了小衣,点起火来。二人同下楼梯,开了中门。二官方走出来道∶“像店门响。”三人把灯一看。张仁起来,先把大门一看,道∶“开的。”二官道∶“不好了。这几盆是细果,通没了。止剩空盘在此。”二娘道∶“又是好哩,若不亏二叔听得,通搬去了。”小山道∶“这老人家想是耳聋了。”二娘道∶“还得个正经人睡在店中方好。”二官把大门拴好了道∶“不要又来。”小山道∶“明日二官在此歇罢。”二娘道∶“内楼也有贼的。”小山说∶我上去歇便是。”二官不言。小山说∶“到明日再取。”大家依先睡了。

到次日,天晚了,小山叫张仁∶“我与你抬两张春凳出去,铺在店后边,与你二叔睡;”张仁说∶“有蚊子怎么好?”小山说∶“且将就买一筒蚊烟烧着。明日再取。”两个人抬了一条,又抬了一条。二官悄悄与二娘说∶“待他到我楼歇,你到二更时分,悄悄下了楼,开了中门出来,与你相会。”二娘道∶“这倒不须你说得。早早的打点在心里了。”二官笑了一声,各人分头去睡了。那小山拴了中门,竟上了果楼下睡了。二娘把自己房门开着,脱下衣衫去睡。哪里困得着,心里痒了又痒。穿件小衣,系了单裙,悄悄的摸了下来。竟至果楼之下。只听得丈夫酣呼,欢欢喜喜走至中门,去了门拴,捱身走至凳边。只见月光透人,二叔身上此物直坚,人又困着的。二娘看罢,心热如火,去了单裙,精赤扒上身去。一凑,二官惊醒了道∶“你今番盗叔了也,该叫起来。”二娘笑了一笑,在月明之下,雪白两个身子,看了十分有兴。二官把手去摸他两奶,真个是∶软温新剥鸡头肉,腻滑浑如塞上趐。

一头摸,一边抽。二官道∶“嫂的肉,你可曾与哥哥如此快活否?”二娘把头摇了两摇,把二官一搂道∶“我下来了。”二官停住了,在那月光下看他模样,只见他四肢不举,两眼朦胧,把脸贴他一贴,只见口中冰冷一般,那鼻子掀了又掀,就如那死人一般。二官想道∶“果然弄得他半死了。”轻轻的伏在他身上,须臾之间,二娘呼的一声道∶“我死也。”二官道∶“又是我见你丢了,故不动着。若是弄到如今,真正死矣。”二娘道∶“怪不得妇人要养汉,若只守一个丈夫,哪里晓得这般美趣。”二官道∶“取裙幅来拭净,”二娘笑道∶“昨晚做了个失群孤雁,今晚带了本钱来的。”即忙两边拭净。二官道∶“今夜月望,和你穿了衣裙,在天井中一坐可好么?”二娘道∶“岂不闻。世事尽从愁里过,人生几见月当头。”二娘拿一条小凳,在月下双双坐了。二官道∶“昨晚那门是我开的,故意把果子藏了,只说道如此方得脱你的身子。今晚如此道,此计乖也不乖?”二娘想一想道∶“哦,是了,乖乖。”乖二官道∶“今晚我与你再弄一计,明日换了我在里边。连这中间不须开得,你道好么?”二娘道∶“若得如此,这是天从人,有何不可,但不知怎样用计。”二官说∶“极不难。我与你到楼下,见景生情便了。”二娘欣欢,就立起身;走到铺边,将那陈妈妈取了,悄悄的调在黑暗处,与二官到楼下,又听上边酣声不绝。二官忙去把溪边后门开了,拿了一个空果笼竟丢在溪中道∶“二嫂,你少停,闭了中间,拿这核桃,倾翻在地。你便上楼闭门而睡。待我叫响。你不要起来,凭我们嚷,等他上楼叫门,取火,只做才醒模样,方可开门。自然夜夜安眠矣。”二娘道∶“又乖。”二官道∶“再耍一会儿如何?”二娘道;“今日太狂了些,且住,你出去罢。”

二娘把中门拴上,又去把核桃往地上一倾,那一响好不利害,只听得丈夫便叫道∶“哪里响?”二官又在外叫∶“哪里响?“二娘上了楼,拴好房门,坐在床里,忍不住的关。小山走下楼来,月光在后门内直射进来,道;“不好了,又被贼了。”慌了手脚,走到核桃内,踏着核桃,又滑上一交。连忙走起来叫∶“二娘。”

又不见应,开了中间。二官说∶“后边好响。”小山说∶“不好了,又被贼开着后门了。”忙上楼叫二娘,把房门着实敲着。二娘假作睡声道∶“来了。”走下床来,开了门道∶“缓存火,不得了,又着贼了。”二娘说∶“二官在外边歇,他是精明的,为何被盗?”小山道∶“是后门来的。”拿了灯一同去看,二官道∶“不知偷了多少去了。”往后门外上看,叫道∶“一个果子笼还在溪里。”小山叫道∶“屈也,怎么好!”二娘道∶“明日烧陌黑纸,遣他一下方好。如此偷将起来,不须几时,也把这行本钱都偷完了。看你两伙计怎么开交。”小山急了道∶“罢,店后边我们两个老人家睡着,着还被盗,我召二叔仍旧上楼睡。”二娘道,“果然有理。”去把后门闭上,大家收拾起核桃。张仁道∶“是个蠢贼,这核桃是响的,偷了岂不响起来。”二官道∶“还亏他响,不然都挑去了。”小山叫∶“二娘,你上去睡了。二叔挂了中门,我往外边去睡了。”二官笑道∶“下半夜偷去的,算我的帐。”一边说,一边就把中门拴上。走到二娘身边道∶“好什么?”二娘道∶“我就来了。”把灯光在楼上,把房门故意开得十分响了一声,稳丈夫的心。轻轻就大开了,悄悄的覆将下来。二官见了道∶“我和你楼上去睡。”两个脱下衣裙,竟上了床,搂着笑道∶“想关门养贼,只当撮把戏一般,把他提来提去。”二娘笑道∶“肉肉,搂了睡,心足矣。”二官道∶“若只搂着睡,心还未足哩。”二娘把他身上摘了一把,骂道∶“贼精。”二官道∶“方才你偷核桃,不是贼妻?”二娘又摘了一把,二官道∶“我和你到楼上也要暖一暖房。”二娘道∶“忘了一件要紧的本钱。”二官道∶“席下有草继。”二娘道∶“那是你的本钱。”二官骂道∶“骚肉,亏你这般骚,那老头儿与你怎生发作!”二娘道∶“他也不喜如此,我也向来也不是这样的。”二官说∶“这是说话说与知音,有饭赠与饥人。

宝剑卖与烈士,红粉送与佳人。”

二娘道∶“不是这般说∶正是∶佳人有意郎君俏,红粉无情浪子村。”

两下里相爱相怜,那些景况是自然而然的了。去把二叔那物一摸,已是枪一般挺着。二娘道∶“让我来做个倒浇 烛。”二官道∶“你今日大狂了,明日罢。”

二娘说∶“你又说暖一暖房。”笑了一声,便又干起来。

从此夜好起,直到次年五月,二娘产下一个孩儿,与二叔面貌相似。小山说∶“我去年与你此事稀,算来十个月之前,正是七月内了。我并不曾与你下种,此是你与他两个生的,我不管。”二娘说∶“呆东西,有了千金家事,只少个儿子,拿了一千金子也不肯攒在你肚里。别人吃辛吃苦,你现成做个父亲,好不便宜,还要分清理白,教你要养这样孩儿,今世里不能勾了。”小山道∶“我便做了个召屁大老也罢,只是为这娃子身上使费,我决不召的。”二娘道∶“不消你费心,只是他外公外婆早早死了,若在,自然有的。”只因小山算小,所以不能掌着千金家事。

又过了几时,那孩儿已长二岁了,小山因二官生了这个儿子,日逐与妻子相吵,要赶二官出去。从分娩时仍在妻子房中来歇,并不许二娘与他一会。

一口,恰好又是中元节了。这晚,王小山邻家招饮,二娘方得与二叔一会,道∶“我有心事,一向不好和你说得。今晚和你说明了罢。王小山是我花烛夫妻,二叔是我儿女夫妻。向日未合之时,原是他着我嗅你来的。后来合了伙计,他竟不许我和你到手。自到手之后,便要与你分开,是我不舍得,直至如今。已是两个年斗,也被你弄得够了。他如今日夜吵我,定要与你分开,你意下如何?”二官道∶“实是舍你不得。”二娘道∶“我有一计,久蓄于心。在丈夫,竟要你出去,要赖你的本钱。他说待他去了,我自在店中去歇。要我管货楼,三女大了,管住内楼。思量日久了。我想,你与我相好一场,岂忍如此。我日常间私房藏得五六十两银子在此,不若你将这银子悄地拿回。待我在楼上困时,你陆续夜间来取些货物,哪里查帐!便在自己门首开着店面,张仁帮你做生意。我这边家,事后不都是你儿子的!

你意下如何?”二官道∶“此恩难报,只是一件,后门头来取货物时,可肯与我一会?”二娘道∶“倒是这件烦难。”二官道∶“为何?”二娘道∶“他是痴东西,把此物写封皮来封了去睡的。”二官听见了说这番话,倒快活起来。又想道∶“且慢,待我明日往陈家卜一课来看,还是去的好,不去的好。”二娘笑道∶“那卜卦也是假的,你去了,晚上便与你一床睡得。若在此,再不能勾了。”

正说间,只听得小山回来。张仁开了门,小山吃醉了,口里便乱骂一番,总是要打发二官主仆出门的念头。二娘不理他,竟自上楼。小山便骂个不住,直到半夜,骂得酒醒了方才住口上楼来。二娘听了,气了半夜,道∶“你也不须骂了,二叔明日都要去。道∶‘趁了千金银子,在店内除起三百两本钱,把利对分,还有三百五十两,共六百五十两。分开了就行。料不来踏蹈你的篾,不怕你少他的。他是这般教我对你说。”小山听了,想了一会道∶“一千金,谁人见的!”二娘道∶“我也曾说过。他道∶‘现银子有四百两在此。其货物两下应得对分。’”小山道∶“他主仆吃了我两年多,难道不是银子。”二娘说∶“我也说过了,他道你与三女也是两口,对过了。只我还是他养着的哩。”小山道∶“既如此,明日等他筹了一千两把了我,其馀的都付与他便了。”二娘道∶“他还说你骗他。原说上年六月内有一百两会钱,要作本钱的,竟不见付出来,每年出去会银,又不上帐。说当初原是一间小店面,如今有了许多,便忘记了他。说若不还我,叫娘舅告状。下课的陈先生不知又与他说了许多说话。他倒不怀着好帐在那里着哩。”王小山听见说了这番话,想道∶“看不出这粉嫩嫩的小官,倒说出这般硬话来。”道∶“二娘,据你的主意,怎生发付他?”二娘说∶“竟还他二百两银子,二百两货物,便安稳了。省得把银子用在衙门里,仍要还他本利,人又说不是。好人,依我说的,听也由你,不听也由你。”小山说∶“难道白白的把他困了两年。”二娘道∶“他养个儿子在此与你了。”小山闭口无言,道∶一凭你罢。”

次早,二娘抽身见了二官道∶“你启坐在家中,少停来接你便下。”小山下楼道,“二叔在哪里?”二娘道∶“娘舅来寻他说话,不知哪里去了。昨日说的,今朝做一个东道,原请了两个中人,来得明,去得明。你说不然,该奉些利钱,因被贼盗了几文,食用又重,且货物皆是发来的客钱,尚未曾还,当日蒙他一点美情,明日倘还了,客人没了本钱,又说我不忠厚。宁可折本,不可带累他。倘是照依我说,自然罢了。家中还有此千金,岂不为妙。”小山一一依了妻子,即忙治酒,请了家人,兑了一百两银子,将货物开了帐,共成三百之数。将妻子教他的说话,陈了一遍。客人欢喜。二官还了合同,便叫脚夫把果品物件一一的发去。张仁上楼,收了铺陈,作谢了出门。二官又进内谢了二娘,又传个情儿,取了银子,各自散了。

这晚,小山自己上门,晚上在店中去睡。二娘着三女取了铺席,抱了娃子,上了侧楼,三女拴上中门,也上楼去了。那二官后门,正与那二娘后门是一条溪边住的。二官心内又痒起来,不如今晚就在外楼歇了。不知怎的,走到后边,只听得娃子哭响。二官正要敲门,又想道∶“倘与丈夫同困于此,怎么好。”须臾,只见楼穿口一柄扇儿摇动。二官抬头一看,正是二娘。即便下来开门,进内拴好了上楼,双双坐定道∶“亏杀你做得光天得紧。我明日就开了店,免得别人笑我。”二娘道∶“要货用,你来拿。思有了这点骨肉,在此两下都是亲的。我也并不偏曲为着哪一个。银子已在此间。去时不可忘了。”二官道∶“多感你美情,不知后来怎生报你。”说罢,便去求欢。二娘道∶“果然有张封皮。在上面是一朵荷花。”二官笑道∶“奇为何?”二娘笑道∶“有藕在下面,好把你来掘。”二官笑道∶“骚肉,今年从灯夜里与你偷了两次。以后防闲得紧,再也不能。无日不思,无夜不想。”

二娘道∶一如今倒天长地久了,只愁你娶了妻子,忘了我也。”二官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事。我如今再不娶妻了。有一句古诗,我只改一个字,正切着题目,念与你听∶有子万事足,无妻一身轻。”

二娘笑道∶“这妻子明日是要当官的。”二官去了衣裙,与二娘同睡。二娘说∶“睡出来些,不可打醒儿子。”二官把二娘搂了。亲嘴,动了兴,扒于身上,耸起来。那晚未挂得帐子,开的楼窗,月光竟似前年七月的,正照他二人身上。二娘看了,骚兴又发。把枕头又棕起来,不多光景,二娘道∶“我已来了。”一把搂住,就是那年形状。须臾,雨过云收,困到天明别了。二官将银子取了,道∶“天明了,我去,你也好起来了。”

二官到家,流水的把店面开张起来,倒又齐整。那主顾见了二官,一齐走来做起生意,其门如市,那小山坐在门首。鬼又没得上门。邻舍们道∶“还是张二叔的福大,你的主顾都在他那里买了。”那小山见人笑他,便气苦起来。着了些寒热,登时患了一症。医药无效,不上七个日子,一命呜呼了。二娘一时没了主意,又是二官过来与他料理,一毫也不费他力。过了七日,便与殡葬了。

二官一心要娶二娘为妻,即时央出几个老成的邻居与他两个说合亲事。那媒人劝二娘∶“不如早嫁了,也得个人照管。守他没干。”二娘说∶“恐被人议论。”

邻居说∶“明公正气也嫁的,没人敢说。若是私房做事,倒不见妙。”二娘便将计就计,道∶“一凭尊长们便了。”二官登时下了财礼,把一乘轿子接了过门。两人拜了天地,请了亲邻。次日,把两间店物件并了一处,倒做了长久夫妻。只说王小山初然把妻儿下了一个美人局,指望骗他这三百两本钱,谁知连个妻子都送与他,端然为他空辛苦这一番。正是∶一心贫看中秋月,失却盘中照乘珠。

总评∶张二乖合伙生理,不惟本利全收,又骗了一个乖老婆,生下一个乖儿子,做了谐老夫妻。可怜王小山忙了一世,竟作沟中之鬼。所谓赔了夫人又折兵,悲夫。

艳女风流第一,秀才慕色无双。分明一本比西厢,点缀许多情状。

欢喜冤家小说,堪为风月文章。消愁解闷笑人肠,莫比汪宣欲伤。

且说扬州府仪真县一个秀才,姓许名玄,表字玄之,年方一十八岁,父母弃世多年,室内尚无佳丽。这许玄涉猎书史,挥吐云烟。姿容俊雅,技通百家。真风月张韩,文章班马。

一日,秀才往郊外闲行,偶遇一班少妇在楼头欢笑。许玄抬起头来一看,一个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见了许玄,都避进去了。许玄道∶“好丽人也。可惜我许玄十分知趣,尚无一个得意人。见他那楼上有这许多娇艳,何不分一个与我。”心中怏快,若有所失,走回书馆,情思不堪,赋诗一首,开解闷怀∶楼头瞥见几娇娘,不觉归来意欲狂。

为借桃花飞面急,难禁蝶翅舞春忙。

满怀芳兴凭谁诉,一段幽思入梦长。

笑语多情声渐杳,可怜不管断人肠。

次早,又去久候。楼窗紧闭,并无一个影儿。心下好闷,一步步走将回来。踱到自己后园门首,猛然抬头一看,见对门楼上有一个绝色的女子,年纪象二十多岁光景,看他眉细而长,眼波而俏,不施脂粉,红白自然,飘逸若风动海棠,圆活似露旋荷盖。许玄见了,吃着一惊,想道∶“这是我近邻施家。久闻他家有一女子,生得标致,果信其然。”走近楼前,把眼往上一看,那女子笑了一声,竟自去了,许玄想道∶“这相思害杀我了,也罢,他之楼与我花楼侧窗紧对,不免将书箱着人移上楼去,早晚之间,再能相见。或者姻缘有分,亦未可知。”登时进了书房,将一应文房四宝,床帐衣服,随身动用之物,俱移上花楼。他便开了楼窗,焚香读书,一心等待施家女子。正是∶人间良夜静不静,,天上美人来不来。

且说这施家女子,他父亲在日是个大大盐商。祖籍徽州,因在杨州支盐,随居于此。父亲亡过多年,止有母亲在堂,年已二十一岁了。说来亲事,高又不成,低又不就,磋跎到此。生他之时,母亲梦芙蓉满院,因此取名唤作蓉浪,自小请师习学,无书不读,极其聪明。女工针指,是他本等;吟诗作赋,出自非常,生得姿容娇艳,性格风流。恍疑天上神仙,非是人间凡品。常常开了楼窗,偷看许家园内花卉。看此春事阑珊,绿肥红瘦,容娘叹曰∶“正是有文遣俗,无计留春。”遂将唐律集成一首《暮春诗》儿∶每逢时节恨飘蓬,准拟今春乐事浓。

杨柳楼头歌舞月,杏花村里酒旗风。

独怜黄鸟啼原上,惟有青山似洛中,春意自知无主恺,树头树底觅残红。

集了这首诗后,竟不上楼来了。许玄见他之日,正是他送春之时。谁想许玄高高兴兴移上楼来,指望见他一面,谁知绝无影响,大失所望。无计排遣,翻着一篇《暮春》词读曰∶春暮矣,人逐马忙,序随马去。桃贪结子,莫恨晓风;柳已成阴,更怜残月。绿暗红稀,正是困人时候。日长意懒,还同送遣心魂。选遍柳腰,分明妒嫉。听残鸟语,大半催耕。百丈游丝,能系柔肠几许。一壶社酒,不知春事茫然。除是三回寒食,才减一月佳期。咋日清明,妇乞书窗之水。

明朝谷雨,僧申龙井之茶。扫墓北邙,梨花白昼。送首南浦,江水绿波。

人应无汁能留,天若有情亦老。花来花去,自然怨落。邻家莺老莺娇,毕竟侑谁作主。花无意绪,马有精神,芍药重开,还须来岁。辛夷初种,望到今年。池馆豪华,不管韶光已过。黎锄消息,依然东作方兴。纵然明岁再来,何似今年莫去。

看罢,称赏不已,不觉困倦起来。适逢童子进茶,津津可味,乃取壁上瑶琴,置于几上焚起香来。他道∶“借此瑶琴,申我泱泱之情,舒我转转之闷。成都桃而红歌冉,清征流而玄鹤舞。焦桐喻意,响玉传情”。

少焉,梧桐方出,月如悬镜,便弹一曲《汉宫秋》,其曲未终,只见施家楼上窗儿呀的一声,露出了娇滴滴的两个美人,正是蓉娘听得琴声清亮,与侍女秋鸿同上楼来,开窗面看。见是许生操琴,他也不避。许生见了,心上一时里欢喜起来,将指上又换了《阳春怨》,如泣如诉,如怨如慕,那蓉娘听得琴中之意,一时间遂起文君之兴,引动了芳心,恨不得身生羽翼,飞过琴边。只听得一声“老娘娘请小姐哩。”蓉娘把许生看了一眼,进楼去了。这许玄见他去了,挂起冰弦,心中欢喜。吃了些晚酒,情思迷离,便向床中和衣去睡。他想道∶“这女子十分有意,此时楼窗尚开,必然还上楼来,待我再等他一等。”只见一个小使,拿了一个封筒走上楼来道∶“相公,有人请你。”许生不知是谁;拆开封,往灯前一看,是一首诗道∶邻家年少鼓冰弦,谩托芳情露指尖。

想是知音人未有,相思月下与灯前。

看罢,惊道∶“是谁人送来的?”小使道∶“施家秋鸿姐在下边等相公说话。”许生听说,飞也似抢下楼来。见一艳婢,立于月下道∶“我姐姐在此,要同相公一话。”只见一女子,身穿丽服,两鬓堆鸦。拂翠双眉,樱唇半露,轻移莲步,近前万福。惊得许生忙还大诺,心下便想∶“何一旦见爱如此,莫非鬼迷。”将信将疑道∶“小生何幸,蒙爱如斯。”蓉娘掩袂笑曰∶“先生不知我事,请登楼试与言之。”分付秋鸿∶“你且回去,亲娘若问,道已睡多时了。”许生躬敬如宾,同上楼来,分宾主坐下。蓉娘道∶“适闻君子琴中之意,便怀陌上之情。特来见君,以为百年之约,勿以为异疑。”许生谢曰∶“小生才非于建,貌匪潘安,有何德能,敢得神仙下降。”蓉娘问曰∶“君子青春几何?”许生曰∶“一十八岁,八月初五未时所生。请问芳卿,妙龄几何?”蓉娘曰∶“奴年二十一岁,八月二十五日未时所生。今见君子,诚宿世良缘也。”许生上前,一把抱定。两下里∶云犹雨腻,蝶舞蜂狂。一个爱倾城颜色,一个爱贯世文章。一个风情蕴藉,一个雨意徜徉。一个攘花课蜜,一个窃玉偷香。一个身儿瘦怯,一个性子温良。

须臾,雨散高唐,云归楚蛐。作诗一律曰∶谩说佳期自古难,如何一见即成欢。

情浓始信鱼游水,意蜜方知凤得鸾。

自讶更深孤影怯,不禁春重两眉攒。

三生已订今宵誓,免使终身恨百年。

联诗已毕,生顾蓉娘曰∶“今宵欢会,事出非常,恐见难别易相思断肠。幸勿见弃,早叶官商。”蓉娘曰∶“我母亲为人偏僻错我良缘。今日幸逢君子,以终百年。恐君视为容易,使妾有白头之叹。”不觉楼头五鼓。蓉娘拔下金凤钗一只,遂提笔书《西江怨》一首∶至宝砂中炼出,良工手里熔成。芳姿美色价非轻,付与君家为证。

可惜红颜有限,休教白首无凭。思人睹物重伤情,杜字流红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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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罢,将钗付与许生。遂曰∶“此钗之金,乃潘阳披砂而作。得狼荒夜雨而方奇,断之有同心之利,性之有从革之机。是乐阳之瑞雨,非大冶之妖倪。杖此良媒,万勿虚视。”许生亦从袖里取扇上玉鱼坠一个,亦授笔而书,调曰《鹧鸪天》∶着忽寻春路径迷,忽然月下遇仙姬。

情才好处人将别,乐音浓时怨又基。

观玉秀光实稀奇,采磨温润没暇疵。

洪鳞不是池中物,把与嫦娥好执持。

书罢,将坠付与蓉娘,生曰∶“此坠之玉,比德于君子,刻名于美人。垂棘之壁,连城之珍,六器之亨,五豹之分。曾报锦磷之见赠,曾击珠丝之并沉。胡综知如意以压气,温娇下镜台以纳婿。蓝田种之以致娶,昆同得之以遇君。润水以茂,辉山更新。万溢之价,五都之尊。尔须待价而关顺,不可无故而去身。顾后早见此物,免使小生苦心。”二人留恋不舍,遂焚香告天,设词曰∶天须鉴奴与郎∶今宵会合信非常,莫使长娱歌昭阳。

谩学乘车醉壶浆,仰视百鸟必双翔。

时见二鸦御一梁,满堂如春焚暖香。

须远荀实之神伤,无以冰炭置我筋。

两下相思孰主张,乞巧为员贵利方。

归梦不离合欢床,高烧银烛照红妆。

天孙为绮云锦裳,永却匹配六月霜。

惊回仙梦莺过墙,宁使不受处女筐。

水心似铁休关防,金兮与玉坚且刚。

勿使失手碎鸳鸯,要使此意留炎荒。

那时移手以相将,夫妻地久与天长。

许玄以不娶为誓,蓉娘以不嫁为盟。敢有不如此约,则骨分尸解,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绸寥,忽然一声响亮;许玄一惊醒来,却是一梦。且惊且喜,走起身来,总然有声。把灯往床迫一照,拾起一看,果梦中蓉娘所付金凤钗也,大为惊异道∶“此梦非常,想曾付蓉娘一坠,而扇上则无见矣。”便道∶“此必两相神合,是蓉娘魂至于此。且待明早,观其动静。”便是∶春兴悠悠不可当,夜来梦熟到高唐。

九天仙女云中降,五凤金钗袖里藏。

漫想娇烧倾国色,转成愁苦扰人肠。

今宵已做巫山梦,明晚还祈会楚襄。

直至四更,才方就枕。次早起来看了凤钗,坐立不安,如有所失。只听脚步响,说本县太爷有一急事请相公等着说话。许玄即忙梳洗,将金钗带在袖中往县中去了。

且说蓉娘一梦醒来,好生惊异,说∶“日里果然情动,为何就做此一梦。”十分骇然。天明起来,又恹恹欲睡,题诗一首∶笆蕉叶底踏冰壶,团扇羞描彩凤图。

金缕有衣藏宝鸭,青鸾无情遇神巫。

愁萦九曲肠应断,泪迸千行眼欲枯。

一段风情谁著述,恹恹如醉倩人扶。

吟罢,忙唤秋鸿∶“我身子为何不快,可打点我睡也。”秋鸿忙去整被,枕侧忽见白玉鱼坠二枚,以奉蓉娘曰∶“不知此玉鱼从何而来?”蓉娘一见,忙取向袖中藏了。随觅金钗,失去一股。蓉娘思曰∶“此生梦里姻缘,这般灵感。曾记拈香设誓,两无嫁娶。”急往楼窗一看,见书楼紧闭,不如何故,上床睡了。

秋鸿自幼随蓉娘读书,心下极其聪明,况又粗知翰墨,自想小姐平日之事,一些也与我计议。方才见了玉鱼,忙忙袖了,况又精神恍惚,短叹长吁,未识是何意思。待我静里观之,便知其意。只见蓉娘上床,欲睡不宁,欲起又倦,想道∶“我在此转展无睡,甚无思绪。不若起来梳洗,以观许生动静,再作理会。”须臾至楼前,尚尔如前。归房取笔而题∶方对菱花试晓妆,彩云何处阻襄王。

石麟有梦空留语,青鸟无书枉断肠。

斗帐色舍腥血润,薄罗香沁藕花凉。

几回不信丢开去,又失金钗折凤凰。

吟罢,恹恹而坐。秋鸿探其光景,虽不能尽知其情,亦能少识其意。道曰∶“小姐,今日为何神思困倦,针指不提,茶饭懒吃,莫非为阳春一曲乎?”蓉娘想道∶“心事被他识破,不免对他说明。”道∶“秋鸿,昨晚听琴,果然有感。夜来一梦,实是蹊跷。别样不须讲了,梦他赠我玉鱼,答以金钗。金钗果失,其玉鱼在枕,何其灵异!为此精神顿减,情思恹恹。”秋鸿说∶“小姐,这是你天定姻缘了。

我看许相公,人才双美,与小姐门户相当。两下芳年,一双孤寡。极早自做主意,嫁了这个丈夫。拖带秋鸿,也落好处。着凭老母简择,明日你错配了对头,嫁个庸夫俗子,一世好苦。”蓉娘说∶“我梦中与他立誓,约为夫妇了。”秋鸿说∶“不着待秋鸿竟造南园,见了许生,将玉鱼送去,看他意思如何,便知下落。”蓉娘说∶“觉得造次了些。”秋鸿说∶“梦中奇异,实是非常,不为造次。”蓉娘说∶“他书窗闭上的,大分不在。”秋鸿说∶“我竟到花园探听便了。”付与玉鱼,悄地位园里走进。

恰好许玄已进园来,见了秋鸿∶一看正是梦中艳婢。慌忙施礼道∶“何事而来?”说∶“有话相商,乞于密处。”许生竟同秋鸿至假山石上极密之处坐下,秋鸿取出玉鱼付生一看∶“此物是相公之坠乎?”许立一见,道∶“好奇。”随往袖中取出金钗与看∶“此钗是小姐之钗乎?”秋鸿道∶“实是奇事。我小姐做此一梦,情思恹恹,又失金钗一股,未知果在相公处否,特着我来探取。”许生曰∶“我今央媒说合如何?”秋鸿道∶“我主母前番论及相公亲事,嫌你年纪小俺姐姐三年,故此不肯。说也枉然。”许玄呀了一声,“既是如此,则无望矣。”秋鸿曰∶“我在小姐跟前撺掇他来就你,你将何物谢我?”许生笑曰∶“若得如此,便把我身子来谢你。”秋鸿说∶“只怕你没分身处。”许玄说∶“小姐未必肯来,不着晚间望小娘子引我到你家,与小姐一会。”秋鸿说∶“我家晚间前后门一齐上锁,虽插翅亦不能飞,怎生去得!我小姐为人爽怏,说个明白,况梦中已自会过,自然肯来。

须待半晚方可。太早,怕人看见。夜了,又要锁门。”许生说∶“全仗小娘子一力相助。”秋鸿说∶“须寻个所在相会便好。”生曰∶“你来看,牡丹亭下芍药中,天然一个卧榻,好不有趣得紧。”秋鸿说∶“果然好个所在。”许玄见他娇艳,一见便留意了,因答话良久,不好为得,走到这个所在,哪里就肯放他,便道∶“难得小娘子到这个寂静所在,望乞开恩。”鸿曰∶“我是媒人,岂可如此。”许立说∶“岂不闻含花女做媒,自身难保。”近前挽住,一手去扯他下衣,秋鸿自知难免,况见生青春标致,已自动火,任凭扯下裤儿,将身仰卧。许生开其两股,恣意云雨起来,十分通泰。许玄问曰∶“小娘子,花心被谁拆取?”秋鸿道∶“妹今年二十岁了,家主在日,便被他愉上了。”许生初时道他是个女子,轻抽浅送,见他说出真情,便道是个知趣的妇人了,着实尽情,秋鸿叫道∶“知趣的相公,果然有趣。”许玄道∶“我如今先把身子谢媒了。”秋鸿说道∶“谢倒谢我几次方好。”许生说∶“若得小姐嫁我时,你是家常饭了,不时要用的。”说得高兴,尽力完事。

许生袖中取出白纸拭净,与他整好了乱鬓,扯齐衣服送出园门。

不须几步,便到家中。见了小姐道∶“事果异常,金钗一股,许相公要紧的带在袖中。他要央媒说合,我将嫌他年小之事一说,他便不乐起来,便要我晚上引他到小姐房中一会。我说晚上前后门上锁,插翅也难飞。他便无计可施,便要写书求小姐到他园中一会,有许多心事要与小姐面谈。我说不必写书,我去面达至情,强也要强小姐一会。我已许下,小姐没奈何,姻缘大事,不可惜了。”蓉娘说∶“羞人答答,怎生好去。”秋鸿说∶“真姬守节,快女怜才,两者俱贤,各从其志,况与他梦中又会过了,这是一生之事,岂可错了。”蓉娘说∶“恐有路人看见。”秋鸿说∶“这样冷僻的小巷,那有路人。那花园里常时去看他花木,是个熟路,只当在自己家中一般,有何难处。”蓉娘心下已自要行,被他狠狠的说,只得依允。把玉鱼带在身边,去换过新衣,慢慢的打扮得十二分美艳,专待天色薄暮,方好过来。

且说许玄因与秋鸿一番情事,身子困倦,上床一睡,醒来天色傍晚,慌忙整衣,走到园中,把园门大开,痴痴而等。只见秋鸿在门首一望,即忙复转去了。不移时,与小姐走了过来。许玄近前施礼,蓉娘答还,同至秋鸿的乐处坐下。秋鸿道∶“我去去便来。”许玄道∶“多蒙小姐辱爱,使小生感激无地,但梦中奇遇,蒙赐金钗,事属奇异,况梦中已与小姐订百年之约,此事小姐曾梦否?”蓉娘曰∶“梦里曾联诗句,兄可记得乎?”许玄将邻家年少鼓冰弦之句,又将谩说佳期自古难,并后两下联句,每首读了一遍。蓉娘笑曰∶“实是奇缘了”

不期天色黑将下来,许玄上前抱住蓉娘,要求欢会。蓉娘初时推拒,被许生用强,扯下小衣不能护持。早已蝶上花枝矣。蓉娘年纪大了,情事已清。况梦中已曾尝过滋味,竟不娇啼,甚为得趣。许玄把他小小金莲架于肩上,纤纤玉笋插入其中。初虽道履艰难,后己轻车熟路。津津水流出花间,吁吁的气从口出。管不得鬓乱钗横,恣意儿鸾颠凤倒。须臾,一阵往外溶溶露滴牡丹间矣。两下云停雨住,许生将自绫帕拭干收袖中,忙与蓉娘相期后会。只见秋鸿至,速呼∶“快去,主母请你讲话。”蓉娘整衣忙走,顾许生曰∶“明日着秋鸿与你说话。”竟自去了。许玄送出园门,十分大快,竟上书楼。烛光已具,将白绫灯下一看,得膏红润护若宝珍。

遂藏笥中,遂口言一律∶夜来频结蕊珠花,梦入巫山集彩霞。

爱月素娥鸾已跨,迎风萧史凤堪夸。

牡丹亭接蓝桥路,芍药栏通牛斗橙。

自喜玉鱼今得水,不须写怨抱琵琶。

次日,正在思想间,只见秋鸿走上书楼,见生喜慰曰∶“好谢媒了。”许玄笑曰∶“无人在此,正好。”便去扯他,秋鸿止曰∶“有事相商,不可取笑。”道∶“小姐归去与我计议,此间楼窗紧对,止离得一丈,上下之间,须得两株木场安定,上边铺一木板,可达我楼。到了那边,把木板安放我家楼上。待天未明,依计而过,可得长久欢娱,你道好么?”许笑道∶“好计,好计。”道∶“想此便是蓝桥路了。”随往楼上一看,见有板木许多,皆造屋所馀之物,指谓秋鸿曰∶“偷花之物尽多,且小姐房中还有女使否?”秋鸿自∶“虽有几人,晚间都不在房中歇的。

况且楼前面,使是小姐卧楼,不往楼下经过,愁他怎么。”许立见说,喜不自胜,起身闭上楼门道∶“今日致诚谢媒了。”把秋鸿捧过脸儿亲嘴,秋鸿笑道∶“人间乐事都被你占了。”脱衣相就,便自分其股,以牝就之,任生所为,生细看秋鸿,淡妆弱能,香乳纤腰,粉颈朱唇,春湾雪殷,事事可人,无一不快人意者,此乃婢中翘楚。一时魄荡魂迷,尽情而弄。秋鸿已丢要去,许立放起,见他含笑,倩即整鬓,态有馀妍,十分可意。道∶“晚间之约仗你玉成。”秋鸿首肯,开门送至园外,方自上楼。细想其情,得意之极。

不觉楼头鼓响,寺里钟呜,正是人约黄昏之际。许玄把木头儿放于窗槛之上,一步步推将过去。那边秋鸿早把手来接了,放得停停当当。又取一株,依法而行。

把两块板架放木上,走到桌上,一步走上板来,如趟平地。三脚两步,走过了楼。

即忙把板木取了过来,闭了楼窗。许玄感秋鸿为他着力,黑地捧住要和他云雨。秋鸿说∶“此时还有这样工夫!还不早去。”一把扯了许玄,竟至前楼。见蓉娘在于灯前,身穿异彩艳服向炉内添香。生近前见礼,二人坐下,秋鸿摆上一桌酒肴道∶“夫妻二人吃个合卺杯儿。”蓉娘顾秋鸿曰∶“母亲睡未?”道∶“睡久了。”蓉娘说∶“此身既已与君,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况梦中之誓已自分明,不必言矣。

但老母执滞不通,万一私许他人,只可以死谢君耳。”许亦曰∶“但鱼水百年。

忽然言及令堂处,待我今秋倘图得个侥幸,自然允当。倘落孙山之外,亦当再处,决不有负初心。望毋多虑。”蓉娘曰∶“昨日早闲,楼室紧闭,我往窥二次,皆然。你何事不开?”许玄曰∶“昨日因县尊相唤去见他,谈了一会,所以不在那。”

“知县请你做什么?”许玄曰∶“宗师发牌科考,承县尊意思,将我名字造册送府,不须县考,故此唤我面请,做个情儿。”蓉娘曰∶“或者他取入做了房考。你或者落在他房中,中了便是嫡亲座主了。”许玄说∶“他已聘四川分考,目今将次起身了。”闲话之间,不觉二鼓。秋鸿道∶“你二人睡罢。夜好短哩。”二人抽身脱衣就枕。许玄抱了蓉娘,金莲半启,玉体全偎,星眼乜斜,娇言低唤,十分有趣。芙蓉露滴之时,恍若梦寐中魂魄矣。事阑就枕直至鸡鸣,两人才醒。生再求会。

蓉娘曰∶“但得情长,不在取色。”生曰∶“固非贪淫,但无此不足以取真爱耳。”阳台重上,愈觉情浓。如鱼水欢娱,无限佳趣。事完,口占一律以谢蓉娘∶巫山十二握春云,喜得芳情枕上分。

带笑慢吹窗下火,含羞轻解月中裙。

娇声默默情偏厚,弱态迟迟意欲醉。

一刻千金真望外,风流反自愧东君。

正吟诗方完,秋鸿起来开了房门,走至床边道∶“好去矣。”许玄与蓉娘作别,抽身披衣而起。秋鸿引到后楼,许玄椅上坐正,悄悄开窗,把那二物放好。道∶“好过去了。”许玄立起身来,去把秋鸿下边一摸,却是单裙,正好凑趣。推在椅上便耸,秋鸿说∶“弄了一夜,还不厌哩。”许生说∶“终不然教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取双莲置之高阁,立而(男女男)之,兴趣不能状,情逸娇声,大张旗鼓,狠战一番,方才住手。许玄曰∶“乖乖,我实然喜你貌美,而骚趣勃然,自令人三战三北矣。”秋鸿曰∶“这一番真被你弄得畅怏。”推起许玄,将裙幅拭净道∶“过去。”许玄掇过椅来,立将上去。往上几步,到了自楼,扯过木扳,两下关窗,从此无夜不会,真好快活。

其年开科取士,许玄府考取了,送道,宗师道∶“试取了科举。”他日闲拟题作文,夜闲仍旧如此。自古说得好∶爽口味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

直到七月廿五,这五更之时,许玄完事,正走过去,不想其夜,月已上了,明亮得好。恰好有几个抬材的一众人往巷里走过,分明看见许玄,道∶“是个贼了,拿他下来。”就把抬材长扛木往上一耸,那许玄一闪,跌将下来,恰好跌在众人身上。身子却不跌坏,吃了一惊,反把众人大骂,那些抬材的俱是无赖小人,把他骂怎不生气的。大家将许玄拖拖扯扯道∶“你做贼倒骂我们,送他到官去。”许玄道∶“我是秀才,不可胡做。”众人说∶“若是秀才,一发不可轻放,久后反受其害,律上说得好,夜深无故入人家,非奸即窃。不要管他,竟扭去见官便是。”不由分说,一齐扯了,竟至县前。

天已明了,不想堂官往四川去了,是二衙掌印。这官第一个贪赃,又要撇清,见一众人跪下禀道∶“小人在巷中,只见这个人在人家楼室口搭桥走过,非奸即盗,送来老爷做主。”那官道∶“什么时候拿的?”道∶“五鼓。”官道∶“是什么人家?”内中一个说∶“施盐商家里。”,官想道,若为盗,失主还未知情。若是奸,这还是小事。又道,倘是强奸,也该重罪了。至于因奸致死也未可知。分付禁子,发入重囚牢内,监下,待施家人来,审得明白,方可定罪。许玄欲说真情,又不忍蓉娘出丑,若说出是生员,又恐前程干系,算来便不得一时放他,只得隐忍不言,随他入了牢内不提。

且说秋鸿一见,即便报小姐道∶“不好了。”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道∶“县前去了怎么好?,蓉娘惊得魂飞天外,呆了一晌,穿衣而起,哭哭啼啼道∶“秋鸿怎么好?”秋鸿说∶“我闻知县官是许相公好友。”蓉娘说∶“四川聘去了。”秋鸿道∶“不知什么官府手理,算来也没什大事。”蓉娘说∶“自然没大事,这些人晓得他到我家来做什么,毕竟知是奸情,这丑名竟露了,可不羞死我也。”秋鸿说∶“许家此时决无人知。不知那窗口木板曾收去否。”一竟到窗口一看,端然在彼,忙忙取了进来,闭了楼窗。道∶“小姐,他家竟不知哩。木板还在窗口,方才取得进来。”蓉娘说∶“天已明了,你可到他家中寻一个老成家人,与他说知。快去看他一看,不知怎生样了。”秋鸿把头发掠了几掠,往楼下开了后门的锁,竟往许家园来。

门尚闭住,扣了两下,园公开门,“为何来得恁早?”秋鸿道∶“你家有得力管家,唤一个出来,与他讲话。”园公急忙进去。走出一个家人道∶“小娘子有何见谕?”秋鸿把此事一一诉知。家人大惊道∶“知道了,你去,我打听了来回你话。”那人竟进到内边,取了些银子,带在身边,又同了几个僮仆往县前去了。秋鸿与蓉娘二人心如刀割,不住的打听。秋鸿紧紧的站在自己后门首,望着回音。只见那家人把手一招,秋鸿忙走去道∶“怎么了?”那人说∶“相公拜上你们,不须记念,只因县官不在,撞着二衙署印,竟禁狱中。已知在你家窗口走出来的,竟等你家去认了,要坐着强奸罪名审问。想夜深无故入人家,非奸即盗。我相公闻知此事,只要你家一个人竟往本官处投,明说门不曾开,并不失物,便可释放。”不然前程干系,就是贼名也是难的,说不得图出头日了,罢了不成。”家人说完了话,又道∶“县门前沸沸洋洋,都说施家女子二十多岁,不与他个丈夫,以致与许秀才通奸,人人如此说,只怕便是家投说是贼,人也不信,怎么好哩。不若你家小姐原与我相公两下情投意合,原约百年夫妇,当官认了和好,求他判为夫妻,倒是因祸致福,何苦如此贼头狗脑,这一番过是人晓得了,难道还行得这般之事。依我说,倒是十分上计。”只见里面一个小使,挑了一付盒儿道∶“我送饭与相公,快同你去。”那人竟去了。

秋鸿把这事一五一十都说与蓉娘知道,蓉娘哭罢想,想罢哭,两眼红肿,又怕母亲知道,几番要去寻死。秋鸿劝蓉娘∶“怎么倒要干这短见,反害了许相公。如今事已至此,若我家不认,许相公又不得归结,官也要差人来拘人去问。那时一发不便,免不过要去承认。第二来迟延着,那官万一取往南京贡院,做了外,把许相公误了他三年不打紧,他闷也闷死了他。”蓉娘说∶“我已自想过,不去认,一发不是了。去认时,教我怎生出头露面。”秋鸿说∶“小姐,你写了一纸呈状。秋鸿认做小姐,与你救出许相公可好么?”蓉娘见说∶“若得你肯如此,便是大恩人了。”秋鸿说∶“事不宜迟,决要在今日做的。我去换了衣服,小姐快写起来。”

蓉娘取了纸笔,写道∶诉为开息事∶贱妾施氏,年二十一岁,系本县盐商施某之女。今年三月,节届清明。终步南园,见桃红似锦,绿柳如丝。鸳鸯效交颈之欢,蝴蝶舞翩迁之乐。梁间燕子对呢哺,枝上流莺双(目见)(目完)。嗟叹物兴无穷,遇想青春不再。三七少女,幸逢折桂之郎。二九才郎,尚诵标梅之句。每想织女,一年一度得相逢。自恨奴身,二十一年无匹配。转桃溪而登葵苑,穿柳巷以采花衢。偶遇惊心,妾相低问。乃书生托以姓名。见其唇红齿白,目秀眉青。貌果清奇,将来必达。托百年,遂成一笑。成亲于牡丹亭下,遮羞于芍药丛中。祈结偕老之欢,反遭难别之叹。祸因今早捉夫送台,身居螺泄何罪。而居父母官司,罪容分诉。明月尚有盈亏,江河岂无清浊。姜女初配郎,藉柳杨而作证。韩氏始嫁于佑,凭红叶以为媒。况上古乃有私通,奴氏岂能贞洁。重夫重妇,当受罪于琴堂。一女一男,难作违条之论。荣辱总在台前,生死并由笔下。乞天台察其情,恕其罪,若得终身偕老,来生必报深恩。所诉是实。

秋鸿一看,笑将起来。“何必尽露其情。”蓉娘说∶“待我改过便是。”秋鸿说∶“罢了。天已暗矣。”取了,竟往后门,上了轿儿,即至县前。恰好官在堂上,他便走进去。门公入来,扯他,便叫“屈情。”二尹见了道∶“着他进来。”上堂跪下道∶“奴有下情,求老爷观看。”二尹接上去一看,笑道∶“我那边犯了奸的妇人,俱要枷号三日,奸夫重责三十板。罚一个十四石稻谷,方免释放。如今准了你的诉情,这枷罪不免,那奸夫待纳了谷价责他,方可释放。”只见那两边人抬了一面轻枷放在面前。秋鸿道∶“既蒙老爷怜准,只合放了丈夫,回家成婚才是。

怎么反要枷责!”二尹道∶“判成夫妇,见你呈儿直诉,这是尽私;这枷责是尽法,一定要枷。”秋鸿见他不肯,想道∶“必是赃官。”便道∶“妇人也纳谷赎罪。”二尹听了大喜,但在公堂之上不便即允,道∶“也罢,方才呈儿词语清新,你今将枷你的光景形容,做一个词儿。做得好时,准你赎罪。”秋鸿道∶“借纸笔一用。”登时写完,呈上去。看词名《黄莺儿》∶妾命木星临,一人身,两截分。松杉裁剪为圆领,脂难点唇。颈交不成,低头不见弓鞋影,好羞人。出头露面,难见故乡亲。

二尹见了大笑,“好一个松杉裁剪为圆领。准你纳谷一十四石。”道“又还便宜了你,也罢,取纸笔与他,再将此景做一首上来,放你回家。”秋鸿即写道∶花发不能售,奈无罢梳鬓云,并肩人难把身相近。香腮怎温,樱桃怎亲。

尽眉儿无计难帮衬,忒新文。风流邑宰,独车宴红裙。

二尹看罢大笑道∶“二作俱妙,讨保发放宁家。”秋鸿谢了一声出门,许家僮仆见了,与他写纸保状,请押保人去了。秋鸿上轿回家,见了蓉娘,将事一一说了,蓉娘欢喜。只虑要保许玄,心下忧闷不提。

且说许玄家人将秋鸿代小姐,二尹判成夫妇,免枷罚谷,责奸夫三十板情由,一一说明。许玄说∶“既是枷可谷赎,责亦可谷赎。明日动一呈,多罚些银子,免得打方好。若是打了三十板,性命难存,怎么进场。”家人说∶“难,明日早堂,动一呈看。”只见外边说∶“老爷,府尹来取进,明日五鼓便要动身了。”许玄听见道∶“怎么好,误了事也。三年难得过,如之奈何!无计可施,也是天命。罢!罢!”

且说次日起来,那天上乌云四起,忽然倾下一阵雨来,好生大得紧。初似倾盆,后如泼水,那窗下笆蕉不管愁人自响;池边宿乌,却教幽梦难成。那些狱里罪人好生愁闷。有一等见这般大雨,官又不在,且去困他一觉。这些禁子,也有去赌的,也有睡的,也有下棋的。这许玄好闷,恨不得身生两翅,飞到南京。又自解自叹。只见有一个乡下挑粪的人,手中拿一个勺,一步步挑到里边来。许玄往外一望,那牢门是开的,好生心痒,怎敢胡行。只见乡下人将杓儿兜满了两桶粪,那雨越大了。心下想道∶“趁雨挑了走入内去便晴了。且待雨小些出去。”便到屋下,除了笠帽,脱了粽衣,放在壁边,便去看下棋。自古下棋之人,星初临局身且忘疲;露晓临场,造昏废食。深山石室,曾闻樵客烂柯,长夏江村,颇费老妻书纸。这乡下人看一个入神,竟自忘了这担粪。许玄见了,心下一想,道∶“如此如此”,便去把身上长衣、裙儿拦腰一拴,脚下鞋袜脱下去,寻一双旧凉鞋穿了,把巾儿除下,藏在袖中。取了粽衣,穿上笠帽,带在头上,走到粪桶边,寻把扁担挑了两桶,手中拿了木杓,往外挑了便走。那门上见挑粪来,把门大开了,哪个疑他是个犯人。

一竟挑出县门,至僻静处歇下,丢下东西,没命儿一竟跑出了城门。竟搭船到南京应试。且喜身边带得几两银子,大着胆,竟自去了。

直至初一日到了南京,竟往贡院前来寻下处。家家歇满,无寻处。倒是贡院对门,躺着一张红纸∶内有静室,安歇状元。

许玄见了道∶“为何此处尚有房室?”竟进里面。只见一个妇人间说∶“是谁?”许玄说∶“特来借寓的。”妇人道∶“公可姓许么?”许玄道∶“奇。为何晓得我的姓?”只见妇人有三十岁的光景,生得淡然幽雅,眉眼媚人。一双脚,三寸金莲;两双手,十支新笋。捧了笔砚道∶“主母孀居,未便相见,因有梦兆,乞将相公姓名、籍贯、年齿,一一写得。对时,房金不取,尚有许多事情。如不对,不敢相留。”许玄道∶“又是梦了。好奇。”展开纸笔,写完了,那妇人向袖中取出来一对,笑道∶“是了,是了。”向内叫∶“大娘,正是了。”拿了写的一张纸进去。这院大娘拿着一看,上写许玄字玄之,杨州府仪真县人,年一十八岁,八月初五日未时生,看罢,大喜,果有是事。即唤巫云∶“送茶出去,吃了领先生至后边一室。”但见书床罗帐,香气袭人,室虽不广,幽雅则有佳境可爱。许玄曰∶“这般妙境,缘何没有人来?”巫云说曰∶“今年正月初一日,我主母得其一梦,道今年秋场时,有一姓许名玄者,方与他歇。尚有些话,容当再禀。主母恐忘了年庚八字,写起封了七个月矣。并无一个姓许的来,故此不领他看。别人哪里晓得有这间好书房。”只见外边有人说话响,又来租书房。巫云道∶“租去矣。”那人说∶“租票还存。”巫云方才扯去了招帖,走进来。

只见许玄在那里打开纸包,要借戮子用。巫云送在房里,那许生开一张帐,自卖卷子、文房四宝,一应进场之物,共要十两银子。把那包银子一称,止得三两,不上房钱,一些不曾打帐起。长吁短叹的,沉吟呆坐。至于三餐食用,那会说起,便道∶“一时里高兴,逃走了来,端然不得进场,如何是好。身上又无衣服可当,此间又无亲戚可投,这是路贫方是贫,如之奈何!”只见巫云送一壶酒,几碗嘎饭,齐齐整整摆下。许玄见了道∶“不须费心,连小生在此安歇不成着哩。”巫云道∶“为何说此言语?”许玄说∶“一时间来了,少了些盘费,在进退两难之间耳。”巫云将帐上一看,道∶“笔墨纱巾及进场之物,我家都有的,何用去买!”许玄说∶“为何你家倒有些物件?”巫云道∶“我家相公在日,姓阮,是个好秀才。娶我主母,做得两年亲,便死了。”许玄说∶“为何便死了?”巫云道∶“只因我大娘生得面若芙蓉,腰如杨柳,两眉儿淡淡春山,双眼儿盈盈秋水,小脚儿足值千金,双手儿真成白玉,我相公见他标致,上紧了些,故此得了病死了。”许玄道∶“原来如此。你大娘多少年纪了?”巫云说∶“二十有二。今年才服满的。”道∶“相公,请一杯,且请宽心。”自进去了。许玄见他一说,肚中饥了,道∶“不要管他,且吃了再说。”只见巫云捧了许多物件,都是用得的。至于色衣,青色海青,一应俱有。外有一封银子,道∶“大娘致意,知道相公不从家里来的,盘缠缺少,我家尽有,先送十两银子在此,与相公收用。”许玄收了道∶“在此打搅,已自不安。主人情重至此,何敢当之。若得侥幸报恩不难,徜若不能,有负盛意。只是一件,你主人为何知我不从家里来的?”巫云说∶“此话也长,一时难告。请收了物件。”巫云又取两个拜匣与他,一床红绫被儿得喷香,把铺陈都打叠完了,将身上下衣又送出几套,不能尽言。许玄道∶“至亲骨肉亦不能如此用心。”巫云烧了一盘浴汤,放在盆中道∶“相公洗浴。”许玄不安道∶“你丈去哪里去了?劳你在此伏侍。”巫云道∶“不须提起,专一好赌。四年前,盗去主人几十两衣饰,也不顾我,竟逃走去了。”许玄道∶“这个没福的人,见了这般一个妻房,怎生丢得便去了。”巫云听见说他好处,便不做了声。

须臾,点火进房,又换热酒送来。许玄过意不去,道∶“府上小使怎不见一个?”道∶“上半年有两个,也偷了东西做伙走去。一个使女又被拐去,大娘心上气,也不去寻他,故此只我一个,也没什事做得。”只听楼上娇滴滴叫上一声道∶“巫云,天晚了,拴好大门。”应了一声,此时许玄所见娇声,想起蓉娘之事好生烦闷。又想∶“我倒来了,不知那牢中众人怎么结果。”又道∶“且自丢开,完了自家正事再说。”又吃了几杯,打点上床睡觉。巫云收了出来,开门睡了。

次日早起,巫云殷勤伏侍,不必尽言。许玄换了一套衣服,取了自己那包银子,往街坊买了卷子,到应天府中纳了。许玄是初观场的,见了老试士,请教他场中规则,忙忙的直至初五日。众官在应天府中吃了进点酒,迎到贡院里来。许玄看了街坊上妇女,两边楼上不知有多少。许玄看得眼花缭乱道∶“果然好一个京城。”

便自回身。正到贡院门首,只听得人说∶“京考来了。”许玄道∶“不知是那两个翰林,”须臾迎来,又不晓得是何人。

看完了,走进中门。却好外楼走下一个少年妇人,也到中门了。许玄回避不及,也不免行着一礼,想道∶“莫非是主人家?”正待要谢,又想∶“或是他亲戚来看官的,不可乱谢。”那妇人抢前进去了。许玄在后面看了道∶“果是天姿国色,比蓉娘更加十倍,不知是谁人家有这般美物。”进门见桌上列下酒肴,极其丰盛,许玄道∶“这是为何?”巫云说∶“我大娘特为相公祝寿。”许玄想起道∶“多感,多感。我也不记得了。”遂坐下道∶“何须这般破费,你家何人买办?”巫云说∶“我家有一个短工,挑水劈柴,走动卖办,一应是他。不来吃饭,只与工银。”

许玄道∶“这等才便,方才外边楼上一位女客是谁?”巫云曰∶“是大娘。他出去看迎试官。”许玄道∶“失礼了。我正待要谢,又恐不是,故此住口。乞小娘子为我致谢一声,容当请罪。”吃完酒饭且睡。

直至初八,巫云把一应例事,人参,油烛,安息香,进场之物送进。许玄见了道∶“我也谢不得这许多。”都收了。

三更天,吃了饭,入场去了。初九三更出来。扣门,巫云应声∶“来了。”巫云取出酒饭,许玄送他时钱三百文,谢一声出门去了。许玄进内便睡,直至次日午上方起。三场已毕,正是中秋。天井设酒相候。许玄洗浴已完,巫云道∶“大娘请相公吃酒,”许玄想∶“大娘请,莫非在下边。”穿了衣服出来,果然立在月下,许玄深深作揖道∶“异乡之人,以骨肉至情相待,图怀难报。”阮氏说∶“承蒙垂顾,奈荆棘非鸾风之 ,百里岂大贤之路。茅庐草舍,不足以承君子之光也。今值中秋佳节,适逢场事已完,特具芹扈,聊申鄙意。”许玄道∶“多谢。”阮氏陪于下席,许玄酒至数巡,虽见阮氏之艳美,然回他情重,不敢起私。问曰∶“闻大娘新年有何良梦,顾闻其详。”阮氏曰∶“妾夫阮一元,弃世四年。今年元旦,梦先夫云尊府事情,因令祖有妾阮氏,系徽州之女,与家人许吉通焉,遂窃令祖蓄银若干逃于别府。后来双亡,家事被阮家所得。先夫遂授胎于阮妾复配之。要知今之阮,即前之许吉也。先夫往秋鸿腹中投胎为君之子,妾身当为君之小星,家事数千金,尽归于府,此乃偿令祖亡金之报。故有年庚、姓氏之验。今七月中元夜,复梦亡夫云∶‘足下当为魁元,为因露天奸污二女,不重天地,连乡科亦不能矣。是君家三代祖宗哀告城隍,止博一科名而已。’初一日五更,又见亡夫云∶‘足下今日必至,云常把奸淫污身于三光之下来往,已遭囚狱,不能释放,又是祖宗哀告,佑得乘便而来。’故所以知足下不从府上而来。想此事必有,故而言之。”许玄听罢,不胜惊道∶“原来天地这般不错,想小生之欲念,又恐 天之怒。”不敢提起,但加嗟叹而已。阮氏说,“事至此,足下酒后须不乐。然乡科高捷,行些好事,或者感动上天,端然还你进士,何须如此。”巫云说∶“今晚合卺,不可如此不乐。”

许玄见说∶“怎好却他好意,”便喜道∶“正是,且把闲事丢开。”便道∶“既已事皆前定,我二人是夫妇了,何须客气。”阮氏曰∶“无人为媒。”许玄把杯一举∶“岂不闻酒是色媒人。”阮氏笑曰∶“送亲也无。”许玄曰∶“借重嫦娥一送。”阮氏不答,许玄把酒哈一口,送至阮氏口边道∶“吃口和合酒儿。”阮氏也哈一口。许玄遂坐于阮氏身边,搂搂抱抱,不觉两个情动。巫云道∶“月色斜了,上楼睡罢。”巫云将灯前走,送二人进房,他自下来收拾。许玄把房中一看,十分华丽,便与他解衣。阮氏将灯一口灭了,那月色照在椅上,许玄笑道∶“送亲坐久了。”阮氏笑了一声,双双上床∶人于翡翠衾中,轻试海棠娇态。鸳鸯枕上,漫飘兰桂芳香。情浓任教罗袜之纵横,兴逸那管云鬓之缭乱。带笑徐徐舒腕股,含羞怯怯展腰肢。肺腑情倾,娇声贴耳。香汗沾胸,绞绢春泄红妆。虽教他娇声垢耳,从今快梦想之怀,自是偿姻缘之债。

是夜,许阮为情欲所迷,五鼓方睡,直至日红照室,犹交颈自若。巫云走响,二人方才惊觉,整衣而起,不提。

且说那日牢中,许宅家人送饭,寻觅家主,哪里去寻?牢头禁子一齐慌了。乡下人不见粪桶,各处又寻,门上牢头说∶“是了,被他挑桶赚去了。”一齐四下追赶,哪里去寻!止寻粪具之类。许玄自此脱身,却中在榜未。报录闹闹嚷嚷来到阮家,阮姐打发喜钱,愈加欢喜。又应梦中之兆,是夜备酒相处,恩情美畅,自不必言矣。滞留两月,进京得试,不期前任知县聘入四川房考,行取进京又为会试房考,许玄落在他房,取中榜未进士。见他将蓉娘唤秋鸿代诉,父母亲不允匹配一述,知县力为执柯,说他联捷,何愁不允。说来择日成婚,蓉娘打扮齐整,同拜花烛。

秋鸿收入二房,蓉娘问及出监出城之事,到省寓何主家,许玄将阮娘梦语、备酒赠金,陪席同枕同衾,十分恩爱,一一说知。蓉娘谢阮不尽,劝生力娶来家。阮娘情为三房,以应梦语。

后来许玄一家做了许多好事,秋鸿生了儿子,下科中了进士。后来妻妾各生男女,子孙俱遵十戒,都发科甲。果信恶人向善,便可转祸为祥。我劝世上人有八个字,极简捷,依了他自然发福∶众善奉行,诸恶莫作。

总评∶氤氲引梦,体合魂交。金凤神飞,玉鱼澡跃。使百年夫妇一见谐和,岂非天缘辐凑者乎。致蓝桥惊坠,螺纵几沉,一时计出囹圄,万里鹏程鹃荐。佳人一梦,得遇双星。虽然天相吉人,果是生成福块。十戒悔,黄榜随登。子孙恰遵,荣昌累世。岂非天意挽回者乎。后人当众善奉行,诸恶莫作,则载福之德诚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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