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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母种情录——03,仙母种情录第三章,情感传承的奥秘

更新:2025-09-09 22:21:08 分类:长篇小说 作者:夫妻书吧 阅读: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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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二哥,方才你托我起身的时候,怎么把手藏在袖子里?”沈婉君水灵灵的眼珠转个不停,浮现一抹促狭与好奇之色,“这般遵循礼法,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这是什么话?婉君妹妹,除了娘亲和牛婶,出谷以来,你还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子,哪来的心上人啊?”

心结顿解的沈婉君性子跳脱、出口无忌,似是胡言乱语却又教人难生怒气,我只得无奈地摊开双手。

许是见惯了娘亲的花容月貌、倾城仙姿,是以我对其他女子难起妄念,正如红袖添香园一行,那群投怀送抱的风尘女子也不乏姿色,但个个浓妆艳抹,简直为庸脂俗粉现身说法,我只想敬而远之。

此言一出,沈心秋紧张地打量着我,沈婉君则略带劝告地说:“那二哥你若是有了心上人就赶紧付诸行动,可千万别学我哥。”

“我又怎么了?”

沈心秋忽遭横祸,脖子一梗,满脸莫名其妙。

“你还说?昨晚我寻得了气感,到你房中找人不见,却发现案桌上摆了王家姑娘约你去河边游玩的书信还有复笺。”沈家妹子却将小嘴一撇,双手抱胸,气哼哼地说道,“二哥,你猜他这个榆木脑袋怎么答复人家的?”

沈婉君说得绘声绘色,我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听的圣人教诲,好奇地问道:“沈兄写了什么?”

“小妹别说!”

沈心秋焦急伸手想要阻拦,却被妹妹侧身躲过,后者毫不留情地将私信内容公之于众:“我哥这个呆头鹅,竟说什么‘恪练剑心,苟日再会’!”

“啊这,沈兄你也太……迟钝了吧?”

我一时间也哭笑不得。

那王家姑娘放下矜持写信相邀,沈心秋却还死守着“剑心通明”不放,便说是武痴到不通人情也不为过。

沈心秋见私信已被小妹抖漏出去,事情无可挽回,坐回原位,一脸垂头丧气。

“就是,人家都这样明示了,你怎么就不开窍呢?”沈婉君恨铁不成钢地道,旋即又缓和了口气,“大哥,王姑娘是师叔祖的孙女,下回人家与你再邀约,于情于理你都不可驳了人家的面子。”

我心中诧异,没想到沈婉君还颇懂人情世故,但转念一想,如果她对此一窍不通,那与人交际时就不是古灵精怪,而是顽劣不堪了;而她所说的师叔祖,应该是前日所见的赤锋门长老王元贞吧,王沈两家同出一门,有亲上加亲之意倒算不得罕见。

沈心秋扶额摆手,一脸无奈:“知道了知道了。”

见大哥一副敷衍的模样,沈婉君静静坐落,语气低沉道:“大哥,母亲临终前还念叨,说要你娶个贤妻,让我嫁个良婿,你……可别忘了啊。”

提到了亡母,沈心秋也是面色凝重,低声答应:“大哥没忘。”

我才知为何沈婉君总是把大哥娶妻、自己嫁人的事挂在嘴边,原来是母亲的遗愿——也足见这小妮子看似古灵精怪、没心没肺,却对双亲异常孝顺与在意,也难怪当日她被沈师叔半哄半骗半逼迫地发下牵扯母亲在天之灵的毒誓之后,一度将我当成了罪魁祸首,与我恩断义绝、形同陌路。

二人俱都陷入了沉默,一时之间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我绞尽脑汁如何打破这哀伤的氛围时,方才一席话中的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试探问道:“婉君妹妹,你刚才说,你昨夜寻到气感了?”

沈婉君把头一偏,眨巴眨巴地娇俏应道:“对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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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不敢置信。

如果没有记错,《节盈冲虚篇》是我三日前送去沈府的,沈婉君修炼研习此功法,满打满算也就两三日,哪怕娘亲所赠功法特殊,寻气感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正如沈心秋为寻气感,消耗了数样奇珍异宝,竟至于门派传承举步维艰、止于单传。

“昨日沈师叔不是还说你修炼到了瓶颈吗?”

“我爹出门的时候是困在瓶颈的,不过晚上就突破了。”

沈婉君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在裙里飘来荡去,理所当然地说道,仿佛再寻常不过。

我仿佛看怪物一样看着沈婉君——如果她所言属实,那么她的天资禀赋堪称惊世骇俗——我又转向沈心秋,他会意地点头:“小妹说的是真的,柳兄弟不用怀疑——只需小妹踏入武道,那么九州将有一位稀世难逢的女剑神横空出世。”

女剑神?!

剑器问世的时代还早于青龙王朝——这是第一个记载自身朝代历史的王朝——可考证的时间至少有一千四百年,古往今来,无数惊才绝艳的剑修恍若灿烂星汉,而其中拥有剑神尊号者唯有一人——白玄。

那是朱雀王朝鼎盛年代,治世繁荣,武林前所未有的昌盛,刀枪剑戟诸般武器百花齐放、俱有大家,各有千秋,共传九州。

当是时,一名少年剑修横空出世,踏破剑道祖庭,驻足五年,将九州各地——彼时朱雀王朝将天下划分为八域九镇——赶来护道的剑修尽数击败,而祖庭的山门题字也被屈辱地从“天铭帝铸”改为“摧锋坪”。

正在其余武脉围落井下石、引为笑谈时,那名剑修携无上锋芒上门讨教,区区二十年之间,举凡世上能叫得上名字的宗派传承,无论使什么武器、练什么功法,甚至使暗器、喂毒物的南疆好手,都尽做了他的手下败将。

而他们所受的屈辱比剑修更甚——诸脉被迫立誓,但教他一日不败、一日不死,就不得施展、传授剑道以外的武学。

正因如此,剑道荣膺了无人争锋的二十余年独占鳌头的尊隆——那名剑修年老体衰、气血羸弱之时也未尝一败——积重难返之下,以致于那名剑修去世后仍旧持续了近百年之久。

那震古烁今、无敌一生的剑修名为白玄,被尊称为剑神。

我仗剑天涯的梦想,正因崇拜白玄的旷世传奇而诞生。

而沈家父子俱是剑道中人,造诣不凡也更懂深浅,敢说沈婉君足可比肩白玄,其天资之绝伦恐非妄语——若非沈婉君一心择夫、于剑无心,此时已然名动九州。

我自问不算愚笨,经史子集能读会诵,武学天赋差强人意,但接二连三被沈婉君过目不忘的本领、三日寻气的天资所震惊,让我自愧不如,甚至有些自惭形秽。

有时候,有人天赋比你高并不会让你难受,让人难受的是你有一个天赋比你高的朋友。

我脑海中升起了这个念头,又想起道家,便问毫无骄矜的沈家小妹:“婉君妹妹,你没试过修炼道家功法吗?”

以她的天赋异禀,就算不肯练寻常武学,至少也该尝试一下道家心法才是。

“试过吖,可是那些书都写得太玄奥了,看得我小脑袋瓜都要炸了。”沈婉君难得地苦起小脸,蹙眉撇嘴,似乎回想起什么难以言表的经历,“像《周易参同契》的什么‘干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坎离匡廓,运毂正轴,牝牡四卦,以为橐龠。覆冒阴阳之道,尤工御者、准绳墨,执衔辔,正规距,随轨辙,处中以制外,数在律历纪……’”

“停停停,够了够了。”

我赶忙阻止了她展示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一边叹道可惜,一边又暗自庆幸——虽然此举与落井下石无异,但得知她这般天才也难悟道法,心中总算好受一些。

“恭喜婉君妹妹寻得气感,如愿以偿。”

沈家小妹的天资过人固然让人有些羡慕嫉妒,我也并非什么心胸狭隘之人,方才只是太过震惊一时失态,此刻已然敛去扭曲的心情,由衷地道出恭喜。

“谢谢二哥,小妹能有今天还是多亏了二哥。”沈婉君眼睛眯成小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人畜无害,“改天我把叶家姐姐介绍给二哥当媳妇。”

前一句还算正常,后一句又开始作弄人了,我都不知道“叶家姐姐”是何方神圣,教人反驳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只得一脸无奈,无法接口。

沈心秋从旁提醒:“小妹,你胡说些什么呢,叶姑娘可是发誓终身不嫁、奉道修真。”

沈婉君吐了吐小舌头,不好意思道:“哎呀,人家忘了嘛~人家只是觉得叶姐姐那么漂亮,二哥肯定会喜欢的。”

叶家姑娘?终生不嫁、奉道修真?

虽然心中有些疑问,但我并不想多生是非,因此一笑而过,并未开口。

况且我们马上就要去苍榆楚阳调查水天教的踪迹了,何必徒惹尘缘。

我与沈家兄妹又畅聊了一会儿,他们便要告辞回家,说是父亲不允许他们在别人家用晚食。

我留他们不住,只得送至门外,一一告别,只是临走时沈婉君还嚷着要给我介绍美女,当真让人哭笑不得。

 

送走沈家兄妹后,便在庭院专心练了一会儿剑式,很快到了晚食时间,在媛媛的招呼下,我来到了侧厅。

虽然娘亲忙着查阅浩如烟海的资料,但却从没打乱过规律的作息,此时她已端坐在桌前,白袍胜雪,仙姿娴静。

见我来了,娘亲微微一笑,犹如冰河开化,却并无多言。

我来回扫视着几个空位,惴惴不安地开口:“娘亲,我……坐哪儿呢?”

“霄儿十六岁了,这种事还要问娘吗?”娘亲的仙颜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踌躇不安、左右为难,最终咬牙坐在了娘亲身旁的座位,悄悄地侧过脸去,发现娘亲神色如常、正襟危坐,我才松了一口气,安心地呼吸起那股熟悉的清香与芬芳。

媛媛四人将饭菜端上来之后,齐齐万福落座,与我们一同用晚食。

“霄儿,与娘说说,午后与沈家兄妹聊了什么。”

娘亲素手食羹,极为优雅,却仍有余裕与我交谈。

“哦,好的娘亲。”

我咽下一口饭菜,将下午的谈话内容和盘托出,趁着娘亲询问的间隙,偶尔扒几口米饭。

“慢点,别吃那么快。”

娘亲一边如同慈母训儿般轻责,一边为我夹了块肉。

“哦,好,谢谢娘亲。”

许是今日的慈宠已教我习惯不少,哪怕娘亲毫不吝啬以往梦寐以求的关怀之语,我也不再似昨夕那般受宠若惊,只是仍旧有些拘谨,仿佛易主为客。

当我将谈话统统说完时,娘亲已经用完了莲子羹,玉手托腮,偶尔斜眼瞄我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终轻笑一声,说了句“霄儿慢点吃”便提前离席了。

望着娘亲婀娜远去的背影,那声轻笑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继续用食了。

第二天用早食时,习惯了与娘亲稍进一步的亲昵,我自然而然地坐在娘亲身旁,习以为常地吃起莲子羹来,闻着那股心旷神怡的淡雅清香,却不会心生杂念,我也心满意足了。

用过早食后,娘亲依旧去往书房翻阅卷宗资料,我向娘亲道出几句关心之语、她微笑受之后,我便来到庭院专心致志地锤练剑式。

娘亲并未禁止我出府游玩,而我不知为何,除了那日追索洛乘云,再未起过离开拂香苑的心思。

一来百岁城内并无几个熟人玩伴,如若再去沈府的话也太过频繁了,恐惹人非议;二来则是虽然我对洛乘云已不再恨入骨髓,但却没有放松警惕。

岳镇峦答应了娘亲,如果洛乘云身犯罪责,那么就收入监牢,任凭自生自灭;如果他清白无辜则在三日之内送回拂香苑,交由娘亲救治。

若是前者,死于牢狱皆是他咎由自取,我自然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也乐见其成;若是后者嘛,虽然我对他已无饮血啖肉的恨意,但也不能任由他私下与娘亲接触。

无论如何,小心驶得万年船,纵然他真的将娘亲奉若神明,也难保不对娘亲的绝世仙姿生出邪魔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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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朗气清,煦日和风,我倒不需躲在树荫下,尽可在空旷庭院中随意地舞青锋、练利剑。

约摸练到午时,我收了架势,忽然垂花门探出一个小脑袋,顶着两个发包,嫩声呼唤道:“二哥~”

我定睛一看,有些意外:“婉君妹妹?你怎么来了?”

我收剑入鞘,迎了过去。

“二哥,我给你带媳妇来啦~”

沈婉君言笑晏晏地跳过门槛,却又说起出乎意料的话来。

“啊,你怎么还说这些胡话?”

我正哭笑不得,哪知她真的从门后扯出一个冷美人来,身量颀长,高挑清丽,连见惯了娘亲绝代仙颜的我也不禁为之侧目。

她身穿灰色道袍,妍姿却未能尽掩,胸前傲峰与柳腰柔胯的轮廓若隐若现,带黄冠束青丝,脸蛋恰似瓜子,薄唇贝齿,琼鼻雪颈,细眉凤眼,极具威严。

观此人穿戴,正是女冠装束,气质冷若冰霜,眸光昭昭却没有焦点,身上并无仙风道骨的意味,反而让人寒意侵袭。

与娘亲超凡脱俗、高处不胜寒的清冷仙姿不同,她的冷仿佛是见惯了甚至饱受了人间风霜的心灰意冷,似在诉说着她对这个世界已然没有期待了。

那双丹凤眼自带威严,但眸中冷意让人望而生畏,却也让人心怜,教我不禁蹙眉。

沈婉君拖着冰冷美人的手向我奔来,而她也并未反抗,任由沈家小妹带动身躯,青丝拂袍,布鞋踏尘,恍若入世。

来到近前,沈婉君娇俏地叉腰,邀功请赏道:“二哥,这就是我给你找的媳妇,漂亮吧?”

冰冷美人的眸光射来,但她并非是期待我的回答,反而像是要剖开我的身体。

“婉君妹妹别说胡话了,我连这位姑娘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我一脸无奈地轻责,也算给她一个台阶下。

“二哥,我忘了说了,你媳妇姓叶,芳名明夷,表字照纯,跟你一样是有‘字’的哦!”

沈婉君完全失之要点,反而补救似地介绍起眼前的女冠。

我眼角抽搐,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找来一个素昧平生还冰冷骇人的女子,说是我的媳妇,换成其他人恐怕已经捅了我两刀了。

虽然这女子一看就不是常人,但她之所以没有捅我,绝非是教养有素或者一见钟情,反观她的目光仿佛扫过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恐怕我在她眼里与顽石朽木殊无特异,这样的女子讨来做媳妇,恐怕还没抱上就冷死了。

不对不对,重点不在她适不适合做媳妇,我也被这小妮子带偏了。

我心中正自懊悔之时,叶明夷却开口了:“婉君,这就是你二哥?剑术比你哥还差,看来也就一般人。”

出人意料的是,她的声音竟不似面容那么冰冷,反而有着压抑不住甜糯之意,一言一语都直腻心脾。

我似也被沈婉君胡闹得昏了头,连忙作揖道:“叶姑娘竟然还把我当人,在下受宠若惊。”

五分玩笑,五分却是真话,想来她没有将我比作朽木顽石已经是给面子——虽然是给沈婉君面子。

冷美人无动于衷,视若无睹,一旁的沈婉君倒是捂嘴捧腹,笑得花枝乱颤:“诶哟,二哥,哈哈,什么叫‘把我当人’,你说得也、太过分了……这可是你媳妇啊、呵哟~”

叶明夷的眸光中全无一丝情愫,我甚至怀疑她究竟能否产生此物——当然,她冰冷的内心也让我敬而远之,不会自作多情。

她是毫不在意,我则是有自知之明,唯有沈婉君这个从中撮合的“媒人”沉浸其中,不知她是真心诚意还是故意玩闹。

场面已经到了快要不欢而散的地步了,而沈婉君还不自知,恰好此时一道仙音如同救世主般降临:“婉君,到师叔这儿来。”

正堂前,娘亲衣袂飘飘,招手示意。

 

娘亲的出现我并不意外,以她的灵觉,百米之内的有生之灵皆无所遁形,察知沈婉君来访不过举手之劳。

但她是否特意为我解围救场就不得而知了——正堂前距此至少百步,以我的内功境界,想在百步外将他人的话语尽收耳中实在力有不逮;但娘亲是绝世高手,不可以常理度之,我不敢往下定论。

“仙子姐姐,马上就来~二哥,好好跟嫂子培养感情;叶姐姐,给我二哥个机会哦~”

沈婉君“长袖善舞”,先后应付了三个人——虽然称呼用得不伦不类——蹦蹦跳跳地跑到娘亲身边去了。

我回头一看,那冰冷美人已经恢复了“目中无人”的状态,双手环抱,将双峰托起,衣领间挤出一抹软腻乳肉。

叶明夷满脸都写着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实在不想招惹她,但无论如何来者是客,就这么相对无言也不是办法,我尝试着抛出一个问题:“叶姑娘和婉君是怎么认识的?”

冰冷美人无动于衷,丹凤眼紧闭,纤睫傲立,几乎让我以为方才的“抛砖引玉”沉入了汪洋大海。

我正自尴尬,她忽地睁开凤目,甜糯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两年前,她生母逝世,跑到我修炼的静斋,看她哭得伤心,我便安慰一番,将她送回府上了。”

原来二人因此结缘,只是这涉及婉君的一桩伤心事,不宜深究。

我怯生生地尝试结束这个话题:“婉君对母亲感情很深啊?”

女冠冷冷哼道:“呵,阁下和婉君才认识几天?”

“咳咳。”

我被她尖锐的话语呛得哑口无言,竟与沈家大哥有些感同身受。

“柳公子,贫道劝你离婉君远一点。”

叶明夷凤目一眯,忽然如慈母护女般警告,冰冷无俦的面容散发着淡淡的威严。

“此话怎讲?”

她与沈婉君如出一辙的前言不搭后语,教我满脸疑惑,若非二人相貌没有半分相似,性格又是截然不同,我几乎怀疑她们是一母同胞。

“贫道看得出来,你对婉君既无男女之情,也无爱慕之意。”

“叶姑娘确实观察入微,但这和远离婉君有何关系呢?”

这番话教我更加莫名其妙了——若是担心婉君遇人不淑,我毫无念想岂不非求之不得吗?

“婉君却有择你为夫之意。”

叶明夷面上冰霜不化,语气淡淡,这一句却更加石破天惊,教我一时瞠目结舌,只觉得既震惊又荒唐。

且不说她年龄尚小,虽是整日将嫁娶大事挂在嘴边,其实对儿女私情不甚了了,以为只需貌美如花、峰高岭傲便万事不愁——说好听点是无忧无虑,说难听点是没心没肺。

况且她还嚷嚷着要给我介绍媳妇,就冲这牵线搭桥的举动,哪有半点倾心于我的模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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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叶明夷漠然开口道:“柳公子似乎尚未辨清一些误会——‘择你为夫’与‘倾心于你’不可等量齐观——婉君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才总想着嫁人,而现下她似乎因为什么缘由而不得不选择你。”

我闻言更是摇头不已,能有什么缘由影响到她的终身大事?

等等,并非没有。

忽的,我灵光一闪,眼角抽搐,明白了个中缘由:《节盈冲虚篇》。

当日娘亲托我之手赠婉君以秘籍,她因父亲之故,立誓不得将功法透漏给任何人,否则将会祸及母亲的在天之灵。

更后来,沈师叔一番语重心长的谈话虽是解开她的心结,薄玉鸾之事却又给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若她害怕自己一时不慎重蹈覆辙,则可供选择的枕边之人时将极为有限。

但誓约有一个漏洞,那就是原本已知的五人——娘亲和我母子二人以及沈师叔一家三口——不在“任何人”之列,只因我等皆是知情人士。

只要选择知情人为“夫君”,那么无论怎样与他谈论《节盈冲虚篇》,都勿需担心誓言,因为“夫君”早已知晓!

父兄以及我的娘亲都不在考虑之列,那么选择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更何况这功法本就是借我之手转赠于她,这既是说,除了娘亲与婉君,我便是世上最了解此功法的人了。

我甚至能想象到她悟出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时兴高采烈、欢呼雀跃的模样。

“这个丫头。”

想清楚了其中缘由,我一时啼笑皆非。

“看来柳公子心中明了了。”

叶明夷并非疑问,而是十分确信地陈述,已然从我神情中得出答案。

“叶姑娘冰雪聪明,我大概明白是何缘由了。”

我以手扶额,摇头承认,但并未透漏究竟——虽说叶明夷与她结伴而来,一副闺中密友的模样,但哪怕值得信任,我也不能越俎代庖,毕竟沈婉君为此事发下重誓。

“那柳公子打算如何行事?”

我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叶姑娘放心,过不了两日,我和娘亲就会离开此地,等完成了此行的目的之后,我和娘亲就会回葳蕤谷中隐居,也不知会不会再回这百岁城。”

叶明夷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却在我说到“百岁城”时,忽然蹙眉撇嘴,似乎对此异常不齿。

虽说这番“失态”转瞬即逝,却未能逃过我的眼睛,教我产生了一丝疑惑:百岁城与叶姑娘会有什么关系呢?

未及久思,脑海中便惊现了两个曾经邂逅过的词汇。

我望着那冷若冰霜的容颜,犹疑试探道:“莫非……叶姑娘是光纯皇帝御赐名字的祥瑞长寿者的后人?”

即便百岁城并非名地古都,叶姓应该也不算稀有,这个猜测实在有点过于牵强,我一时也难下定论。

“柳公子观察入微、智慧过人。”

叶明夷一句淡淡夸赞肯定了我的猜测,面色又恢复了冰冷,方才的失态未能留下丝毫痕迹。

“那,叶姑娘为何对百岁城……”

她祖上得天子赐名,白水县城也因之改称,照常理来说应当与有荣焉,却为何一副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样子——以她冰冻三尺般的心境来说,此言都还稍嫌不足——未涉其事,未敢轻言,此中缘由也许远超我所能想象,是以我并未将话说尽。

叶明夷反问道:“柳公子以为,祥瑞是好是坏?”

这话问得明显有深意,我迟疑了一会儿才道:“这……旁的不说,至少进献祥瑞者会受到嘉奖吧?”

“那贫道再问柳公子,长寿之人是进献者吗?”

“这……难道?”

我心中巨震,回忆起老擒风卫所说,进献祥瑞者乃是当年的白水知县,而百岁老人应属“祥瑞”之物——这之间的区别,细思极恐,连我也不敢多想。

叶明夷冷笑一声:“如柳公子所想,贫道五世祖正是被进献的‘祥瑞之物’。”

她尤其在“物”字上加重了语气,能让心如死灰的修道女冠神态失仪,怨怼之深难以想象。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隐情?”

我明知此中定有惊天内幕,却仍然挡不住心中翻涌的好奇心。

叶明夷凤目冷冷地打量了一番,终是缓缓开口:“贫道……数代以前,我叶家原本只是白水县内平常的富户,家中有几亩薄田,也没出过长寿高龄之先祖。

“我五世祖本名为叶奇英,读过私塾却没能考取功名,后来便改行经商,小有成就,颇具钱财。而他并没有为富不仁,诚信买卖、童叟无欺,而且积德行善,每逢灾荒或者每月十五,都会施粥舍米、救穷济困。也不知真是善有善报,就如当年他救济的那些穷人为他祈福的那样——他真的长命百岁了。

“在他一百零八岁的大寿那年,已然瘫痈卧榻,奸相蔡渊的党羽寇隐寇遯尾被贬到白水县就任知县,他为了重回中央朝廷,决定冒行进献祥瑞之事。多方打探之下,便找上了叶家家主,也就是我爷爷。

“寇隐说明来意,当时家里的长辈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还以为是天大的好事,便欣然答应。”

【注:遯尾取自《遯卦》:初六,遯尾;厉。勿用有攸往。意思是:初六,隐退避让错过时机落在了后边,情况非常不好。面对这种情形,应该静观待变而不要有所行动,否则将会更加不利。】 

“寇隐与我家一拍即合,进献祥瑞表称:‘臣闻:上有圣德,天降佳兆以昭彰之;帝怀慈心,垂翼四海以庇佑之……今臣蒙受天恩,忝居白水知县,夙兴夜寐,唯布上德……臣于境内走访,遇长寿者叶叟,年合天罡地煞,精神矍铄,身手矫捷,不似百岁之人。臣讫问之,叶叟告曰:吾梦紫阳居于中天,谓吾:人间帝王治理有方,神文圣武惠及末民,故赐长寿,以应龙功……臣闻此言,北面而跪,伏地涕泗,唯感圣德无量,献表以达天听……明君膺德,恰如日照大地,普生莫不受恩;圣帝垂治,正似雨润瀚海,凡民皆被其泽……’“皇帝龙颜大悦,很快下了圣旨赐名封号,一时间达官贵人争相拜访,我叶家门庭若市,大家都以为是一桩萌荫后世子孙的好事。殊不知,祸事就此开端——寇隐以保护‘长命叟’为名,控制了叶家上下尤其是五世祖,并寻来青州境内良医,用尽一切办法保住他性命,哪怕苟延残喘,哪怕仅剩一口气。

“原因无它,因为光纯皇帝设了祥瑞巡使,每年都要来此,确定五世祖仍旧‘健康长寿’,虽然寇隐以重金贿赂了来使,但来使要求五世祖须得活在世上,否则不好交差。

“于是,叶家上下被软禁,五世祖所在的养心静院反而成了叶家子孙不得出入的禁地。两年后寇隐升任青州牧,为了保证事情万无一失,他常常视察白水县城,对我家的控制仍未减弱。就这样,拖到了光纯十六年,皇帝与五世祖的身体都有油尽灯枯之相。

“但对于寇隐来说,皇帝还活着,五世祖是不能死的——至少在每年祥瑞巡使视察之前不行。为了吊住五世祖的一口气,他除了严令厚赏、让良医日夜不停地在病榻蹲守,还采信了旁门左道、巫医邪术,日夜不停地通灵做法,希望借此为我五世祖延寿。

“我生来便有宿慧,光纯十六年,我才一岁半,但已懂得很多事理。某一天寇隐为了逆行邪法,选了几个小孩带进小楼里久住,说是以子孙护住五世祖生机。我也在其中,那时便看到了早已神志不清、不省人事的五世祖,形容枯槁、浑身赤裸地躺在床榻上,一群医师细心地按摩全身各处,这是为了活血通脉;地上残留着血阵的痕迹——这是邪道的手笔,极言以亲族之血画镇灵阵,可镇生魂不逝;便溺口涎、指甲毛发、死皮残牙都被收集起来,有的用来做祷寿娃娃,有的被灵媒吞服,借此做法,沟通冥界,为他篡改寿数……而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连作为人的基本尊严都丧失了的五世祖,大家都漠不关心。

“等皇帝驾崩了,寇隐本来打算就此放过五世祖,但他的狗腿子提醒道,皇帝都驾崩了,因他治理之功而长寿的百姓,又怎能继续活下去呢?他必须是生死相随的忠民!

“天下缟素的那一日,我亲眼目睹了寇隐将五世祖活活掐死,虽然他死的时候吐舌凸眼、便溺失禁,我却觉得比他之前体面多了——至少他身上穿了寿衣。

“寇隐在民间传出流言,说我五世祖本来生龙活虎、悠闲度日,但在皇帝龙驭宾天之日,将子女聚集在膝下,说是又梦到了中天紫阳,告知他降世帝星归位,许他于紫微天宫随侍,他蒙受天恩,已然应允,此回是与子孙交代后事。语毕,大笑三声,溘然长逝。直到下葬之前尸首不腐,面目栩栩,笑容可掬,宛若有生。一时间,朝野民间传为佳话。

“后来寇隐回到了央土,重任京官,对白水县控制减弱,我叶家才有了喘息之机,但爷爷因为愧疚难当而自缢灵前,我父亲年少德薄、难堪大任,叶家就此没落。

“德化七年,德臻皇帝除掉了蔡渊,一众党羽皆被一网打尽、论罪受罚,寇隐更是被午门斩首,血海深仇成了无头之债。只是寇隐到死也没招供矫制、进献祥瑞之事,他的妻儿子女虽受牵连而被充军流放,但好歹保住了性命,不似我叶家,几近家破人亡。”

叶明夷说到此处便闭口不言,冷冷地看着我,凤目含霜,毫无期待。

这隐秘而黑暗的内情与为常人所知的光鲜亮丽、歌功颂德的祥瑞说辞大相径庭,甚至是阴阳两极。

积德行善、乐善好施的老者成了奸相党羽东山再起的资本,行将就木、不省人事的祖辈受尽了非人的折磨,被人活活掐死竟然比续命吊气时更加体面,简直匪夷所思。

我听完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竟然脑子抽了一般说了句:“节哀顺变……”

叶明夷却冷笑一声:“五世祖死的时候,我可是由衷地为他高兴——若非我当时年幼力微,第一次进那小楼里我便帮他解脱了。”

叶明夷如此不近人情甚至六亲不认的一番话,无疑是幼时所见人间悲凉所致,生而宿慧却横遭恶祸对她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

除了猝然在我口中听到百岁城时露出了不齿,她在讲述五世祖悲惨遭遇时冷静得像冰山雪海,似乎只是一个薄情寡性的旁观者。

然而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这番无动于衷其实更加证明,她所经历的悲痛绝非一般人可以想象。

只是言至于此,我又皱眉疑惑:“叶姑娘,如此隐秘的事情,你就这么轻易地告诉我了?”

冷丽女冠竟似有恃无恐地道:“告诉你又如何?即使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此事告诉别人,但又有谁信?就算有人对你无任笃信,但面对这泼天祸事,又有几人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只怕是听完就恨不得退避三舍、耳聋失聪,正如当年我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他以父跪子、以头抢地,求我不要再说这‘胡言乱语’——但不得不说,在诸多知情人中,你是最‘不正常’的一个。”

叶明夷的连连发问如同咄咄逼人般让人窒息,最后口气一转的话中既透漏着对怕事者的讥讽,又饱含了对世道的鄙夷——在儒学昌盛的玄武王朝,人人都受着‘以仁安人,以义正我’的教化,九代以来更是奉行“忠孝治国”,但她所倾诉的人却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明哲保身——其中甚至包含了她的生身父亲——反倒使我这个多管闲事的“初生牛犊”成了“最不正常”的一个。

我苦涩地笑道:“叶姑娘,我能把这个当成赞赏吗?”

“悉听尊便。”叶明夷不置可否,冷血无情的打击随之而来,“但也仅此而已了,即使你敢仗义执言,到县衙为叶家喊冤叫屈,恐怕会身陷囹圄、死在牢狱中——当年祥瑞之事,除了寇隐,白水县大小官员书吏中也不乏同谋,他们有的已经升官发财、高居庙堂,有的仍旧扎根城中、经营势力;更何况我叶家虽然是一念之差,被寇隐花言巧语诱骗入彀,但从那一刻起便犯下了欺君罔上、抄家灭门的不赦之罪,与这帮豺狼恶豹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因此无论谁要来揭发背后真相,我叶家都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都会昧着良心帮寇隐等人瞒天过海。”

百岁先祖被人敲骨吸髓般利用、卸磨杀驴般戗害,后世子孙竟然还要帮罪魁祸首、始作俑者开罪脱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但此时此刻,我只感觉到了无尽的荒唐与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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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我叶家也算是自食恶果了。”叶明夷倒是看得开,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而且就算你能皇帝那里去申冤叫屈,也未必就有用。”

“为何?”

我蹙眉不解,哪怕皇帝受制于群臣百官,无法轻易沉冤昭雪,但至少龙颜大怒、大发雷霆,多少能让臣下妥协——这点帝王心术应该还是有的吧。

冰山美人古井无波道:“我五世祖死后,朝廷消停了约十年,而后重派‘祥瑞巡使’代天察视——当然不是视察我五世祖,而是他的后人,圣旨中,男称‘长命子’,女称‘长命女’。

“长命子、长命女自然不是祥瑞,但却是个由头——巡使每来一回,各路官员就要奉上无数银钱,花名叫做‘瑞益赋’,说是祥瑞使当地风调雨顺,而祥瑞是苍天降下以嘉奖皇帝治世之功,因此每年的财政都要上缴一部分到内务府。

“上缴得多,升官就快;上缴得少,就升官无路,这分明是变着法子的卖官鬻爵。那些贪恋权势、攀登陛阶的官员,无不是绞尽脑汁炮制祥瑞;“本朝太祖禁绝进献奇观,现如今却是朝野上下争先恐后,比之前朝末年乱象犹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群不肖子孙。

“当今圣上,德臻皇帝太宁炿,刚登基的时候还算励精图治,除掉了前朝奸相。可是没过几年,他便沉迷声色犬马,疏于朝堂政事,沉湎酒池肉林,大兴土木建筑,徭赋日渐繁重,更以‘瑞益赋’大肆聚掠地方财政税收,以供一人玩乐,这朝廷已经是腐朽到了根子里!”

我终于明白,为何叶明夷对此事毫无隐瞒、和盘托出,并非是她有恃无恐、愤世嫉俗或者心事久久郁结、伺机一吐为快,而是从叶家亲族到吏员官僚、公卿贵族乃至自比圣人的皇帝,竟无一人愿意、可以为她主持公道。

而且她最后詈骂君父、抨击朝廷的那番话,如果被官差衙役或者擒风卫听到了,那可是满门抄斩的大嘴,但此时我却忍不住赞同:“叶姑娘,你说得没错,唉……”

我此时想起的是初出葳蕤谷,那夜留宿在白正驿,一个官差邮役人困马乏时落脚休息的便宜之地,就能摆上满满一桌来自天南海北的山珍海味、佳肴美馐,其他朝廷机构该是如何的贪污腐败就可想而知了。

但我同时也想起了娘亲的告诫,于是径直援引道:“叶姑娘,事已至此,重要的不是口诛笔伐,而是要找到扭转邪风的法子。”

“那你找到了吗?”

叶明夷凤目微张,眸无异色,似乎不过是随口一言。

“这……没有。”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到百岁城以来,便在沈府和拂香苑之间奔波,再加上设计抓捕玉龙探花,几乎占去了我所有的精力,没有余裕思考这些国家大事。

虽然从叶明夷冷冰冰的脸上看不出心情,但我还是希望她能振作:“不过总能找到的!”

冰山美人冷哼一声:“呵,真有这么一天,我便自荐枕席。”

“呃,叶姑娘,你不是发誓终生不嫁、奉道修真吗?”

她已经发下宏愿,岂非变相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解决办法,这不就是明摆着嘲讽我此言为无稽之谈?

“柳公子又自以为是了,”叶明夷凤目生冷,竟似有些恨铁不成钢,“自荐枕席又不是谈婚论嫁。”

“……”

她分明是个冷漠女冠,说话却和沈婉君一般无迹可寻,真不是该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还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算了,只当是句戏言吧。

【注:小人剥庐,取自《剥卦》: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意思是:上九,硕大的果实不曾被摘取吃掉,君子若能摘食,则如同坐上大车,受到百姓拥戴;如果被小人摘食,则必然招致破家之灾。】 

百岁祥瑞背后的隐情,实在过于沉重与不堪,让我心中一股烦闷。

忽而瞥见了正在与娘亲手舞足蹈地交谈的沈婉君,我心念一动:“叶姑娘,此事你告诉过婉君吗?”

叶明夷冷冷回答:“她从没问过。”

呃,这倒也符合她没心没肺的性子,除了母亲,恐怕没什么事能够触动她的心灵。

我与叶明夷再无他话可说,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素昧平生,如果方才不是娘亲适时出言,恐怕一早就不欢而散了——只不过意外得知了叶家的悲惨遭遇之后,让我心绪如塞,早先若是不欢而散反倒好了。

二人相对无言,气氛沉默,我心思烦闷,因此并未察觉,而以她那“目中无人”的性格想必也不会在这些意细枝末节。

远远看来,娘亲与沈婉君相谈甚欢,但不久之后还是结束了,后者依依不舍却又蹦蹦跳跳地朝我二人跑来。

“二哥,和嫂子交流得咋样啊?”

尚距我们十数步,沈家小妹就迫不及待地招手呼喊,我哭笑不得难以回答,叶明夷却是没有言语转身离去,只余下弱柳扶风般的背影。

“诶,叶姐姐,等等我呀……”

沈婉君焦急地呼唤,但叶明夷丝毫没有驻足停留之意,道袍飘飘,自顾自地走向苑外。

“二哥,改日再让你跟叶姐姐好好亲近啊!”

沈婉君见状,只能错身抛下一句话,提着裙子匆匆追出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暗道幸好她跑得快,否则真不知该如何应付这小妮子。

“霄儿,来娘这边。”

娘亲正在堂阶上轻轻招手,清冷的仙音传入耳中,我却感到心安,比方才叶明夷甜糯却毫无生气的声音,让人舒服多了。

我走到娘亲跟前两三步远停下,乖乖唤了声娘亲。

娘亲螓首轻点,问道:“霄儿,你心绪不宁,与‘长命女’谈了何事?”

“唉,娘亲,孩儿今日才知这百岁祥瑞看似光鲜,其实背后尚有隐情。”

我长叹一口气,将叶明夷所言之事一一道来,最后希冀地看着风姿无双的仙子问道:“娘亲,孩儿该怎么做?”

娘亲淡淡一笑:“霄儿,现下你要做的事,就是‘无为’。”

“娘亲的意思是,让孩儿什么也不做吗?”

虽说对娘亲清冷的性子早有领教,但我对这个回答还是略有失望。

“‘无为’并非坐以待毙,而是‘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娘亲螓首轻摇,解释道,“霄儿,现下你对于天下大势了解得还不够多,应当多看、多听、多想,同时也要尽己所能,等你看清了天时地利与人和,就有机会找到那个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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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你说我能找到吗?”

娘亲言之有理,现下我只能韬光养晦以寻道求法,待万事俱备才能一扫迷障。

只是思及此处,却又有些心气不足了。

“不知。”

出人意料的是,娘亲竟然缓缓摇头,带动青丝微颤。

“啊,世上还有娘亲都不知道的事情吗?”

自小到大,娘亲除了对我身负的无名功法一无所知,其余诸事从无不知从无不晓,哪怕是她自承不擅的剑道,也曾道出过四式基础——因此,我猝闻否定之言,不由大惊失色,甚至有些到了让人生歧的地步。

娘亲并不着恼或是惭愧,反而是淡泊如水道:“霄儿,娘既非神仙在世,又不能未卜先知,岂能事事皆知?况且事关朝廷官僚、天下苍生这等错综复杂、盘根纠结的事物,无论是何等的惊才绝艳、聪明绝顶,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找到扫除弊政、澄清寰宇的方法。

“人力有时而尽,这无可厚非。但重要的是,无论能否企及,你并没有停下脚步,心灵不会迷茫,这就够了,不是吗?”

娘亲的话如同醍醐灌顶,使我茅塞顿开:是啊,我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或许我倾尽全力、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答案,但只要我尽力去做了,便能对得起这片赤子之心了。

我一扫胸中烦闷,心中大快,正色道:“多谢娘亲提点,孩儿想明白了。”

“霄儿悟性不差,就算娘不说迟早也能明白。”娘亲满意地点点头,随即露出一抹罕见的促狭轻笑,“不过霄儿若是想让‘长命女’自荐枕席,那可就得快点咯~”

娘亲的笑容自然摄人心魄,但我却感觉被捉弄了,面红耳赤道:“娘亲,你明明都听到了,还问我干嘛?岂非多此一举?”

“霄儿,你错了,娘知道与你告诉娘,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这句话说得云里雾里,我不禁脱口而出:“这不是一回事吗?”

娘亲正色道:“霄儿,娘知道,只代表知道有这么回事;而你告诉娘,则是你愿意与娘敞开心怀,懂吗?”

“哦。”

我听了此话若有所思,察觉到了一些潜移默化的改变。

从前娘亲几乎不会考虑我的想法,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只需要按部就班;但近来娘亲却一改“独裁”的做法,开始注重我的想法了。

也许是娘亲觉得我长大了,需要尊重我的想法;也许是前日与娘亲寸步不让的争吵,让娘亲心有余悸;也许是两者都有……但总之,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甩去这些思绪,我又问道:“娘亲,方才你与婉君谈了些什么?”

“没什么,婉君天赋异禀,《节盈冲虚篇》十分适合她,因此娘提点了一些功法难关。”娘亲淡淡答道,而后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倒是霄儿,关于婉君,没有事情要告诉娘吗?”

“孩儿能有什么……”

我正要作无辜之态,却想起叶明夷的那番话,不由顿住了。

以娘亲的耳力,我和叶明夷的谈话恐怕听得一字不漏,此际隐瞒毫无意义;又能感受到娘亲眸光中的一抹希冀,她无疑是希望我敞开胸怀、母子交心;更何况我初涉男女之事,也确实不知道那般处理是否妥当。

思及诸般缘由,我便不再犹豫,将叶明夷的那番话尽数告诉娘亲,最后问道:“娘亲,孩儿该怎么做?”

娘亲静静地听完,仔细思量一番,才道:“既然霄儿对婉君并无心动,婉君也并非倾心于你,按照方才所说即可。”

“嗯。”娘亲只是肯定了我的想法,却让我感觉到心中有底,更是流淌着一股微微的暖意。

此时娘亲不再多言,望着湛蓝的天空正自出神,如那日在白英村废墟一般,仿佛在回想什么旧事。

良久,娘亲轻声叹道:“太宁炿,你已忘了‘太宁’二字的含义吗?”

太宁炿?

我方才从叶明夷口中得知,此乃是当今天子的名讳,那么“太宁”便是皇家的姓氏,会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娘亲一副感怀颇深的模样,莫非与当今皇帝有所交集?

我疑虑丛生,再三纠结,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娘亲,太宁二字有何含义啊?”

娘亲轻叹回首,玉手轻拂着耳边被微风吹乱的青丝,微微一笑:“霄儿有所不知,本朝太祖在发迹以前,并非以太宁为姓,而是姓李。朱雀王朝末年,他目睹九州大地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才改了姓氏为太宁,取‘天下太平,百姓安宁’之意。此事知之者甚少,连本朝野史也没有记载。”

我好奇地问道:“那娘亲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娘是能掐会算的神仙呀。”

娘亲罕见地“出尔反尔”,我却并未在意此处,反而撇起了嘴。

仙子妙目一转,玉指轻轻摇了摇我的鼻子,似是好笑地哄道:“好了,霄儿不要撅嘴了,娘日后自会告诉你的。”

“是。”

我瓮声瓮气地点头,心中多少有些不痛快:我已将心事毫无保留地告诉娘亲,娘亲却不知还有多少事情隐瞒于我,我偏偏还束手无策。

娘亲并未理会我这番情态,白袍飘飘,径自往书房去了。

目送娘亲远去,我才轻叹一声,一看天色欲沉,将至晚食时候,也不打算练剑,便回房采练元炁了。

剩下的时间便如平常一般度过了,直至入夜,岳镇峦也没有将洛乘云送来苑里,我求之不得,自然倒并未过多在意,安然睡去。

 

今日便是娘亲与岳镇峦约定的三日之期的最后期限了,如果衙门并未将洛乘云送来,那么就代表他身犯王法、深陷牢狱,即将火毒攻心而死;反之,如果岳捕头差人将他送来,则证明他并无作奸犯科的劣迹,称得上清白之身,我也能以平常心待之——前提是不再有亵渎娘亲之举。

经过娘亲的劝解,我对他已无刻骨恨意,但也不希望他再出现在我视野中。

我自是不会在这当口选择出苑游玩,用过早食后,依旧在庭院里练剑采气。

不知不觉,时近午后,太阳颇为毒辣,我便在树荫下打坐,采练元炁,但尚留了半分心神关注外界,以防不测。

忽而,听得苑门处传来一阵响动,守着大门的媛媛被惊醒,似是与人交谈了几句。

我自是知道是何缘由,虽说事与愿违,但早有准备,也并未多想,便收功起身,拍拍灰尘,朝垂花门走去。

媛媛迎面而来,万福见礼道:“公子,门外来了两个捕手,说是来送人的。”

“嗯,媛媛姐姐,我知道了,我前去处理,暂时不用通知娘亲。”

“是。”

媛媛答应一声,跟在身后,随我回到了大门。

大门前正有两个捕役闲聊,另有两个衣着朴旧的中年汉子,正守在一辆小推车旁,上边铺就一层草席,躺着不省人事的洛乘云。

其中一个正是那晚所见的韩姓捕役,满脸汗水,一手拿着乌冠一手扯着领子,抱怨道:“大姚,这天儿可也太热了。”

另一个高高壮壮、模样周正的捕役,也是受着酷热,但只点点头,沉默不语。

见状,我自台阶上而下,抱拳喊道:“韩捕手。”

听见我的招呼,两个捕役一边整理衣冠一边随意地回应道:“柳公子。”

韩捕役指着推车上的洛乘云道:“奉岳捕头之命,咱哥俩将这小子送来了。”

我微微点头,客气道:“辛苦两位捕手了。”

“诶,没事,把他搁哪儿啊?”韩捕役大大咧咧地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先抬到院子里的阴凉处吧。”

“好,两位汉子,把他抬进去吧。”

韩捕役口中客气,但举手投足间尽是趾高气扬,指挥着两个中年人。

两个汉子应了一声,便用草席里着洛乘云,一前一后地抬了起来,我们见状退开,顺势到了屋檐下乘凉。

既然岳捕头差人送来洛乘云,看来是并未审出作奸犯科之罪状,但此时满脸尘土、蓬头垢面,也属实有些凄惨,我不禁问他:“韩捕手,他怎么成这样了?”

韩捕役眉头一挑,略带轻佻地说道:“老大前日提审完了,兄弟们也没给他上夹子,就放在牢里,等老大查完公文、确认身份就会放走。不过那牢头是个见钱眼开的,估计是没给他几顿好饭,再加上这小子本来就娘娘腔,今日咱们去提人的时候就这样了,不过应该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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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来如此。”我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他的生死与我无关,但一个身家清白之人,牢头还要向他索取贿赂,这让我着实不齿,却又有点习以为常。

那韩捕役贼眉鼠眼地凑过来,低声说道:“柳公子,本来兄弟也看不顺眼,想给他点苦头吃,不过岳老大交代了,就……不好意思了。”

“韩捕手有心了。”我淡淡感谢。

此时我已无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的恨意,但对这公门中人还需应付一二。

“嘿嘿,哪里哪里。”

他邪笑几声,朝着苑里深深看了一眼。

等两个中年汉子再次出来后,韩、姚两位捕役便要告辞,被我叫住:“韩捕手,这两位汉子是衙门的人吗?”

韩捕役摇摇头:“不是,从外城连人带车雇来的。”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又转向推车旁的二人道,“那两位能不能留下来帮把手?也付你们工钱。”

“这……”两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迟疑道,“两位官爷,这趟差使的银子……”

“哦,这事啊,大姚,你带凭条了吧?给他俩一张。”

姚捕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条子,递给二人,铿锵道:“本月十五,凭此到衙门账房领银钱,过期不候。”

“谢官爷。”两人收下条子齐齐作揖道谢。

韩捕役摆摆手,再次道别后,与大高个结伴而去。

我目送了一会儿,正想吩咐两个中年汉子,却隐约听到韩捕役提到了娘亲,便运起元炁,凝神静听:“……太可惜了,今天那个天仙般的女人没出来,你没眼福啊……你是没见过,那天晚上见了她,我回去跟丢了魂儿似的……还是别想了,不如去找小娴姑娘泄泄火……”

随着二人渐行渐远,我也听不到韩捕役的声音了。

韩捕役初次见到娘亲时就失魂落魄,我自未遗漏,但当时对洛乘云的恨意占了上风,以致于将此事忽略了,今日他再次提到我才回想起来。

原来方才他朝苑里极目远眺,是期待娘亲的出现啊。

看来果真如娘亲所说的那般,世上被她仙姿所吸引的人不知凡几,倘若我个个都伺机报复,恐怕永无宁日啊。

不过我见过的人中倒也有不为所动的:如沈师叔,与娘亲相识多年,就算有过心动,恐怕也早被磨灭了;如沈心秋,追求“剑心通明”的无上境界,对女色退避三舍;如岳镇峦,他办案多年,只问是非不问美丑;如王元贞,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了,对烟花之地惧若猛虎……

除此之外的,就个个表现不堪了……

我摇了摇头,和两个中年人说道:“两位大哥,麻烦将刚才那个人抬到房里去。”

我留下他二人正是为此,拂香苑里除了我,剩下的都是女子,不便与洛乘云接触;而我虽然单枪匹马应付他这羸弱身躯不成问题,但力道掌控未至化劲,举止之间难免牵扯他伤体不适,眼下他已是昏迷不醒,再难承受这般对待——更何况我也不愿与他接触。

在媛媛的带领下,两个大汉将洛乘云抬到了西厢的侧房里,我又让她端来一盆水,叫两人给洛乘云好好擦拭身体,看看有无外伤,顺便换身衣裳。

两位粗汉看起来粗枝大叶,但做事倒十分上心,在房里折腾了半天才出来,说是全身上下都擦了一遍,除了手指外没发现有伤。

我心下暗自警惕,虽说我在娘亲的劝诫下淡去了仇恨,但洛乘云却未必忘了我让他师傅身死的居功至伟,甚至在这数日的牢狱之灾中变本加厉也不无可能,狗急跳墙之下难保他不干出一些蠢事来。

媛媛付了他们银钱,打发他们走人便去叫娘亲了,我站在门前,运起元炁,注意洛乘云的动静,却没想到听见了两个汉子的交谈:“没想到那人洗完之后这么白,比我家婆娘还要白些,就是有些娘娘腔,跟个兔儿爷似的。”

“可不是嘛,老子也就在官城的青楼里见过这么白的,可惜没摸过……”

“你刚刚不会对他起了坏心眼吧?难怪老是摸他命根子……”

“去你娘的,老子又不是贵公子,不好这调调!不过也奇了,你说这小白脸怎么连那阳物都那么白?而且下边连根毛都没有。”

“都叫小白脸了,能不白吗?要是女人见了,怕不是个个都想想嗦上几口……”

“就是细了点,肯定不中用……”

“哈哈,说的也是,还得是咱这粗货能叫女人舒服,虽然黑了点、丑了点……”

我无意窥人隐私,却没想到两位大叔竟然污言秽语地聊起洛乘云的胯下之物,还大肆贬低嘲讽一番,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对此我唯有白眼直翻。

 

没过多时,娘亲自庭院款款走来,一袭白衣,绝世仙姿比耀眼的阳光更明媚,直透人心。

“娘亲,洛乘云就在房里。”等娘亲走到身边后,我才说道,“孩儿已让人给他清理过了。”

“嗯,娘知道了。”娘亲略带赞许地朝我点头,让我十分受用,不过她又吩咐道,“媛媛,你去熬碗白粥来,加些山药,记得久烹。”

媛媛应声退下,娘亲又道:“霄儿,你先进去看看。”

“好。”

娘亲应该是顾忌礼防,因此我便先进了侧房。

房内空间不大,陈设简朴,一桌一床;洛乘云正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那两个大汉做事倒还牢靠,将他身上灰尘污渍擦得干干净净,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长相十分俊美,但白皙到近乎病态的肤色,仿佛常年不见天日的囚犯,再加上近日的牢狱之灾,让他愈显羸弱,有一种让人怜悯心疼的阴柔之感——也就是两个汉子所不齿的娘娘腔。

当然,我不会因此而对他多加怜悯。

“娘亲,他还没醒。”

我虽然不愿娘亲与他接触,但终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略有些郁闷地喊道。

“嗯。”

娘亲淡淡的应了一声,莲足款款,施然走了进来。

我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娘亲的动作与神情,只见她行至榻前,仙容古井无波,凝神注视洛乘云。

“还好,虽然不省人事,但尚无大碍。”

娘亲淡淡地说道,然后便玉手自袍袖里探出,停在他额前数寸远处,指尖散发出一股凝而不散的淡雾,正是娘亲将冰雪元炁输送至他体内。

未过数息,娘亲便收回玉掌,退至我身旁。

“娘亲,这样……损耗大吗?”

我自是知道娘亲方才是为他压制火毒,虽说她看来殊无异常,我还是不能放心。

“无妨,以娘的修为,不过太仓一粟。”娘亲略带笑意地侧目,淡然摇头道,“他气血太过虚弱,难受外力,否则不至于只能压制三日火毒。”

这倒是实话,娘亲的冰雪元炁虽是疗伤圣品,但终属外力,洛乘云既无功体护身又无强健体魄,冰雪元炁中蕴有萧肃杀伐之意,他不可承受过多。

这也是为何幼年时我身感风寒,娘亲却只能守在榻前、以汤药医治的原因:虽然冰雪元炁同属阴寒,但若强行拔除也并非行不通,只是这功体中自带的杀意却是娘亲无能为力的。

这份武学造诣难以揣度,但此际我注意的是娘亲的右手——虽然并未与洛乘云接触,但我心中总有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好似……嫉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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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似是感应到了我一晃而逝的目光,忽然转身道:“霄儿,你体内的冰雪元炁也快消散了,趁此机会,娘再植一次。”

若娘亲不提,我都快忘了这事,于是点头称是。

娘亲手掐剑诀,晶莹剔透的中食二指点在我的额头上,一股柔软细腻的触感直袭后脑,清凉之意在经络内游走。

我张眼望去,袍袖虽然宽松,但是娘亲穿了贴身的绸衫,里住藕臂,是以除了娘亲的玉手外,并无余物可视。

我还没来得及感到失望,娘亲已然收功静立,淡然无比,似乎。

正在此时,媛媛端着一碗粥,进了房内说道:“仙子,粥来了。”

“怎么这么快?”

我有些疑惑,熬粥少说也要一两刻钟,这会儿还没过去一刻钟,按正常来说,米都还没煮熟才是。

“回公子,后院的嬷嬷每日都吃斋,奴婢想起今日给嬷嬷熬了养生粥,于是温了一碗。”

娘亲淡然颔首道:“既如此,那便劳烦媛媛姑娘喂他吃上几口吧。”

“是。”

媛媛走到床边,将粥碗放在凳子上,然后看向沉睡的洛乘云,捂住小嘴,发出一声娇呼。

她的脸快速攀上红晕,颤抖着将洛乘云的上身垫高,坐在一旁,舀起一勺白粥,喂到他嘴边。

洛乘云本能地张开嘴,迷迷糊糊地吞吃起来,媛媛羞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服侍他用粥,一双眼睛羞怯得不知该摆在哪里。

见此情形,我哪里不知发生了什么——洛乘云俊美异常,媛媛少女怀春,乍见之下,难免心旌动摇,芳心萌动。

此时虽然有些惊世骇俗,可对我而言无关紧要——媛媛姿色不差,但我从未动心;况且此际看来,不过是一个以貌取人的女子罢了。

呵,要真如他俩所说,你见了他那白玉根子,还不嗦得如痴如醉?

我心中不无恶意地想到,虽然并无绮念或兴奋之感,但却勾动了《御女宝典》中的淫秽描述,腹下不免一阵火热。

糟糕!

我心中暗叫不好,娘亲还在身旁。

果不其然,娘亲的告诫从不迟到与缺席:“霄儿,无需妒忌。”

“是。”

原来娘亲以为我妒忌洛乘云的长相,我打蛇随棍上,暗暗松了一口气,也不多做解释。

恰在此时,洛乘云缓缓醒过来,咽下口中白粥,眼神渐渐清醒,看向了媛媛,虚弱一笑:“谢谢姑娘。”

“公子……你醒了,能动吗……”

媛媛停下来动作,结结巴巴地问道,有些坐立不安。

“……啊,哦,没问题,我自己来吧……”

洛乘云怔了少许方才会意,勉强坐直身子,接过了粥碗。

媛媛如蒙大赦,低头飞快地跑了出去,连招呼都没打,似乎此地万分险恶。

如此举动不免教我有些好笑,虽说女子见色失仪确实常见责于众人,但我与娘亲均非拘泥之人,何必如此逃之不及?

洛乘云接过粥碗,环顾四周,似乎在打量自己身处何地,但当他看到娘亲时,眼中的明光闪烁,仿佛看到了什么珍宝一般。

此时娘亲未带面纱,虽说日后同行难免要被他看到容貌,但事到临头他这副痴迷不已的神色,还是我心中大为不爽,冷哼一声,斜跨一步,拦住娘亲身影,向床边走了过去。

见状,洛乘云立马低头,如遇天敌,缓缓地吃起粥来。

我其实与他无话可说,但不爽他那副既像拜神又像渴求眼神。

径直坐在床边,我打量着局促不安的他。

此人白得病态、俊得阴柔,我虽不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如沈心秋那般健壮,肤色算不上黑也说不得白,但到底也有股阳刚之气的,即使他不对娘亲有非分之想,仅在这点上就不合我眼缘。

有我在旁,洛乘云不敢抬头乱看,只得喝粥,但连吞咽也是能缓则缓,似乎不想过早结束。

但一碗粥终究只有数十口,他将最后一口粥嚼了又嚼,无可奈何地咽了下去之后,还是闷声开口道:“我……吃完了。”

他低头轻语,手里拿着瓷碗,既不递给我,也无法越过我放到床边,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注:震行无青,取自周易震卦: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意思是六三,雷震动时虽恐惧不安,但是因为震惧而能谨慎行事,因此不会有灾异。用在此处,意指洛乘云安分守己,暂时不会因“我”产生什么祸患。】 

“霄儿回来吧。”

娘亲的仙音落地,同时给了我和洛乘云台阶下,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我听话地退回娘亲身边,而洛乘云也松了口气,趁此机会将碗勺放在床边凳子上。

“洛乘云,你的身世,当已知晓,日后有何打算?”娘亲淡淡开口问道。

“我、我……我不知道。”洛乘云抬起头,眼中尽是迷茫,“我不知洛家在何处,也不知父母是否还记得我……”

“你的火毒,我已重新为你压制,但如此并非长久之计。”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洛乘云眸光暗淡,低垂着头,生无可恋,“不敢耽误仙子时间,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听了此语,我心中稍稍喜悦,而娘亲则风轻云淡道:“你既无打算,那么不妨听我一言,如何?”

“仙子请说。”洛乘云抬头看着娘亲,将眸中的痴迷深深压下。

我心中暗哼,值此受恩之际,倒还懂得收敛,也算识得礼数了。

洛乘云与我们同行已成定局,此际娘亲提出来我自不会反对,只是日后多加注意便可,而且娘亲已答应由我来“照看”他,谅这小白脸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与霄儿,近日欲往楚阳等地,途径洛川城,你若愿意,可与我等同行,送你至洛家,再设法寻奇人为你解毒。”

“我……已无处可去,蒙仙子搭救才能苟延残喘,我自是愿意的,但拿不出报酬,只能谢谢仙子与、与……”

他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我的名字来,许是不知许是不愿。

我冷冷摆手道:“不用谢我,你老实一点就好。”

当日血痕历历在目,我自不会轻信他会真心实意地道谢。

“嗯。”他低头应声,看不清神情。

我们生冷的一番交谈并未让娘亲多言,反而是径直问道:“我等打算明日便即赶路,却不知你的身体是否受得住舟车劳顿。”

“多谢仙子关心,我撑得住的。”

洛乘云勉强扯出微笑,虽是进食了温粥,但仍旧虚弱得可怜,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教他说出这番话。

“好。”娘亲也不再多言,“那你今日好好休息,明日便出发。”

娘亲说完便转身出门,我则稍稍落后,走在了能够挡住洛乘云视线的位置,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出门后,我将房门关上,却见娘亲正在门外等候,吩咐道:“霄儿,时间既已定好,你便赶紧收拾行李,娘让人去雇好马车。”

娘亲吩咐完毕便欲离去,我赶忙叫住:“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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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儿何事?”

“娘亲,能不能……雇两辆马车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又借口补充道,“他……的身体,恐怕不适合久坐……”

我实在不愿意三人共乘,不愿意洛乘云在如此逼仄的马车上与娘亲共处一室,哪怕我在场也无法接受。

“嗯,也好,霄儿考虑得周到。”娘亲美目一眯,点头接受了我的提议,又道,“对了,待会儿你遇见媛媛姑娘,让他给洛家幼子买几身衣裳。”

“嗯嗯。”我连连点头,目送娘亲离去的背影,傲如松却又柔如柳,流露出无法言喻的风情。

待娘亲远去了,我才省起,媛媛羞怯之下不知跑哪里去了,一时之间也无从寻找,因此只能先回房间,收拾细软。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几套常服,一本《孙子兵法》。

当我把东西都收拾好后,突然又想起一茬,心脏不禁碰碰直跳。

《御女宝典》。

这一指厚的册页涉及男女禁忌、床闱秘事,读之令我面红耳赤,浑身发热,虽然经历了与娘亲的冰冷争执,已然不太有影响了,但此时一人独处,还是禁不住血液涌动。

我记得是将它藏在了床脚与墙壁的夹缝中,那书原也不厚不宽,放在那里刚好,置于其他地方恐怕会被打扫房间的媛媛发现。

来到床头,双手运炁,手扶下缘,抬起木床向外挪动,我探头望去,却发现墙边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

我心头直跳,再三确认了并不在此处也不在床底,赶紧将床榻恢复原状。

这……当时我确实《御女宝典》放在了此处,不会有误,所以只能是……被人发现了。

四女虽是共同负责苑里诸事,若有吩咐任谁都可胜任,但实际上是有分工的,住在西厢的媛媛正是负责我这间客房的净扫,那么思来想去,应该是被她发现了。

想到此处,我心中止不住的羞耻,此等秘密被人发现,真是让人无比难堪,让我直欲寻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我对那书并不看重,其中内容也是记得不多,但却无法与人解释清楚,更何况解释了别人也未必相信,只会越描越黑,当真是百口莫辩。

“啊……”

我抚额长叹,心中纠结无比,想找她要回来吧,有口难开,想要就此揭过吧,又恐她与人披露。

但想到她这几日都没有戳破我,其余几人似也未有异状,应该是主动帮我瞒下了吧?

反正明天就要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就不再乱想了。

我将包袱捆扎好出门,正在屋檐下平复心情,却听到旁边吱呀一声,媛媛正从洛乘云的房里出来,手中端着粥碗。

西厢的数间房屋,我住在正中心的一间,媛媛居于左邻侧,而洛乘云所在的房屋则在右侧,与我隔了一间。

我心里有鬼,差点直接转头进房里去,但想起娘亲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媛媛姑娘。”

“公子有何吩咐?”媛媛闻言走近几步,矮身万福。

我左看右看,不敢直视她,支支吾吾地道:“这个……娘亲说、麻烦你给洛乘云置办两身衣裳。”

“哦,好的。”媛媛颔首应承下来,“待奴婢先去将这粥碗清洗了。”

见她离去,我才松了一口气,对于这种掌握了自己秘密的人,属实难以面对,竟比在娘亲面前还不自在。

娘亲的吩咐完成了,又出了这档子事,我便不愿在庭院里练功了,唯恐与媛媛碰面,届时我必会尴尬不已。午后所剩的时间说长不长,便在房里采练元炁吧。

这么想着,我又退回了房里。

我正打算盘腿练功,脑海中突然闪回了今日洛乘云惊人的俊美,光是这相貌就过于危险,男子虽然嗤之以鼻、敌意骤生,但女子却是难以自持。

虽然不喜与人对比身形样貌,但我自认为长相不差,毕竟有惊世仙颜的娘亲,怎么说也是中人之姿,只是若论其他那过分俊美的容貌,我亦自愧不如。

如果能掌控此人的行踪就好了,但我所知的、能选择的方法,却几近于无。

若以耳力监控,如此距离倒不算难事,但却难以持久,至少入眠后我便难以为继;若凭借气机感应锁定,则我并无娘亲那般的异能。

倘若距离够近,我全神贯注之下,自可辨认、识记他的气机,但此刻相距不过七十步,我已连若有若无地感应都做不到,即使只是注意毗邻的媛媛也极耗心神、难以为继,更别提如娘亲那般,教数十丈内的有生之灵皆无所遁形,而且还能察觉近畔之人的气机变化——这是独属于绝世高手的神异之处。

沈师叔应当也如我一般,否则当日不致忽略了玉龙探花的动向,不过想来淫贼的专长便是隐匿和轻功,一时不察也情有可原。

 

我无意中自创的“沧海一粟”,堪称神乎其技,甚至可以瞒住娘亲这等绝世高手的感应,却不等同于拥有他们的神异灵觉。

或许反其道而行之,可以收到奇效。

为了掌控洛乘云的行踪,我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我收摄心神,自丹田调动元炁,尝试延伸至外界,以感他人气机。

甫一尝试,我便察觉躯体与外域存在一层极限、界限,泾渭分明,河井难犯。

我尽力收束元炁,集中于一点,想以极力突破,但这壁障却仿佛不存在一般无法触动、触及;我又将元炁散布至身体各处,充盈体魄以求突破,但却发现力有不逮,元炁并未浩瀚到足以支撑此举。

唉,我心中叹气,明白过来,方才所尝试的,乃是元炁破体幻形这等异能,按沈师叔所说,此乃绝世高手才能领会的能为。

真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没办法,这段时间只能辛苦一点,将洛乘云看紧了。

接下来我便不再做无用功,直接采集气机,凝练元炁。

很快就到了晚食时间,我习惯地坐在娘亲身边,就着清香用餐。

考虑洛乘云的身体尚且气虚血弱,不便走动,依旧让媛媛送去些许粥饭和汤食,只是她送饭回来后总感觉有点慌乱,到处乱瞄。

晚食过后,娘亲不再去书房查阅资料,而是吩咐四女,交代一些离开百岁城的事宜。

我则回到了房间,恰好火房的筋肉老伯来我房里送水,我便等他将大浴桶倒满热水。

这老伯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虽然来此一共也没几天——他住在苑外后方的耳房,专门负责四女干不了的体力活,如晚食后送水、早食倒水,无事时便看门或者守夜。

但他从不言语,我两次搭话也不曾吐露过一个字,还是媛媛告诉我,他和嬷嬷一样是信佛的,在修什么闭口禅。

这筋肉老伯和诚心礼佛的嬷嬷,也算是两个怪人了,一个闭口修禅,一个身为拂香苑当家,却从不露面。

以娘亲的不世灵觉,应该是知道二人存在的,但她从未过问,心中应当有所计较。

再将书房里累满书架的佛经、诚心礼佛的嬷嬷、修闭口禅的筋肉老伯联系,这拂香苑明显与佛门有莫大干系……

朝廷的擒风卫将我们母子二人送来此处落脚,府上久居的四人却又对杨姓老者一无所知……

娘亲也是对此地了如指掌,不需人带领便能找到书房、东厢居室……

错综复杂、若有如无的联系,简直让人头大如斗,一时难以厘清。

或许这也是娘亲不愿意向我透漏的秘密之一,我猜到了也于事无补——正如娘亲所说,知道和承认是两码事。我恐怕得等到娘亲愿意对我敞开心怀、和盘托出的那天才能一扫疑虑了。

算了,横竖明日就要离去,这烦心事就抛诸脑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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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去衣裳,在温热水中舒服地躺下,感觉疲惫尽去、筋骨顿松。

泡到水温渐凉,我才从中起来,擦拭身体,穿上宽松的内衫绸裤,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便正起身来开始练功。

采练元炁对时间流逝没甚么感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以及媛媛的呼唤:“公子,开门呀。”

“媛媛姑娘,什么事?”

我睁开眼睛一看,此时早已入夜,便不再行功练气,一边发问,一边走去开门。

“吱呀——”一声,我打开了房门,朝外看了一眼,又忙不迭“砰”地把门关紧,背靠雕门心跳不止。

“公子,你开门——”媛媛一边拍门一边呼喊。

“媛媛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非是我不愿意与媛媛见面,而是她此时的装束过于香艳:方才惊鸿一瞥,她立在门口,一副才沐浴过的样子,只穿了贴身的白色衣裤,面带红晕,湿发垂肩,衣领大开,小半个嫩乳暴露在灯笼的光芒中,白里透红,好似泼上了一层胭脂。

“公子,媛媛的心思你还看不出来么?”外头的声音带着哀怨,仿佛我是什么薄情寡性的负心郎。

“这……我明日就要走了,何必如此?”

我又不是沈家大哥那样不开窍的木头,人家只差赤身裸体、衷肠直诉了,我岂能不知这是何意?

近在迟尺的一个深呼吸之后,媛媛仿佛鼓起了勇气,娇声告白:“正是因为公子要走了,媛媛才要……不留遗憾。”

没想到看起来文静娴淑的媛媛竟然如此热情大胆,那番心意恐怕铁人也要化了,只是我却做不到她这般洒脱,好言相劝道:“媛媛姑娘,你将来还要嫁人,我不能毁你清白。”

“……”媛媛沉默了一会儿,伤心欲绝道,“公子,你讨厌媛媛了是不是?”

我不禁愕然问道:“媛媛姑娘,何出此言?”

“……以前你都叫我媛媛姐姐的。”

这一句她说得既轻巧又柔缓,但却仿佛打碎了什么精致的瓷器,哀怨难言。

我听见了一声惨笑,不禁为之所感、心有戚戚焉,却无法开口安慰。

没想到媛媛的心思如此敏感,仅仅从一个称呼就能摸清我的心境变化,如此细微的更改连我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屋外屋内齐齐沉默。

“……公子,媛媛心里只有你……”媛媛解释道,“虽然下午媛媛对洛公子……但媛媛并没有……”

她翻来覆去解释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清,我只能斟酌着开口道:“媛媛……姑娘,我并不是因为他的事情才……这般称呼你,他长得这么俊美,哪怕我是女子,我也会忍不住的,这是人之常情……”

“那公子为何……”

“实在是因为我明日便要离去,也不知会否回来,我不能做一个坏了你清白又逃之夭夭的负心汉,只能出此下策……”

我自是不能将那番变化的缘由如实道出,只能避重就轻。

她希冀地问道:“那公子……是否喜欢过媛媛?”

“媛媛姑娘文静淑娴,长得又好看,我肯定是……喜欢过的。”我迟疑了一瞬,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了——此言倒也不算骗人,只是并非男女之间的喜欢。

“那就好……”媛媛似是心满意足,又略带凄然地道,“有公子这番话,便是骗人的,媛媛也认了……”

“怎么会呢?我从不骗人。”事已到此,我也不能前功尽弃,哄道,“回去睡觉吧,媛媛……姐姐。”

“嗯。”媛媛轻轻应了一声,步履一顿一顿,仿佛在不停地回头。

我自是明白她在期冀着什么,只能狠心一动不动,凝神静听了半晌,确认她离开了门前,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一个撞破了我不堪之事的人自荐枕席,我该说世事无常还是造化弄人呢?

 

拒绝了媛媛的自荐枕席后,我心中也有些复杂,没怎么练功,便上榻入眠了。

次日,如同往常一样用过早食后,便只等车行的马车上门,就可以启程了。

不同于竹海前与牛婶告别,我并没那般伤感哀思,但也没什么期待雀跃——毕竟有洛乘云这个拖油瓶。

娘亲特意让我去探视了洛乘云,我自是没什么好声气,虽然他畏畏缩缩、神情怯懦,但还是坚称无碍于车马之途。

未免他身体有恙延误了行程,我便吩咐他在先行休息,待出发时再让人来叫他。

我和娘亲的物什皆寥寥可数,除了常服鞋袜,也就没别的了,倒也不耽误功夫。

巨日完全露脸之后,玉珠便来禀报,雇佣的马车已在苑外等候了。

于是我和娘亲先行一步,让玉珠去通知洛乘云。

我们母子二人到了苑外,只见一大一小两辆马车停在阶前,两个皮肤黝黑、相貌普通的车夫各自守着车舆,着衣朴素而不显粗陋。

大车规模宏伟,漆红绘彩,雕花纹草,挂饰叮当,极是奢豪;小车则形制精巧,印云刻篆,垂玉吊珰,雅致非常。

两人一直注意苑里出入,我们甫一踏出门槛他们便有反应。

娘亲佩戴着面纱,但一袭白袍的仙姿风韵仍叫两人露出了惊艳痴迷之色,不过到底是干了这一行多年,很快将异色压了下去。

两人齐齐抱拳见礼,那大车的车夫自来熟地攀谈起来:“两位贵人早上安好啊。小人是‘八骏车行’的赤骥,旁的则是白义。”

娘亲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八骏、赤骥与白义,车行名字与车夫马架倒取得古典。

传说青龙王朝尚未式微之前,有天子号穆王,驯驭八骏,皆日行千里,曾驾之远临西域。

赤骥、白义就是其中之二,看他二人马车所用马匹,膘肥体壮,分别是赤红、纯白,倒是应景。

两人以八骏之名自称,想必此号在道上有些名气。

赤骥又自卖自夸地道:“两位贵人,小人这辆车以两匹汗血宝马驱驰,不怕风吹日晒雨淋,内里不仅可站可躺,而且铺有上好的兽皮,干净柔软;更重要的是,里边设了小门,贴着上好棉花,把这门一关哪,小人在外头什么也听不到。不知道多少公子贵人携如花美眷出行时,争着要订小人的车驾呢!两位贵人,值得一试!”

而白义则站在一旁,白了一眼,却没有像赤骥一样“争宠”。

娘亲淡淡瞟了赤骥一眼,清音冷冽,轻斥道:“多嘴。”

能让生性淡薄的娘亲开口相斥,我也是微微吃惊,不知那赤骥话中更有何意,竟惹得仙子不愉。

“是,小人多嘴,小人多嘴!”赤骥神情一凛,忙不迭低头认错,啪啪几声脆响,给自己来了数记耳光。

娘亲收回眸光,既未解释也未继续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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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洛乘云从苑里走出来,虽然动作缓慢,但步履还算稳健,看来已经恢复了些许元气。

“仙子,柳……公子。”

洛乘云识相地低头见礼,许是我在场的原因,他未敢多看娘亲,一触即离,只是与我招呼的声音微不可闻。

我默然点头,娘亲淡然颔首,指着赤骥的车舆道:“待会儿你便乘这辆车。”

“这……我一个人坐这么大的车,是不是太浪费了?”

洛乘云站得稍远,似是畏惧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蹙眉弱气。

娘亲淡淡解释道:“行程较远,霄儿怜你体弱,不便久坐,特意雇此大车,你可卧躺。”

“这……好吧。”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也许他是想表达感谢却碍于仇怨不肯出口,不过我也不在意,本就并非真心担忧他的身体而作此安排。

四女将我们的行李包袱放置对应的马车上,齐齐鞠躬道:“仙子以及两位公子,一路顺风。”

我偷偷瞧了一眼,媛媛似是神色无常、动作自如,看来昨晚之事已对她并无影响……或许吧。

娘亲点头“嗯”了一声,淡然道:“这几日我与霄儿叨扰此处,劳烦各位费心了。”

四人齐齐万福道:“不敢当,奴婢分内之事而已。”

娘亲淡淡寒暄几句,便让她们回苑里去了,却并没有着急上车启程。

我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娘亲定是在等沈师叔为我们送行。

果不其然,约半刻钟后,一辆马车自街角驰来,下车后果然是沈氏父子,二人俱是蓝袍佩剑,一个英姿豪爽,一个健壮沉稳。

我们双方抱拳行礼,沈晚才叹息道:“谢仙子,一别十余年,才相见没几日,又要告别了。”

“聚散无常本是人间百态之一,沈兄不必介怀。”娘亲螓首轻摇,淡然劝解,“倒是你们前来相送,有心了。”

“诶,哪里话,也只能送送了。”沈晚才摆手摇头,极为惋惜,又向我道,“贤侄,此去愿你如龙入海,大有作为。”

“谢师叔吉言。”

我也郑重地抱拳回礼,虽然我不喜夸诞,但沈师叔说得真诚不已,这份心意自然感谢万分。

沈晚才又向洛乘云抱拳说道:“洛公子,我与你父亲相识,本该叫你一声贤侄才不显生分,但此际你尚未认亲,我便不干那越俎代庖之事了。”

洛乘云受宠若惊地作揖道:“本该如此。先生告知我父母身世之恩,在下已是铭感五内,在此谢过。”

“这倒不必了,顺手为之。”沈晚才摆手道,最后又向娘亲抱拳,“谢仙子,此行就拜托了!”

娘亲不甚在意地颔首:“无妨,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一旁的沈心秋凑到父亲耳边:“爹,小妹不是说也要来么?怎么还没看见人影?”

我耳力不错,距离也近,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婉君也是打算前来送行的?方才未见人影,我还以为她并无此意呢。

娘亲似乎已经知道了她的踪迹,微笑开口道:“不必担心,婉君已然来了。”

我习以为常,娘亲的感应神异非常,几无错漏,想必她定是离得很近了。

果然,话音刚落,街角巷口就出现了两个人影,沈婉君先声夺人:“爹——二哥——等等我!”

只见沈家小妹拉着一条人影提裙小跑,却没有面红气粗之兆,看来《节盈冲虚篇》已经是略有小成——她那惊世骇俗的天资果非戏言。

我定睛一看,被沈婉君扯来的人影漠然地整理袍服,女冠装束、凤目冷面,赫然是冰山美人叶明夷!

这是什么情况?

沈婉君来此送行已自沈氏父子对话中得知,但不料她竟然将那曾与我差点不欢而散的冰冷女冠带来此地,我心中警铃大作,直觉一阵不妙。

“二哥,我把你媳妇带来了,你不谢谢妹妹吗?”

沈婉君甜笑得人畜无害,却将在场数人惊得瞠目结舌——当然,娘亲不在此列。

“啊这……婉君不要胡说。”

沈氏父子射来震惊又好奇的目光,教我头皮发麻,赶忙反驳却感觉有些不软不硬。

沈氏父子来来回回地打量我与叶明夷,我已经浑身不适,直欲生出一双翅膀飞到天涯海角都好,但叶明夷却面色如常,冷得恍如隔世。

“二哥一点也不体谅人家的苦心。”沈婉君撇着小嘴埋怨,好在没有纠缠,又摇起了叶明夷的胳膊,“叶姐姐,我二哥就要走了,你跟他告个别好不好?”

“再见。”

甜糯之音软得好似酥糕,叶明夷毫不迟疑,却没有看着我,而是盯着地上说道,语气生冷无比。

虽然我与叶明夷清白无染,但她这副做派还是教我心中怨念不断:你不愿道别不必勉强就是,看着街道土地是怎么回事?莫非我在你眼里就是泥土尘埃?

我不禁怀疑,倘若她真有夫君,面对那即将远行的爱侣,恐怕也是这副模样。

见此一幕,众人很快明白过来这只是沈婉君一厢情愿的闹剧,沈师叔赶忙将吵吵嚷嚷的女儿拖到身后,叶明夷旁若无人地退到远处墙边,看不出心思。

闹剧收场之后,我们再次告别,便踏上了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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