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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小散仙之岁月如梭28——方知我是我,逍遥小散仙之岁月如梭28,自我觉醒之路——方知我是我

更新:2025-09-12 01:23:39 分类:露出暴露 作者:夫妻书吧 阅读: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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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停顿了下来。

时值夏未,园中稀疏的蝉鸣异样清晰,小玄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你……”雪妃停了好一会,方才道:“为啥忽然问这个?”

“就……一时想起了,随口问问呗。”水若应道。

“那个人,问不得。”雪若道,埋头继续打理跟前的鲜采药材,吹弹得破的晶莹玉指搭住根茎,轻轻剥除粘里其上的残泥碎土,小心翼翼地分门别类,放入冰儿拎着的小竹篮当中。

“为啥问不得?”水若一怔,心中微感奇怪。

“你为何要问起这个人?可是为师门打探来着?”雪若沉声道,想起当日在夜光潭畔遭遇的凶险,心中开始警觉起来。

“不是呀,就我自个想知道的。”水若道。

“还是莫要说他为好。”雪妃摇了摇头。

水若心中愈奇,悄自忖道:“记得姐姐当日说小玄是宫里的,敢情是小玄隐瞒了身份,混入禁中当了个侍卫什么的?因此姐姐不清楚他的底细……”

但见了雪若的神情,转又思道:“可是姐姐怎像是在刻意为他隐瞒?难道姐姐其实知道很多?方才守口如瓶?”

她心念数转,有些撒娇地呢声道:“姐,你就告诉我吧,他现下在哪里?”

“你师门中人为难他,你也要为难他么?”雪妃回过头来,盯着她问。

“我没有啊,怎么可能!我只是……只是……”水若睁大眼睛道。

“只是什么?”雪妃追问,心中一阵苦涩,纵然他已幡然悔悟,可是天下人却依然不肯放过他。

水若支支吾吾。

她几欲将所有原由和盘托出,却又害怕暴露了小玄刻意隐瞒的真正身份,陷他于险境。

此处毕竟是禁宫,帝王榻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雪妃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那……你和他是怎么遇上的,这个也不能说吗?”水若心有不甘地旁敲侧击,对她而言,这终究是个为数不多的机会,错过了,也许便再无觅处。

雪妃想了想,微了口气,将手中剩下的药材放入冰儿拎着的小竹篮中,掏出帕子擦着手道:“把这些拿屋里去,按往时那般煎了,晚上好与她喝。”

待冰儿去后,雪妃牵着水若的手在花架下坐了,轻声道:“既然你这么想要知道那个人,那我都说与你知吧。”

水若心中怦怦悄跳,点了点头。

躲藏树后的小玄更是难以自抑,心脏似要从胸腔里蹦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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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外边人人都恨他骂他,但他今已悔过自新、痛改前非了。”雪妃开门见山道。

水若不动声色地望着她,心里思道:“看来姐姐还是有所不知,小玄本就没什么错与恶,如今许多人之所以要为难他,只不过是因为他是玄狐后人……何来悔过自新、痛改前非之说?”

“还有,他对我们家是有大恩的。”雪妃又道。

“啊?”水若一阵诧讶,甚感意外。

“这次爹爹同娘亲之所以能够脱险,实是因他出了很大力气的。”雪妃继道。

水若睁大了眼睛。

“上次你在夜光镇上遇见我和他时,便是他决然离宫,带我去救人的途中。”雪妃道,当即将在坠星岭及黑焰岛经历的事情草草述说了一遍。

水若只听得惊心动魄目瞪口呆,终知小玄同姐姐一道,竟是为了去营救父母,心中既是欢喜无限又是诧讶万分,悄忖道:“猪头几时有这么大的本事了?”

“这趟凶险无数,要是没有他,可能连我都要丧命几回了。”雪若闭目思忆道。

“那么。”水若隔了半晌方问,心中怦怦悄跳,“他是随你见到爹爹和娘亲了?”

雪妃点了下头,雪靥上泛起一层薄晕,低声道:“他护着我,从围困爹爹的千军万马中冲过,千辛万苦终于上了坠星岭。那时爹爹已因伤势深陷昏迷,不知道周围发生的事,但娘对他却是十分感激的。”

“真的?”水若美眸生辉异彩涟涟,心中如酥如醉:“猪头定是从某处得知我爹娘遇险,方才同姐姐前往救援的!他之所以甘愿这样冒险,多半是因为……因为……”

雪妃点点头,羞色愈浓:“娘还赞他是人中龙凤,在送爹爹去碧落天的路上,几次叮嘱我,要我从今往后尽心服侍他。”

“娘叫你……服侍他?”水若失声道,一脸错愕。

小玄呼吸几窒,心头一阵狂跳。

“所以,你可不能稀里糊涂地同外人一道来反对他、为难他。”雪妃接道,“他从前确是暴戾无行,惹得天怒人怨,但如今,他已变得温润仁慈心系天下,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昏君、暴君了!”

“昏君?暴君?”水若满面惊讶,半天没能转过神来。

“实言告诉你吧。”雪妃扫了眼周遭,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在夜光镇上瞧见的那人,便是当今天子。”

水若心中骤然一松,失笑道:“姐,你都岔到哪里去了,怎么突然转到昏君身上去了?”

“没岔。”雪妃轻轻道,“我哄你干啥。”

“还说没岔,这可岔得老远啦,难怪听得我一头雾水,我们说的跟本不是同一个人!”水若犹笑未止,心中微感失望,原来说了老半天,姐姐口中那个营救父亲的小英雄并非猪头。

“此事着实令人难以置信,但你在夜光镇上见到的那个人就是当今天子,千真万确。”雪妃平静道。

水若讶然望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因为怎么看,姐姐都不像是说笑的样子。

“你问得如此仔细。”雪妃凝视着她,“可是想要帮师门为难他?”

水若怔怔的,半晌天没有吭声。

“昏君恶名久播天下,可谓人神共愤,你师门又素来嫉恶如仇,我知道一时说服不了你。”雪若叹了一声,“好在来日方长,你终究会明白的。”

怎么可能?猪头怎么可能是那昏君?水若反反复复地细思了几遍姐姐的话,始终无法寻找到半点说得通之处,心中疑惑万分,只道这当中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小玄见她浑浑噩噩地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言语,尽管掩饰着,却依然能瞧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心如刀割。

“来,回屋里去,我今晚弄几个有意思的菜与你尝尝!”雪妃柔声道,牵住妹妹的手腕,拉着她出了药圃,朝阁中走去。

小玄虚脱般背靠着树,眼前尽是水若那诧讶与难受的模样。

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他不住地默问自己,心中有如翻江倒海。

“这么拖着终究解决不了任何事情!此事还能瞒上一辈子么!”他思来念去,再不忍心水若多受半点折磨,蓦地下定决心:“堂堂大丈夫,终不能畏首畏尾欺瞒耍诈,拼着千刀万剐,今儿亦得把真相告诉她!”

他迈步从树后出来,朝阁中行去,蓦地又思道:“我豁出去跟水儿坦白了,可雪若那边又该如何交待?她性情同水儿不太一样,此前一直对我深信不疑,陡然间知晓我这天子是个赝货,不知会何等伤心失望?”

他停住了脚步。

真个进退维谷,百般为难。

小玄在阁旁来回踱步,心中纷乱如麻。

“倘若同时告诉她们真相,怕是一时难以拎清,倘若姐妹俩一齐发作……”他愈思愈惊,进而忖道,“既然如此,何不各自分说,兴许都要好受些?”

“不如……”他心中忽地一动,“我今晚寻个时候,待水儿独自一个之时,先同她老老实实坦白了,雪若那边,再另觅时机告诉她事情的原由与真相……”

“对对对,分而安之,各自抚之,方为上策!”小玄悄自忖道,“回想起来,此事实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也不能全都怨我啊,姐妹俩总要讲点道理吧?”

他强寻借口安慰了下自己,心神稍定,望望周围,信步朝苑中林木繁茂处行去,走了好一阵子,不觉来到条清渠旁,望见不远处有座小小亭子,亭子上匾额书着《忘吾》二字,不由呆了一呆,步入其中,倚栏坐下。

小玄心中有事,这会全无心思去做其它,打算就在此处耗到夜深人静,到时悄悄潜入阁中去见水若,将同雪妃的一切如实招了。

他怔怔望着渠中流水,满怀尽是水若的娇姿倩影,心中始终忐忑难安,不住地胡思乱想,异样煎熬。

不知不觉,渐渐从水若想到了雪妃,比较起来,姐姐对自己的情意真真不在妹妹之下,心中悄松:“姐妹俩俱是情深意重,难不成还会真把我宰了不成……”

忽尔厚颜无耻地思道:“男子汉大丈夫,自古以来就三妻四妾,她们老爹不就娶了五房夫人嘛,岳父可以放火,女婿就不能点灯么,姐妹俩总不能一点情理也不讲吧……”

继而竟想:“不定气头过后,姐妹俩便会从了小爷,待到尘埃落定,嘿嘿,小爷我兴许还能一享那齐人之福呐……”

念及至此,不由一阵神魂颠倒,猛地乍又一惊:“此事雪若犹有稍许可能,但水儿怎肯?不把我撕了才怪呢!”

旋而再想:“姐妹俩感情笃深,又都对我情意非浅,待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怕她们好不起来……倘若连她们都搞不定,我那远大梦想岂不是成了痴心妄想!从今往后,就休要再提了!”

小玄心如潮涌,时而勇气百倍,时而又灰心丧气,时喜时忧着不觉日渐西沉。

他在亭中百无聊赖,然又不肯远离,心灼气躁间无以排解,忽尔想起了一物,心中不由怦怦跳动,当即默颂真言,从兜元锦袖中移出,托在掌上。

那物状如大石,通体暗青,上有三个深深的坑洞,下方近底处隐隐明灭着奇异的细微纹络,正是邪宗上下追寻已久、近日方得的所谓“圣器”。

记得魇夫人当日曾言:此器乃圣祖之宝。圣祖纵横先天地,盖因法力无边,亦因拥有此器之故,传言当中隐藏着无尽的奥妙,有那倾天覆地的大威力,只是今已不知如何开启。“她还猜测:“只要寻回‘遁走之三元’,归复原位,定可参详出隐藏在其中的大奥妙!”

“不知那‘遁走的三元’是何物事?”小玄思忖道,盯着手上的大石,总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感觉——这东西对自己无比重要。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大石,但感心神浮荡,轻飘飘地似欲离躯拔起。

小玄犹记得当日在飞仙岛上经宝殿中头一次遇见它时生出的奇异幻觉,居然如有中瘾般还想再经历一遍。

他久久地摩挲着大石,心神愈来愈感恍惚,突然间,似感三魂六魄拘不住地浮了起来,眼前一暗,周遭尽变,原本在自己手上的暗青大石已放大了万千倍,巨如山峰般飘浮在茫茫的星辰大海之中。

这情形同上一次的幻像有所不同,其上的紫金、百目及莹玉等三件奇物皆俱不见,只留下三个有如深渊的坑洞。

“它们当真一去不返了?”小玄茫然顾盼,忽然间,发现自己竟然没了踪影,他诧讶地朝上下左右张望,明明目能视物,却唯独瞧不见自己。

正在骇讶,却猛地瞧见一方莹白如玉的物事,形状如印似骰,在空中徐徐翻转着,也许无限远,也许无限近,又或许无限大,或许无限小。

怎似有点熟悉呢?他茫然思索着,半天无法得出结论,心头蓦尔一震。

是它!

小玄终于认出,那是自打出生就已埋嵌在自己脐眼之中的东西,被许多觊觎它、垂涎它甚至欲要抢夺它的人称之为先天太玄的东西。

它继续翻转着,让他第一次看见了它的其他面,与正前方一样,皆俱刻满了似铭文若符篆的细密花纹。

小玄疑惑地盯着望着,看见它忽尔飞向巨石,宛如流星划过夜空,投入其上的一个深坑之中。

他心念一动,目光如受牵引般紧随其后,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短暂的暗黑后,无数光影亮了起来,在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布列着,繁如星辰般与悬于正中的先天太玄交相辉映,此起彼伏地明灭着。

那些光影是什么?

小玄讶异地望着,瞧上去似乎是字,却又一个都无法认得,但奇的是,他又莫名地觉得似曾相识。

而且,一切似有意味。

他凝目细观,苦苦思索,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瞬,浑浑噩噩间,忽见那些字一般的光影动了起来,大片大片的汇聚,依照着某种排列缓缓而行,陡然间,大江长河般朝悬于正中的先天太玄奔流而去,涌入其中。

如同接收到了什么,先天太玄六个面的当中一面灼灼亮起,突然光芒大放,照耀出亿万里。

小玄神魂一震,蓦感有什么涌入了心中,有如九天银河满天星海般不绝而至,冲击得他忘却了自己的存在。

那些如字的光影全都是陌生的,他连一个都认不得,但在注入魂魄的刹那间,全都明了起来,它们汇绘成一幅幅无法描述的奥妙,仿佛花雨甘露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心田,令他有如醍醐灌顶。

他终于知道了它们的含意。

每一个光影都包罗万千,蕴藏难以计数的海量秘密,闪耀着照亮混沌的光芒。

这种感觉异样之奇妙,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接收的物事太过多了,小玄渐感头脑发胀,他忽然发现,先天太玄光芒大放的那一面上渐渐现出了一个填满了整个范围的字。

那个字,与汇聚成它的所有细小光影同样的古老且陌生,但在小玄的心头,却浮现出了个让他能够明白的字。

御。

小玄宁静地沉醉着,莫名而知,自己已经掌控了这个字所代表的奥秘及其背后蕴藏的一切。

他有些好奇地去看先天太玄另外的五个面,瞧见它们依然是暗淡着的。

如果它们都亮起来,会是各是哪几个字?

小玄毫无由来的沉思着,涌入心海的物事源源不绝无穷无尽,依然怒涛巨浪般奔腾而至,太多了!太多了!他有些承受不住地闷哼,再继续下去,也许就要迷失在无边无际的奥秘当中无以自拔了,他猛一甩头,睁开了眼。

四下一片昏暗,月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倾洒而下,映照得遍处斑驳陆离。

他依旧坐在那座名为“忘吾”的亭子里,暗青大石依然还在手上,先前的幻象已完全无踪。

小玄稳了稳心神,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际,指腹隔着衣服触着了脐眼里的硬物——它还在。

我睡着了?先前的是梦境么?

他疑真嶷幻,可是先前的景象太过真实,而且似乎有什么跟从前有所不同了。

小玄缓缓地望向周遭,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在他眼里已经全都跟从前不一样了,仿佛活到今日,方才头一回知道它们,识得它们。

他的目光移到了旁边的小渠,怔怔地望着间中的流水,连它们似乎也不一样了,跟从前不一样了。

原来,这才是水,这才是它们。

小玄心念动处,便看见渠中的流水忽然拱起一股,直直朝天而升起,居然随他所想,在空中清清晰晰地变做了一朵花的形状。

他眨了眨眼,起初还以为是幻觉,刻意将心念一转,那朵由水构成的“花”突又变了个形状,依然随着他心中所思,化做了一条“蛇”,在半空蜿蜒而游。

小玄微微一呆,意念再转,月光下的那股水流不住换化,次第又变成了一只狗、一头猪、一匹马,甚至还变做了一只展翅飞翔的鹰,无不轮廓清晰栩栩如生。

他暗自诧讶,忽然想起,当日在南海定魔礁遭遇红孩儿之时,与之激斗中,就曾经将自己以真气所发的火焰变成龙、雕、鹏、虎、豹等形影,当时只道是因为吞食了龙犀大丹的原故,没想到今天竟然连与自己不相干的水都能随意操控。

不同的是,当日的意念是模糊的、随意的,操控起来还有些涩拙与吃力,而今次却是异样之清晰及轻松,可谓随心所欲,甚至让他觉得,本该如此。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怦怦心跳,难道是先天太玄同手上的大石“教”给了自己什么,让自己窥见了天地万物的秘密?

是了!先前的幻象并非虚幻!那些字一般的光影此时如刻心田,似已融入了魂魄,有如生根一般。

小玄心神恍惚,思绪飘出更远,忆起在逍遥峰上之时,雪涵与李梦棠就曾称赞他对御物方面很有天赋,记得当时自己还为此沾沾自喜。

陡然间,他又有些疑惑起来。

到底是因为先天太玄还是自己的天赋?抑或兼而有之?

小玄甩甩头,挥扫去杂念,赫见空中那水构成的“鹰”依然还在,心念再转,鹰突然就变成了一柄长刀,朝渠岸飞去,削向一棵数抱的大榕树。

“刀”一挥而过,“刀”与树相安无事,并没有半点变化。

但他却已明了内中的奥妙,安之若素地静静等着。

榕树突地拦腰错开,主干的上半部分及树冠的轰然砸地,掀扬起大蓬尘土。

主干断处,平滑如镜。

小玄忽然想起,自己适才并没运转真气。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无需运提半点真气或灵力,便可以做到这些。

这怎么可能!

小玄苦思冥想,百思不得其解。

这完全颠覆他对所有功法的理解,甚至是对天地万物、宇宙洪荒的理解。

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意识到自己已经推开了一扇不为人知的门,窥见了天地中罕有人及的奥秘。

小玄深深呼吸,他已明白,世间万物在自己的认知中已跟从前不同了,又或许,它们本就如此。

今时所识的,才是它们的真正面目真实根本。

小玄心舒神畅地游目四顾,随意地让头顶的枝杈荡了荡,让亭边的小草无风摇摆,让渠中的水滴跃出水面跳舞,再让远处的一棵老槐弯了下腰,最后还以意念将附近的一块巨大湖石升上了空中,再完好无损地轻放到水渠对岸的草地上。

心念及处,无不一一响应,此际的他,仿佛已同天地万物融为一体,对那个在先天太玄上现出的“御”字有了深深的悟。

小玄继续消化着琢磨着,渐渐地沉入了从未有过的宁静,他看到更多内在的、更深层次的物事,看清了它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

他不但真正的认识了它们,操控它们,甚至改变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将它们变化成更加具有破坏力的形态。

他还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如果自己想要,就能掌握更多。

一只粉蓝色的蝴蝶翩翩而至,在亭边的花丛间上下飞舞。

小玄望着它,忽感陌生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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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别的物事,他“看”不懂它。

小玄怔怔的,收聚心念,尝试去锁定它,控制它,然却没如同先前那般手到擒来,他失败了。

这是为什么?

他眼睁睁地看着蝴蝶飞离花丛,渐渐远去,忽有所悟,先天太玄同三洞怪石教给自己的“御”字奥妙,并不包含对有心智生命的控制,不管那个生命的心智是多么的低浅弱小。

看来,这种法门,对生命是有某种尊重的,只能御控无知无智之物。

幸得如此。

月色温柔,夜风徐拂,迷楼处处景致如画,此际更是美得非似人间。

小玄倚靠着栏杆,衫袍微动,感悟着造化的玄妙,心醉神迷。

“时候应该差不多了吧,姐妹俩多半睡下了。”他看看高悬于空的弯月,将暗青大石收回兜元锦内,从石椅上站立起身。

想到就要与魂萦梦牵的亲亲水儿对面相晤,不由胸口烘热心跳加速。

乜见旁边的亭柱,他心念乍动,突然面对着亭柱怔怔地发起呆来,隔了须臾,竟然不绕不避地朝亭柱迈步行去,眨眼便出了亭子。

小玄心中怦怦跳动,回首望去,看见亭柱与栏杆皆俱完好无缺分毫未损。

他竟然有如幽灵虚影般穿过了它们。

小玄曾闻人、阐、截三教有五行术,佛家有分光化影大法,茅山有穿墙术、鬼王门有五鬼搬运术,皆可穿墙逾壁,但他毫无由来的知道,自己先前施展的并非那些,非但迥然不同,而且更要高明许多,如果他想,适才甚至还能无需耗费真灵地停留在亭柱之内。

“这是什么法门……亦是先天太玄同那三洞怪石教与我的么?都是那‘御’字奥妙中的神通么?”他屏息沉吟。

“先天逍遥诀。这便是神魔之外的玄通吧,恭喜啊,真正的玄狐就要回来了。”一个似有若无的阴沉声音忽然响起。

小玄飞快转身,没瞧见人。

他又迅速地四下张望,依然没有发现。

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小玄凝神思索。

适才的声音既似从极远处传来,又好像是从心底响起,他疑惑着,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声音似曾相识,他极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

是了,那个声音曾在冥殿龙犀的腹中听见过!

两次皆为匪夷所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玄垂目静息,心神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张开去,然而,周遭百十丈内并任何无异常异样。

今日的种种,着实奇妙诡异,难以解释。

先天逍遥诀?

今日顿悟的奥妙,就叫这名字吗?

还有,什么叫做……真正的玄狐就要回来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又是玄狐……

小玄沉吟迈足,缓缓行出数步,心有不甘地再度回首,无意间,亭子上匾额中的字落入眼中,令得他胸口骤然一停。

忘吾。

他目不转睛地怔怔望着,凝固般纹丝不动。

忘吾……忘吾……

我是谁?一个念头冷不防跃了出来,于刹那间占据了心房。

忽尔间,他想起了此前听到过那耳语般的种种传闻来。

玄狐一脉,不属九幽十类,不入六道轮回,不在三界五行。玄玄子扰乱天命,令天下生出变数,为神佛忌弃,终遭天庭与西方围剿诛灭!

——大师姐如是说。

上界曾传奇言,曰‘玄狐一现,天地必乱。’而事实证明,此言并非无稽之谈,前两代玄狐都曾闹得运数生变三界大乱。

——阿萝告诉自己。

先天太玄,为什么始终会在玄狐一脉身上出现呢?

——婀妍问祖灵婆婆。

我不晓得玄狐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我知道他是一个言出必践顶天立地的人。

——白眉翁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小玄闭上了眼,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脑海里隐约而现,身上似乎里绕着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令人始终无法看明瞧清。

那么,我又是谁?从何而来?

小玄心如潮涌,一个接一个的诡异而莫名的疑问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突然毫无由来的想起了晁紫阁毙命之际的那声闷哼。

是……你!

他似乎隐隐地捕捉到了什么。

陡然间,小玄想起了当日在迷林中遇见的那个丽绝寰宇的女子来。

那个身影,虽只惊鸿一瞥,却已深驻于心。

经历了许许多多,他忽然觉得,她的当日的片言只语,皆似意味深长。

——看来,我们又要重新开始了。

叹息般的低语犹似在耳畔萦绕。

难道,她把我当成了他?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从心底深处跃了出来,牢牢地占据了他的神魂。

上一个玄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做过了什么?

我当真是他的后人么?

那么,我到底是人?

还是……妖?

小玄胸口沉沉地跳。

对于这些,此前一直都是有意无意地逃避着的,而今此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去找寻出所有的答案,无论它们会给自己什么带来什么。

小玄隐隐觉得,那个在迷林中遇见的绝色丽人必定知道什么,而且知道的不会太少。

如果还能再次见到她,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只是,上哪里才可以找着她?

对小玄而言,栖霞宫可谓熟门熟路了。

他施展身法,悄无声息地潜入主阁之中,蹑手蹑脚地往一间间屋子里窥探,然却没有找着水若。

“姐妹俩不会睡一块去了吧?”小玄心中微微一紧,遂朝内阁里屋摸去,来到窗旁,收摄心神,试着运用刚刚领悟的奇能,念头动处,牖纸立时无声而破。

果然妙!他暗自欢喜,把眼凑近开裂处悄悄朝内里瞧去,屋中灯火昏暗,薄烟似的纱帐内并枕躺着两人,正是雪若与水若姐妹俩。

“姐妹俩感情笃深,连睡觉也要同衾而眠,这可如何是好?”小玄微微一怔,心中发愁。

他正在无措,忽见水若轻轻坐起身来,在帐中抱膝发呆。

原来她满怀心事,一直辗转难眠,思着日间姐姐说的话,念着那个占据心房的人儿,真个疑惑丛生愁肠百结。

小玄在窗外痴痴望着,忽听水若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不觉心头揪疼,只是生怕惊动雪妃,没敢出声。

他心念数转,正要暗施传音密术呼唤,忽见玉人悄悄分开纱帐,迈腿下床,随手披了件衣服,心有灵犀般蹑足朝屋门行来。

水若心结难解,愈是无法入眠,遂从里屋出来,沐着夜风凉露沿着游廊慢步散心。

“昏君早已做恶多年,而小玄下山没有多久,绝无可能是同一个人,这间中定然哪里出了差错,是以姐姐才将他们搞混了……”水若呆呆而行,忽感前方似有什么,抬眼瞧去,蓦地愣住。

如水的月光下,一人静立廊中,正凝目望着她。

“猪头?”水若脱口而出,声音都颤了。

小玄心口一顿,几忘了呼吸。

这称呼,在逍遥峰上之时,早已不知听过了多少回,当时从没觉得什么,没想此际再闻,只是轻轻一声,竟令他魂酥魄融。

“水儿。”小玄轻唤。

水若迟疑稍瞬,便飞鸟似地投了过去,小玄张臂,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水若娇躯微抖,仰起脸儿要来细看,小玄已俯首吻落,她低吟一声,环臂搂住了男儿的脖子。

久别重逢,自是魂酥神迷如痴如醉,缠绵了不知了多久,两下方才稍稍分开。

“你怎么在这?”水若微喘着问,俏靥宛如霓浣霞蒸,丽色倍添。

小玄心中一紧。

“这些日子,你都到哪里去了?定是受了不少罪吧?”水若柔声问,心忖他在外面逃命,日子必然苦极,然而仔细打量,却见他目湛如星丰神秀逸,俊美之度竟然远胜下山之时,心中既是欢慰又感诧异。

“我很好,说来话长……”小玄道。

水若又瞧了瞧他身上,所穿竟是一件华贵非常的墨色纱袍,上绣祥云衮龙,猛地想起姐姐的话来,讶然继问:“你……你身上怎么穿着这样的衣衫?”

“坐下来,我告诉你。”小玄牵着她的手在廊边石椅坐下,深吸口气,开始将这大半年的经历说与她听,如何阴差阳错地上了迷楼,又如何鬼使神差地击杀了暴君,并如何匪夷所思地取而代之,一一述之。

其中因玄教视武翩跹为叛教大敌,自然将与之相关的部分隐去不提。

水若目瞪口呆,半天没能回过神来,蓦地喜不能胜:“昏君荒暴已久,天下怨沸,就连教尊都下令,要教中人助方少麟推翻之,如今你竟然将他诛灭了,真是善莫大焉!”

相关雪妃的事情尚未述及,小玄心底张皇,怔怔地望着她。

“倘若教尊知晓你立下这等大功,日后说不定还会将你收归门墙。”水若嫣然道。

小玄苦笑着微摇了下头。

若在数月前,他还有几分这样的念想,但到了今时,特别是见了过方少麟之后,心中已经明白,这是绝无可能的。

“等等。”水若忽尔想到了什么,望着他道:“你说……你在皇后的掩护下,假扮成了皇帝?”

小玄点头。

“你做了这个假天子,那么你和姐姐……你和她……”水若声音微颤。

小玄又羞又惭,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做了天子,与姐姐就是帝妃,两人上次同去云州,千里之途孤男寡女,怎可能没什么事……”水若心窍何等玲珑,念及至此,心中登时凉了一片。

“原来你和姐姐真的……真的……”水若丽颊骤然苍白,血色全无。

小玄凝视着她,无以应答。

“你实话告诉我……”水若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你和姐姐……你们是不是已经……很好很好了?”

小玄见她摇摇欲坠,赶忙抬手扶抱。

“别碰我!”水若无力道,目中泪光涌动,几要夺眶而出。

“咦?”一个声音忽然传来,“陛下?你……你们怎么在这?”

小玄吃了一惊,回首转身,抬眼便瞧见了提着灯笼的雪妃。

雪妃见他没戴面具,不由暗暗诧讶,接又目光垂落,停在他的手上。

小玄心中乱跳,这才放开水若,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水若闭上双目,拼命抑制着抖个不住的身子。

雪妃望了望她,心中惊疑不定。

原来她半夜里醒来,发现水若不在身边,遂急忙出来寻找,万没想到妹妹竟然同皇帝待在一起。

廊下一时针落可闻。

雪妃察颜观色,隐感两人并非头回见着,当中似乎别有内情,心底愈加暗暗吃惊。

她放下灯笼,忽地提裙朝小玄曲膝跪落,俯首道:“陛下恕罪,臣妾私留家眷在宫掖,罪该万死!”

小玄赶忙上前搀扶,连声道:“没事没事!你们姐妹难得相聚,实是值得庆贺的好事!”

皇上怎知我们是姐妹?雪妃心下诧异,微侧过脸朝妹妹道:“水若,快过来拜见万岁。”

水若垂目不语,没有吭声。

“不妨不妨!”小玄忙道。

雪妃借着月色,见妹妹眼畔光亮隐闪,不觉又急又恼又伤心,沉声道:“水若,你先回屋里去。”

水若微垂着头,目中噙泪,依然没有动弹。

“还不退下!”雪妃稍稍提高了声音。

水若身子一颤,晶莹的泪颗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面庞滚珠滑落,猛地起身从小玄身边飞奔了过去。

小玄抬手捉去,却没拉住。

雪妃跪在地上,盯着他僵在半空的手,酥胸起伏。

小玄艾艾收手,又再来扶雪妃。

雪妃却没有动,仍旧倔强地跪着。

“快起来,地上凉,小心明儿膝盖痛。”小玄柔声道。

水若心中似有所牵,突地刹步伫足,转身靠在一根廊柱之后,泪如雨落。

“启奏万岁。”雪妃轻声道,“水儿是妾身的同母胞妹,自幼便给家父送到山中修行,逢年过节,方才偶回家中一趟。我们姐妹虽长久没在一起,却是情逾骨肉。舍妹听闻家父遭难,是以特地赶来玉京来探望。妾身舍不得她,便自擅作主张,将她私留禁中,打算盘桓些日,以缓久别之苦,都怪臣妾糊涂,没有先行禀告陛下。”

“真个不妨,你们姐妹情深,又是难得一见,就让她留在迷楼好了,想待到什么就待时候!”小玄爽快道。

“我这妹子,长久在山中修行,说话或无轻重,不知适才可有惹恼陛下?”雪妃道。

“没有没有,你妹妹温婉知礼,好得很呢!”小玄应。

雪妃黛眉微蹙,想了想,忽没由来道:“她这趟回来,听说已经有了个心上人。”

“有心上人了?”小玄怔道。

“嗯,是她门中师弟。”雪妃应。

“好事好事!”小玄应,心中一阵甜蜜一阵惶然。

廊柱后的水若却是心如刀绞。

原来雪妃之所以这么说,乃是心疑皇帝见了妹妹的花容月貌,心中起意,遂故而言之,暗盼能就此打消君王的觊觎之念,孰料皇帝却似全不在意。

“你就放心将她留在这里,我自会好好款待!”小玄道,心虚道:“其实……”

“其实是什么?”雪妃问。

“其实我和水若……我和她早就……”小玄含混道。

“你和她?”雪妃错愕,“早就什么?”

小玄话到嘴边,方知真个难以启齿。

雪妃心念电转,忽思道:“先前瞧他们那模样,不似头回遇见,此君素喜微服出巡,莫非曾在何处遇见过水儿,因而生出了孽缘?”

小玄见她面色愈来愈凝重,心中暗慌。

“此君若是不戴那张吓人的面具,凭他的相貌与本事,水儿还真招架不住……”雪妃眉心紧锁,半晌不语。

“起来起来!”小玄再次俯身扶抱,“你先起来,听我慢慢告诉你。”

雪妃却始终不肯起身,她深知自己这个妹子有多可人,心中斟酌再三,打算今儿拼着得罪天子,亦要拘住此君的心猿意马,突朝小玄深伏下身,粉额点地。

“这是做什么?”小玄大吃一惊。

“启奏万岁。”雪妃正色道,“我这妹子性素散慢、向来顽皮,受不得礼法拘束,若留君侧,恐怕陡惹陛下烦恼。宫中佳色无数,焉缺舍妹一个。还望陛下大量,念她年少无知不晓事体,莫要戏弄于她。”

小玄目瞪口呆。

廊柱后的水若泪流满面,玉足轻顿,猛地朝远处飞奔而去。

小玄今已修为非凡,听见脚步声响,不禁心中大急,只恨不得此时能把自己剖做两半,一个来哄姐姐,一个去追妹妹。

“雪妃从未疑心过我,如果我将假冒君王之事和盘托出,不知她会怎样?倘只恼恨于我就罢了,要是危及师父和迷楼……”小玄疑虑重重,然见雪妃满面罕有的冷峻,显是强忍着方才没有发作,继又思道:“难道真要瞒她一世不成!今日就把真相全都告诉她好了!此事因我而起,即便天塌下来,亦只有自己倾力抗着!”

他心念一决,正要说话,忽见廊外异彩缤纷光芒大耀,两人转头望去,见远处一只羽翼宛如七彩焰火的大鸟拍翅而起,煌煌飞向天际,背上跪坐着一人,正是水若。

两人大吃一惊,小玄再顾不得许多,拔身就朝廊外掠去。

“陛下要去哪里?”雪妃的叫声从后面传来。

“我去把她追回来,到时再告诉你一切!”小玄提声应,运提真气,亦朝空中掠去。

雪妃立在廊下,呆呆地仰望着皇帝疾去的背影,既盼他能追上妹妹,把人带回来,又盼着妹妹就此远去,莫同自己一般永陷于步步雷池倾轧无休的宫禁之中,真个愁肠百结心乱如麻。

七焰灵鸾炫丽极绝,宛如彩虹般腾纵而起,于漆黑的夜空中无比耀眼夺目。

猛闻机簧声大作,大群骑乘着机关大鸟的凤翎卫从地面昏暗处涌冒而出,从四面八方朝七焰灵鸾围追过去。

“前方何人?快快停下!”有人高声喝问。

七焰灵鸾飞势丝毫未滞,照旧疾朝天际掠去。

“再不束手就擒,格杀勿论!”一名凤翎卫统领提声厉喝。

七焰灵鸾倏地厉鸣一声,当空疾旋,带出个艳丽的漩涡般的巨大焰圈,一波令人魂飞魄散的威煞爆炸似地四下荡开,几名逼近的凤翎卫心神剧震,险些就从机关鸟上跌落,慌得急调方向斜里飞避。

“好家伙!有它老爹的些许风范!”小玄心中喝彩,从兜元锦袖中取出七绝覆戴在脸上,疾飞上前。

众凤翎卫瞧见他,不由吃了一惊,纷纷高呼万岁,皆俱骤拢过来护卫。统领急取哨笛示警,但见一队队手提机弩身披银甲的凤翎卫从迷楼各处飞起,密密麻麻地疾掠过来。

“全都退下!”小玄高喝。

众卫错愕。

“没听见么,休要跟着朕!”小玄提声喝。

众卫一惊,几名统领急打手势,齐齐刹住了飞势。

不过瞬息,皇帝已追着火鸟掠出极远。

众卫面面相觑,有名统领喃喃道:“万岁今趟出巡,怎么连一个人都不带?”

“适才那火鸟上的好像是个仙子?”另一统领道。

“铁定是,真个沉鱼落雁花容月貌人见人怜呀!”

“圣上不是素来最好神仙嘛!”

“可不是,想想迷妃何等的受恩宠不就知啦。”

“难怪难怪!”

“果然果然!”

众卫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皆俱一副懂了的表情,纷纷嘿嘿猥笑,懒懒散散地飞回迷楼去了。

小玄提聚真气疾飞,很快便追到了七焰灵鸾后方,他摘去七绝覆,在丽彩缤纷的尾辉中迈步轻跨,即时登上了灵鸾背顶,稳稳地落在水若身旁。

水若愕然转首,蓦地怒容满面,厉喝道:“下去!”

“你听我说。”小玄一把牵住她玉腕,“先回迷楼,我把和你姐姐的事情全都告诉你,到时如何,尽由你定夺!”

“滚!”水若断喝,甩手挣扯。

小玄反而用力一拉,将她抱入怀中。

“放手!别碰我!”水若倾力挣扎,提起足儿,用靴尖照他腿梁骨上一通乱踢。

“别闹啊,小心一起跌下去!”小玄只是不放。

此时灵鸾飞至极高,朵朵云团已在脚下,巍峨宏伟的千丈迷楼无影无踪,顶上一片明净,颗颗星子仿佛抬手可摘。

水若哪里肯听,依旧又挣又踢,然却挣甩不脱,丽颜涨得血赤,忽地埋脸前去,照男儿肩膀狠狠咬落。

这一咬可谓斩钉截铁恨之入骨,小玄忍着痛,依然牢牢抱住,只怕稍一松手,今生便再也见不着这朝思暮想的人儿了。

僵持良久,水若心力交瘁,终于停下了挣闹,目中泪如泉涌,娇躯抖个不住。

小玄心如刀割,又痛又怜地轻吻唇边的秀发。

水若低低抽泣,温热的泪滴一颗接一颗地滑落,洇染得男儿肩际湿了大片。

小玄张了张口,欲要哄慰,然而搜肚刮肠,只觉此时的言语无不苍白乏味。

“你下去,我的灵禽不爱给别人骑!”水若冷冷地哽咽道。

“我……我是别人吗?我怎么都算是它们的救命恩人吧!”小玄强辞夺理道,“当日这对宝贝父母俱无,如果不是我们一同找到它们,将它们带出绝境,又怎能有它们的今天?”

水若没了声音,心里思忆着当时情景,真个滋味千般柔肠百结,不觉泪又涌出,模糊了视线。

小玄瞧在眼里,心中异样难过,强作笑颜道:“不是还有一只嘛,是不是也长得这么漂亮?快让我瞧瞧!”

“就不给你瞧!”水若恨声道。

“好好好~不瞧不瞧。”小玄柔声哄道,“我们先回迷楼好不好?再不回去,姐姐可要急坏了。”

水若一听,心里登时又痛了起来,抬眼盯着他淡淡道:“放手,我要离开这里。”

小玄见她神情异样冷峻,心头一凛,艾艾道:“这三更半夜的,你要去哪里?”

“我去碧落天。”水若道。

“碧落天远在万千里外,如何去得!”小玄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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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找爹爹和娘。”水若道。

“他们在那边都很好,说不定很快就要回玉京了,你现下别急着去啊,免得两头扑空。”小玄心中暗急。

“我就要去!”水若骤又哭道,“姐姐还说娘以为你是好人,可是你……可是你……”

小玄既愧又惭,歉疚万分。

“我要去告诉娘,说你欺负我们,你其实就是个大混蛋!大坏蛋!”水若恨恨道。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小玄痛心疾首地应,“你同我先回迷楼见姐姐,如果她答应,我就送你去碧落天!”

“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我去哪里为什么要她答应?凭什么!”水若蓦感万般委曲,然却无处诉说,丽目圆睁地朝他嚷道:“你快滚,滚回迷楼找她去!”

小玄心惊脉跳地望着她。

“你告诉我,我回去怎么面对她?”水若泪流满面地喊,“你要我怎样去面对她!”

小玄张口结舌。

“你花心!你贪色!可以去勾搭别的女人呀,却怎偏偏要来哄我姐姐!为什么还要让我知道!你着实太卑鄙!太可恨了!一同在山上那么多年,我怎就没能看透你!”水若咬牙切齿地一通怒骂,心中蓦又大恼起来,美如笋尖的纤纤十指陡然叉开,突一记冰锥术击了出去。

小玄正紧抱着她,蓦感数缕凌厉的冰寒气劲激射腹上,他猝不及防,又生怕伤及玉人,反而急将随感即生的护体真气撤去,登从灵鸾背上给震飞出去。

水若一拍灵鸾后颈,朝前疾翔。

“好厉害!水儿的修为精进了许多,这一招的威力要比数月前提升了不少呢……”小玄真气一转,立时化去了透体而入的缕缕冰寒,不敢有半点耽搁,凌空飞追灵鸾。

水若头也不回,怔怔地跪坐在七焰灵鸾背上,漫无目的任由它随意飞翔。

小玄心中暗叹,只是紧紧跟随其后,遥遥望见她似乎用袖子揩了下眼睛,不由心中大疼。

飞了好一阵子,水若方才如梦乍醒,她抬头望望空中的星辰,仔细辨认了下方向,驾驭着灵鸾掉头朝东方掠去。

小玄很快也辨别出了方向,心中一惊:“她不会真的打算就这样飞去碧落天吧?”

七焰灵鸾果是化外奇禽,愈飞愈快,其速似乎不在鹿蜀之下,约莫半个时辰后,隐闻下方涛声阵阵,竟是飞出陆地,来到了大海之上。

“据闻碧落天远在万千里外,与中土隔着许多大洲大洋,灵鸾虽然神骏,但要依凭它飞到那里,怕是没个十天半月不成……”小玄思忖道,“况且这间中定有许多艰险之处,岂能让她独自前往?”

“别跟着我!”水若突地喊了一声。

“那你同我回去!”小玄赶忙叫道。

“做梦!”水若喝道。

“碧落天远在万千里外,你不能一个人去。”小玄叫道。

“用不着你管!”水若柳眉轩起,不觉眼圈又红。

“既然你一定要去,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将你护送到了才成!”小玄坚决道。

“你现在就回去找姐姐。”水若语气软了些许,“告诉她我去碧落天了,免得她着急!”

“不行,不把你带回去,她肯饶过我才怪!”小玄道。

“她放不放过你关我什么事,你滚!你快滚!”水若勃然嗔道。

“你只管飞你的,爱去哪里就哪里。”小玄悠然道,“总之今儿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死皮赖脸!”水若低声啐骂了一句。

小玄却似充耳不闻,依旧紧紧地跟着。

水若没再吭声,催驭灵鸾朝前疾飞。

小玄今已修为非凡,跟着灵鸾可谓轻松自如,半点没给拉下。

两人一前一后,继朝大海深处飞去。

此时正值深夜,或许海上起了乌云,先前的满空星子皆俱无踪,上下皆是浓得化不开般的深深墨蓝,目及处茫无边际,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大海,两人飞驰其间,倍感渺小孤寂。

待到那时——我们每人骑上一头,结伴去看名山大川遨游天地,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小玄忽尔想起了当日自己说过的这句话,犹记得对面的玉人目中柔情万缕,朦胧相望。

可如今……小玄黯然望着前方的伶仃背影,心中一阵伤感难过。

也许,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吧,也许,今日之后,一切将成泡影。

有弈海舟以《琳琅天》为证,诗云:帝子巡游下瑶圃殿阁山川缩一寓八骏归迟驭不得扶摇风激大鹏举丹炉云鼎叩金声五色石合瑞光呈苓根气食三千劫蓍草株衍万象更藏舟潜往莫之始鹏背积尘化云水谁人渡海觅神山姑射峰缈霞霭紫檀板歌沉屧响廊妖姬乐舞动霓裳此方女主特邀宴醴醇芳酪满琳琅环绕巨谷的群山上,形影晃动,数百个巨如高塔的呲铁族力士一齐发力,原本覆盖山谷的平地分裂做八片尖角巨板,给根根千丈锁链徐徐掀起,露出底下的熊熊烈焰。

“原来整座山谷都是洪荒炉!整座山谷就是娲皇用来烧炼补天石的洪荒炉!”师南生心中叫道,他此前已闻洪荒炉极其巨大,却仍没能料到竟是如此的超乎想象。

每一个呲铁族巨怪都有那搬山担海之力,随着发力,八片巨板愈升愈高,过没多久,终于打开至极限。

山谷中的烈焰没了遮挡,燃势愈盛,映照得群山皆赤。

“钗来。”祭坛上的小妖后清喝一声。

那叫卿卿的白裳少女翩跹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只缀满秘石封着符箓的宝匣打开,双手托着,呈献到小妖后跟前。

小妖后抬起一手,兰指轻召,瞬见一根莹光流荡的紫钗自匣中飞起,轻飘飘地落在她掌中。

环立于她身周的八名老者皆俱聚目其上,细观良久,纷纷赞叹:“果真是巧夺造化!”

“无上母大智慧矣!”

“简简单单的一只犀角,竟能琢成如此无上之器!”

师南生亦瞧出那根紫钗非同寻常,却不知其是何宝物、有甚来历,正在迷惑,便听小妖后道:“诸位圣老今日专为妾身的不情之请共聚洪荒炉,实乃恩深情重,妾身在此先行谢过!”

忽从八名老者当中行出一人,但见鹤发赤颊脖颈细长,形貌异样清奇,身笼白云青松袍,手拄一根莹光流荡的法杖,道:“禀圣后,老朽心有一言,未知当不当讲?”

小妖后微笑道:“天羽大圣老请说。”

那老者正容道:“但凡强行融合,便须开壳启心,诸物自会百倍顽抗,施为者极易遭受反噬,况乎紫犀钗这等至宝,今日投炉,几同再造,接下发生什么,教人无从预料,圣后乃吾界之尊,实不宜冒此大险,还望三思。”

“紫犀钗!”师南生心中一跳,终于恍然:“原来圣后手上那钗,便是无上圣母在茅野擒太古紫角犀王,取其角制成的玄教至宝!”

小妖后微微一笑:“今趟之举,其实妾身已推敲多时了,且做足了准备,还请诸位圣老莫要多虑,今日齐力相助,成全妾身。”

那天羽大圣老轻叹一声,道:“既然如此,吾等只有倾力襄助,以成圣后之壮举了!”

小妖后略倾玉山,朝其施了一礼,转过身去,面对着燃着熊熊烈焰的山谷。

那环立她身周、包括天羽大圣老在内的八名妖界元老一同散开,齐步向前,并排立在祭坛边沿,亦都面朝山谷。

小妖后抬起玉腕,轻扬了下手。

祭坛边上那身披赤袍的颓顶老者吸了口气,扬声喝道:“临!”

同先前一般,音量似是不高,然却声动万里,在群山间来回传荡。

八名元老或拈印诀,或举法器,一同发功。

陡见谷中烈焰猛地滔天而起,赫然冲上了万丈高空。

师南生在旁望着,不禁魂魄俱动,再遥想起当日娲皇在此烧炼五色石补天的情形,更是心驰神往。

八大元老井然有序地持续发功,滔天的烈焰中异象纷呈,一枚枚、一道道绚丽的光亮汇成的符印乍现其间,有的细不可辨,有的巨若舟船,梦幻似遽生,泡影般逝去。

小妖后默默颂念,掌上的紫犀钗倏地失去了踪影,几于同时,滔天烈焰中骤然一闪,紫犀钗已乍现其间,亮起一抹无比艳丽的紫光,无边的赤红亦无法将之遮掩分毫。

有如百鸟朝凤众星拱月,无数符印出现在紫犀钗的周围,在火中明明灭灭。

八大元老周身升腾起团团白雾,动作渐徐。

小妖后一手拈诀胸前,一手兰指张放,曼妙如舞地照虚处柔拨轻点,赫在遥远的焰海中编织出一个个光色各异转眼即逝的巨大符印,绚丽之度,远盛于八大元老。

时如水逝,焰海中的紫犀钗愈来愈亮,忽尔绽放出万道毫光,瞬将群山间的焰海全都染做了紫色。

八大元老凝固般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就在此际,小妖后拈诀胸前的手徐徐张开,一根平淡无奇的暗紫色短棒出现在掌心。

八大元老无人转首,神情却乍然凝重。

小妖后低低颂念,神情异样之沉静肃穆,明玉似的俏额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原本在她掌中的紫色短棒倏地出现在了千丈外紫犀钗的近旁,陡然间天地骤暗,火、声音、甚至视线皆俱诡异的慢了下来。

下一瞬,在紫色短棒触及紫犀钗的刹那,蓦地光芒大放,宛如一轮金乌就在众人眼前爆开,整座山谷连同环抱它的群山皆尽剧震了一下……

师南生迅速闭眼,抬手挡住了刺目的至亮,心头却猛地一跳,因为在合上眼帘的瞬间,他似乎看见了那天地无双的曼妙身影正在缓缓倒下。

不知不觉,心事重重的两人已在大海上飞行了近两个时辰。

水若悄悄回头,见男儿始终紧随在后,她不知他的修为今非昔比,只道是在竭力而为,不觉心头揪紧,暗思道:“灵鸾飞行何等之神速,他这般强行跟着,真气定然耗费极剧,倘若真的就这么跟我飞到碧落天,不把他活活累死才怪!”

再飞了一阵,天边已见微微泛亮,水若心中麻乱丛生,思忖道:“他再这么硬撑下去,真气怕是要耗个干干净净,万一损及气脉,多少便要伤了真元……”

她无可奈何,忽对身下的灵鸾道:“团团,你独自一个飞了这么久,可是有些孤单?我把圆圆也唤出来与你做个伴吧。”

便即念动真言,开启随身法囊,召出了另一只灵鸾来,两只并排飞翔,却是一般的大小,亦是通体如燃七色焰火,绚丽极绝。

“团团……圆圆……团圆团圆……”小玄心中一动,隐隐领会到玉人取名之意,胸口愈加揪痛。

再飞一阵,水若倏地回头,着恼地叫道:“不是说要看么,磨磨蹭蹭,我便收起来了!”

“要看要看!”小玄惊喜交加,当即急飞上前,纵到那只刚刚召出的灵鸾背上。

灵鸾见是生人,立时上下颠倒斜里疾旋,欲要将他抛甩出去。

“宝贝乖,我是你爹!别闹别闹~”小玄悄声轻喝,牢牢地揪住翎羽,岂肯让它摔下。

水若悄转真气,发出一声悦耳轻啸,灵鸾立时安稳了下来,不再旋翔挣闹,平平稳稳地驮载着小玄,同孪生姐妹并肩飞翔。

小玄一阵欢喜,轻抚着身下灵鸾的羽翎,悄声哄抚:“宝贝儿,这才乖嘛~你可知晓,当日你爹娘都不在了,是我和水儿找到你们,将你们精心孵化养育成才,你且抚着胸口凭良心说,我和水儿算不算是你们的再生父母?”

犹如在暗黑中见到了星点光亮,小玄心底泛起一丝希望,接下途中便时不时的没话找话,去同水若搭讪,但女孩一概不理。

天色愈来愈泛亮,水天接处呈现出一抹浓艳的紫蓝,渐浅渐淡,很快就变做了橙色,周遭的云霞鲜丽起来,蓦地赤光涌冒,红日终于冉冉升起。

“你知道碧落天在哪里么?”小玄叫道。

“我怎知道,我又没去过。”水若终于应答,“总之朝东方飞就是,碧落天那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

太阳越升越高,初还柔和宜人,转眼便有些刺眼起来,光芒及处,如同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撤下了大把闪闪发光的金子。

小玄心中琢磨:“三哥赠的水晶龙御神速无比,要比两只灵鸾快上许多,飞到碧落天怕是用不了半日光景,只是我即便召唤出来,水儿多半也不肯乘坐,嗯,需得想个法子哄哄她……”

正思间,忽有阵阵大风迎面刮来,吹拂得两人衣衫狂舞肌肤生痛,目及处云雾滚涌,天海皆暗。

“天气要变糟么?”小玄心道,“大洋之中,果然瞬息万变,适才明明还风平浪静,一眨眼便要起风作浪了。”

心念未止,陡见整片海面倾斜起来,无比之壮观慑人。

骑乘在灵鸾背上的两人错愕,从空中望落,忽见海水底下现出了个奇巨的阴影来。

“那是什么?”水若失声叫道。

“不会又是遇见了个金须龙鳌那样的巨怪吧?”小玄心中一凛,便见一个巨大无朋的物事从海中猛然钻出,掀拱起滔天恶浪,吼啸着朝四面八方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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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小玄朝水若大喊,指着天空:“往上飞!”

然而为时已迟,一面无可丈量的巨大水墙排山倒海般掩至,将急速上飞的两人及灵鸾撞得东倒西歪,继而压入大海之中。

饶是两只灵鸾神骏非凡,也抵挡不住这无匹巨力,摔下背上两人,天旋地转地给卷入巨浪之中。

小玄大惊,迅提真气,疾朝跌入恶涛深谷的水若掠去,岂知方才勾抱住玉人的纤腰,却给她一把推开,娇躯在水中灵巧一扭,鱼儿般游窜开去,径自去追寻失散的两只灵鸾。

小玄这才想起她攻习的可是如意五行中的水灵术,心中稍稍一松,又见她在怒滔恶浪中矫捷自如,可知修为远胜从前,不由为之暗感欢喜,当即上前紧紧守护,一同寻找两只灵鸾。

四下混乱而昏暗,尽是泡沫急流,小玄同水若遍寻不见两只灵鸾,正在心急,忽见斜上隐有光亮,似是灵鸾羽翎发出的焰彩,当即疾掠过去。

随着接近,光亮愈渐清晰,一只灵鸾的形廓在海水中隐约可见,两人提速掠去,就在这此,倏地赤光闪纵,黑暗处窜出一条巨蟒般的长长奇物,卷住了灵鸾,不由分说地将它拖入急流之中。

小玄同水若吃了一惊,急提真气飞追过去,饶已疾捷非常,然却扑了个空,他们钻波逐流,四下追寻,顷刻间不知游掠出多远,可是一无所获,两只灵鸾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浮出海面,水若惊沮万分喊道:“它们哪里去了?”

小玄凝眉无语,两人蓦地呆住,却是瞧见数里外的空中垂挂下千百条瀑布似的水流,一只巨大的禽状物事正张开翅膀,遮天蔽日地朝远方飞去。

那物奇巨无比,即便是小玄见过的冥殿龙犀与金须龙鳌也无法与之比拟。

“威煞?”水若面上尽是震憾之色,身子似给魇住般一阵发木。

虽然相隔甚远,虽有水流阻隔,但小玄已经瞧清楚了——他曾经在虞渊谷及锦绣湖中见过这种物事。

“是什么?”水若惊骇道,“那东西不但能潜海飞空,还能发出威煞!”

“是鲲鹏。”小玄道。

“鲲鹏!”水若失声道,虽然耳闻已久,但她此前还从未见过这种传说中的先天生灵。

“算起来,这已是我第三次瞧见这种奇禽了。”小玄眉心微锁道。

虽然他无法确定先前瞧见的鲲鹏是不是在虞渊谷遭遇的那只,但毕竟这种奇禽数量极罕,很有可能牵扯到失窃的寻木,事关重大。

“灵鸾呢?”水若虽然震惊,但很快又想起了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方才养育大的两只宝贝:“捉走它们的到底是什么魔怪?”

“适才在水下,着实瞧不清楚。”小玄思索道,“但我总觉得……多少跟先前那只鲲鹏有关。”

“的确凑巧得很!”水若沉吟道,“若不是那只鲲鹏突然从海中冒出来,我们也不会跌到水里去,自然就不会同两只灵鸾失散了……”

小玄知道武翩跹一直对灵木的失盗耿耿于怀,悄忖道:“只凭师父的寻木再加上水儿灵鸾,就不能放过适才那只鲲鹏!”

他心念一决,便对水若道:“现在唯有这个头绪了,我们何不去追踪那头鲲鹏,看看能不能找到两只宝贝。”

“那快走!那鲲鹏飞得好快,一眨眼就不见了!”水若翘首望空,当即施展出避水诀,疾朝鲲鹏飞走的方向游掠而去。

小玄亦即运提真气,紧随其旁。

两人并肩疾游,速度虽比游鱼飞鸟还快,但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简直慢得不足一提。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光景,水若悄悄侧首,偷瞥了男儿一眼,心中暗忧:“他的避水诀还是我教的,委实蹩脚得很,在这怒涛恶浪的大海中,不知能够支撑多久?”

“传说鲲鹏扶摇而上九万里。”小玄忽道,“我们这样游着水追,怕是猴年马月才能追赶得上。”

果然撑不住了……水若心中一沉,虽急着要寻回灵鸾,但总不能不管不顾地将这可恨的家伙扔在大海之中吧,遂道:“待会若是瞧见什么小岛小礁,就上去歇上一歇。”

“不如取个代步的用用,我们就无需在途中耽搁了。”小玄微笑道。

“什么代步的?”水若面无表情道。

“就这个。”小玄从兜元锦中取出驭龙杖,默颂真言,蓦尔光亮闪晃,有个庞然巨物自虚空处贯出,在两人头顶上盘绕游弋。

水若望定,赫是一条长逾数十丈的龙,由首至尾通体晶莹,泛耀着柔和而美丽的光芒,背上驮着个纹饰精雅的玉色车子,车上支着一杆鱼肚白华盖,上绣波涛海岛,盖沿卷束着通透的碧光纱帐。

她睁大了眼睛,无论是龙,还是其背上的车子,都能让人一眼就看出它们绝对是无上之宝。

小玄纵身跃入车中,伸手唤道:“快上来,莫叫那鲲鹏走掉了!”

水若咬了下唇,遂亦从水中飞出,没有理睬男儿来接的手,径自落入车中。

小玄无奈地笑了下,挥动驭龙杖,水晶龙御即时拔海而起,霎时闪上了高空,赫是形影若幻疾如电掣。

“他是从哪里弄来这辆宝车的?不会又似当日那般敲别人的竹杠搞到手的吧?”水若悄忖。

小玄驾驭着龙御,疾朝鲲鹏飞走的方向追赶。

大海茫茫,目及处几无多大的变化。

水若默坐车中,按不住又想起了昨晚那令人心碎的时刻,不由心潮起伏黯然神伤,既觉委曲无限,又感万般无奈,她连遭痛创,加之一夜未眠,此时心身皆疲,渐渐地有些恍惚起来。

小玄驾着龙御,半天不闻女孩动静,转头望去,见她竟然靠着座背悄无声息地睡着了。

他仔细看着,见她眉心兀自微微凝蹙,不由既惜又怜,正在心疼,忽听女孩迷迷糊糊低唤道:“团团……圆圆……你们在哪里?”

小玄心中一紧。

哺育那对灵鸾,她肯定付出了许多精力与时间,而且在她心里边,也许它们还意味着一段深藏的回忆,代表着非同一般的纪念。

骤然之间,那丽如梦幻的玉带湾与太碧鸟巢,以及他同她在那里的缠绵缱绻,一幕幕浮上心头,清晰如昨日。

小玄胸口紧揪,悄自发誓,一定要找到那对灵鸾,将它们完完整整地送归到玉人手上。

“猪头,你怎么这样对我,你怎么这样贪心……”水若低低道。

小玄怔住,看见一颗细小的晶莹慢慢地沁出眼帘,颤颤悬挂在她那弯翘的长睫上。

“姐……”女孩呓声又说了句什么,声音愈低。

小玄悄凑过去,俯耳聆听。

“是我先遇见他的啊……”女孩泫然轻叹。

小玄心如刀割。

“猪头,你怎么这样坏,恨死你了……”水若低低哝哝道。

小玄心中愈痛,见她缩着身子,似乎很冷,忍不住上前抱住,将她轻轻搂在怀里。

“猪头。”水若惺忪睁眼,迷迷糊糊地又闭上了眼,懒洋洋地在他臂湾里拱了拱,螓首往他怀中钻。

小玄一阵欢天喜地,想起从前种种,不由情意涌动,紧紧抱住,迟疑地望着怀中玉人的水唇,几欲吻落。

水若微微仰首,红唇轻张,眸中迷迷朦朦水光盈盈。

小玄心魂皆酥,鼓起勇气,就要吻落。

水若突地一呆,用手抵住了他的胸口,怔怔盯了他片刻,猛然地将其推开,挣扎坐起,恼恨交加道:“滚开!以后,再不许你碰我!”

小玄面色灰败,心中难过得无以复加,失措半晌,方才起身,继续驾车。

水若乜了乜他的背影,水唇微微地张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话,两臂收卷,紧紧地抱住了缩在角落里的自己,长睫蓦颤,骤然又给泪水打湿了。

似乎听见一声轻唤,水若立时睁眼,方才知晓自己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她茫然发怔,看见小玄正立在车沿朝下眺望。

“怎么不走了?”女孩问,察觉到车子已停在空中。

“你瞧底下。”小玄道。

水若急立起身,贴到车沿朝下望落,瞧见大片浓云浮于海面上,不解问道:“发现什么了?”

“不觉得底下有点古怪么?”小玄道。

“古怪?”水若凝目再看,终于看出了点异样,道:“那些云又低又浓,几不移动,的确有些奇怪!”

那片浓云虽然凝固般不动,于大海之上,其实不算太过显眼,如非小玄如非为了追踪鲲鹏,看得极其仔细,便很容易忽略过去。

“我们下去瞧瞧。”小玄道,挥杖驭龙,斜里朝下飞去,转眼间已钻入了那片浓云之中。

四下一片昏暗,水晶龙散发的光芒照射不出多远,目中所见,尽是浓云迷雾,小玄放慢龙御的飞速,凝神聆听周遭动静。

过没多久,他们忽然遇见了一座数丈高的塔状物事,通体泛着青辉,静静地悬浮于空,正从四开的洞门中徐徐喷吐出云雾。

“这是什么?”水若讶然盯着。

“像是某种制造云雾的机关或法阵。”小玄驭龙飞去,仔细观察,见那塔状物事周身刻着符似的图文,其上不时还有青色的细小电火跳跃流耀,便立将龙御调头,远远地飞离。

“制造云雾?”水若愈感奇怪。

“也许还有防御的功能。”小玄加了一句,小心翼翼地驭龙前行。

水若心生警惕,从随身法囊中取出宝剑,握在手上。

两人乘坐着龙御在云雾中徐徐穿行,水若忽指着一个方向低声道:“瞧,那边好像还有一座。”

小玄不再靠近,远远地从那塔状奇物旁边绕过。

接下又遇见了数座塔状奇物,两人默不作声留凝神提防,愈感此处诡异莫测。

忽然间,前方豁然开朗,水晶龙御破云而出,一座巨大的岛屿以及一头巨型生物跃入两人眼中。

“鲲鹏!”水若指着下方轻呼。

岛屿极大,其上竟然坐落着一座城池,城中矗立着巍峨的高巨楼台。

而那鲲鹏扁首钩喙,形介鱼鸟,煌煌艳绝的羽翼绿赤相间,体型竟比旁边的岛屿还要更大,身子趴伏在大海之中,翅膀铺开,一边搭扶在岛沿,其上影迹细密如蚁,正络绎不绝地往来上下。

但最奇的是,那鲲鹏背上赫然驮负着一座宫殿,珠阁贝阙林立,非是人间气象。

两人心中震憾,俯瞰着底下,好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这鲲鹏显然非我遇见过的那两只……”小玄悄忖。

“这岛屿地处边僻,却有座如此宏伟的城池,好生古怪,而那大鸟背上竟然驮着宫殿,更是奇得匪夷所思……”水若喃喃道。

“且还刻意以云雾遮掩,着实可疑。”小玄道。

“下去瞧瞧?”水若乜了他一眼。

“好!”小玄应,生怕动静太大,遂同女孩下了车,在空中将水晶龙御收归驭龙杖中,再藏入兜元锦袖内。

两人运转真气,朝下飞降,悄悄飘落在一段无人的城墙之上,走到垛口抬眼望出去,终于瞧清了鲲鹏翅膀上的情形,赫是一队队披盔戴甲的兽首军士,正肩扛手抬,将一只只大小箱柜从鲲鹏背上抬下,放入大车,再由一头头独角巨兕牵拉,排着长长的队列,鱼贯运入城中。

但更令人惊心的是在道旁趴伏着一群群形貌似豹、身躯却比寻常豹子要大上五、六倍的猛兽,它们利齿如刃肌肉虬结,个个都披挂着一副与体形十分贴合的暗青锁甲,注视着往来的车队,异样之凶厉慑人。

小玄心中一跳。

“全都是妖怪!”水若吸了口凉气,很快便给道旁的猛兽吸引了注意:“那些怪物好生猛恶,不知是啥东西?”

“是狰。”小玄沉声道。

“狰?这就是狰?”水若吃惊道,“你确定?”

“不久前,我曾遇见过这种恶兽。”小玄点头。

水若睨了他一眼,心中暗诧,却没再往下细问:“听闻二师伯饲炼了只神狰,能发雷电,莫非就是此类?”

“应是同类。”小玄道,“但二师伯的雷电狰狞是以仙家妙术饲炼,该当远胜这些。”

“这里的狰,怕是有数百头吧……”水若粗略地估算了下,心惊脉跳地握紧了手中的宝剑:“据传狰力大无穷,能食狮象虎豹,性情异样之残暴猛恶,倘若放到外面,岂非天下大乱,不知要祸害了多少生灵!”

到了此刻,小玄愈加肯定眼前的鲲鹏与狰群同在虞渊谷中遇见的是同一伙妖邪,心中怦怦悄跳:“敢情此处便是盗木贼的老巢?不知这伙妖邪从虞渊谷盗走的寻木是否藏放在此?”

就在这时,忽闻密集的金铁撞击声及脚步声传入耳中,似乎有许多人从步道上来,两人对视一眼,赶忙躲入近旁的角楼之后。

旋见一对披盔戴甲手执长兵的兽头军士出现在城头,为首将领是个中年男子,肩披青袍内着甲胄,生得尖嘴瘦腮斜眉吊目,唇周竖着根根长针似的胡须。

小玄见那将领面相与常人甚异,心中一动,遂悄运灵力,以无相之眼望去,立时窥得那将的元身,不由心下哂笑:“难怪长成这模样,原来是个成精的猞猁!”

“太子来了,都给老子精神点!”那猞猁精轻喝了一声。

身后众军士轰声齐应,个个昂首挺胸收腰含腹,站立得笔直。

猞猁精负手瞧着城下,见又有一队军士正押着车队过来,忽地朝率队将领招了下手,扬声笑叫道:“花青老弟,你可来了!”

底下那将军忽地一纵,轻轻松松便上了城头,身躯巨如犀象,落在地面却几无声息,朝猞猁精纳首就拜,恭声道:“锦山兄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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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玄见他双目高鼓,阔面大嘴,说话间长舌时时抛甩外露,面相比那猞猁精还更怪异,遂再以无相之眼细观,但见浑身俱是大大小小瘤子似的疙瘩,原来是个成精的花背蟾蜍。

两将立于城头,注视着底下的车队,慢声攀谈。

“这批东西,乃太子从天相宗得来,此趟伤了好些人手,甚是不易,兄长可得千万仔细。”蟾蜍精肃容道。

“天相宗?”小玄心中一动,立时想起在仙灵大会上遇见过的点金圣手钟晋及后来在葛家庄遇见的天残老君越于安来。

“为兄办事,老弟还不放心么!”猞猁精笑道。

“太子特意吩咐,此处存放的物资愈来愈多,日后皆要用着,不容有失,但有差池,拿头去见。”蟾蜍精依旧神色凝重。

“老子这里,哪路神魔轻易敢来!”猞猁精傲色道,“太子终于动天相宗了,可是越老儿引的路?”

“天相十一岛中机关重重,法阵极多,如非有越老儿里应外合,这趟还真不容易。”蟾蜍精道。

“如此这般,天相十一岛可是……”猞猁精斟酌地问。

“同别处一样,鸡犬不留。”蟾蜍精森然道,“太子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哪回不是如此!”

小玄吃了一惊,心中悄忖:“看来天相宗吃了大亏,他们的人素为皇朝所用,岂非等同是皇朝的损失……”

“太子惊才绝绝,方能深得皇上器重。”猞猁精点头称赞,抬手拈了拈脸上那长针般的胡须,接道:“天相宗能耐有限,又出了反骨之徒,只能自怨命舛运蹇!”

小玄听得云里雾中,心中疑思:“这两人口中的皇上与太子,不知是哪方哪国的?”忽见城墙下方押来一辆巨大的车子,车上捆着只大笼,栅栏上贴着道道符箓,笼中软软地趴伏着两只大鸟,羽翎微微发光。

“团团!圆圆!”水若低呼。

两只大鸟正是遗失的灵鸾,不知是因为受了伤还是给什么秘法制住,形姿萎靡,身上羽翎的光色亦黯淡了许多。

“那是何物?”猞猁精问。

“小弟护送太子过来,适才在海上无意间撞见的,瞧着甚是不俗,便信手擒了。”蟾蜍精吐了下长舌道。

“可是灵鸾么,这等光色,非是凡物!”猞猁精啧啧赞道。

“小弟许久不见兄长,此趟来得甚急,未及准备手信,只好将这对灵鸾献与兄长,还望兄长莫要嫌弃。”

“老弟有心了!”猞猁精喜道,忽问:“太子可要上岛?”

“太子日理万机,哪有闲暇工夫。你这破地方又啥都没有,太子怎肯耽搁!卸完东西就走。”蟾蜍精道。

“听闻太子近日身子微恙,吾寻得一样疗伤宝贝,要献与太子!还烦老弟你代为禀呈,请太子上岛略作歇息。”猞猁精道。

“太子什么宝贝没有,岂用得着你张罗。”蟾蜍精嗤了一声道。

“吾冒死方才寻得这件疗伤宝贝,实是非同小可呐!”猞猁精道。

蟾蜍精哦了一声,目含询色地望着他。

猞猁精小心翼翼地从袖从摸出了只玉色细颈瓶,道:“崇恩帝君门下百宝娘娘的夫君在云州平叛,中了巫帝遗宝岁月邪杖,崇恩帝君为救其性命,特命青霄神君往南海七宝洛迦山,向观世音菩萨求得一滴甘露。前日途经附近,教吾得知,便设法截下了。”

暗藏角楼后的小玄同水若心中一震,两下对视一眼,均是又惊又怒。

“啊呀!”蟾蜍精脸色微变,压着声叫道:“兄长好大的胆子!此处乃王国八大府库其一,须得绝对隐秘,万万不可教与外人知晓,那崇恩帝君乃一方至尊,法力无边,麾下统御着万千仙君神王,倘若把他惹来,掀了此处,岂非坏了皇上的大事?到时还要把太子害了!”

“放心好啦。”猞猁精笑道,“吾那日以弥天搬运大法施为,可谓神不知鬼不觉,那青霄神君一行人半点未察,依旧往前去了,你瞧这两日风平浪静,可见毫无破绽。”

“兄长能瞒过青霄神君,但怎欺得了崇恩帝君!倘有半点差池,你可就万死莫赎了!”蟾蜍精吸着凉气道,仍是满面惊忧之色。

“东海这般大,他们又怎能知晓甘露遗失于何处?老弟你向来胆气过人,今趟怎就如此多虑?”猞猁精笑道,“既然太子不能耽搁,那便烦请老弟将甘露带上,代吾献与太子吧!”

小玄盯着他手上的那只玉色细颈瓶,心念数转,几欲就此跃出,强行夺取。

水若似有所察,悄悄地扯了下他的袖子,却是示意他不可贸然动手。

她得黎山老母悉心指点,又被授与六合真水镜及四象剑中的天霖宝剑,修为今非昔比,但瞧见道旁那数百头严阵以待的巨狰及一队队披盔戴甲的妖兵,便知仅凭自己和小玄两个,是绝对应付不了的,还需另觅出击时机。

小玄曾在虞渊谷中吃过狰群的大亏,但如今一身修已远胜当日,心中丝毫不惧,只是生怕身边的玉人有所闪失,是以压下了强行夺宝之念。

“这个如何使得!此等功劳,小弟岂可白白沾光!”蟾蜍精赶忙摆手,“不如这样,兄长就上鲲鹏一趟,亲手将甘露献与太子为妥!”

猞猁精沉吟少顷,遂将玉色细颈瓶放回袖中,道:“亦罢,待这批东西入库完毕,我们便一同上鲲鹏谒见太子!”

蟾蜍精点头道:“如此最好!”

两妖将说着话,率领众妖兵下了城头,护送着长长的车队朝城内行去。

小玄同水若悄从角楼后出来,往城墙内围飞落,在座座楼台间闪避潜行,远远地跟随着车队。

两人追踪多时,终见车队来到一座背倚小山的大阁,将包括两只被擒灵鸾在内的货物一一卸下,搬扛入洞开的大门之中。

两妖将立在大门旁盯着,护卫车队的妖兵四下排开,戒备森严地将大阁围得水泄不通。

大阁甚是奇异,除了一座大门,上下四围皆俱密闭,连半扇窗口都没有。

小玄同水若躲藏在远处的一座高台上,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水若压按住心中的焦急,不时探头窥望,对身边的男儿却是不理不睬未瞧半眼。

小玄忽尔想起了某个夜晚,在轻烟淡雾出没的花木丛中,那时的两个人同样是在等待,然却无间无猜,何等之亲昵甜恬。

可如今……

他满怀苦涩,心口隐隐抽痛,细忆着当日的情景,愈感天上地下不胜唏嘘。

等候了许久,货物终于全部入库,二妖将喝令关闭大门,率领清空了的队车及护卫妖兵列队离去,在大阁入口处留下了十名膀大腰圆的兽首守卫。

“我左你右,一人五个。”水若压着声道,拿出了些许师姐的风范。

小玄点头,低应了一声。

两人运提真气,自高台上一跃而出,在空中滑掠过数十丈之距,飞降到大阁入口。

那十名兽首守卫吃了一惊,急提兵器迎击。

水若生怕他们发出警哨,又素来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对好人心慈面软,对邪魔却是从来毫不容情,如今修为大增,出手更是疾如电掠,瞬息间五名兽首守卫血溅数步,已是身首异处。

她挥甩去刃上的残血,一转头,赫见另外五名兽首守卫已被击倒,皆俱无声无息的昏迷在地,心中暗讶,这猪头怎能比自己还快?

两人快步走到大门前,仔细观察,只见那门高巨非常,通体暗青,其上刻着大大小小的符印,显然非是寻常之物。

水若伸出双掌抵住门页,运提真气稍稍试着一推,大门纹丝不动。

小玄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大门。

“你站远点。”水若道,玉手握住天霖宝剑,朝门徐徐伸去。

小玄后退两步,目光紧紧地跟随着女孩。

水若将剑一点点塞入门缝之中,朝门闩所在处轻轻一挑,骤闻“当”的大响,数道耀目的青白电火自门上霹雳炸出,她同小玄皆早有防备,立时朝旁飞避,躲了过去。

数道电火射出极远,其中一道竟将二、三十丈外的高台轰出一个径达丈许的大坑来。

水若脸色微变,幸好适才那一挑用力甚轻,否则门上的防护符印定然反应极烈,声响亦会大的惊人。

两人慢慢走回大门跟前,水若蹙眉道:“这门上除了有雷电符印,定然还暗藏着警讯类的符印,硬要破坏它应该不难,怕只怕会惊动别处的妖魔。”

“我来试试。”小玄轻声道,上前一步,既没抬手,也没亮兵器,只用两只眼睛盯住了大门。

水若微转过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睨着他。

片刻之后,小玄依然没动,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水若还盼着能在抢回灵鸾之后,调头去追赶那两员妖将夺取甘露,半刻亦舍不得耽搁,焦急道:“你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发现男儿的一双眼睛似乎起了某种变化,仔细再看,赫见他那漆黑如墨的瞳心内闪泛着点点极其细小的银色光芒,刹那间,本已清澈如水的眼眸变得愈加明净、空灵且深邃,宛如那夏夜里的星空。

水若心中惊奇,正不明所以,便见小玄抬起了手,将两掌抵住了大门,举重若轻地朝前推出,大门徐徐而开,并无任何异象。

她目瞪口呆。

原来小玄施展出了从先天太玄中悟出的那“御”字奥妙,令大门内在尽改,亦使得门上的各种防御印符随之失去了作用。

“走!”小玄朝女孩朝呼一声,率先迈步入阁,心中悄自兴奋,对昨日在忘吾亭中的顿悟愈感自得。

这人用了什么神奇法术,怎能毫不触发符印地将门打开?水若几次想问,但终究还是强行忍住了。

两人进了大阁,小心翼翼地搜寻前行,先是穿过座空无一人的大堂,进入了一条密闭的通道。

通道宽阔且直,没有分岔,两边墙壁上每隔数丈燃着火把,一眼望不到尽头。

“适才在外面瞧,这座大阁并没有这么深呀……”水若沉吟道。

“我猜多半是进入了阁后的山腹之中了。”小玄应道,收摄心神,感应着周遭的动静。

“嗯,那么多东西,应该不是仅只一座大阁就能藏放得下的。”水若表示认同,戒备地望着周围道:“这里边也太安静了。”

“这么重要的库房,不会只有大门那点防御的。”小玄点头,悄运灵力,施展出玄教的无上侦测神技无相之眼。

两人顺着通道前行,地势忽改,开始缓缓的向下倾斜。

又走了一阵,小玄忽然拦住身边的玉人。

“怎么?”水若压着声问。

“前面有个隐藏的法阵。”小玄道。

水若睁大眼睛,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在无相之眼的侦测下,小玄眼中的前方光芒弥漫,有道透明的白色光幕横于去路,将通道完全封住,当中有无数青绿色的符印在翻腾滚涌,相格极其陌生古怪。

小玄望望周围,沉思片刻,道:“我先过去。”

眼前别无岔道,唯有强闯一途。

水若没有吭声,迟疑了须臾,轻声道:“一起。”

小玄微笑道:“分为前后,才有照应,你负责掩后。”

水若终于点了下头,紧紧地握住手中宝剑。

小玄迈开脚步,缓缓朝前走去,穿过了那道只有他能瞧见的光幕。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调转过身,来回穿越了光幕几趟。

依然没有任何异样。

水若悄悄舒了口气。

小玄心中甚是疑惑,朝女孩招手唤道:“过来吧,这座法阵兴许失效了。”

两人穿过光幕,继朝前行。

陡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无比的溶洞出现在前方,顶上悬着根根深垂的钟乳石,底下黑不见底,隐约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估摸极其幽深。

一座宽阔的、没有护栏的大石桥从他们的脚下伸出,通向未知的暗黑远方。

水若皱了皱眉,抬手用袖子捂住了鼻口,却是闻到了一片带着腥气的浓浓恶臭。

小玄心中一跳,对这气味记忆犹新,上次遇见,还是在虞渊谷中,那时的他深陷重围,险些毙命。

水若急欲救回灵鸾,率先踏上了石桥。

“小心,这里可能有埋伏。”小玄轻声道,慢半步紧跟在玉人侧后,凝神守护。

水若握紧手中的天霖剑,加快了脚步。

高处垂落的钟乳石不知淀积了多少年月,根根巨大无比,有些奇异地散发着淡淡的靛青色光芒,映照得整座溶洞阴森如地狱。

两人走了片刻,远远地离开了桥头,忽然间,两人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咆哮,声音甚暗,然却极其慑人。

紧接着咆哮一声接一声地响起,竟从四面八方传来,如潮涌至。

水若面色微变。

“别停,快过桥去!”小玄沉声道。

猛闻一声大吼,一条黑影电掣般从桥侧窜起,一颗张巨大的狰狞面容乍现于水若近旁。

水若提剑疾削,蓦地赤光大亮,小玄已从她身边掠过,将一柄燃烧着烈焰的剑刺入了那张可怖大脸。

黑影凶悍之至,竟狂嗥着仍朝前猛扑,半张巨脸登给神骨剑斜里剖开,青蓝色的血液如瀑飙扬,触目惊心地溅洒了一地。

小玄闪身避让,黑影重重地扑砸在桥面上,浑身抽搐,却是一头巨大的狰,通体覆盖着湿滑的苔藓,双瞳灰白无光,料是长年待在暗处之故。

水若吃惊地望着地面,一头又一头巨狰骤从石桥两侧暴起,她疾颂真言,扬起了手中的天霖剑,瞬见道道亮丽的银蓝色光芒自剑上跃出,流水飞瀑般射向狰群。

当先的巨狰挨了数十道剑罡,身上那坚如铁石的鳞片竟给细细的蓝芒割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猛地失去平衡,声势惊人地扑跌在两人跟前。

水若朝旁避让,另一头巨狰已从左侧奔雷般扑至,她剑如电飞地反手刺出,天霖剑立时没入巨狰的额心,巨狰痛吼一声,冲势却是半分未减,水若横臂格挡,整个人登给撞飞出去,数头纵上桥面的巨狰奔雷般追去。

小玄大惊,剑掌齐出将袭击自己两头巨狰轰下桥去,正要去救女孩,却见她娇躯凌空一拧,婀娜曼妙地从数头巨狰的扑噬中脱围而出,施展的正是如意五行中的水遁系身法——天池嬉波步。

“水儿不但能发剑罡,身法亦更加精妙了!”他心中稍稍一松,即在玉人左右驰掠照应,顷刻间劈倒了数头巨狰。

水若再不敢让巨狰近身,挥动宝剑,如丝似雨的绚丽剑罡时散时聚,随着她如舞的身姿四下扬洒,威力竟是非同小可,十余头巨狰立给射翻,嚎叫着从桥上坠落,摔入深不见底的暗黑之中。

然而巨狰一头接一头的自暗黑中扑出,倾刻之间,有如怒涛恶潮般将两人淹没了。

这些巨狰同外面那边甚是不同,身上虽无盔甲,然却异样的皮坚肉厚,即便是遇见了神骨与天霖这样的神兵,如非要害中剑,也能撑上两、三下,且对黑暗有种天然的适应,纵跃扑噬凶猛而狠准。

小玄如手狠烈,但奈何巨狰数量极众,举目望去,四下净是巨如犀象的恶兽,脚下陡然踏虚,却是给迫出了石桥,乍然转首,已不见了玉人的身影。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望见数丈外隐有剑罡纵掠,当即竭尽全力冲杀过去。

数不清的巨狰从四面八方狂扑怒噬,异样之残暴可怖。

水若杀得香汗淋漓,渐感吃力,猛然发现男儿已不在身旁,心下微慌,当即拼力突围,可是无论冲向哪个方向,都有许多张牙舞爪的巨狰堵在前方,密如铜墙铁壁。

她心知不妙,蓦地提尽真气,耀眼的剑罡如炸般四下射出,稍稍阻遏了下疯狂迫近的狰群,迅从怀中掏出一只用墨绳系住的胸坠,合在掌心急急颂念,一团淡蓝之气在她身周迅速聚集,凝郁的中心隐隐映透出一张狰狞的兽脸,有虬有鳞,紧闭着眼睛。

狰群稍滞即至,水若娇喝一声,臂分袖舞,姿若彩蝶展翅,团聚的淡蓝之气蓦然飞散,在她身前已多了头顶上有角身上披麟的怪物,通体透明如冰雕就,似在埋头酣睡,正是下山前崔采婷赐与她的幻兽——冰麒麟。

“宝贝起床嘞~”水若娇喝,轻拍了其顶一下,叱道:“去!”麒麟突然睁目,暴如奔雷纵起,抱住了一头逼近的巨狰,咬下了它半张脸,随即又闪电般扑向另一头……

当初下山之时,这只冰麒麟不过牛般大小,数月来经过水若用仙术饲炼,如今已变得巨如猛犸,威力亦随之大增,顷刻间便咬倒了数头迫近主人的巨狰。

可是巨狰的数量着实太多,冰麒麟以一敌众,很快便有了不支之相,包围圈依然在层层缩小。

水若借着冰麒麟守护之隙,又立时念动一段真言,却是要祭出黎山老母赐与的六合真水镜御敌。

就在这时,一只巨狰在混乱中偷袭成功,从后方扑到了冰麒麟的背上,冰麒麟纵跃稍滞,立给七、八头巨狰纠缠抱住,完全里住了它那庞大的身躯,疯狂撕咬。

水若心中着忙,一只巨狰倏地冲到了跟前,顿给逼得只能弃咒出剑,然而为时已晚,左肩已给重重地扫中,她痛哼一声,天霖剑深深地刺入那头巨狰的胸口,猛又感得左侧劲风扑来,急欲回剑阻击,岂知宝剑竟给巨狰的胸骨卡住,只迟了这一瞬,已给冲至的巨狰顶着,登然五脏颠倒百骸如散,整个人给撞飞出去,然而这还没完,又给一头巨狰拦腰抱住,头下脚上地坠向暗如浓墨的溶洞深处。

几于同时,被狰群撕咬得支离破碎的冰麒麟终于支撑不住,复化做一团蓝色的雾气,遁归虚空去了。

被巨狰牢牢抱住的水若无力挣扎了几下,心中尽是绝望。

就在此际,周围突地赤光大亮,她听见身后的巨狰暴吼一声,锁抱住自己的冰冷四肢皆尽松开,完全脱力的身子乍然有了着落,落入一个异样火热的怀抱。

坠势一滞,霎时转为上升,周遭尽是此起彼伏的厉嚎怒嗥,水若在天旋地转中昏昏睁眼,便望见了一双明净如洗的星眸,正无比关切地凝视着自己。

小玄挟抱着她,在狰海中左冲右突,一条条巨大的火龙从身上纵跃而起,将一头头扑近的巨狰轰震开去,终于险象迭生地返回到石桥之上。

他拼着极剧的消耗,发出一条条蕴含着真气的火龙,沿着石桥朝前强突,陡然间前方一空,所有巨狰及它们的吼叫都被抛在身后。

小玄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同水若已置身在一条密闭的通道之中,回首望去,愕然瞧见了一道透明的白色光幕拦在道上,光幕之后,是无数呲着尖牙利齿张着血盆大口的狰狞恶兽,密密麻麻地相互顶拱着堆挤着,令人毛骨悚然。

原来如此!小玄恍然大悟,他先前用无相之眼发现的那座奇怪法阵,并非失效,而是起着阻止那些守护凶兽逃出要地的作用!

水若在他怀里回头,骇然地望着后方的怖人奇景,面无血色道:“怎会如此?”

小玄将一掌抵住她的背心,徐徐渡送真气,道:“那里有座隐藏的禁制法阵,拦住了狰群。”

“我们冲过来了?”水若艰难地问,只觉男儿输送到体内的真气纯厚无比,且带着离火性相特有的熙暖,令险给撞碎的五脏六腑如沐和风,亦让似欲散架的身子顿时好受了许多。

“没有。”小玄苦笑着摇头,“我们给迫回原路了。”

水若微微一颤,神色黯然地从他怀里轻轻挣出,背心也离开了他的手掌,轻声道:“这岛上到处都是敌人,你别为我耗费太多真气。”

“你觉得怎样?”小玄盯着她血肉模糊的肩膀,迅速去如意囊中摸取疗伤丹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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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水若摇了下头,却忽地站立不住,软软地跪坐在地。

小玄急弯下身去扶,岂料女孩娇躯微微一缩,将他的手轻轻推开。

“我帮你包扎下。”小玄柔声道。

水若没有理睬,径从随身法囊中摸出只青色小瓶,咬开瓶盖,哆嗦着倾出内中的疗伤药末,自个敷洒在肩膀上,接又从裙子下摆撕下一幅,吃力地包扎伤处,几个动作下来,已是满身大汗。

她连丁点都不想让我碰着了……小玄面色灰败,心中无比的伤感沮丧。

水若抱扎完毕,强撑着盘膝打坐,闭起双目,开始培元调息自行疗伤。

“你安心调养,我很快就回来。”小玄忽道。

“你要做什么?”水若立时睁开了眼睛。

“我去把灵鸾夺回来。”小玄转过身去,望向被光幕挡住的狰群。

“不可!”水若急声道,竟然伸手捉住他的手腕,“你不能去!”

“不去,怎能把咱们的宝贝找回来?”小玄柔声道。

“不要了。”水若死死地捉住他不放,她已领略到那些巨狰是何等的凶猛可怖,仅凭他们两个绝无闯过去的可能。

“你放心,我有办法了。”小玄若有所思地盯着光幕后的狰群。

“不许去!”水若坚持道,“那些恶兽着实太多了,你即便赔上性命,亦是过不去的!我们先离开这里,回头再想其他法子!”

“别担心,我保证好好的回来。”小玄含笑抚慰。

那对灵鸾,对于他们,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无论多么艰难凶险,他都必须夺回来。

小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忽尔轻轻一挣,不知怎么就脱出了她的紧扣,飞身掠向光幕。

水若乍然一惊,手上已捉了个空。

兔起鹘落间,男儿已冲入了光幕之中,身影霎时给狰群完全淹没。

“傻瓜!”她大声叫唤,怔怔地望着光幕,心尘蓦颤,神魂忽尔飘回到了从前的某一刻,那日的他与此时何等之相似,只因自己随意的一句,便即纵身跃出,投向万丈悬崖对面的丽虹……

巨大的溶洞中,一头头巨狰暴然纵起,咆哮着扑向一条时隐时现似有若无地虚影。

小玄背负着手,凌虚踏风般在狰海中寻隙穿行,轨迹诡疾如魑似魅,施展的正是海界龙族的绝顶身法——幻影烟波。

没有水若在旁,他尽可心无旁骛地全力前冲。

“砰”的一声大响,两头高高跃起的巨狰重重地撞在一起,暴出可怖的骨裂之声,它们晕头转向地摔回地面,痛得不住嘶声厉嚎。

这些长年呆在黑暗中的巨狰,比起别处的同类,听觉嗅觉皆俱更加灵敏,明明察觉到来了入侵者,然却屡屡扑空,不禁暴跳如雷,围追堵截得愈加疯狂凶狠。

溶洞深处的光线十分暗弱,视野极差,小玄不时抬头,看看顶上的石桥,追循着它的走向朝前疾驰。

暴起的巨狰愈来愈多,几乎阻隔了视线,他索性闭上了眼,刹那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顶上的石桥以及周遭的地形地貌赫然映入心中,隐藏在黑暗中的任何起伏错落,无不如同肉眼看见般一清二楚。

更奇妙的是,根本无须费神地去感应,便能连毫厘间的最细微处——甚至是它们的内在结构都能了然于胸。

小玄心中惊喜,直觉这种特异的本领一定又是来自昨夜的神奇顿悟。

随着心神地铺开,当溶洞上方那根根深垂的钟乳石映入心海时,他忽尔灵光乍闪,心念动处,一根巨大的钟乳石倏地莫名折断,夹带着劲风朝下坠落,猝不及防地砸在一头巨狰身上,巨狰嘶声厉嚎没命挣扎,惊走了周围的几只同类。

小玄惊喜交加,飞驰中收摄心神,刹那间灵光蕴目奥妙自生,旋闻四下喀嚓声大响,溶洞中天崩地裂,无数根重逾万钧的钟乳石齐根折断,重重地砸落下来,紧接着顶上的岩壁亦开始大片大片地崩塌坠落,狰群登时大乱,然却无处可遁,惨嗥厉号声此起彼伏。

小玄于极度的混乱中继续前驰,偶挥一袖,将撞上来的巨狰摔飞开去,过不多时,已登上了对岸,衣上竟是纤尘未染。

他回头望去,只见四下烟尘弥漫,石桥已无影无踪,整座巨大的溶洞,几乎都被他掀塌了,狰群尽被压埋其中。

“罪过。”小玄心下恻隐,转身朝前掠去,再又穿过一段长长的通道,来到一座紧闭的大门前。

大门高巨非常,上刻无数符印,看上去,防御比外面那座还要更加强大。

他面对着门沉吟半晌,忽地迈步前行,一脚踩入了门页之中,下一瞬,整个人竟然匪夷所思地出现在了大门的另一边,几于同时,一座金光闪闪的巨钟乍然而现,闪电般兜头扣落。

眼见就要被罩住,可是奇妙的事情再度发生了,小玄鬼神莫测地出现在十余步外,金钟重重地砸落在地,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小玄寒毛皆竖,俟了好一会方才回头,看见金灿灿的巨钟正在片片瓦解,徐徐化做了虚无,在砸中处留下一圈径达丈许的深坑,坑中的地板砖石俱成齑粉。

原来金色巨钟为某种极其高阶的防御法符所生,乃是光影凝聚而成。

小玄悄吁了口气。

他以先天太玄所授的“御”字神通穿过了巨门,成功避开了暗藏其上的大多数守护符印,但还是触发了一道伪装精妙、威力绝大的高阶法符。

“不够完美啊~”小玄摇头自语,心中却是满怀欣喜。

昨夜的顿悟着实美妙,他自信随着进一步的理解及运用的娴熟,还会发生更多更神奇的事情。

以昨夜为界,一切都和以往不同了。

小玄朝四下望去,所在处是一座奇大的库房,堆放着大大小小难以计数的箱柜。

不知灵鸾被藏放在何处?他信步走到一只巨如小屋的箱子前,念随意动,箱子蓦地破裂,只听一阵哗啦啦哐铛铛大响,满眼光亮晃耀,滚出上百件兵器来。

小玄捡起其中一柄长戟仔细端详,但见刃端寒光照人,打造得异样之锋锐精致,材质亦非寻常金铁,其上竟刻着饮血、疾电二符,不由赞道:“好家伙!”

他望望散躺满地的长兵短刃,闭起双目,心神立时如同一张带着知觉的大网铺洒开去,心中一凛——库房箱柜中藏放的几乎都是各式各样的兵器及盔甲。

他又走到另一只大箱前,以念破开,但见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套铠甲,遂拎起其中的一件来瞧,见甲片紧密,关节灵活,其上刻着大力、疾风等符,泛着明光的护心镜上还刻着枚守神符,随着翻看,接着又在下摆的边角上发现了一枚不起眼的云羽符,难怪提在手上的感觉远不如看上去那么重,同兵器一样,绝非凡间可有。

这些兵器盔甲,打造那么一件两件,对于化外铸造师、仙魔工匠而言,并非多大难事,但要是数以万计,那就绝非易事了。

他抛下手中的铠甲,朝前寻去,很快又发现了数座几乎同等规模的巨大库房,皆俱收藏着兵器及护具,数量之多令人震憾。

“此处的盔甲兵器,可以装备数万名军士了吧,不知这库房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小玄思索着,又拐进了另一间库房,蓦地愣住。

在他的面前,或卧或立着数百具怪物,多呈鸟兽虫鱼的模样,形貌古奇,纹丝不动。

“我的天,这么多机关!”小玄眼睛发亮,走上前去仔细察看,很快便发现了异样,这些没有生命的怪物与机关甚不相同,身上鲜有机簧、轴承、绳索及齿轮等物事,而是刻绘着大量的符印。

望着眼前的怪物,他忽想起在巨竹谷中遇见过的石狮仙兵及在大仙灵大会上对阵过的狴犴铜兽来,心中一跳:“是甲兵!”

他素来痴迷机关术,但对御甲术亦有所涉猎,当日亲手打造的神焰兽及无敌大将军就是十分近于甲兵类的机关。

“敢情这些甲兵就是从天相宗抢回来的战利品么?”小玄心中一动,旋即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这里的邪魔盗走我和水儿的灵鸾,那我也夺他几个带回迷楼去,同痴叔一道研究研究,定然大有益处!”

主意一定,当即在库房中仔细琢磨起来,匆匆挑选了几具看上去最为威猛或怪诞的甲兵,收入如意囊中,接又赶往下一个库房,当他迈步入内,顿时给惊呆了。

眼前的这座库房大得不见边际,绝非一座海岛的山腹中可以容纳,显然是加持了某种极其高阶的空间类的法术。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在库房中横躺着一棵巨木,叶大如舟根须如海,举目望去,其主干之径怕是有五、六里之数,至于长短,侧是不见首尾,根本无法窥得全貌,正是他在虞渊谷中见过的那种寻木。

“敢情这就是虞渊谷中被盗走的寻木?”小玄深深呼吸,飞身而起,施展出幻影烟波,在库中疾飞了一圈,惊喜地发现,库中竟然躺放着六根大小相近的巨木,恰好与虞渊谷被盗的六棵寻木对得上号,心中益发确定无疑。

“真是天意,今日竟教我撞见了!等我把它们弄回去,翩翩不知道会多高兴!”小玄怦怦心跳,可是稍稍感应了一下,便知身上的兜元锦及如意囊皆俱无法装载得下其中的任何一棵,不禁急恼交加,连呼可惜。

“好在已找到了这伙盗木贼的巢穴,只有等翩翩回到迷楼,再来此处跟他们算账了!可惜啊可惜!”他搓了搓手,望着眼前的巨木,心中遗憾万分。

“怎么不见那两只灵鸾?明明瞧见那伙邪魔将它们送进这里边来的……”小玄心中纳闷,游目四顾,忽然望见墙壁边上还有一个入口,当即飞掠过去,竟然又是一座库房,才入其中,立时满目金光银辉,几将眼睛耀花了。

他定睛一瞧,赫是遍地的金银珍宝,除了成堆的金砖银块,还有无数珍玩宝饰,堆成数座小山之貌,教人疑在梦中。

小玄瞠目结舌,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心中道:“不知这伙邪魔的所称皇上是哪国哪朝的,听那蛤蟆精说,此处只是他们的八大府库其一,可见比我这日月皇朝的寒酸天子真真豪上太多了……”

忽然间,他朝一处奔了过去,几下掏扒,将一只半埋在珍宝堆中的大笼子扯了出来,两只微泛焰光的灵鸾正在其中。

小玄心中大喜,飞快地揭去栅栏上贴着的道道符箓,笑叫道:“宝贝儿~老爹来救你们了!”

两只灵鸾却依旧趴伏笼中,软绵绵的没有动弹。

“多半是给什么秘法制住了……”他心中暗疑,却知目下并非细究之时,当即连笼带鸟一块收入如意囊中。

小玄抬起头来,目光又落在了堆积如山的金银珍宝之上,只瞧得目眩神摇,不觉恶从胆边生,心中忖道:“你们盗我翩翩的宝木,夺我水儿的灵鸾,不仁在先,那就休怪小爷不义!况且朕国库空虚,正穷得叮铛响,眼前这堆堆金山银山,岂非老天爷特意送来的!既然他老人家如此盛情,小爷我今日就笑纳了!”

他主意一定,当即念动真言,打开如意囊,双臂齐出捧抱起当前的金银珍宝,无论大小不管品类一股脑尽倾囊中。

然而过没多久,如意囊尽然装不下了。

“按袁二哥说,这如意囊至少能装下一园子的瓜果蔬菜,今趟竟也满了!”小玄还是头一遭遇见这种事情,望着满库的珍宝意犹未尽憾之又憾,猛地想起身上还穿着件兜元锦,亦是收纳之宝,当即再颂真言,将袖开启,继续猛装怒塞。

不知又过了多久,蓦地一惊:“这岛上到处是敌人,水儿一个人在外面,身上又有伤,我可不能在此耽搁太久……”

小玄惆怅地望了眼尚余无数的奇珍异宝,咬了咬牙,掉头就走,方才走到门口,忽地停下了脚步,怔怔发呆。

他飞快地从兜元锦中摸出一块玉玦,默颂龙九公主秘授的启玦禁咒,旋见金光闪耀,数行细小金字虚浮在玉玦上方,似是目录,凭着心中的记忆,寻找到《水界御真契》几个字,抬手点去,又跃出一篇金字组成的文章来,见章首述曰:玄祖与龙陵帝尊签盟,于天外海极深共设总御府,轮值无隙,听候法旨调度。但识此契者,可役五方五行御龙及龙伯国巨龙力士,以法阵传御,瞬息即至,劳苦无怨。

“瞬息即至,劳苦无怨……不知是真是假,我便试试又有何妨?”小玄心忖,当即照着金字当中所记,默默颂念。

猛闻风雷声响,库中云雾大作,当中隐隐现出几尊高巨如塔的身影来。

云雾徐徐散开,现出四尊奇异巨人,但见面目狰狞,口挑獠牙,鼻侧生着两根如蟒长须,俱是身里紫袍,半裸着胸膛臂膀,露出的肌肉怒虬高鼓,肤上覆满了巨大的暗青鳞片,个个约有二、三十丈高,魁梧之度尚在马化及恶军之上。

小玄又惊又喜,正不知如何开口,已见为首巨人俯首行礼,声若洪钟道:“谨遵契旨。龙陵帝尊驾下总御府巨龙力士前来效命!不知尊驾有何吩咐?”

“尔等能否帮我将这些东西搬走?”小玄指着库中金银珍宝道。

“此有何难!”那巨龙力士道,“不知尊驾要小龙搬往何处?”

小玄微微一怔,望着库中堆积如山的珍宝思索了半天,始终没能想出可以藏放之地,遂试深着问:“尔等可有暂寄之处?”

“自然是有。”那巨龙力士道,“总御府有府库无数,俱为帝尊颁旨筑造,神魔莫犯,可存放亿万物资,只消尊驾以帝契下令,无论存放多久,何时调取,悉听尊命!”

小玄大喜,指着库中喝道:“吾以帝契下令,命尔等将此处储藏之物,无论轻重大小,皆尽搬走,寄放于妥当之处,待吾日后取用!”

四尊巨龙力士齐声应喏,当即施展搬运大法,不慌不忙地将库中的金银珍宝一一移入虚空之中。

小玄在旁观望,眼见库中顷刻搬尽,便又引着四尊巨龙力士来到藏放寻木的巨库,下令搬取。

四尊巨龙力士面不改色,亦不知施展了什么奇法异术,须臾之间同,便将六根巨大无比的寻木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运一空。

“这些巨龙力士,可要比道家正统的那些黄巾力士棒多了!”小玄喜不能胜,暗叹造化神奇,再又下令四尊巨龙力士前往其余几座库房,将存放当中的数万套兵器盔甲及数百具甲兵尽数搬走。

水若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透明光幕,正在失魂落魄,忽见影子一闪,小玄已穿幕而出。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飞步奔了过去。

小玄心中一喜,张开了双臂。

可是已奔到跟前的女孩骤然伫足,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小玄讪讪收臂,心底一阵惆怅。

“伤着哪里了?”水若问。

“没有,好好的。”小玄重新抬臂,展示了下自己,顺道掩饰尴尬。

“那些恶兽,怎能放过你的?”水若惊讶道,细瞧男儿身上,确实毫毛无损纤尘不染。

“我运气好。瞧,这是什么?”小玄微笑,念动启囊禁咒,一只大笼子倏地出现在两人近旁。

水若低呼一声,满面惊喜地拔出天霖剑,三两下将栅栏斩断,小心翼翼地把两只软趴其中的灵鸾抱了出来。

小玄蹲下帮忙,见玉人欢喜,心中也是大悦。

水若仔细看探了片刻,道:“不像受伤,应该是给什么秘法制住了。”

“我们先去追那两个妖将,把甘露截下来,回头我再想办法解除这对宝贝身上的禁制。”小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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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观世音菩萨处求来的甘露,事关泰山大人的性命,夺取回来刻不容缓。

“嗯!”水若应了一声,迅速将两只灵鸾收入法囊之中。两人运提真气,飞步从来路返回。

小玄同水若从大阁中出来,避开城中的妖兵兽将,疾朝海边飞驰。

两人寻僻处越过城墙,施展身法,飞上近岸处的一座小山丘,躲藏在茂密的树木后,朝四下观望,在一队队妖兵中寻找那猞猁精及蟾蜍精的踪影。

“糟了!”水若忽地失声悄呼,抬手朝一处指去。

小玄循她所指处望去,遥遥望见两员妖将沿着长长的跳板徐步前行,登上了鲲鹏搭在岸边的巨大翅膀,正是他们要找的猞猁精及蟾蜍精。

两人心往下沉。

岸边及鲲鹏背上的防守无比严密,除了有数百头身披护甲的巨狰,更有无数妖兵兽将,当中怕是还有不少功法高强的邪魔,想要在这样的情形下夺取甘露,几乎没有可能。

“只有先去碧落天寻我娘亲了。”水若轻叹了一声,“将甘露的下落告诉她,倘能求得帝君发兵征讨,定能荡平此处!”

小玄盯着趴伏在海中的庞巨鲲鹏,心中大是不甘,好一会方道:“只怕那什么太子就要离开此处,待到碧落天大军开到,亦是无从诛剿了……”

两人眉心紧锁,一时束手无策。

“不如我设法摸上鲲鹏去,至少瞧瞧那太子到底是何方邪魔,日后也好追踪!”小玄道。

“你也瞧见的,鲲鹏上防备何等严密,如何上得去?”水若惊道。

小玄目光从鲲鹏上移开,停留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若有所思。

就在此际,忽闻顶上传来些许声响,两人心中一凛,赶忙退后两步,将身子完全隐入树木的浓密处。

旋见两头大鸟自空而降,背上似乎各有一人,扑拍着翅膀落入右侧数十丈的密林之中。

小玄眼尖,刹那间已瞧清那两头大鸟的模样,却是血睛赤喙,形貌异样之猛恶。

是婴勺!他心中一跳,暗思道:“此处怎有这种奇禽?”

过没多久,便见两人自密林中并肩行出,左边的是个衣袍宽肥头发枯疏的男子,背后负着口剑;右边的却是个白裳女子,头挽云鬓,左耳垂一颗剔透的玛瑙坠子,右腕戴一只淡碧镯子,身段修长风姿绰约,手上握着把未出鞘的剑,鞘身周围如笼迷雾,含着缕缕似有若无的寒烟雪气。

“门隐子大师!楚纯姐!”小玄心中叫道,虽然只瞧见那两人的背影,但仍一眼便即认了出来。

两人轻步前行,走到山丘的一块较高处,朝下观望,目光所对,正是那头趴伏在海中的庞巨鲲鹏。

小玄心中甚是意外,不敢贸然现身,见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只是相距甚远,海风又大,难以听明,当即悄转真气,聚于耳上,终于听清了两人的声音。

“原来劫走东西的,是太子的人。”门隐子叹息了一声。

楚纯蛾眉微锁,没有吭声。

“此事不济了,目下只有先回去,另作打算。”门隐子道。

“我们追踪了到此,好不容易方才有了眉目,况且太子随时会离开,耗不起了。”楚纯道。

“可是……此乃太子所为,能奈何之?”门隐子沉吟,忽尔道:“太子向来垂涎宫主,吾等不如直接见他去,把事情挑明,不定太子肯让出那东西。”

“垂涎宫主?”小玄听到此处,忽想起在巨竹谷中的所见所闻来,心中一动:“难道他们说的,便是那个老想打婀妍主意的元一太子?”

楚纯摇了摇头:“那东西何等珍罕,以太子为人,怕是不会轻易让出。”

“再者……”楚纯接道,“老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婀妍今已心有所属,又向来鄙夷太子的品行,对之无比警惕,即便太子肯让,婀妍亦绝不肯领他的情,就算我们把东西带回去,她多半也会拒之不用。”

听见“心有所属”四字,小玄心中一震,呼吸都有些乱了起来,想起婀妍对自己的种种情意,不觉心酥神醉:“怎么连他们都知道了,难道是婀妍告诉他们的?”

门隐子长叹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说的东西,竟然是婀妍想要的,不知是何珍奇宝贝?”小玄进而思道。

两人沉默良久,楚纯忽道:“说起来,那东西并非太子之物。”

门隐子眼中精芒一闪,捋须不语。

“即便有人悄悄拿走,亦不算对不起他。”楚纯轻声道。

门隐子沉吟了须臾,缓缓道:“眼下别无他法,只得如此了!”

就在此际,一阵强劲的海风刮来,刮得山丘上枝梢皆摇,忽听一声极细的清脆鸣响,却是水若腰畔所悬的环佩相撞所发。

门隐子同楚纯对视一眼,背后的宝剑倏地脱鞘飞起,闪电般朝小玄与水若藏身处掠来,闪耀着寒芒的剑锋刹那间已到了水若的眉心寸许之处。

水若花容失色,陡闻“珰”的一声,长剑已给小玄弹指震开。

门隐子同楚纯飞身而起,电光石火间已到近前。

“是我!”小玄叫喝一声,从树木后走了出来。

水若一时不明所以,拔剑在手,满脸警惕地跟在他身旁护着。

门隐子同楚纯瞧清了他们,微微一愕。

“小玄!”楚纯惊喜唤道,可是当她看见了小玄身边的水若时,不由面色微微一沉。

门隐子却是一贯的沉默寡言,拈指掐诀,还剑入鞘。

“门隐大师,楚纯姐,别来无恙!”小玄含笑作揖。

“你怎在这?”楚纯问,不由又朝他身边的水若又打量了两眼,目中隐有疑色。

水若也瞧了瞧她,心中甚是疑惑,完全不知道小玄是在何时认识了个这样的女子。

“说来话长呐……”小玄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楚纯凝目望着他,心底一动,忽道:“崔公子,有几句话要与你说,借几步说话。”

小玄爽朗应了,同她走出十余步外。

水若远远地瞧着他们,眸底疑色愈浓,一转眼,见那眉发枯疏的老者正默然地盯着自己,心中微微一凛,暗生警惕。

“那姑娘是谁?”楚纯沉着脸问。

“她叫水若,是我三师姐。”小玄道。

“模样还挺好看么。”楚纯淡淡道。

小玄听她称赞水若,心下甚喜,笑应道:“着实不错。”却猛然发现对面的女孩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不由一怔。

“你怎就这么……”楚纯脸忽一板,硬生生把已到嘴边的“没心没肺”四字咽了回去。

小玄云里雾中,见她眉目间似乎隐有怒气,心中愈讶。

“你知不知道……”楚纯话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知道什么?”小玄问。

楚纯微叹了口气。

“楚纯姐,你今儿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小玄追问,心中暗疑,望着她忽道:“婀妍现下在哪?可是回巨竹谷了么?”

“你可还挂记着她么?”楚纯淡淡道。

“想念之至,还望姐姐告知。”小玄道。

楚纯面色缓和了些许,道:“她不在巨竹谷,已回虚照境去了。”

“虚照境?”小玄惆怅道,“那里距中土岂非遥远之至。”

“遥远?所谓远近全在一念之间。”楚纯冷冷道,“若是有心,天涯咫尺,若是无意,咫尺鸿沟。”

小玄怔怔地望着她,细嚼着她话中之意,心里愈来愈疑。

“你既在此,那正好出点力,帮我们个忙!”楚纯忽道。

“帮忙?好啊!”小玄即应。

“这个忙,极是凶险,却也合该你帮!”楚纯盯着他道。

“合该?她今儿怎么如此不耐烦?可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么……”在小玄的印象里,楚纯向来温柔,见她今日言语甚不客气,心中微感奇怪,但他对朋友从来是一副热心肠,更何况楚纯是婀妍的贴心姐妹,还与自己同生共死并肩战斗过的,当即道:“这忙该怎么帮,你只管说!”

“那大鸟上,有一样物事,我们势在必得!”楚纯指着趴伏海中的庞巨鲲鹏道。

这可巧了!小玄心道。

“但那大鸟的主人,修为高得惊人,除此之外,同我们还有些干系,不便撕破脸面,因此只能巧取,不可硬来。”楚纯道。

小玄静静地听着。

“然而上面防守极其严密,那些成群的巨狰,听觉嗅觉皆俱灵敏过人,异常之机警,十分令人头痛。如果有人能将它们引开,潜入其背上的宫殿或许就容易些了。”楚纯继道。

“引开那些巨狰?”小玄听出她言下之意,爽快道:“没问题,这个就交与我好了!”

“你不是有条巨大的骨头龙么?”楚纯沉吟道,“把它召它出来,只消引开些许巨狰,制造点混乱即可。然后有多远便逃多远,再也莫回此处,你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就这样?”小玄道。

“你是嫌命长还是活腻了?”楚纯道,“那些巨狰猛恶无比,只要你能够脱身,就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小玄笑道。

“记着,你可千万别硬来,那些恶兽力大无穷,且疾捷得超乎你想像,稍给缠住,就休想脱身了!”楚纯叮嘱道。

“你们呢?”小玄问。

“我和门隐大师会乘乱潜上鲲鹏,见机行事,这个你就无需理睬了。”楚纯道。

“好!”小玄点了下头,“你们也千万小心啊。”

楚纯挥了挥手,深深地瞧了他一眼,快步走回原处,依然没有理睬水若,便同门隐子先行下了山丘,悄往海边掩去。

“他们是谁?”水若问。

“前阵子在山下认识的朋友。”小玄答,望着女孩道:“你在这里等,无论瞧见什么都不必惊慌。”

“你要做什么?”水若惊疑不定地问。

“我要去制造点混乱,好浑水摸鱼潜上鲲鹏。”小玄道。

“你别去,不许你再冒险了!”水若惊道,“可是那两个人要你这么做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倘若上不去鲲鹏,怎能夺得甘露?”小玄轻声道。

“等我到了碧落天,将这里的事情告诉娘亲,到时崇恩帝君自会发兵前来讨剿,谅这些妖魔抵挡不住!”水若坚持道。

“适才你也听见了,这头鲲鹏随时会离开,倘若待它飞走,就不知何时才能再找到它了!”小玄道。

“可是此处的巨狰比溶洞那边更多,且还有无数妖兵魔将把守,我们如何抵挡得住?”水若道。

“不是我们,只消我一个即可。”小玄轻声道,“我只是去制造点混乱,并不硬来,只要你在这里好好的,我便能脱身归来。”

水若蛾眉紧蹙。

“你可千万别乱跑啊,看见什么时都不要动,别等我回来找不着你哦~”小玄柔声叮嘱道。

水若凝视着他,没有吭声。

小玄悄悄下了山,行出甚远,倏地朝海边掠去,身上猛然涌出三条赤焰滚滚的巨大火龙来,绕躯盘飞,声威无比惊人。

海边顿时乱了起来,一头头巨狰咆哮而起,恶狠狠向他扑来,一队兽首守卫齐刷刷亮出兵刃,上前掩杀。

小玄真气稍提,流星飞岩般从他们当中冲过,掠向下一片地段。

更多的巨狰与守卫被惊动了,纷纷加入了围追堵截,岂料来敌行迹诡奇异样疾迅,竟然无一能沾其身。

小玄瞬息未停,沿着海岸东一突西一折地来回冲突,牵扯得各处防御大乱,引动了更多的巨狰与守卫。

水若在山丘上遥遥眺望,不禁大感诧讶。

她得黎山老母悉心传授功法,又获赠飞剑宝镜,每每欢喜之余,想起给逐出门墙的心上人,便会暗暗伤感难过。

可是眼前所见,单凭这鬼神莫测的身法,就知那猪头的修为不但没被拉开距离,反似远在自己之上,不由惊喜交加,欢畅了片刻,蓦地狠啐一口,痛骂自己:“这厮贪心好色,背着我勾惹姐姐,我还傻傻地为他高兴什么!”

小玄竭力诱敌,足不沾地眼观八方,忽地觑见鲲鹏背上的巨狰与守卫半点未乱,依旧巍然不动地原地防守,心下暗凛,突地拔空飞起,拖拽着三条形同实质的火龙朝鲲鹏背上掠去。

鲲鹏上的巨狰与守卫终于动了起来,箭矢勾索齐飞,小玄势不可挡地迎头冲去,身周的火龙将触及的一切焚做灰烬。

数十头蓄势欲噬的巨狰一伏一蹬,猛地从鲲鹏背上高高纵起,朝他扑来。

小玄倏地凌空一拐,改朝斜里掠去,赫见所至之处无数守卫蜂拥封堵,一头又一头的巨狰怒而暴起,加入了围追他的大军。

小玄贴着庞巨无朋的鲲鹏一侧朝前疾飞,不时挥臂放出火龙,投入鲲鹏背上的宫殿之中,顿时火光四起,终见鲲鹏背上也乱了起来。

鲲鹏似乎受到了点惊吓,身躯稍稍动了一下,立见许多妖兵役兽东倒西歪,有些位于边上的还给摔落到海里去了。

坐镇各处的数十名驭兽妖术士急忙舞动手中的法器,安抚脚下的庞然巨物。

鲲鹏背上厉喝声此起彼伏,几员兽首妖将扬剑指空,更多的巨狰高纵而起,跨跃过数十丈之距飞扑向他。

小玄纵横驰掠,转头望去,见尾随身后的巨狰高扑低纵密密麻麻,怕是已达数百头之众,当即调转方向,疾朝大海中飞去。

那数百巨狰却是半点不惧,亦皆从鲲鹏背上跃出,逐波踏浪地发狠狂追。

小玄正存心引走它们,便不高飞,只在海面上低低飞掠,暗盼能将众狰引到大海当中淹死,岂料那数百巨狰全然不怕风浪,依旧死追不舍。

但见大海之上,一人在前数百巨狰在后地你追我赶,蔚为壮观。

顷刻间,小玄已将狰群引离了鲲鹏上百里,忽见前方出现了片不大不小的岛礁,当即掠了上去。

顷刻间,数百头巨狰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堆挤在礁上与水里,将岛礁围得水泄不通。

小玄背倚着礁心的一块径达数丈的大石,面无惧色地挥驭火龙,眨眼便击毙了几头率先扑至的巨狰。

狰群却是前仆后继地蜂拥而上,狠扑怒噬如陷疯狂。

“宰光这数百头巨狰,怕不累死小爷!”小玄暗自思量,想要飞高遁走,又怕狰群折返,琢磨间忽尔灵光一闪,整个人朝后靠去,倏地无影无踪。

狰群骤然失去了目标,顿时暴跳如雷狂号怒叫,然又嗅着丝许气味,便围着大石团团乱转,始终不肯离去。

“如此最好!”小玄见状暗喜,心中忖道:“能将这些恶兽拖上一刻便是一刻,好让门隐大师与楚纯姐方便行事,我也可以省些气力。”

稍稍放松下来,想起自己从前何等地羡慕那些识得土行木行术之人,如今自己居然也修得了异曲同工的妙技,不由一阵心舒神畅。

他在大石内仔细感受其中的奥妙,发现对周围的一切竟能瞧得清清楚楚,声音也似几无阻隔,心中愈喜,旋又思道:“识得此法,往后上天入地,又有几个能拦得住我?”

陡见狰群乱了起来,却是在撕咬几头已毙命的巨狰尸体,血气一起,挣抢愈急。

小玄正瞧得憎厌,忽听空中有人叫唤,抬头望去,竟是水若追来了,正在岛礁上空朝下眺望。

“崔小玄!崔小玄!你在哪里?”水若放声大喊。

许多巨狰纷纷抬头,恶狠狠地盯着高空。

水若见狰群攒动,正在一块大石前争抢分食着什么,面上嘴边尽是看不清颜色的浆迹,心尖猛地一顿,声音都颤了:“猪头?猪头!你在哪?”

“她又这么叫我了……”小玄心头一酥,浑身上下无不受用。

“猪头!猪头!”水若叫着喊着,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朝下愈飞愈低。

“快走啊!千万别下来……”小玄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水若忽从法囊中刷出数物,闪闪飞出,于月光下晃耀出梦幻似的抹抹芒彩,正是玄教上宝六合真水镜。

她默颂真言,兰指掐诀皓腕轻转,在空中裳飘带舞地御驭诸宝,六面真水宝镜如蝶翻飞,很快就编织成了一张光芒闪闪的大网,环绕在她的身周。

水若祭镜已毕,迅速拔出天霖剑,突尔曼妙如仙地朝狰群密集处飞降下来。

众狰早就狂躁欲噬,没待她落到岛礁之上,便有数十头巨狰四肢一蹬,暴吼着朝高处扑去。

突然间,数头巨狰惨叫地摔落下来,身上甲融鳞化肌肤溃烂,却是给六合真水镜所伤。

“我在这!”小玄急从大石中现身,挥剑上前接应。

水若见着他,心中悄舒了口气,落到礁上,忙不及言语,各自应战。

狰群一拥而上,低突高纵,从四面八方扑向两人。

小玄同水若背靠着背,各展神兵法宝,将一头又一头的巨狰兵解、焚烧与融化。

但狰群似乎全然不惧,仍不知死活地朝他们疯狂扑噬。

小玄趁隙去瞧那六面真水宝镜,见它们在周围上下翻飞,巨狰但凡被映照到,身上便立时给融去一块,化做血雾,即使那处有厚厚的护甲,亦无法得免,心中暗惊:“真是仙家上宝,难怪上次虿嬛妖婆被困其中,便百般逃脱不得!”

岂知水若却是有苦难言,原来这六合真水镜极耗灵力,倘似平日那般有雪涵、李梦棠和夏小婉一同驾驭,尚能从容,可如今只有她一人独自施为,倍感吃力,时间稍长,便渐渐地难以支撑,六面真水镜稍微一慢,隐露破绽。

小玄忽察她在微微喘息,眼角瞥去,见她顶冒白气香汗淋漓,心中一惊,出手愈狠,猛催真气之下,赫见数条粗巨火龙四下飞噬,将冲近的巨狰撞做团团火球,惨嚎着摔进海里去。

奈何狰天性无惧生死,对同类的惨状视若无睹,依旧前仆后继地猛冲,许多巨狰挤不上前,竟然高高跃起,从上方扑落,几将天空都遮蔽住了。

“宰光这数百头巨狰,不知要战到何时,恐怕水儿坚持不到那时候,须得速战速决!”小玄暗暗焦灼,思忖在这情形下召出骨龙或魅影亦难以解围,心中开始琢磨该用役妖令拘来哪个罪妖破局。

“我们……”水若突地侧首喊道,“这些恶兽似乎无法高飞,我们设法从上方突围!”

她这稍微分神,突给一头巨狰从右后突入防御,巨爪眼见就要扫到脸上,小玄听她低声惊呼,急一袖挥出,将那头巨狰远远地击飞出去。

水若给劲风波及,云鬓散落,遮去了半张俏靥,模样煞是狼狈,小玄倏地将灵力提至极限,赫见二、三十根巨大火柱激射向地面,旋即爆折而起,高高地直冲空中,形成一圈无比壮观的火栏,将两人围在当中。

火牢术!

水若目瞪口呆,当然认得他的这一拿手法门,只是万没料到威力竟然如此骇人,比起在山上之时不知强大了多少倍。

“此处是大海,役妖令上说,巢元乃夫诸族至灵,善水,过处成泽,正合眼前地利,不如就拘他来吧!”小玄念如电转,袖口一晃,手上已多了根漆黑如墨的令牌,正欲拘召罪妖,突地心中一动。

给迫退的狰群很快又猛扑上来,它们刀枪不入,亦无惧寻常水火,只是那根根火柱竟如实体般久久不衰,当中蕴含着檀林火、太阳火、末劫火、热恼火、无间火、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三昧火等诸般奇炎,如何闯得过去,几头怒不可遏的巨狰硬撞上去,立给烧得皮焦骨化,散砸在地。

“上面空了,我们走!”水若指着上方大声喊道。

“捉紧我!”小玄却道。

水若讶然转头,竟见他收掌垂剑,沉静似水地立于礁上,一时不明所以。

劲风突起,刮得两人衣发皆扬,水若惊讶地现岛礁周围的海水徐徐旋转起来,堆挤在海水中的巨狰亦开始身不由己地随之漂浮移动。

隔没片刻,海水愈转愈疾,内低外高地升了起来,风亦刮得愈急愈烈,在海水与火柱之间的巨狰纷纷趴低身子,利爪死死地扣住嶙峋不平地礁石,以抵抗突然而至的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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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若感得大风袭来,身子给道道巨力牵扯得站立不住,惊讶间不情不愿地捉住了小玄的袖子,可是过不一会,双脚突地离地浮起,身子随之失去了平衡,赶忙改捉为抱,紧紧地搂住了男儿的臂膀。

旋风骤然大了数倍,海水亦陡然以骇人的速度疾旋起来,范围成倍成倍的扩展,并且数丈数丈地持续上升,顷刻间已达到了匪夷所思高度,仿佛就要冲到天上去。

给阻挡在火圈之外的巨狰再亦坚持不住,无不给大风硬生生地拔离了岛礁,惊恐万状地飞跌进海水之中,和已在海水中晕头转向的其它同类一起,随着海水的升高而疾旋着。

飞漩的海水愈疾愈暴,吸力剧增,水若给拉扯得整个人都打横起来,她花容失色地死死搂抱着男儿,耳中尽是大风的厉啸与海水的怒吼。

小玄却是纹丝未动,宁定地微垂着双目,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深地沉思之中。

一道径达数十里的巨大龙卷风自海中拔起,不由分说地里挟着亿顷海水及数百头巨狰冲向万丈高空,四下天昏地暗,有如未日。

这绝非寻常的龙卷风,场面异样之浩大震撼,位于中心的女孩仰首望空,非但完全分不清上下,亦几忘了身在何处,瞧着毕生难见的骇人情景,一颗心几要从胸腔里蹦将出去。

她有些晕眩地收回目光,昏昏望向咫尺处的男儿,见他对周遭的一切仿若未察,明净的瞳心碧空万里,只不时闪烁出星点极其细微的奇异光芒。

终于风平浪静。

海水如雨丝般纷纷扬扬地从空中飘落,小玄同水若浑身湿透,静立在大海环绕的孤礁之上。

围困他们的数百头巨狰无影无踪,仿佛已给卷到了天外。

水若如梦初醒般放开男儿,茫然地搓揉着几已脱力的手臂,许久未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小玄意兴飞扬,直觉如果自己想要,还能引动更加惊人的剧变。

水若目光迷离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问起。

上次在夜光镇见小玄击败杨奕,已令她又惊又喜,这趟见他施展种种鬼神之技,更是震憾万分,几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无比熟悉的男儿,已有了太多她不知晓的秘密。

“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可怕的功法?”水若忍不住问。

“就昨晚。”小玄笑答。

水若心中不信,要是在从前,定会追问不休,然而今时今刻,终还是强自压按下了。

小玄甚盼她能继续再问,自己也好趁机同她多说几句话儿,然而等了半晌,并无下文,只得讪讪道:“这里还算安全,你暂时在此培元疗伤,我过会就回来。”

“你要去哪?”水若讶道。

“甘露还没到手呢。”小玄答,转身就走。

“小玄!”女孩叫了一声。

小玄停住脚步。

女孩轻咬了下唇,却又没了言语。

小玄微微一笑,忽地飞身而起,朝远处的鲲鹏掠去。

水若凝目眺望,见男儿渐渐远去,身影也随之越来越小,忽地失去了踪影,几于同时,一只白头海鸥乍然而现,展翅前飞。

她目瞪口呆,只道是自己的眼睛花了。

飞翔过上百里,变幻成白头海鸥的小玄终于来到巨大无朋的鲲鹏上空。

坐落在鲲鹏背上的宫殿宏伟堂皇美轮美奂,在阳光下泛耀着柔和的玉色光辉。

“这仙家气派,同迷楼又是不同!此间邪魔,品味非俗呐!”小玄心中震憾,然而却无暇细赏,飞低下去,寻找那猞猁精和蟾蜍精的身影。

但他很快便发现无异于大海捞针。

鲲鹏背上不但守卫极众,还有许多操控鲲鹏的驭兽妖术士及各色力士仆役,想从当中发现要找的人绝非易事。

宫殿各处,一队队全副盔甲的兽首守卫快速且整齐地奔行着,似乎正在搜寻什么。

不久前还被自己搅得大乱,此时却已井然有序,小玄瞧得心中暗凛:“这里的妖魔,绝非乌合之众!”

他渐飞渐低,在阁苑楼台间穿梭寻觅,忽有所感,转首望去,对上了一道锐利的目光,有人正抬头望向自己。

小玄心中一惊,急朝旁边的楼台飞去,心念电转间已由白头海鸥变做了一只小小的蚊子。

两个人追了过来,眨眼就出现在楼台的转角,身法极佳。

小玄瞧定,不由微微一怔。

左首的老妇人额生双角,面目阴狠,腰悬一只灰色大布袋;右边的巨汉满脸恶相,顶戴烂银盔身披兜鍪甲,上罩锦袍腰束犀带,手持一柄冷芒森森的月牙铲。

“竟是他们!”小玄曾与这两魔在虞渊中恶战过,一个能放漫天毒瘴,一个元身有八颗噬人怪首,印象极深。

“难怪寻木藏在此处!”他心中怦怦悄跳,知晓这两魔的厉害,飞入树冠,小心翼翼地躲藏在一片叶子之上。

“怎么了?”持铲巨汉问。

“寻常生灵没有敢靠近鲲鹏的,适才那只白头海鸥定有蹊跷!”双角老妇沉声道。

“小婿一时未察,细想起来,倒真如此!”持铲巨汉目光一厉,游目四顾。

“追出去的狰群一直没有回来,应是还有奸细尚未落网,吾等须得仔细!”双角老妇道。

“还有奸细尚未落网?”小玄心中一跳,惊疑不定:“难不成门隐大师和楚纯姐失手了?”

“不如我去瞧瞧狰群的下落?”持铲巨汉道。

“吾等还是护着太子要紧,狰群就让别个去察看吧。”双角老妇道。

“狰群可是丈母的心肝宝贝啊……”持铲巨汉迟疑道。

“吾等还是往宝琼殿守着太子为妥,免得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双角老妇道。

“太子身边高手如云,这趟为了突袭天相十一岛,连云叟大人都率部赶来了,丈母也忒谨慎了。”持铲巨汉笑道。

“郎婿啊,圣上于我们家有再造之恩,太子乃是金玉之躯,今又有重任在肩,绝不能有半点差池。”双角老妇肃容道,“而这连日来皆有奸细潜上鲲鹏,无不身手了得,老身总觉得心神不宁,走,你这便随我往宝琼殿去!”

小玄愈听愈奇,见两魔调头行去,遂自叶上飞起,远远地跟在后面。

蚊子小玄跟随着两魔,过不多时,进入一座大殿之中,他望望四下,悄悄飞到一道帷幕的折皱处,躲藏在阴影里。

大殿处处泛着柔和的莹光,梁、柱、台甚至地面俱是各式玉石打造,呈瑰丽而宜人的草碧及水蓝二色,想来此间主人,对玉有着某种特殊的执念与嗜好。

殿中立满了人,唯独一人歪倚着长案坐卧在白玉台之上,但见顶戴真珠凉冠,腰间系犀纹带,身穿广袖玉罗褶,颌蓄短须面如冠玉,赫是在飞仙岛上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玉轩仙君。

“是他!”小玄心中一震,“难道他就是这些邪魔的太子?”

转目朝殿中的其他人望去,竟然瞧见了天残老君越于安、点金圣手钟晋、猞猁精及蟾蜍精,余者二、三十名妖将皆未见过,大多披盔戴甲腰悬兵刃,个个目蕴精芒气势逼人,显然都是非同小可之辈,当中一个老者鹤发霜须,伛偻着背,手拄一根怪首长杖,瘦弱有如将熄之烛,然其目蕴异芒,周身似隐于一股难以言述的妖谲气息之中,令人一眼便生寒意。

“今日又拿住了两个?”玉轩仙君懒声道,信手从案上拈起一物,放到鼻前,眯眼嗅了几下,随意地把玩着。

小玄心头猛然跳了起来,却是看清了他手上的物事——正是那只装盛着甘露的玉色细颈瓶。

“回太子。”一名异样魁梧的虎首妖将从班中出列,大声禀告:“适才在缚仙殿擒着的!”

“缚仙殿!”玉轩仙君面色微变,猛地坐直起身。

虎首妖将深俯下身,惶色应道:“都怪属下等防护不力,察觉太迟!还乞殿下降罪!”

“殿下?”小玄微微一怔,“这虎头怪怎么称呼玉轩仙君为殿下?”

“可知他们是什么人?”玉轩仙君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其中一个老头,属下认得,乃是祖洲门隐子,另一个女子,尚未知其姓名来历。属下已命人严加看守,绝不容他们发出半点讯息!”虎首妖将答道。

“果然失手了……”小玄心中一沉。

“门隐子?”玉轩仙君微愕,把玩着细颈瓶的手乍然停住,面上阴睛不定,沉吟了良久方道:“去把昨日拿住的那些人先带上来。”

那虎首妖将大声应喏,传令下去,喝命押人。

过不多时,众妖兵妖将从大门押进来十余人,为首两个,赫是千臂邪佛与邪军师,后面那些,亦均是小玄在百花洲及飞仙岛上见过的邪宗魔头。

他们被推到白玉台前,但见神情萎顿衣上染血,个个俱被链锁穿了琵琶骨,链锁显然非是寻常,上面刻满了各种禁锢真气与灵力的符印。

“他们怎么全都被擒住了?”小玄大吃一惊。

“跪下!”一员豹首妖将厉喝。

邪宗众魔无人理睬,皆尽傲然立着。

那豹首妖将面色骤沉,上前照众腿湾里一通狠踢,迫得他们跪落在地,唯独千臂邪佛始终不肯屈服,铁塔似的巨躯昂然挺立。

豹首妖将目中凶光一闪,双手按住帮他两肩,运提真气轻轻压下。

千臂邪佛此时真灵全失,如何抵挡得住,骤听“咔嚓”两声怖响,巨柱般的两腿齐断,终于跪挫下去。

小玄吸了口凉气。

豆大的汗颗自额角冒出,千臂邪佛一声未吭,面不改色。

“这大和尚虽为邪魔,却是条汉子!”小玄心道。

“千臂邪佛……邪军师……名头可谓如雷贯耳呀~”玉轩仙君朝白玉台下斜乜了一眼,“其他人呢,亦都是渊乙的旧部吧?”

邪宗众魔冷视着他,无人答话。

“你们是什么时候潜上鲲鹏的?意欲何为?”玉轩仙君又问了一句。

邪宗众魔紧闭着嘴,依然无人吭声。

“没听见么?”虎首妖将厉喝,豹首妖将猛地探手腰际,就要拔出配戴的巨剑。

玉轩仙君抬腕,比了个制止的手势:“这样可不太好啊,想要活命,就得开口。嗯,说说你们知道点什么吧。”

“聚众袭击飞仙岛的幕后主使……”邪军师忽道,“就是阁下吧?”

“没错,这个人尽皆知,诸天诸界已将此事记在了本君的头上。”玉轩仙君微微一笑,“你们还知道什么?”

“拘撄失盗的一万一千七百零三株寻木,怕是也与阁下有关吧。”邪军师道。

玉轩仙君嘴角勾笑,好一会方道:“天地无垠,有鲲鹏的又不止本君一家。”

“尔尽可否认。”邪军师淡淡道。

“同阶下囚争辩有甚意思,本君还没这么无聊。”玉轩仙君笑道,“继续,尊驾还知道什么呢?”

“余还知道……”邪军师目锐如刀地盯着他,“你不是你。”

玉轩仙君微微一愕,失笑道:“我不是我,那本君又是谁?”

“知道么。”邪军师轻声道,“余有一样本事,就是能记下每个见过之人的声音与举止,而且,无论相隔多久,那些人如何假扮掩饰,我都能分辨出来。”

“好本事。”玉轩仙君轻声道,“然后呢?”

“吾宗与妖界甚是不睦,自鸿蒙初辟以来,曾有过大大小小千余战。其中一次,是百余年前在天外海流波山的一战。”邪军师道。

“继续说。”玉轩仙君眉梢微微一挑。

“那一战,事关吾宗觅得的一片藏于深海之中的雷纹石矿,彼时万劫真君动了嗔念,亲遣太子元一挂帅抢夺。余也随兵尊、血尊大人前往应战,有幸见着了那位名声赫赫的大妖界王国太子!”邪军师道。

玉轩仙君眯起眼盯着他,僵硬的面肌似乎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然后呢,余便记住了那太子的声音与举止。”邪军师微笑道。

“你想说什么?”玉轩仙君轻声道。

“余想说的是……”邪军师停顿了片刻,嘴角挂着丝嘲讽的笑:“阁下的声音与举止,恰好与那元一太子甚是相似,尽管你刻意装得有些不同。”

“所以?”元一太子问。

“你和他,无疑是同一个人。”邪军师淡淡道。

玉轩仙君笑了起来。

邪军师则面无表情。

“不愧为名播八方的邪宗智囊,果然名非虚传,眼力非俗啊!”玉轩仙君将手中的玉色细颈瓶丢回案上,轻轻鼓掌。

小玄愈听愈奇,心中疑讶不定。

“既然叫你识破了,吾也就无需遮掩啦。”玉轩仙君笑道,口中默颂,旋见面上浮起一圈细细光亮,从下自上掠过,面目忽起奇变,转眼之间,胡须尽去,容貌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赫是容颜俊美风度儒雅,坐在那里,便自气魄凌人,仔细瞧定,却是因为脸上那一对眼瞳与别处甚是相异,犹如无星的夜空,深邃而幽暗。

小玄心头剧震,这一惊非同小可。

玉轩仙君竟然是元一太子!

“吾身份显赫,无论到哪,干点啥事,都会惹人注目。”元一太子睨着台下微笑道,“只好时不时以别的身份行事啦。”

“尽行卑鄙无耻之事!”小玄心中骂道,想起他从前袭击百宝娘娘,后又觊觎婀妍,近再聚集邪秽围攻辟邪宫,导致葛家庄惨遭血洗,更从虞渊谷盗走寻木,重伤武翩跹,不由痛恨之至。

“好啦,尔等还知道什么,不妨全都说出来吧。”元一太子道。

“你隐于幕后,拱动众宵小去攻打飞仙岛,不过是为了遮人耳目,其实另有所图。”邪军师淡声道。

元一太子哦了一声,轻笑道:“另图什么呀?”

“余当初猜是堻壤,但现下想来,只怕猜错了。”邪军师冷冷道。

元一太子两眼微微一眯,笑道:“你且说说,吾真正的目地是什么?”

“圣器。”邪军师道,“吾宗所遗之圣器。”

“他是怎么知道的?”小玄暗暗奇讶,潜心一想,旋即明白:“定是董琳琳将在经宝殿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以其智谋才略,便能推算出个大概了……”

元一太子面色微变,蓦地放声大笑,“什么尔宗圣器?那圣物乃是太兆所遗,即使硬要寻个继承者,亦该是太至,怎轮得到你们邪宗!”

“胡说八道!”

“放你娘的狗屁!”

“圣器乃是吾皇之宝,你这娘腔小贼休要瞎诌!”邪宗众魔纷纷叫骂。

拘押他们的妖兵妖将大怒,齐刷刷地亮出兵刃,架在他们脖颈上,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人头落地。

“也罢。”元一太子摆了下手,制止住众属下:“此事与尔等多说无益,不过是浪费唇舌罢啦。”

突地面色一沉,森然道:“如此说来,你们定是知道圣器的下落了,哪个说说,圣器现下在何处,可饶不死。”

邪宗众魔却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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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一太子的目光从他们面上缓缓扫过,最终回到邪军师身上,轻声道:“你知道了这么多秘密,怎么不藏着掩着?”

“因为藏不藏都一样。”邪军师冷冷道,“你不会任我们活着离开的。”

“你说了这么多,可是心存侥幸?”元一太子道。

“尊驾自该明白。”邪军师泰然道。

“此话怎讲?”元一太子问。

“因为知道这些秘密的人,并未全都在这里。”邪军师道。

“你在暗示有漏网之鱼?”元一太子道。

邪军师没有回答。

“以这个来要挟……”元一太子眯了下眼,“你说孤会相信么?”

“阁下尽可莫信。”邪军师道。

元一太子轻吸了口气,站立起身,似自言道:“飞仙岛今趟死了这么多人,诸界正道怕是正在各处追捕我这个幕后元凶……”

“还有。”他背负着手,从白玉台上缓缓地走了下来,来到邪宗众魔跟前:“倘给天庭知晓,是我们拿走了拘撄那一万一千七百零三株寻木,又岂能善罢甘休,着实令人头痛呐……”

“昨日还偷袭天相十一岛,伤毙无数。”邪宗众魔当中一人忽地冷笑,“倘若给人知晓是谁干的,只怕妖界就此多灾多难了!”

元一太子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那人。

那人乃邪宗百煞其一,姓严名弘,号噬龙蛟,序列第八十九,见元一太子瞧着自己,便亦瞪目相视,面无惧色。

“知道么,从来就讨厌有人吓唬孤。”元一太子轻声道,倏地就到了严弘面前,一爪扣在他的天灵盖上。

严弘通体一震,紧接着慢慢软了下去,躺倒在地,但见肌肤血色尽失,整个人萎如枯枝败叶,精、气、神俱竭,赫已毙命。

邪宗众魔面色齐变,骇怒交加。

他们个个见识广博身经百战,然却无人能瞧出元一太子施展的是何功法。

小玄忽尔想起那日在经宝殿中与这妖界太子恶战时的情形来,犹记得险象环生间,自己的真气与灵力皆俱不能自主地飞泄而出,不知给吸往何处,心有余悸地思道:“难道这妖界太子识得什么夺取真灵的邪功?”

“天地亡我之心从来不死,吾界何曾惧过!”元一太子笑道,“然而天道循环,你们很快便会知道,报应来时,任谁都无法逃脱,只不过早点晚点罢了。”

“很快便会知道?”小玄只听得疑窦丛生,心底莫名乱跳。

“妖界要与天地为敌?”千臂邪佛森然道。

元一太子好整以暇地仰首远望,未置一词。

邪宗众魔心底暗凛,寒意遽生。

“既然吓不住孤,想活下去的,便需另想他法。”元一太子悠然道,“譬如,你们跪下求饶,降了本王……”

“龟儿子,老子从来顶天立地,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在其近处的一邪高声喝骂,喉底咳呛,一股老痰倏地如箭标出,朝元一太子吐去。

元一太子眉心微蹙,骤然就出现在他面前,轻轻一爪扣住他的天灵。

那邪双瞳猛地暴突,周身皮肉却乍然下陷,喉中咯咯作响,目光渐渐暗了下去,顷刻之间,真灵已被吸夺一空。

“这妖界太子容貌不逊我三哥,心性却是如此邪恶暴戾,动辄杀人!”小玄盯着元一太子,心中愈添憎厌。

“既然都不愿降,那便答孤三个问题好啦,抑或还有生路。”元一太子傲然道。

邪宗众魔冷目而视。

“第一,渊乙老儿躲在哪里偷偷疗伤?第二,”你们邪宗,现下是谁在当家,依旧是晁紫阁么?第三,圣器现下在何处?“元一太子慢声道。

邪宗众魔皆俱沉默,无人开口。

“都没听见?”元一太子微笑,眸底闪过一丝凶色。

“聒噪!”千臂邪佛重重地啐了一口,“吾等既已落入尔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佛爷若是皱下眉头,便万世不得轮回!”

“邪宗这些魔头,倒也甚有骨气!”小玄暗暗佩服,他因邪宗这伙人据守玉京,令他如芒在背,早就想要觅机除去,今见他们陷于绝境,原本甚合心意,但此时见他们铁骨铮铮赴死如归,便有些不忍起来。

“大和尚,听闻尔乃百煞之首,今日一见,果然有些气概,也不算辱没了名头。”元一太子微微一笑,缓步朝千臂邪佛走去。

“如非吾等仓猝遭袭,岂能为你这娘腔小贼所趁!倘真有种,便光明正大地来战一场!”千臂邪佛旁边一人怒容叫道,却是断魂太岁宣应。

小玄听得暗暗奇讶,心忖:“他们尾随追踪,明明是在暗处,怎么反而‘仓猝遭袭’?可见这鲲鹏上的妖魔着实机警狡诈!”

元一太子笑着摇了下头,悠然走到宣应跟前,抬手照他身上虚拂了一下,旋听哐啷数响,穿在宣应琵琶骨上的链锁登时碎裂做数段,掉落在地。

宣应顿感真灵皆复,不由错愕。

“还不动手?”元一太子嘴角挂着轻蔑,“孤就让你们死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

宣应狂催真气,整个人猛地从地上暴起,双掌挥出,也不知施展的是何邪法,七、八颗泛着青光的骷髅头凭空乍现,忽高忽低地朝元一太子飘去。

众人眼中骤花,赫见元一太子一爪扣在了他的胸口之上,几颗骷髅头登时失去控制,尖啸着在殿中四下乱飘乱飞。

那鹤发霜须的老者大袖轻挥,几颗骷髅头立时模糊起来,顷刻化做了团团青色光影,转眼间烟消云散再无踪影。

“这老头的修为好生了得,是个厉害的人物!”小玄心中暗凛。

原来那老者正是万劫真君麾下四大智囊其一云叟云谷子,专侍元一太子之侧,于妖界位尊望重,修为已臻太乙之境。

宣应张口结舌,在元一太子的压制下,很快便瘫倒在地,真灵顷刻间被吸汲一空,气脉亦给震得尽碎,当场毙命。

“还有哪个想来试试?”元一太子微笑道。

“吾儿,敢同爷爷一战么?”邪宗众魔中又有一人叫骂道。

元一太子慢慢行去,又起一袖,拂碎了他身上那刻满符印的锁链。

然而,同样只是一招,那邪便即毙命,亦是真灵尽失气脉俱碎,死状惨不忍睹。

“那厮心狠手辣,邪宗这些魔头今日恐怕皆要命丧于此了!”小玄心中突突疾跳。

“就凭这点本事,亦敢潜上鲲鹏。”元一太子嗤地轻笑,不屑道:“还有谁?”

“来,余与汝一战。”邪军师沉声道。

“娘腔小贼,佛爷会一会你!”两腿已折的千臂邪佛抢着叫道。

元一太子缓缓转身,朝两人走去。

“邪宗这些魔头,长年隐于玉京,令我大受掣肘,但他们今趟俱是奉我之令,追踪鲲鹏,方才陷入绝境,我又岂能弃之不顾,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就此丧命……”小玄心中天人交战,已动了出手之念:“可是就算我要救人,眼下也是力有未逮啊……”

他望向殿中林立的妖兵妖将,心念电转:“上次同那恶魔单打独斗,已是生死一线难以招架,如今他还有这么多高强的帮手在场,我强行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怕是赔上性命也无济于事呀!”

他百般为难,但见元一太子朝千臂邪佛及邪军师愈行愈近,知晓这恶魔出手如电,稍再犹豫,那就迟了,当下把心一横,便要从帷幕上抢出,只盼能杀敌人个措手不及。

就在此际,元一太子耳中忽尔传来个声音,却是云谷子以传音秘术道:“殿下且慢,且听老朽一言。”

元一太子停住了脚步。

“吾界不日便有大事,邪宗亦为目标其一,而这些人俱是邪宗中坚,地位非常,日后或可当做筹码,还望殿下暂且留人。”云谷子继以传音秘术道。

元一太子对这位长待左右的智囊素来信服,沉吟了须臾,遂朝左右喝道:“且将这些人押下去,仔细看守,待孤回到大如意天后,再作发落!”

那虎首妖将大声应喏,遂命豹首妖将率部把邪宗众魔押解出大殿。

小玄悄舒口气,只道是元一太子忽然改变了主意。

元一太子缓步回到白玉台上,又朝阶下喝令:“把今日拿着的两个奸细带上来。”

过没多久,便见数名妖将从大门押入两人,果然是门隐子及楚纯。

小玄心中一紧,仔细望去,见两人皆被刻着符印的锁链穿了琵琶骨,神色萎顿衣上染血,显然受了伤。

元一太子瞧见楚纯,面色微变,旋又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喜色,怪声怪气地叫了起来:“哎哟,这不是楚仙子吗,孤久盼未至,今儿怎么忽有雅兴移驾下降,实令寒舍蓬荜生辉呐!”

楚纯沉静道:“偶遇海上风云骤变,心下好奇,便同大师近前一观,并不知殿下在此。”

元一太子耐人寻味地盯着她,口中道:“原来如此。”

“都是小女子唐突,冲撞了殿下,先此请辞,来日再往如意天告罪。”楚纯道。

“不妨不妨,本太子又不是近不得的怪物。”元一太子道,“只是难得与楚仙子邂逅,尚未好好款待,孤心有不安呐。”

楚纯脸色一沉:“殿下想扣着我们?”

元一太子突地笑了起来:“楚仙子这么急着离去,可是瞧见什么了?”

楚纯道:“没瞧见什么。”

元一太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楚纯道:“难道殿下这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事么?”

元一太子笑容微微一僵,面色阴晴数变,忽朝台下摆了下手,轻声道:“留着她,余者全都退下。”

殿中众妖遂纷纷躬身后退,行出大殿。

门隐子忽然叫道:“楚纯姑娘同在下今趟前来,宫主可是知晓的!”

元一太子冷冷地掠了他一眼,又挥了下手。

几员妖将一拥上前,连拖带拽地将门隐子押了出去。

云谷子仍立殿中,欲言又止。

元一太子微笑道:“云叟大人放心,孤自有分寸。”

云谷子面上隐有忧色,沉吟了须臾,见白玉台上的太子面色愈来愈冷,终亦退出了大殿。

殿内静了下来。

元一太子轻声道:“好啦,此处再无旁人,我们可以推心置腹地说说话了,你因何到此?”

楚纯道:“告诉过你了,无意间路过。”

元一太子侧身案前,单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注视着她。

楚纯终道:“让我和大师离开,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有瞧见。”

元一太子笑了起来。

楚纯想了想,补了句道:“自然亦不会跟任何人说起。”

“如此说来……”元一太子叹了口气,“还是被你们瞧见了。”

“你胆大包天也好,无法无天也好,全都不关我事,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门隐大师定然亦会守口如瓶。”楚纯道。

“楚仙子素来守信,门隐子也不是个不识相的人。”元一太子轻轻道,“可是……孤为何要冒这个险?”

“楚纯与门隐大师瞧见什么了?听这口气,怎么像是撞着个见不得光的大秘密?”小玄心中一阵惊疑。

“你想怎样?”楚纯沉声道。

“孤还是想个更为稳当的法子吧。”元一太子沉吟良久,终似做出了某个决定,轻轻道:“譬如,让你们永远都无法离开这里。”

楚纯脸面微变,冷声道:“尔敢?”

“好像没有别的办法啦,实乃迫不得已啊。”元一太子微笑道。

“你就不怕有人上门找你算账?”楚纯道。

“楚仙子是说凌霄老爷子吗?哎,他老人家不会怪罪孤的。”元一太子阴测测道。

“这鲲鹏上看见我的人有多少,你不会以为,这事能瞒得过他吧。”楚纯淡淡道。

“哎呀呀~楚仙子万莫误会。”元一太子笑了起来,“孤久慕楚仙子,却一直无缘获得青睐,岂能加害于你,他老人家又怎会来寻孤的不痛快。”

“谁都知道,殿下一直垂涎的是谁。”楚纯淡淡道。

“哎呀,令孤朝思暮想的一直都是你和她,从来无分轻重的。”元一太子笑嘻嘻道。

“无耻。”楚纯怒啐一口。

“难得楚仙子自个送上门来,不如今日就从了吧,亦好一疗孤的渴慕之疾。”元一太子竟道。

“做梦!”楚纯冷冷道,见他言语越来越肆无忌惮,不由心往下沉。

“孤是不是在做梦,楚仙子很快就会明白啦。”元一太子笑吟吟道,双目注视着她,宁定得犹如猛虎盯着一只落入爪间的小兔子。

没有半点征兆,殿中忽尔暗了下来。

楚纯心头莫名一悸,浑身上下骤然有些不自在起来,猛地瞧见元一太子放在案上的左手五指轻拈,似呈法印之状,惊道:“你做了什么?”

元一太子笑而不答,殿中愈来愈暗,忽然间,数十点幽绿的光自昏黑中亮起,乍现在他的身周,望上去犹如一只只无比邪恶的无瞳之目,令人毛骨悚然。

小玄心头猛地重重一跳。

这情形似曾见过,在常羊秘境及自己的梦中,只不过阵势要比眼前大上更多。

楚纯陡感整个人起了某种奇异的变化,身上一阵阵地热了起来,颤声道:“混蛋,你在鬼鬼祟祟地施展什么?”

“既然你很快就是孤的人了,不妨告诉你个大秘密。”元一太子徐徐道,“这天地中有一种不为人知——然却最为强大的功法,叫做干坤逆。它能颠倒天地,吞噬一切,可谓无所不能。”

楚纯只觉某种陌生的物事在体内疯狂地膨胀着,沸腾着,侵蚀着,令她寸寸酥麻筋骨欲融。

“这门伟大的功法中,包含着种种至奇至妙的无上法门,其中一个,名曰‘驭’。”元一太子徐徐道,声音变得奇异起来:“它既可攻身,亦能拘心。天地万物,但凡有心智者,皆会臣服在它的脚下。”

楚纯浑身颤抖,摇摇欲坠。

“你说,孤是先收你的心好呢,还是先让你的身子臣服更妙?”元一太子在暗黑中邪笑着,身周的邪眼明明灭灭,异样诡秘。

楚纯惊恐地瞪着他,然而此时经脉受制,真气灵力点滴难骤,根本无法抵抗,忽尔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小玄瞧出不对,心中又惊又怒:“那恶魔定是对她施加了什么极其厉害的邪法恶术……”

“嗯……还是先收身子吧,在神志清清楚楚的时候让楚仙子屈服,定然更加有趣。”元一太子舔了下唇,“恐惧、羞涩、愤恨同无法抑制的情欲烩成的佳肴,从来都是最美味的!”

“你疯了!”楚纯厉声骂道,“如此对我,真以为我爹爹会放过你么?”

“你说,孤对你爹何等崇敬,但他老人家怎就偏偏不肯理睬我?”元一太子叹息道。

“因为他知道你是个恶魔!”楚纯咬着牙艰难道,细细地汗颗已自雪额上冒出:“再不住手,他一定会杀了你!”

“杀我?”元一太子笑道,“等孤得到了你,纳你为妃,凌霄老爷子就是孤的泰山大人!待到那时,你说他是要杀我这个自家人呢,还是会鼎力相助,成全孤的天地大业?”

“你休想!”楚纯喘息道,心中不寒而栗。

“孤忽然发现,拿下你,或许比得到那个不识好歹的贱婢还要更妙!”元一太子猛地暴发出一阵狂笑。

“恶魔!杂碎!”楚纯无助地怒骂。

小玄更是怒火中烧。

“知道吗,这法门从无失手过,只要是女人,任她贞妇佛婆,只要尝过一回这欲仙欲死的滋味,就会对孤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甚至会为孤心甘情愿的去死。”元一太子狞笑道。

楚纯瘫坐在地,靠双手支撑着身子,倏地发狠地甩了甩头,紧束的云发骤然散开,披肩掩面。

“放弃无谓的挣扎吧,无论如何,你最终都会变成只属于我的贱奴,而我,则会成为你永远的主宰,万世不变。”元一太子狞声道。

楚纯汗如浆出浑身娇颤,挺翘的酥胸起伏个不住。

“眼下就是再凶险,亦不能任由楚纯姐受那恶魔之辱!”小玄怒火中烧,悄悄飞到大殿边角处的一根横梁之上,现出元身,又默颂禁咒,迅从兜元锦中摸出役妖令来。

“这滋味是不是很妙?”元一太子目中闪耀着诡邪的光芒,轻声道:“你应该感谢孤,否则,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天地间还有如此极绝的销魂。”

楚纯双颊如火,几将朱唇咬出血来。

此时的她神智十分清醒,可是意志却在迅速地崩溃,身子完全陷入了无法抵御的渴望之中。

“那恶魔的招法快得惊人,且异样之刁诡邪门,无论真灵还是武技,似乎均在晁紫阁之上,殿外又都是强敌,我唯有倾尽所能一击得手,否则今日便要折在这里了!”小玄心头怦怦疾跳,目光落在役妖令侧,见一十三颗符石皆俱亮着,心中稍定,又从兜元锦中刷出神骨剑,牢牢地握在手上。

“撑不住了吧。”元一太子邪笑道,“来,把手放下去,自己去安抚下最渴盼的地方,否则,你会坏掉的。”

楚纯喘息着,一只柔荑竟然着魔般摸了下去,探入自己的两腿中间,也不知碰到了哪儿,只是隔着布料轻轻一触,便即哆嗦了起来。

“好敏感的小东西!”元一太子的声音似乎蕴藏着某种邪力,柔声道,“仔细找,去找那个最美妙的地方。”

“不~”楚纯无力地悸呼,泪珠已在眼眶中打转。

“找到了么?好了,现在动起来。”元一太子继续哄诱,“快一点,用力点,你会飞起来的。”

楚纯徒劳地甩了甩头,忽尔颤吟一声,酥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别停,别停下来,你会尝到更多的惊喜的。”元一太子声音如幻,满意地盯着殿心的美人,幽暗的瞳心内燃起一团熊熊燃烧的噬人炽焰。

楚纯深深地弯俯下身,深埋在腿心里的手儿急速地耸动着,另一只手还不知觉地摸到了酥胸之上,用力地搓揉着自己,可是即便如此,依旧缓解不了丝许灼意,某种令她惶恐又无法抵御的感觉正在成倍成倍地疯狂叠加着、膨胀着、攀升着,仿佛随就会将她炸个粉碎。

楚纯状如昏迷,可恨的却是心中一片清明,炽燃的烈焰愈烧愈烈,似要由内至外融化掉她。

她缩着削肩紧凝着哆嗦着,体内的某处蓦地大酥,整个人登时如遭雷殛,通体痉挛了起来。

小玄瞧得惊心动魄,费了极大的气力方才闭上眼。

楚纯死死地咬着唇,无声地抽搐着,烫热的浆汁竟然从某个羞人的出口一涌而出,顷刻便注透了内里的亵衣及外面的罗裙,将自己的两根手指打得腻滑不堪。

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而缓解什么,反而愈加慌渴难挨焦灼欲焚。

白玉台上的元一太子眉梢一挑,微笑道:“想要更多吗?”

楚纯慌乱地、无助地、失神地望着空处,两丸水淋淋的漆眸当中尽是欲仙欲死的盼渴。

小玄收摄心神,横令于胸,口中开始默默颂念。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先天地生历万万亿劫大威德大威武亿亿无限大妖界无上真圣敕旨,但凡崇信吾者一切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即沐吾恩生生不息,即沐吾恩世世轮回,……

……

“想要的话,就……把手拿出来,让孤看看你到底有多需要。”白玉台上的恶魔微笑道,声音变得愈加诱惑。

楚纯摇头,死死地把手藏在腿心里,整个身子兀自娇抖与痉挛。

“拿出来,只要把自己交出来,孤就会让你尝到天地间最销魂的滋味。”元一太子嘴角挂着微笑,目光淫邪而阴冷,十拿九稳地盯着完全崩溃的女孩。

楚纯不住摇头,一颗泪水已顺着柔美的脸庞滑落下来。

“来,只要把你那只湿透的手拿出来,只要你臣服于孤,孤就会来解救你的。”元一太子不停地哄诱着,声音似乎起了某种奇异的变化,每一个轻轻音符,都会轻易地将女孩的意志冲击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楚纯死死地凝着身子,心中拼死挣扎,依旧深藏着手。

真顽强!元一太子叹息了下,终于抬起了另一只手,掐了个奇异的印决。

楚纯意志蓦地尽溃,只觉得全身似在一分一寸地融化,泪流满面。

“放弃徒劳的抵抗吧,‘驭’字法门既可攻身,更能拘心,你是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了的。”元一太子站立起身,一边宽衣解带,一边缓步从白玉台上走了下来。

“……亿亿无限大妖界无上真圣御牢诸役听旨,即拘罪妖摩珈速速前来听命!”小玄终于颂出了冗长禁咒的最后一个字符。

“娘!孩儿不孝!”楚纯绝望地悲呼一声,张开贝齿,突地用力照自己的舌头咬落。

就在此刻,她的心脏倏尔莫名地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便似给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所有的动作刹那间尽被打断。

元一太子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身子晃了下,他下盘疾沉,方未摔倒。

原本就十分昏暗的大殿忽然陷入了极度的黑暗,捏住两人心脏的手乍然松开,似要坏死的心脏立刻疯狂地剧跳起来,仿佛比平日快了千百倍。

楚纯软软地瘫倒在地。

“什么人!”元一太子厉喝,上方赤光骤涌,一条如有真形的火龙已噬了到头顶,他一口气提不上来,朝旁横滚,岂知前方猛地又现出一颗狰狞可怖的奇巨脑袋,张口将他肩膀连衣带肉撕去了大片。

直至这时,极度的暗黑骤给揭去,殿中乍亮起,元一太子这才瞧见了噬伤自己的是一条白骨森森的骷髅怪龙,就在他终于提起真气的时候,蓦地腰侧剧痛,瞥见似有什么一闪,幽灵般疾从身侧掠了过去。

他痛哼一声,手中已多了柄流耀着蓝芒的蛇形奇刃,尚未拉起架式,又见一把里着烈焰的长剑如电刺到,当即拼力格挡,就在此际,一声尖利地怪叫乍然闯入耳中,狂跳的心脏猛地麻痹,整个人登时滞住,已给一剑穿胸而过。

兔起鹘落间,元一太子已是浑身浴血,一手捂胸一手挥刃,勉力迎拒如影追至的焰剑,不住地踉跄后退。

小玄对其憎恶之极,加之强敌环伺,在用役妖后召出十三罪妖之首的摩珈女王后,随即又祭出了骨龙与魅影,四面齐击下,终于重创了元一太子。

因之前交过手,他深知这妖界太子身手超凡,在抢得先机后,即以诛天诀四部三百六十一变中最厉害的一招“不离不弃”继续穷追猛击,岂料竟仍拿不下敌人,不禁心中暗骇。

猛听一声巨响,紧闭的大门倏地被震得四分五裂,云谷子一马当先,率众妖兵妖将从殿外一涌而入。

小玄心知时机稍纵即逝,念随心动,催动骨龙同魅影再度掩上,分从两边夹击元一太子。

元一太子胸口腰侧鲜血滚涌,已是摇摇欲坠,正自叫苦不迭,此时骤又一声尖叫暴起,响彻了整座大殿。

冲入殿中的云谷子乍然立定,须发尽竖气血俱凝,身后的虎头精、豹头精、猞猁精、蟾蜍精、持铲巨汉、双角老妇及天残老君越于安、点金圣手钟晋无不真灵溃散筋麻骨软,霎时瘫软在地,其余的妖兵妖将更是抵挡不住,或七窍流血或心胆俱裂,当即毙命。

元一太子只觉这第二怪声愈加可怖,三魂六魄俱要离躯飞去,顿时破绽百出。

岂料就要噬着他的骨龙倏地模糊,忽尔失去了踪影,却是抵挡不住摩珈的第二声叫,不管不顾地遁回虚空去了。

猛攻中的小玄瞠目结舌,幸得魅影乃是机关,丝毫未受影响,疾如闪电地在元一太子大腿上割了长长的一道,他也趁势抢进,一剑直刺敌人鲜血狂飚的胸口。

“崔小玄!”元一太子狰狞低吼,终于看清了袭击者是谁。

小玄目如冷电,剑令齐出,招招不离敌人的要害,单是葛家庄的血案,已令他杀意斥胸,欲将这妖界太子诛之方快。

元一太子狼狈后退,突地瞥见殿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奇异的身影,瞳孔蓦地收缩,终于明白了那两声几乎将自己击垮的尖叫是从何而来,目光转回小玄身上,浑身战栗地盯着他手中的役妖令,蓦地愤恨交加嫉妒欲狂:“那个该死的女人,竟将这大魔头交与孽狐役使,果然是贱不可言,护短护到头了!”

他怒不可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臂一振,不管不顾地狂催真气,身周景物乍然扭曲,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以他为中心坍塌下去,几个若隐若现晦涩难明的符纹自坍塌处浮出,也都是奇异地扭曲着。

小玄攻势蓦地一滞,剑、令、人及魅影皆俱如陷泥沼,剑锋已距敌人眉心寸许,偏偏就是刺之不中,上回那惊心动魄的一战霎时闯入脑海,不由暗暗吃惊:“他伤得如此之重,竟然还能施展这门魔功!”

元一太子竭力腾挪,殊不知遇见的是诛天剑诀中最令敌人难以翻盘的绝招“不离不弃”,纵已全力施为,却依然无法摆脱追击,眼见指着眉心的剑锋正在一厘厘地缩短距离,心中一阵绝望。

云谷子入定般立在大殿门口,衣袍因真气的催鼓猎猎扬起,僵持了好一会,方才徐徐抬眼,朝殿内望去。

一只奇异到梦里都不可能出现的怪物静静地拦在前方。

他凝目细观,见那怪生着雕一样的头,蟒似的身子,脸上堆叠着六只令人发狂的眼睛,背后张着四扇纹络异样繁复的巨大翅膀,腹下弓着三条里满鳞片爪如利钩的长腿,首、身、翼、足、尾颜色各不相同,明明通体艳丽色彩缤纷,却让人一见便觉烦恶欲呕心悸莫名。

“摩珈女王!”云谷子面色大变。

身为妖界的元老其一,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天地中最诡异最神秘的魔物。

传说中的她挑战过小妖后,并且挑战了两次。

第一次,她将小妖后引离大琳琅天,在大战了三天三夜之后,方才被制伏。

第二次,是在九千三百年前,这魔物携族人勾连魔界大将军暗曜魔君,再次作乱。

小妖后亲率妖界名帅龙逄迎击,自己的主公万劫真君亦率大军策应,终于再度将之击败,打入御牢,惩狱一万三千年。

“这魔物怎会在此出现?”云谷子心中惊涛骇浪,望见远处的元一太子浑身浴血命悬一线,倏地拔身而起,从怪物的头顶疾掠而过。

殿心的物怪乍然仰首,六只怖人的怪眼盯住了他。

威煞骤至,小玄心知敌人强援已至,击杀眼前的恶魔已是最后的机会,猛地提尽真气,终将剑速又提升了一点点,里绕着烈焰的神骨朝前一突,剑锋终于刺到了元一太子的脸上。

元一太子心胆俱裂,手中的蛇形奇刃向上斜挑,反削已迫至极近的敌人。

小玄怎肯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又自恃有圣皇锁护体,遂孤注一掷将剑送尽。

元一太把头急偏,眉心堪堪避过,右目蓦地剧痛,已给对方一剑刺入,瞬从脑后穿出,大叫一声,面容倏地扭曲起来,鼻塌嘴尖,眨眼之间,整颗脑袋赫然变成了鸟首之状,满面青靛,发似煌炎,正是鲲鹏头部的模样。

几于同时,小玄通体一震,从左胸至右颊已给割了长长的一道,血花四溅,倏地烈风贯顶,一柄长杖雷霆万钧般自上方劈落,他为了击杀元一太子,剑势送得极尽,格挡闪避皆已不及,索性把眼一闭,打算以护体真气硬扛。

就这刹那,摩珈的第三声尖叫炸了开来,声调不似世间可有,威力比先前两声大了不知多少倍。

正从空中击下的云谷子通体一震,凝固似地僵在了半空,口中竟抑制不住地呛出血来。

同在殿心的楚纯面无血色,死死地捂住了耳朵,可是全然无用,那可怖声浪似是无孔不入,令人魂飞天外。

瘫倒在大殿门口的众妖兵妖将无不痛苦万状,有些疯了似地满地打滚,有些则在扯发抓胸,更有些修为及意志皆薄弱者,早已在酸与女王的前两声尖叫中死去。

小玄却是丝毫不受影响,得此一缓,即时飞身朝空中刺去。

云谷子横杖格剑,又见对方挥来一令,遂以掌硬生生接住,他此时被摩珈的邪音冲击得真气溃散,立给震飞开去,胸口绞痛,猛地又呕出一大口血来。

小玄瞥见元一太子在地上挣扎欲起,遂在空中拧身一折,正欲追击,突尔天旋地转,大殿赫然上下颠倒,霎时梁崩柱折鼎飞椅掀,所有人都给被抛离了原处。

原来摩珈的第三声魔音威力浩大,自殿内暴出,竟然传荡出数百里,驮殿的鲲鹏登时被惊吓着,猛地从海中拍翅而起,庞大无朋的巨躯一个急旋,发狂般直冲天外。

殿中尘土弥漫一片混乱,小玄再看之时,已不见了元一太子及那持杖老叟的踪影,心中正在恼恨,陡见一物从旁凌空飞过,就要撞在墙壁上,他眼明手快,一掌抄住,竟是那只玉色细颈瓶,心中连呼侥幸,赶忙收入兜元锦中。

这时大殿骤又颠倒,却是鲲鹏惊恐未定,掉头又朝大海俯冲下来,小玄猛地瞧见一根折断的巨柱翻了个跟斗,就要砸中仰躺在地的楚纯,赶忙纵了过去,堪堪扑到玉人身上,背上已给巨柱重重地砸着,紧接着一条帷幔飘落,眼前骤黑,什么都瞧不见了。

倘在平时,小玄自然无碍,但此时胸口至脸上被元一太子的怪刃割了深深一道,此时再给重逾千钧的巨柱砸着,创口登时鲜血四迸,眼前金星乱冒,半天没能缓过劲来。

“小玄……是你么?”楚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弱而无力。

“是我。”小玄喘着气应。

“我……我……”女孩吞吞吐吐。

“怎么了?”小玄心中一紧,料是她伤着了哪里。

“我喘不上气了。”楚顿蚊声道。

小玄猛然发现,自己压在一具软绵绵的娇躯之上,脸上挨着的地方更是腴弹如脂膏,不禁一惊,赶忙奋力撑起身子,将背上的断柱顶开,一掌扯开蒙在两人身上的帷幔。

“啊,你的脸!”楚纯失声轻呼,一眼便瞧见了男儿从脸延至胸膛的可怖伤口。

“没事。”小玄微笑,接连几掌捏碎了玉人身上那刻满符印的锁琏。

楚纯登感真灵流动,力气亦很快缓了过来,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便急从怀中掏出帕子去为男儿擦拭尘污清理伤口,忙乱中,两根尖尖笋指碰触到了他的唇上。

小玄立感指尖滑腻,竟挂着一层薄薄的汁液,散发着形容不出的淡淡味道,心中乍然一荡。

两人皆俱一呆,很快便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

楚纯似给烫着般飞快收手,将两根手指死死地藏在袖内,一双妙目亦投往他处,再不敢看对面的男儿一眼。

小玄怦怦心跳,不觉一阵面烧耳热。

楚纯双颊晕红,咬了咬唇,目光毅然转回到他的伤口之上,忽从随身法囊中取如疗伤丹药,轻轻地敷洒在伤口上,接又捉住自己的一边袖口,用力撕下一幅幅布条来,为他包扎脖颈及胸膛处的伤口。

小玄屏息静气,半点不敢乱动。

“你适才藏在哪里,来多久了?”楚纯忽问。

“就在旁边,有一会了。”小玄随口答道,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忽然瞥见女孩连耳根都红了起来,一副羞不可遏的模样。

“这么说,先前那丢丑的模样,全都被他瞧去了?”楚纯垂下眼帘,心底愈来愈慌,只恨不能远远逃走。

小玄陡然明白过来,想要改口,已是不及,赶忙转移话头:“你能走么?我们去救门隐大师!”

楚纯柳眉一蹙,转朝四下东张西望,竟道:“你先去救大师!然后赶回这里与我会合!”

“你不跟我一起?”小玄奇道。

“我……我要在这里缓一下,你快去快回!”楚纯催促道,依旧游目四顾,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你留神!我找到大师,立刻就赶回来!”小玄只道她要疗伤,当即迅速起身,见摩珈森然立于殿中,身上纤尘未染,猛地想起这魔物素来敌我不分,留在此处,恐会伤及楚纯,万一逸到别处,更会殃及万千无辜,是以持令于胸,默颂驱御禁咒。

“你又要拘走本王?”摩珈立时察觉,六只邪目齐刷刷地盯住了他。

小玄继续默颂,如坠冰窟。

“那个关于你和她的秘密,当真不想知道么?”摩珈的声音继续在他心中响起。

小玄莫名生出渴极知道的欲望,然而理智上却不敢让这可怖魔物再多待片刻,仍然继续颂念,直至吐出最后一个音节。

“你这愚蠢的家伙,终有一日会来乞求本王的!”摩珈的声音再度在他心底响起,但已似在极远。

小玄穿过遍地的狼藉,朝殿外掠去。

才出了大门,陡闻“呱”地一声怪叫,横七竖八的尸堆中跃起一个高巨的身影来,几于同时,赤光闪纵,一条巨蟒般的奇物朝他疾窜过来。

小玄扬令格挡,陡感臂上一紧,已给那奇物牢牢缠住,仔细瞧定,赫是一条长长的巨舌,其根部连接在一员魁梧妖将的血盆大口之中,正是那个早先见过的蟾蜍精。

他恍然大悟,终于知道是什么在海中卷走了灵鸾!

蟾蜍精发力猛扯,岂料对方竟然纹丝未动,不禁勃然大怒,两手一召,一对银光闪闪的巨锤已在掌中,两腿一蹬,便泰山压顶般飞砸过去。

小玄不闪不避,只将真气一吐,缠绕臂上的长舌骤然起火,大团熊熊烈焰飞速地朝舌头的根部烧了过去。

蟾蜍精痛吼一声,甩舌后退,却给对方一掌抓住,赶忙奋力挣扎,但他功力本就不及小玄,适才又被酸与女王的魔音重创,此时周身真气紊乱,更加不是对手,焉能挣扎得脱,眨眼间烈焰已窜至脸上身上,蓦地通体燃起,俱陷火中。

小玄抛开长舌,继朝前方掠去。

蟾蜍精重重倒地,疯狂打滚,然而里住他的奇焰乃是诸火之珍,连身上的盔甲、手中的巨锤都烧了起来,又岂能熄灭。

一群人足踏乌云,从疯狂颠倒的鲲鹏上疾纵而起,高高地飞在空中。

云谷子扶抱着血人般的元一太子,满面凝重。

虎首妖将、持铲巨汉、双角老妇、天残老君越于安、点金圣手钟晋及另外数名妖将紧护在旁,无不阴沉着脸,不时回头去看那头已完全失控的庞然大物。

萎垂着的头元一太子倏地动弹了下。

“殿下莫惊,吾等已脱出了险地!”云谷子赶忙安抚。

“杀他!杀他!杀了他!”元一太子咬牙彻齿地嘶声怒喊,尽管各处的伤口已被云谷子以疗伤妙术封住,但乃时不时地迸出血来。

“那厮能拘摩珈,此处无人能敌,殿下还是先回大如意天疗伤,日后调聚精兵强将,定教孽狐万劫不覆!”云谷子森然道。

“那贱人不但把……把役妖令给了他……还……”元一太子痛苦无比地哼吟一声,只觉颅内灼热如炙,仿佛有团无法熄灭的烈焰正在脑壳里燃烧,神志阵阵迷糊。

云谷子吃了一惊,赶忙打断道:“殿下安心歇息,现下无需多想。”

“还……还将那魔物交与他役使……”元一太子声音愈来愈低,似将陷入昏迷。

“那魔物着实强得可怕,难怪能杀数名界中元老,难怪能与圣后大战三天三夜!”云谷子心忖,他已修至太乙之境,原本自以为能与之一战,然在遭受到那怖人的第三声魔音攻击后,不觉胆气俱消,心中唯存一念,日后遇见那魔物,能离多远便多远。

至于眼下,只要保得少主离去,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缚仙殿!”元一太子倏地惊醒般挣扎了起来,有气无力地指了下正在远离的鲲鹏。

云谷子迟疑了下。

“快去!”元一太子嘶声喊道,“倘若走泄出去,坏了大事,父皇定责无赦,孤便无路可走了!”

云谷子亦知事关重大,遂将他交到双角老妇手上,朝紧随的一众妖将喝道:“尔等护送太子往缥缈山见圣医,不得半点差池,老朽随后就来!”言罢便即分出一团乌云,调头疾朝鲲鹏飞去。

小玄疾掠如飞,在亭台楼阁间四下搜寻,目光所及,遍处是残垣断壁及东倒西歪的尸体,有如未世。

小玄随意察看了几具尸体,竟然都是心胆俱裂的吓死之状,只瞧得暗暗心惊,对摩珈愈加警惕,心忖:“那魔物的杀伤力竟然如此之广,着实恐怖,以后不到万不得以,切不可拘她现世!”

这时,兀自发狂的鲲鹏突又一个剧烈颠簸,登时又有数座建筑损毁坍塌,无数尸首及破碎杂物被抛离出去,坠向大海。

鲲鹏背上的守卫原本极众,此时俱作鸟兽散,几皆不见踪影,小玄心中正急,忽见前侧大阁前竟仍立着一队妖兵,为首的便是先前见过的豹首妖将,当即掠了过去。

众妖瞧见他,纷纷亮出兵刃,那豹首妖将厉喝一声,拔出腰间的巨剑,率先杀上前来。

小玄收起剑令,迈步向前,身上倏地飞出数条巨大火龙,登时烧得众妖兵鬼哭狼嚎,个个掉头狂奔。

“小子,可晓得爷斩过多少真正的火虬毒龙,尔这小小伎俩,亦敢到此呈狂!”那豹首妖将狞笑道,面无惧色地迎上一条火龙,挥剑怒斩,岂料火龙奔势半点未滞,竟然扑到了他的身上,刹那间通体俱陷烈焰之中,赫连金刚盔甲昆吾宝剑也都烧了起来,方知遇见了非是凡火,不禁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小玄也不追击,径朝大阁行去。

豹首妖将奔出十余步远,只觉五脏皆融六腑俱化,终于支撑不住,绝望地轰然扑地,顷刻已成灰烬。

小玄推开大门,探头朝内望去,蓦地心中一喜,原来邪宗众魔皆俱被拘押在此,门隐子也在其间,因身上被穿了刻着禁制符印的链锁,真灵受制,一个个在剧烈的颠簸中东倒西歪,甚至有几个被坍塌的重物压在底下,无法挣脱。

他从如意囊中取出七邪覆戴在脸上,这才迈步走进阁中。

“少主?”有人呼道,声音中满是惊喜,余者纷纷转目望来,无不精神大振。

小玄率先来到门隐子旁边,几下捏碎了穿在他身上的链锁,以传音秘术道:“门隐大师,莫要声张,是我。”

门隐子微微一怔,轻点了头。

“大师先调息下。”小玄道,转到邪宗众魔处,自千臂邪佛及邪军师开始,将束缚他们的禁制链锁用神骨剑一一斩断,再将几个被重物压住的魔头解救出来。

邪宗众魔惊喜万分,顾不得调息真灵,便即跪地下拜,谀词颂句如潮高呼。

“少主神功盖世,震古铄今,但凡出手,便即力挽狂澜所向披靡!”

“少主亲赴险境,救吾等脱出水火,今后扬鞭之时,无不向前!”

“少主超凡入圣,登峰造极,所至之处,鬼神辟易!”

“少主撼天动地,战无不胜!”

“少主睥睨天地,寰宇无敌,永生永继,千秋万世!”

“这些人俱是令诸方闻之色变的魔头,怎么都对小玄服服贴贴唯命是从,还称他为少主?”门隐子暗暗惊奇。

小玄老脸发热,朝邪宗众魔摆了摆手,以传音秘术对门隐子道:“楚纯姐在大殿等我们,请大师先过去接应,小可过会便赶来同你们会合!”

门隐子便不言语,只稍揖一礼,遂朝阁外疾掠而去。

小玄又转回千臂邪佛跟前,蹲下身察看他折断了的两腿,从如意囊中取出疗伤丹药,为他敷抹包扎。

千臂邪佛见他衣衫染血,却亲自来为自己医治,不觉虎目蕴泪,巨躯抑不住地微微发抖。

旁边众魔哪个见过少主曾经如此,无不动容,几个已有数百载未掉过泪的,此时竟然湿了眼眶。

“不知少主从何追踪至此?”邪军师问。

小玄微微一怔,心念电转地编了个理由,正要说话,阁中猛地剧震起来,刹那间天旋地转诸物飞砸,邪宗众魔纷纷运提真气,或稳固下盘或随势走避,再无哪个被重物压着砸中。

过了好一会,终于重新稳定下来,阁中尘土弥漫,越发狼藉。

“这样的剧震接连几回了,不知外面起了什么变故?”邪军师疑道。

“是朕施展大法,驱除敌人,岂知竟把这驮殿的鲲鹏亦吓着了,正在天上东奔西窜呢!”小玄随口诌道。

邪宗众魔无不骇然,心中愈加畏服。

“既然这头鲲鹏失心疯了,属下这就去把它的脑袋拧下来!”千臂邪佛恶狠狠道。

“不可伤它!”小玄甚觉不忍,忽地心中一动,道:“鲲鹏非是凡物,你们且去瞧瞧,倘能设法将它制住,那便最好,日后或有大用。”

“遵命!”众邪齐声喝应。

“少主有令,凭这鸟儿有多倔强,属下亦要它乖乖的听话!”千臂邪佛捋着胸口的骷髅巨链森然道。

“咱们今趟吃了大亏,此仇非报不可!这大鸟背上的宫殿如此华丽,当中定然藏着什么好东西,咱们既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归!”一邪嘿嘿笑道。

“走,咱们大伙杀他娘个人仰马翻去!”千臂邪佛狞声道。

“去吧。”小玄道,“朕还有事情需办,过会再来与你们碰头。”

邪宗众魔轰声应喏,此时个个心中憋着口恶气,当即一跃而起,凶神恶煞地朝阁外冲去。

小玄随后也出了大阁,正要赶往大殿同门隐子及楚纯会合,眼见鲲鹏在云层中时上时下地穿梭飞翔,猛地记起水若来,心忖:“这大鸟飞得极快,片刻之间,不知已飞出了多远,底下又是茫茫大海,我须立即去将水儿接来,免得失散了!”

他主意一定,当即摘下七绝覆,收入兜元锦内,从鲲鹏背上纵起,飞向大海。

鲲鹏受惊乱飞,幸得只在大海上来回旋翔,并未飞离原处太远,小玄先是找到那无名大岛,辨认了下方向,朝水若所在的小岛礁疾掠过去。

水若正心急如焚地在礁上翘首以盼,瞧男儿贴海掠来,不由悄舒了口气,然而待他飞近,赫见衣衫尽赤,一颗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小玄见女孩好好的待在原处,心中一松,轻飘飘地落在小岛礁上。

水若急奔上前,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见他衣上臂侧满是血迹,胸膛、颈上皆俱用布条包扎着,脸上还有条长长的伤口,不禁脸色发白,颤声道:“怎伤得这样重?”

“没事,就一点点小伤。”小玄微微一笑。

水若瞧着他,眼眶渐渐地红了。

小玄见状,既觉欢喜又是心疼,忙道:“我现在有件奇宝,只要戴在身上,这点小伤很快就能自行痊愈的。”

水若只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心中一酸,长睫轻颤,几要掉下泪来。

小玄最见不得女人流泪,赶忙从兜元锦袖中取出一物,在女孩面前晃了晃,笑哄道:“瞧,这是什么?”

水若呆了一呆,颤声道:“甘露?”

“嗯哼~观音娘娘的甘露,如假包换!”小玄笑道,将手上的玉色细颈瓶递与了她。

水若双手接住,棒在眼前看了又看,将瓶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玄瞧得心里高兴,只觉一切的付出都是无比值得。

“你为什么……”水若抬眼望他,“为什么……”

小玄不解地望着她,目含询色。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水若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脸侧的可怖伤口之上,想到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珠泪已顺着尖俏的面庞滑落下来。

“别哭啊~别哭~很快就会好的!”小玄心中大疼,几欲不管不顾地将她拥入怀中。

就在此际,蓦地空中光芒大盛,映照得两人身上异彩缤纷。

小玄迅抬起头,从玉人头顶望过去,赫见天边涌来大片大片的祥云,迅速飞近。

水若乃在默默垂泪,没有留意。

片片祥云很快便到了岛礁附近,赫见其上立着百十尊装束各异的天神,多为金盔金甲,手擎神兵法器,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当中竟然簇拥着一个骑跨仙鹤的绝色仙妃。

小玄心中一跳,立时认出了那人是谁。

水若见他神情甚异,这才转过身去,抬头望向空中,突地惊喜万分地娇喊一声:“娘!”

那骑鹤仙妃正是百宝娘娘,听见声音,遂朝他们望了过来,立时下了仙鹤,裳飘带舞地飞降到岛礁之上。

“娘!”水若又喊一声,飞似地扑了过去。

百宝娘娘满面喜讶,张开双臂,将女儿一把抱在怀里。

小玄远远望去,见百宝娘娘一手轻拍女儿背心,脸上尽是怜宠疼爱,水若在她怀里抬起头来,娘俩似在说着话儿。

小玄怦怦心跳,半点不敢去猜她们在说什么。

不过须臾,他却觉得时如蜗行,见百宝娘娘用指轻拭水若面庞,似在为她抹去眼泪,心底咯噔一跳,阵阵发虚。

隔了片刻,又见百宝娘娘抬起眼来,凝眸望向自己,不禁愈来愈慌,正倍感煎熬,忽见母女俩牵着手儿朝他走了过来。

小玄抑住呼吸,尽力摆出从容的样子。

“大恩未报,陛下又千里迢迢地亲送小女前来,实是圣泽深隆,请受妾身一拜。”百宝娘娘慢声道,当即半倾玉山,款款拜落。

原来她只道皇帝亲送水若往碧落天,定然是受雪若所托,心中甚是感激。

云端上众天神皆俱是东方碧落天的仙君神王,今趟专为搜寻青霄神君遗失的甘露而来,个个修为高绝,耳力自亦非凡,听她口称“陛下”,心中微异,睁开神目齐刷刷地聚在小玄身上。

“夫人无需多礼,能送令嫒一程,实乃小可之幸!”小玄赶忙道,正要客气几句,忽见水若嘴儿一偏,竟朝母亲道:“娘,你无需谢他,是他自己硬要跟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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